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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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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長慶穿上一件新的襯衣,特務阿成和徐偉站在旁邊,李沁紅遞給蘇長慶一把手槍:「我叫他們送你去陸軍醫院,到了門口,你就相機行事,這把槍裡面是空包彈,你可以假裝越獄,據陸阿貞交代,陸軍醫院的鍋爐房有你們的內應,你打傷看守後,就向鍋爐房的方向撤退,明白了嗎?」

蘇長慶:「明白。」

李沁紅:「還有,一旦跟方致同或者是你們的組織聯絡上,馬上通知我,記住5211這個號碼,24小時有人接聽。」

蘇長慶:「是。」

李沁紅回頭吩咐阿成和徐偉:「交給你們了,記住,一定要裝得像模像樣,一定要還擊到位,給他掛點彩也無所謂。」

阿成、徐偉:「是,組座。」

兩名特務將蘇長慶帶離刑訊室,李沁紅的嘴角露出一絲陰毒的笑容。

※榮家畫室。

阿初跟榮升在畫室說話。

榮升:「你最近怎麼樣?還是一個人?有女朋友嗎?」

阿初:「——算是有吧。」

榮升:「這是什麼話?」

阿初:「實話啊。」

榮升:「上次我遇見明堂,他說你攀了梧桐樹了,要娶鳳凰了。」

阿初:「開玩笑呢,鳳凰看見我這個斑鳩,還不一腳給我踹下來?我啊,就指著娶一個喜鵲了。」

榮升:「什麼時候,把你的喜鵲帶回家啊?」

阿初突然怪叫了一聲:「哎呀,一不留神,俺家的喜鵲飛到這裡來了。」

榮升一詫,回頭看,正好瞧見自己畫的和雅淑的素描,榮升問:「這是你家的喜鵲?」

阿初捕捉到榮升的目光,他別具深意地點點頭。

榮升有些尷尬的同時,又覺得不可思議:「據我所知,她未婚夫是偵緝隊的人。」

阿初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榮升:「這話有點蹊蹺。」

阿初:「……男未婚,女未嫁,婚姻需要努力爭取。不是坐著就能等來的。」

榮升澄淨而寧靜的心情被突然打碎了,心思有點紛亂,他暗地裡羨慕阿初的敢愛敢恨,不過他嘴上卻不饒人。榮升:「你顯擺什麼?」

阿初低頭淺笑,站得規矩了些。

榮升:「你能不能再沉穩些?一進家門就窮顯擺,你無非是要我們知道你離開榮家後有多大的改變,越顯擺越沒變。」

阿初:「本質永恆不變,您教我的。」

榮升抬頭看著雅淑的素描,在回眸妻子的油畫,有一種迷茫錯亂的感覺。榮升:「我有時候在想,畫中人到底有沒有魂魄?」

阿初:「……一定有的,她們的魂魄是畫家給的,她們的魂裡凝聚了作畫人的心血。」

榮升:「你把這幅油畫帶回來,預示著你的某項神秘研究結束了,是吧?」

阿初看著榮升:「嗯,告一段落吧。」

榮升:「你下一步怎麼打算的?」

阿初:「穩紮穩打,揭開隱藏在天真面目下的真實情感——」他的眼睛望著雅淑的素描。

榮升:「你說情感,而不是秘密。」

阿初:「秘密不管隱藏得再久,始終是要被揭穿的,人心則不然。」他回頭看大少奶奶的油畫,說:「就像大少奶奶,我不管別人怎麼想,我總覺得她活著——」

榮升的腦海裡閃現出渾身是血的妻子撲在自己懷裡的舊影像。

阿初:「——我覺得少爺您的心裡藏著太多的苦,您總說,有一天您一定把大少奶奶找回來,可是,說句真心話,您從來就沒去找過她。——這家裡沒人知道,但是我知道。我弄不明白——您是不是知道她在哪裡——」

榮升的臉色難看起來。榮升:「夠了。」他停頓了一下,緩和了一下語氣,榮升指著雅淑的素描對阿初說:「把你的喜鵲帶走吧。——愛她,你就好好珍惜她。有的時候,正如你所言,明知道她就在那裡,你卻一動也動不了。」

