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老工人白佔元家裡,白佔元和周世中在一對簡易沙發上坐著。沙發中間有一個木製小茶几,茶几上放著一碟花生,一瓶白酒,兩隻酒杯,兩雙筷子。周世中默默地用牙咬開酒瓶,先給師傅倒了一杯,而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白佔元默默地喝了一盅,周世中又給他倒上,兩人都不說話,只默默喝酒。喝一杯,倒一杯,喝了,再倒,屋子裡只有「吱兒吱兒」的喝酒聲。
片刻,白佔元捏起一粒花生米,說:「沒菜。」
周世中看了看屋裡,說:「小國呢?」
白佔元又抿了一盅酒,酒辣,他咂了咂嘴,悶悶地說:「狼羔子,一夜沒回來。」
周世中說:「興許是加班。」
白佔元說:「他加個屁!」說著,用腳踢了踢茶几下邊,說:「你瞅瞅,昨兒個,扔給我雙鞋……」
周世中低頭看了看,見茶几下邊放著一雙七八成新的皮鞋……
白佔元說:「這鞋他嫌賴。沒穿幾天,不要了,扔給我了。我一輩子沒穿過皮鞋。一輩子了,我從來沒有穿過皮鞋……」
周世中又把酒給師傅倒上……
白佔元又把酒倒進肚裡,咂咂嘴,吐口辣氣……停了一會兒,說:「你知道小國有多少皮鞋嗎?你來看看……」說著,站起身,推開兒子的房門,屋子裡立時顯出了另一種氣息,影星的大劇照看上去很刺眼……白佔元用手指了指床邊說:「世中,你看,你看看。」
周世中也站起身,跟師傅來到門前,看見床邊的鞋架上一拉溜擺著二十幾雙各種樣式的皮鞋……
周世中皺了皺眉頭,說:「師傅,有鞋穿就是了,買這麼多幹什麼?」
白佔元嘆了口氣,說:「是呀,我也是這麼說。咱是工人,用著這麼講究嗎?咱又不是……嗨,你說你的,可人家不聽,非要買。我又不能不讓他買……」
周世中不解地望著師傅,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白佔元說:「喝了兩口酒,我也不瞞你。我要是不讓他買,你猜他怎麼說?」
周世中仍望著師傅:「他?」
白佔元說:「人家說了,你還沒丟過人。你想不想丟人?我隨時都可以叫你丟丟人!還說,誰誰家的兒子判了幾年,誰誰家的兒子被抓了……我要不給錢,他真敢去偷人家……」
周世中一聽,氣得兩眼冒火,兩隻手握得「叭叭」響,說:「這孩子,真不像話!」
白佔元看了看牆上貼的那些獎狀,傷心地說:「我這是花錢買臉呢!一輩子了,人不就是活個臉嗎?興許哪一天,這臉就不是臉了。」
周世中說:「師傅,你別生氣,我說說他。」白佔元又回身坐在沙發上,嘆了口氣,說:「不該給你說這些。其實,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不說了,喝酒。就是沒菜……」
這時,李素雲端著一盤黃瓜一盤雞蛋走進來。白佔元忙說:「說沒菜,菜就來了。素雲,淨叫你……」
李素雲把菜放在茶几上,說:「也沒弄啥。拍了個黃瓜,現成的。」
白佔元說:「你也坐吧,我去給你拿雙筷子……」
李素雲忙攔住說:「你們喝,別管我。我又不會喝酒……」說著,隨手拿起一個小方凳,在兩人的對面坐下來。
白佔元喝了口酒,說:「世中啊,聽說,有那事兒?」
周世中也喝了一杯酒,默默地點了點頭。
白佔元說:「非離不可嗎?孩子都那麼大了。」
周世中望著門外,遠處是高高矗立的煙囪……很久,他回過頭來,說:「人家不願跟咱過了,她要走,就讓她走吧。咱不能老拖著人家不是?」
白佔元說:「說起來,你這邊負擔就是重。可這人活著,不就是要擔點什麼的嗎?要不,我跟素雲再去找秋霞說說?我看她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周世中說:「別,師傅,恁別去。」
李素雲說:「我也是女人。我替女人說句話,也不能全怪秋霞。那天,她給我說了好多好多,說著說著哭起來了……」
周世中木然地說:「我不怪她。」
白佔元勸道:「世中啊,叫我說,能不離,還是不離吧。那車床車出來的標準件,還會差個一絲兩絲呢,何況是人?該低頭的,就低低頭,夫妻之間,也沒啥不能說的。還是再說說吧……」
李素雲忙說:「白師傅說得對。世中,你再去找找秋霞。跟她好好談談。興許她就回心轉意了……」
周世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轉了話題,說:「師傅,廠長沒找你吧?」
白佔元說:「沒有。有啥事兒?」
