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啊,我現在越來越懂得,真實的東西才最重要。」張文昊說。
「真實的東西?」老馬玩味道,停頓了一下說,「是啊,真的東西。真的高興,真的難受,敞開樂、放開哭,人才活得不憋屈。是這個意思吧?」
「嗯……越到了這個歲數,我才越體會到,這人啊,有時可以幫助別人,但卻幫不了自己,再複雜的謊言也抵不過簡單的真實。這現在的人啊,天天說謊,不說謊就活不下去,就立不了足。但騙來騙去,最後騙的還是自己。有時說了一個謊啊,就要用更多的慌去彌補、去掩蓋,這是一條沒有盡頭的地獄啊。」張文昊說。他想到了圍坐在老姚病床前的家人,想到了那麼真實關切的眼神,想到了老姚與小呂的背對流淚,想到了他大女兒靦腆的笑。同時,他又想到了大聲說話的楊晉財,想到了前來逼婚的張豔紅。最後,他還是想到了自己,想到了他的女兒,張婕,或是夏爾。張文昊心裡,百感交集。
老馬看張文昊沉默了,覺得這是個機會。他要繼續給張文昊挖坑兒埋套兒,讓他露出破綻。老馬年輕時曾經幹過不少年預審,預審就是審訊犯罪嫌疑人,講的就是杵人家心窩子、戳人家肺管子,讓他說真話。搞預審的都知道,對付軟弱的要拍山鎮虎,對付強硬的要以柔克剛。他嚥了口唾沫,準備把張文昊往陰溝兒裡帶。
「哎,其實,誰這輩子沒做過幾件錯事呢?」老馬有目的地引導。「就拿我說吧,幹了一輩子警察,都晃晃悠悠不幹正事,盼的就是耗到退休,弄個舒服自在。但現在……哎……早知現在,何必當初啊。這一輩子一晃就過去了,到現在想啊,什麼錯啊對啊,到了最後都不重要了。」老馬說。
這一句,杵了一下張文昊的心窩子。「是啊,誰沒幹過幾件錯事呢?」張文昊彷彿在自言自語。「其實啊,這人到了什麼時候都逃避不了命運,你認為逃脫了,但最後轉了一圈你才發現,自己還在原地,根本沒有逃脫掉。作了一次孽啊,是用多少次補救都還不了債的。無論你用什麼方式……」張文昊說得真誠,但是不知不覺地上了老馬的套。
「啊?怎麼這麼說?你年輕時做過什麼錯事嗎?」老馬忙接話。
張文昊一驚,突然醒了。他聽出了老馬的畫外音,猛地轉頭看著老馬。老馬也一愣,趕緊佯裝睏倦的樣子,但那一臉窺探捕捉的表情根本來不及收回。就在這一秒鐘,張文昊已經從老馬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針尖般的光芒,那表情像極了獵豹在捕獵前的樣子。張文昊感到一陣寒冷迅速傳遍全身,心底劇烈地震顫了一下,大腦也頓時清醒起來。他突然想起老馬是個警察,又想起了張鷹、林楠、經偵總隊、夕陽漫山……是,他感到恐懼了,哪怕面前只是個已經退休的警察,對於自己,也是極度危險的。
「呵呵……」張文昊用長長的笑來調整情緒,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你想問什麼?」張文昊恢復著表情。
「嗨,就先說我,年輕時就淨胡來,跟領導拍桌子,跟小民警耍資格。現在想起來啊,都可笑……」老馬趕忙扯開話茬兒,偽裝自己。他知道自己做得太急了,本該多做延伸、拆解的話題,他直接就問了出來。他看出了張文昊那一瞬間眼神中的警覺、驚恐甚至慌亂,但他又不能確定那個眼神的真實含義。哎,這就叫急功近利,前功盡棄啊,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連這麼基本的活兒都玩不好了。老馬沉默著,梳理著張文昊的反應和他自己的判斷,他告訴自己,要慢慢來,但他轉念又想,自己現在這種狀態,還有時間去慢慢來嗎?這是個悖論,無法解決。
「哎,什麼來世啊、作孽啊、還債啊,誰也想不明白。」張文昊的語氣平緩,拿起了床頭的一本書。「這本書說過啊,我們因寬恕而獲得寬恕,我們因死亡而獲得永生。人啊,到了這個時候就不該企圖活得明白了,學會糊塗,學會接受現在的一切,才不會那麼痛苦。」他翻開書頁的時候,不留神一張照片掉在地上。
老馬俯身,將照片撿起。那是一張合影。
「這是……」老馬問。
「哎,這是我曾經的全家福。」張文昊接過照片,心裡劃過一絲溫暖。他指著照片說:「這是我,年輕的時候,呵呵,瞧那樣子。這是我的第一任妻子,夏婕……」張文昊停頓了一下,才說:「這是我女兒,張婕。你看她多美。」
老馬湊過去仔細看著,那是個幸福的一家三口,張文昊那時還年輕,三十多歲的樣子,留著個傻傻的扣邊頭,咧著嘴傻笑,一臉的幸福。旁邊是他的妻子,那個叫夏婕的女人,臉胖胖的,顯得溫和善良。懷中抱著的小女孩大約有四五歲,嘟著小嘴小鳥般地摟著張文昊。背景像是個軍隊大院,三口人的後面是一個巨大的飛機模型。老馬看著看著,不禁又想到了自己的過去,心裡酸澀起來。
「有你女兒現在的照片嗎?」老馬緩緩問。
「沒有……」張文昊默默搖著頭。「我對不起她們母女啊,為了所謂的事業早早就離她們而去,是我背叛了她們,哎……」張文昊一聲長嘆。「後來我女兒隨了她母親的姓,從張婕改名叫夏爾,除了我每月支付的撫養費外,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什麼往來。後來她到了十八歲就出國留學了,幾年後我前妻就病故了……就像你說的一樣,我失去了最重要的真的東西,真的感情、真的血肉,悔之晚矣啊……」張文昊說的都是沉甸甸的事實,卻在另一方面避重就輕。
「她知道你這次的病情嗎?」老馬又問。
「不知道,我不想讓她知道。」張文昊回答。「我在得意的時候背叛了她們,卻要在失意的時候求她的同情,這不是太自私了嗎?我不會讓她來可憐我的……」張文昊說不下去了。
「怎麼是可憐你呢?他是你的女兒啊!」老馬皺了皺眉。「老張,你想的太多了……」
「哎,有時不能不這麼想啊……其實我真的很羨慕你和老姚,身邊有愛你們的親人孩子,真的老馬,這才是最珍貴的財富啊……」張文昊拿著照片的手在顫抖,但表情卻定格在茫然中。老馬知道,這就是他此生最大的遺憾與懲罰。
兩個人之間初試鋒芒的戰鬥,結束在幾聲沉沉的嘆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