阿初不明白。

※楊公館。

楊慕次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

傭人迎上:「少爺,雅淑小姐來了,一直在您的房間裡等您回來。」

楊慕次問:「老爺和太太呢?」

傭人:「老爺在書房和市府的李秘書在下棋,太太回佛堂休息了。」

楊慕次走過走廊,遙看了一眼父親書房裡的燈光。

楊慕次走進自己的房間,雅淑和衣躺在他床上,大約是睡著了。房間裡冷清安靜,阿次一雙空茫的眼睛望著雅淑,他拉把椅子坐在床邊。

雅淑睜開眼睛,沒有動,安靜地看著楊慕次。

楊慕次:「你醒了,你該蓋條毯子,不要受了寒。」

雅淑:「你為什麼不替我蓋?看著我受凍你也不管。」

楊慕次起身要去拿毯子,雅淑坐起來:「不用了,補起來也是一個疤。」

楊慕次:「雅淑,其實,我……」

雅淑認真地看著他,阿次反而有點拘謹:「你有沒有覺得,我們之間並不合適。」

和雅淑第一次看他在自己面前低姿態地講話,她已經預知他要講什麼了,她刻意把頭轉開。

楊慕次:「其實,我們和兄妹一樣……」

和雅淑:「我們和兄妹不一樣。我們兩家是有婚約,你五歲的時候就答應過我,要娶我,你不會全忘了吧?」

楊慕次:「過去的事何必再提,……我只是想給你一個自由而已。」

和雅淑淡然一笑:「你認為,你可以給我自由嗎?」

楊慕次:「當然。所謂的婚約,只是一種禮教的束縛——」

和雅淑:「你從前為什麼不說?你為什麼默許了這種束縛長達二十年?理由?你是不是準備好了——今天要跟我分手?但是,請你換一個說得出口的理由,而不是這種冠冕堂皇的藉口!」

楊慕次:「雅淑?你別激動。」

和雅淑下意識地看看門口。和雅淑:「我能不激動嗎?我不懂!我是你的活道具嗎?你要用就用,要扔就扔——」

楊慕次有些衝動地說:「你得先有一個安全保障!」他停頓了下來。楊慕次:「——我不想讓你成為某些人的天然屏障,我不想對準敵人開槍的時候,有人拿槍指著你的頭,對我說,放下武器。我不想受人威脅,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帶著終生的虧欠對著你。」

和雅淑:「我聽不懂你的話——」

楊慕次:「我的家庭並不適合你!」

和雅淑:「你乾脆直接告訴我,你的家庭沒有我合適的位子。」

楊慕次:「你要的是我?還是這個家庭的位子?」

和雅淑:「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有什麼比家庭更重要?沒有——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

雅淑努力保持自己的平靜,雅淑:「我生命中最好的時光、最美麗的回憶都給了你,我們彼此親近,不需要偽裝的那種親近,我五臟六腑都藏著對你的感情……」

楊慕次:「這種感情,不是愛情。」

雅淑情緒激動:「你沒試過,怎麼知道那不是愛?……我不能失去你,否則……我怎麼面對?」

楊慕次:「面對?」

雅淑:「我的失敗?一敗塗地……」她心頭的苦澀無人知曉,雅淑(內心獨白):「我所深愛的人,我不能給予,我不愛的人,偏要向他索取,我把我的愛切割成碎片的時候,也割破了我的心……」她淚如雨下。

楊慕次承接到雅淑滿腹的怨,事情表面看上去的確是自己負了她,他紛亂的思緒裡唯一清楚的念頭,就是不能讓雅淑繼續隨意地出入楊家,楊家潛藏了太多的秘密。

楊慕次站起來:「我送你回家。」

雅淑:「不,我不走。」

楊慕次硬邦邦地甩了一句話:「你不走,我扛著你走。」

雅淑看見阿次絲毫沒有妥協的意思,她決定以守為攻:「阿次,你忘了你在三泉山是怎麼答應我的?你說你要照顧我一輩子,永遠也不放開我的手……」

楊慕次面無表情穿著外套。

雅淑一口氣地訴說:「二十多年來,你第一次承認喜歡我,你說你要替我分擔憂苦。你在我父母墳前發了誓,要廝守我一輩子,你忘了嗎?你說,你害怕失去我,你說會用你的心暖我的寂寞。你說你不會再扔下我不管,永遠不會了……」

