張文昊在員工的保護下,坐上了那輛賓士車,警察又動用了所有警力,幫他離開了大廈。傍晚的殘雲被晚霞染成了火紅色,在天空中大片大片地瀰漫、延展,像水墨畫一樣的寫意。張文昊看著今晚的報紙,怎麼也逃脫不了那個題目的困擾。是天使還是魔鬼?他也問自己,自己到底是什麼?
「小郭,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好人?壞人?」張文昊突然問司機。
司機小郭一愣,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張總,您當然是一個好人。」他回答得簡單直接。
「好人?」張文昊皺了皺眉頭。「你和我一起經歷了這麼多事,你還認為我是個好人嗎?」張文昊又問。
「是的。」小郭回答。
「哎……好人……」張文昊靠在後座上悵然若失。「什麼才能算是一個好人呢?」他自言自語。「小郭,其實我一直沒拿你當我的司機,我一直拿你當親人看待。」張文昊說。
「我知道,張總。」小郭從後視鏡看了看他。「沒有您就沒有我的生活,沒有我的一切,我從小無父無母的,一直拿您當我的長輩和親人。」小郭說得真誠懇切。
張文昊又嘆了一口氣,他覺得這種回答讓他揪心。他一直認為自己可以冷漠地處理某種關係和情緒,但慢慢地知道自己也是個凡人,甚至比凡人還要脆弱。
「小郭,記住我一句話。永遠不要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也許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是個徹徹底底的壞人,一個不折不扣的壞人,但我希望你不會因為我的罪孽而痛恨我。」張文昊望著窗外默默地說。
小郭用力地搖頭:「不會的,張總,不會的!」在他的心裡,張文昊就是神,是上帝。
「去那個地方吧,我們去看看他。」張文昊說。
夜幕中的天堂河公墓,空氣中凝聚著陰冷和潮溼。默立的墓碑林林總總,除了偶爾的幾聲鳥叫再無其他聲音。小郭給張文昊披上了一件長衣,便肅立在他身後。張文昊默默地點燃了三支中華煙,放在一個全黑大理石的墓碑前。
「兄弟啊,二十年了。也許……是該我們相見的時候了……」張文昊輕聲地說,表情舒展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怪我,怪我無情,怪我無義。哎……這麼多年了,你知道我一直在做什麼嗎?你不知道,你想象不到。我沒有過上咱們說的痛快日子,吃肉、喝酒、玩女人,沒有……我一直在贖罪啊,贖罪,你懂嗎?不,你不懂,你肯定覺得我這是在說便宜話,對吧。」張文昊表情驟冷。「其實啊,這人,到了什麼時候都逃避不了命運,你認為逃脫了吧,認為別人抓不到你了,但總也逃不出自己的噩夢。這作了一次孽啊,是無法再去彌補的,無論你用什麼方式……」張文昊想起了自己的癌症,想起了自己的未來。「哎……得了這個病啊,也好,也算是有了一個懲罰吧。兄弟啊,我現在真的想知道,這人活了一輩子啊,到底什麼才是最重要的?生活嗎?事業嗎?女人嗎?還是名和利?如果這些都得到了,那又能怎麼樣?而我們年輕時為之奮鬥、為之努力的事情,真的那麼有價值嗎?」張文昊自言自語地默唸著。
小郭刻意不去聽,這是他的基本職業道德。
不一會兒,天空飄起了小雨。雨點打在臉上,冷颼颼的,一場秋雨一場寒。果然如此。
張文昊佇立了許久,小郭就一動不動在他身後撐傘。細雨擊打著傘面,發出「滴滴咚咚」的響聲。張文昊似乎回到了從前,回到了在那個大院裡奔跑嬉戲的時光,想起了他和夥伴們佔領制高點的興奮,和齊心打敗院外孩子們的得意。公墓裡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佇立在雨裡,佇立在對過去的懷念中。
二十多年前,忘了是在哪一年的秋天,張文昊和張鷹一起坐在家門口。天色將晚,夕陽將世界染成橘黃。兩個人用各自手中的啤酒瓶碰了一下,仰頭痛飲。
「昊哥,你說二十年後,我們該是什麼樣子?」張鷹茫然地說。他三十歲上下的年紀,臉上卻還有些許的稚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