楊慕次抑制不住內心的波瀾,吼了一句:「別說了!」他吼出這句才意識到,自己的心靈深處依然有雅淑的位子,依然有一塊不可觸碰的禁地。

楊慕次:「我今天才懂——為什麼我會失去你——」

和雅淑含著淚花:「阿次!……這是你的宿命,也是我的宿命。」

楊慕次:「別說,什麼都別說了。」他看著雅淑,她的姿態傷人且自傷,他面對她苛問的目光。

和雅淑:「我要你記著!」

楊慕次:「你已經傷到我了!你知道嗎?——你不知道。這才是我離開你的真相。」

和雅淑聞言呆滯:「……你不要我了?」

雅淑阿次與雅淑近在咫尺,彷彿人在天涯。

※陸軍醫院大門口,黃昏。

一輛軍用的囚車開了進去。

特務阿成和徐偉押著蘇長慶進入觀察室。醫生示意兩名特務在外等,阿成和徐偉站在門口,醫生拉上布簾。

醫生:「躺下。」他背轉身去戴醫用手套。

蘇長慶掏出手槍,一槍托砸在醫生的脖頸上,醫生「撲」的倒在地上。

特務阿成和徐偉在門外聽到動靜後,猛地一腳踹開門,故意虛張聲勢地吼了一句:「出什麼事了?」

蘇長慶從窗戶上跳下,特務阿成和徐偉趕緊追趕,他們向空中放槍。蘇長慶沿著一排窗沿朝深處跑去。

特務阿成和徐偉大叫:「站住!」

蘇長慶回身就是幾槍,子彈打在牆上,然後,他試圖躲進一個房間,可是他沒能撞開門,回身再次開槍,子彈擊中了特務徐偉的胸口。阿成閃身還擊,回頭低聲罵徐偉:「嗨,你裝死別裝得這麼認真。」

徐偉一動不動,殷紅的血漿從徐偉身上冒了出來。阿成大驚失色:「徐偉!媽的,李沁紅!」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一發流彈擊中了他的腿,他舉槍還擊,這一次,不再作假,蘇長慶掛彩,槍火飛濺,阿成力求自保,蘇長慶只圖脫身,二人打得雖然激烈,卻是越打距離越遠。

蘇長慶跑到一個僻靜處,不停地喘息,背後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他條件反射得調轉槍頭,他看見了一個臉色黝黑的鍋爐工。

鍋爐工:「跟我走。」

特務阿成手上提著槍,滿身是血,拖著一條傷腿跑在大街上,街上的行人多有回頭窺視,阿成跑到一個沿街的鋪面,拿起電話開始撥打。阿成:「喂……我,阿成,對,我要見俞秘書,馬上。」

※楊公館大廳,黃昏。

和雅淑含著淚從樓上匆匆跑出大廳。

楊慕次從房間裡追出來:「雅淑,雅……」

楊羽樺很沉穩的聲音傳過來:「阿次。」楊慕次一回頭,看見父親楊羽樺和李秘書站在他背後,阿次收斂神態,機械地喊了聲:「父親。」同時也禮貌地向李秘書點了點頭:「李叔叔,您好。」

李秘書:「好久不見了,越來越英俊了。」

楊羽樺微微皺著眉,問阿次:「雅淑怎麼了?」

楊慕次掩飾地笑笑:「發小女人脾氣呢。」

楊羽樺:「你先去送送她,回頭我找你說話。」

楊慕次心懷戒備地說:「好,我一會就回來。」他向楊羽樺、李秘書告退,匆忙下樓而去。

楊慕次追出來,看見和雅淑在家門口叫了輛黃包車,他跑過去:「雅淑,我開車送你吧。」雅淑帶著淚痕,眉宇間是塵埃落定的傷心:「不用送了,遲早都是要走的,我早早地走了,你就眼不見心不煩了。」

楊慕次拉住了黃包車的扶手,說:「這是什麼話?」

雅淑:「你不用害怕,我不會去死的。我縱然要死,也會和心愛的人一起去死……」她終於說了句真話,顯得動情可憫。

楊慕次定定地看著雅淑,慢慢地說:「我不信,你的心會有這般毒。」

他用了一個「毒」字,他自己也匪夷所思,雅淑回眸看著他,很顯然,雅淑感覺阿次的直覺已經觸及到她內心最陰暗、最狠毒的角落,不能讓他有這般念頭,雅淑:「我不會放棄,直到你讀懂我的心……」她把過激的言辭拉回來:「你的眼睛黑白分明地告訴我,你愛著我,不會負我,縱然你要負我,你也必須先償還我二十多年來的相思苦,你生命的第一個女人,必然是我。」

楊慕次:「雅淑,你心裡的苦楚太多,實在是不應該……其實,你愛的根本就不是我,只是二十年前一個小男孩的承諾。你愛的是那個五歲的楊慕次,而不是我……」他輕輕鬆開手,放開黃包車。

黃包車開始前進。

雅淑回頭,伸出手來,想要拉住阿次,阿次站得很遠,雅淑兩手空空。

楊慕次大聲地說:「學會放手。放開手,你才能想明白你需要什麼。」

和雅淑(內心獨白):「何嘗不想放開手,我揹負的枷鎖,你看不到,我的身份,你一無所知,我是你的敵人,卻要裝作你的戀人……第一個想放開手的人,就是我。」她的情感全都壓滿了她的心腔肺腑,雅淑感覺自己的胸像要炸開般疼痛。

風中,車上,她放聲飲泣,這一次的淚水,是真實的淚。

樓上,徐玉真一直在窺視。

※杜旅寧辦公室,黃昏。

李沁紅向杜旅寧彙報工作。

李沁紅:「我安排了一次‘逃亡’行動,讓蘇長慶在陸軍醫院成功逃脫追捕,為了讓他迴歸組織,重獲信任,我花了點小代價,我給他的槍裡裝的不是空包彈,而是真正的子彈,到時候,押解的兄弟們或有傷亡,戲就做足了。」

門突然被撞開,俞曉江滿臉怒容地出現了,她第一次橫眉冷對、氣勢十足地俯視著李沁紅。

俞曉江:「你安排的不是‘逃亡’行動,是徹頭徹尾的‘清除’行動。阿成,你進來。」

特務阿成拖了一條傷腿走進門,他掙扎著立正:「處座。」

杜旅寧:「怎麼回事?」

俞曉江:「李組長,請你解釋一下。」

李沁紅冷靜地說:「我已經跟處座解釋過了,為了讓共黨能夠相信那個小共黨成功脫險,就只有假戲真做了。」

阿成:「徐偉死了,組座!」

李沁紅:「那是他運氣不好。」

俞曉江:「運氣不好?李組長,你對於清查‘內鬼’事件,一直耿耿於懷。你太嗜殺,你從小丁身上找不到線索,你就把他給虐殺了。你派另兩個‘內鬼’嫌疑人阿成、徐偉去負責‘逃亡’行動,順理成章地‘清除’掉二人,濫殺無辜。李沁紅,你太過分了。」

李沁紅:「你說得對,我就是要清除一切可疑的人,保持我們內部的高度純潔。委員長對此早有訓令: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我並無私念……」

俞曉江冷笑:「你並無私念,你怎麼不派楊慕次去?他也是嫌疑人之一,你為什麼不先把他給殺了?你怕了?你怕阿次去了,非但沒死,回過頭來一槍結果了你!還是,你對他私懷愛慕,存私枉法?」李沁紅被她逼得理屈詞窮,滿臉通紅。杜旅寧眼見事態擴大,一拍桌子,站起來,厲聲地說:「夠了。」

俞曉江、李沁紅噤聲。阿成嚇得哆嗦了一下。

杜旅寧:「李組長的手段雖然狠毒了一些,不過,她心向黨國,我可以理解為,她想利用這次行動掃清隱患。不過,李組長,古有明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這種下三濫的做法,我希望你到此為止。」他停頓了一下:「從現在開始,我不允許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傷害到阿成和楊慕次,這一行有這一行的生存法則,破壞規矩,無異於引火燒身。」

俞曉江、李沁紅:「是,處座。」

阿成抹了一把汗,心想,總算躲過一劫。

※福佑路松雪街二十八號,黃昏。

阿初和劉阿四走進房間,一名保鏢迎上:「老闆,韓副局長剛剛派人送來了您要的一份檔案。」阿初接過檔案,對劉阿四等人說:「你們先休息一下,我看份檔案。」

劉阿四稱:是。

阿初開啟了檔案袋,裡面是一份上海警察局的舊檔案,他拿出幾張上海富商和氏家族的照片及檔案文稿。

(特寫)「……和氏夫婦遭遇車禍,不幸英年早逝,因膝下無有兒女,按照死者生前遺願將所有財產捐贈給教會孤兒院。」

阿初的眼睛無限放大:「無有兒女?」

(特寫)「……和氏夫婦的遺體,由教會安葬於虹口基督徒教會墓地。」

(閃回)雅淑在父母墳前蹲下,墳前野草青青,暮色中顯得孤冢淒涼、孤女無依,一幅悽慘慘的水墨丹青畫。

阿初:「閘北三泉山失蹤案?」

(閃回)暮光之色中,阿初在草叢中發現了刻著「雲海美術」字樣的畫板。

阿初思索:「她父母的墳就在附近不遠……不,和氏夫婦沒有孩子,雅淑是……鬼魅?鬼魅附體?還是……」

(閃回)雅淑父母的墳塋隱藏在蒼松翠柏之下,是一個合葬的墓穴,墳前立著一塊墓碑,寫著:愛侶情深、生死同衾,和氏夫婦之墓。

阿初:「二十多年了,墓碑如新?那土是新的……」他霍然一下站起來,大聲喊著:「劉阿四,備車!」

阿初:「阿四,多帶上幾個弟兄,還有帶上武器,帶上鐵鍬。」

劉阿四:「老闆,您這是要到哪裡去?」

阿初:「去閘北三泉山。」

劉阿四:「帶鐵鍬做什麼?」

阿初:「挖墳。」

劉阿四:「挖?挖墳?」

劉阿四愕然。

※楊羽樺的書房。

楊羽樺拿著放大鏡埋首在一張地圖上。楊慕次敲門進來,輕輕帶上門。

楊羽樺:「阿次,來,坐下。」他放下手中的放大鏡,抬起頭。

楊慕次:「你找我,有什麼事?」

楊羽樺:「我想問問你,你是怎麼打算的?」

楊慕次:「什麼?怎麼打算?」

楊羽樺:「我記得我上次跟你談過,有關帶著雅淑出國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楊慕次:「我……不想跟雅淑結婚。」他說完這句話,很注意地觀察「父親」的表情,楊羽樺顯得並不是很震驚,他只是淡淡地嘆了口氣,問:「那麼,兒子,你一個人走,在我心目裡也是一種最明智的選擇。你可以在一個新的國家、新的環境下重新生活。」

楊慕次拿起父親書桌上擺放的自己的相片框,相框的玻璃片上盡悉是父親撫摩留下的手指痕跡,「父親」深愛著自己,慕次想。

楊慕次:「爸爸,我聽人說……」他努力調整了一下自己說話的節奏感,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輕鬆:「我還有一個叔父,叫楊羽樺。」

楊羽樺猛地一抬頭:「是那個造謠生事的榮初告訴你的吧?」

楊慕次:「他,在撒謊?」

楊羽樺非常鎮定地說:「他沒撒謊。你的確有一個叔父叫楊羽樺。」

楊慕次:「這個人現在哪裡?」

楊羽樺:「你審問我?」

楊慕次:「不,只是好奇。」

楊羽樺:「好奇心會害死人的,兒子。」他態度依舊冷靜,也許,他擔心這個話題和場面已經擔心得太久了,一旦揭穿,他反而如釋重負。

楊羽樺:「你叔父在火災中跟你大哥一起遇難身亡,二十年前的往事不停地被人翻來覆去地做文章……」

楊慕次:「你以前從來沒跟我提起過。」

楊羽樺情緒激動地說:「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給你交代,因為,這二十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保護你、盡己所能地替你遮風擋雨。沒有我,你早死了。」

楊慕次:「我不知道你哪一句話是真的?」

楊羽樺:「我愛你是真的。」

※陸軍醫院。

鍋爐工在替蘇長慶包紮傷口,蘇長慶咬著牙,渾身上下冒著冷汗。鍋爐工:「你看你這一身傷,這幫兔崽子下手太黑了。」

蘇長慶:「我要找老方。」

鍋爐工:「小兄弟,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找到他。」

猩紅的血染透了繃帶。

※閘北郊外。

阿初帶人來到雅淑父母的墳前,晴空朗月,阿初看得愈加分明,墳土鬆散,青草如新,阿初一聲令下:「挖!」

劉阿四佈置人手警戒四周,安排人手開始翻土,挖墳。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新土越堆越高。

劉阿四很緊張:「老闆,錯了怎麼辦?」

阿初:「錯了就填回去。」

劉阿四:「啊?」

阿初自言自語:「天主保佑,雅淑,如果這墳裡果真跟你一樣,內心空白,我就……」

劉阿四:「老闆,有了。」

阿初心裡一「咯噔」,臉色緊張的發青:「是什麼?」

劉阿四:「遺體……不止一具。」

阿初走過來:「是夫妻嗎?」

劉阿四臉色陰沉,聲音有些顫抖:「是一群學生。」

阿初的頭「嗡」得陣痛,這是他預料到的最壞的結果。阿初走上墳塋,裡面填滿了學生的屍體,還有他們攜帶的畫板、畫冊。劉阿四輕輕刨開一個女孩臉上的土,赫然發現,她的臉被劈成兩半。

阿初咬牙切齒地說:「這幫畜生!劉阿四,馬上通知警察局,告訴他們,我們找到雲海美術社失蹤的孩子們的遺體了,叫他們通知法醫,越快越好。」

鐵鍬不停地翻土,學生們的屍體排列成行。

警察局的警車穿梭過街。

警察局的法醫到現場,檢查屍體。

韓正齊和阿初說著話。

有記者在現場拍攝屍體,警察干預。

雲海美術社的畫板堆成小山。

阿初默默地看著所謂雅淑父母的墳,想著雅淑的眼淚,他搖搖頭,自言自語:「一切都該結束了,你是喜鵲也好,烏鴉也好,都該結束了。」

※和雅淑的家。

傭人小月捧著一大把鮮豔的玫瑰走進來。

和雅淑晃著宿醉刺痛的腦袋,從臥室裡出來。

小月謙卑地鞠躬:「小姐,楊少爺一大早送玫瑰來了,還有一張卡片,您看看。」

和雅淑半信半疑地拿了卡片來看,上面寫著:「東方飯店三樓302室,恭候光臨,楊慕次。」很漂亮的簽名,的確出自阿次的手筆。

和雅淑想著昨天自己與阿次的糾葛,心裡很不舒服,很想吐。她順手把玫瑰花扔到垃圾桶裡。小月看在眼裡,低頭說:「夫人交代了,只要是楊少爺約小姐出去,小姐是一定要去的,夫人不希望……」和雅淑回手就給了小月一記耳光,聲音冰冷地說:「你給我記住了,你要想活著,就給我閉嘴。我要殺你,不用通知夫人,你懂嗎?」

小月彎腰:「嗨!」

和雅淑:「滾。」小月趕緊低頭退下。和雅淑慢慢地走到垃圾桶前,心情複雜地撿起那一束玫瑰。

她眼前浮現出阿初的影子。

(閃回)阿初溫存地說:「我用我的愛,買了你的心。」他舒展雙拳,繽紛鮮豔的玫瑰花瓣落滿雅淑的雙手。雅淑睜開眼睛,尖聲叫著,滿手的花香,情語,雅淑捧著,滿心溫暖。

雅淑淚下。

※東方飯店旋轉門。

和雅淑一身素打扮,分外誘人地走進飯店。

※東方飯店高階套房。

阿初穿上一套嶄新的德式軍裝。偏偏衣領有點小,他系不上風衣釦。劉阿四在幫他用力,差點把釦子扯掉。

阿初乾脆把領子敞開:「算了,不扣了。」

劉阿四:「老闆,你幹嗎要裝成楊先生呢?」

阿初:「我要知道她面對阿次,會講什麼?」

劉阿四:「那也不用穿軍裝啊。」

阿初:「給自己壯壯膽。」劉阿四被他給搞懵了,一名保鏢推門進來:「她到了。」劉阿四趕緊收拾好,迅速出門。

劉阿四與保鏢迅速穿過走廊,和雅淑從走廊上緩步而來。

雅淑敲門,阿初開啟房門。

和雅淑看了一眼「阿次」,心頭有點異樣:「阿次?」

阿初先不說話,眼光淡淡地說:「雅淑,你昨夜沒睡好?」他看著她的眼睛,試探了一句。和雅淑神色黯然:「你昨天那樣的傷人,我還能睡嗎?」她一甩手走了進去,阿初抬頭想了想。緩步跟上。

阿初:「我原以為……」他說半句,留半句,等雅淑接話,果然,雅淑說:「你原以為我會跟你使小性子,不來見你?是吧?我沒有那個膽量,我怕你真的不要我了,我這一輩子靠誰去?」

阿初思索著:「我會不要你嗎?」

和雅淑:「你叫我放開手,是什麼意思呢?」房間裡的光影分辨不出和雅淑的表情。

阿初用最簡潔的話說:「我相信你懂。」

和雅淑:「我知道你為什麼叫我來,你也一定是想了一整夜,懊悔了一整夜,你的眼圈黑得可以告訴我,你掙扎了一整夜。我不會成為你的累贅,要是有人拿槍指著我的頭,威脅你,你就拿槍先打死我!」

阿初完全聽得懵了,這是他的雅淑嗎?

阿初意識裡有些空白,他說:「我不想有人為了這段感情而受到傷害。」

和雅淑:「我知道,你對從前我的任性、我的所作所為還耿耿於懷,如果你對我二十年來的感情輕言放棄,才是對我最大的傷害。」

阿初心底五味雜成,這一刻他對雅淑的面頰看得無比清晰,可是,兩個人的心靈卻如隔雲霧,萬分隔膜。

和雅淑:「阿次,我會愛你的,我會好好待你,任何人也不會讓我們分開。」

阿初:「阿初呢?」

和雅淑愣了一下:「阿初只是你的幻影,我愛的人是你。」

阿初:「真心話?」

和雅淑:「為什麼這樣問,你不信任我嗎?」

阿初撫摸著雅淑的頭髮,他覺得眼前的一切如春夢般的荒唐可笑,只不過,這個荒唐的笑話太冷了,冷得浸入骨髓,痛得心四分五裂:「我以為我對自己所愛的人瞭如指掌,其實,我對你一無所知,這種折磨、這種滋味,你嘗過嗎?寒心的疲倦,足以摧毀愛的長城。」

和雅淑:「我想彌補我的過錯,愛不因懷疑而停駐,不因困難而退縮,只有死亡才會讓愛消逝,阿次,我身不由己,你應該珍惜我的第一次,不是嗎?」她的眼睛裡閃爍著「謎」一樣的光澤。

阿初每聽一句,心死一寸。

和雅淑拼足了勇氣和力氣,背轉身去,緩緩地解開旗袍的盤扣,雅淑這一瞬間的動作讓阿初感到萬念俱灰,阿初負氣地解著自己的軍裝扣,大有玉石俱焚的心態,可是,當他看到雅淑的手即將觸到最後一道「防線」時,阿初受不了了,他幾乎瀕臨一種情感的崩潰狀態。

阿初終於脫口而出:「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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