周世中說:「沒有就算了。他說他想找你談談。」接著,他又對李素雲說:「這一段質量上沒啥問題吧?」
李素雲說:「還有廢品。」
周世中說:「質量上你再卡嚴點。廢品少了,攤到大夥頭上,也多拿幾個獎金。」
李素雲看了看周世中,又把話題拉了回來,說:「你就不能再找找秋霞?」
白佔元自言自語地說:「錢這東西,跟酒一樣,燒人哪!」
「多家灶」裡,王大蘭趴在梁全山家的門上悄悄地聽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地說:「這家沒人哪。家裡咋會有動靜呢?」說著,又回到自家門前,朝屋裡喊道:「老班,剛才老轉不是帶著小芬出去了嗎?」
班永順在屋裡應道:「是呀。」
王大蘭站在門前,愣愣地說:「這,玉娟上班了。屋裡咋聽著有動靜呢?奇怪……」
老班探探頭說:「人家的事,你別管。」
王大蘭說:「不管就不管。反正,這家人的事也不能粘。神一會兒,鬼一會兒的。你還說他道歉了,道個屁哩歉!孩子去了,硬是不讓進門!」
老班問:「真的?」
王大蘭說:「可不真的。」
老班迷糊了,說:「那是怎麼了?說得好好的。」
王大蘭說:「管他呢。他不讓進門,她孩子來了,咱也不讓她進門。你給我個初一,我給你個十五……」
夜裡,玩了一天的小虎躺在床上睡著了。
周世中默默地坐在床前,望著熟睡中的兒子……
片刻,他又站起身來,走到床頭,身子俯下去,趴在兒子的臉前,仍是目不轉睛地望著兒子。夜靜了,他的呼吸粗,他儘量屏住氣息,也不敢動,怕驚醒了兒子……
小虎在睡夢中翻了個身,還說夢話:「幹啥呢?你幹啥呢?不理你!」說著把頭轉過去了。他也跟著把身子轉過去,默默地望著兒子。
這時,周世慧輕輕推開門,輕聲問:「哥,小虎睡著了?」
周世中說:「睡著了。你去睡吧。」
周世慧說:「你不是後夜(班)嗎?」
周世中說:「沒事。你睡吧。」
周世慧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周世中又給兒子掖了掖被子。而後輕輕地開了門,身子退出來後,又輕輕地關上門,悄悄地走了出去。
周世中來到樓梯拐彎處,獨自一人坐了下來。他摸了摸身上,沒有帶煙。就兩手捧頭,默然地坐著。屁股下的水泥臺階很涼,可他心裡很熱……
片刻,他身後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他以為是妹妹周世慧。可他沒有動,也不想動。
然而,出現在樓梯口的卻是李素雲。李素雲披著外衣,在樓梯口站著……
過了會兒,李素雲說:「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上我那兒坐會兒吧?」
周世中抬起頭,側過臉來,望著李素雲。他眼裡分明有話。他的眼睛在說:「我真想找個地方哭一場!可我沒地方哭。回家,有老人,不能哭;上班,更不能哭;路上,也不能哭;我連個哭的地方都沒有(這是藏在心靈深處的話外音)……」
李素雲慢慢走下來,走到他的身邊,輕輕說:「地上太涼。上我那兒坐會兒吧……」可她心裡也有話,她的心說:「你哭吧,上我那兒哭吧……」
可是,周世中站起身來,卻搖搖頭說:「後夜班,睡吧。」說著,又一步一步走上樓去了。
李素雲站了一會兒,也回房去了。
第二天上午,在掛有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徽的民事法庭上,前面分別坐著審判員、助理審判員和書記員。下邊坐的是黃秋霞和周世中。周世中是下夜班後匆匆趕來的,眼裡佈滿了血絲,看上去十分疲倦。
黃秋霞正在陳述離婚的理由:「……我們結婚十五年了。十五年來,可以說,大部分時間過的是分居生活。這主要有兩方面的原因:一個是經濟原因,一個是家庭原因。先是我母親有病,需要人照顧;後來是他父親,還有他的母親(他的母親精神上有毛病)。兩家都有癱瘓在床的病人。兩家都需要人照顧。我們都是工人,經濟上不寬餘,也請不起幫著護理老人的保姆。所以,只能分開生活,各自照料各自的老人。說到感情,過去,也不能說沒有。可分開的時間太長了,特別是最近幾年,可以說,我們很少見面。這主要是因為他的母親。我說過了,他母親有間歇性的精神病,脾氣很古怪。這兩年,她對我有成見,我一去,她就含沙射影地罵我,所以……孩子基本上是跟我生活。一直是我帶孩子,颳風下雨,都是我一個人。那時候,他父親正躺在醫院裡……我太累了。也麻木了。我有男人,可跟沒男人一樣,沒什麼區別。這些年,我沒有過過一天舒心的日子。我不想這麼過下去了……」說著,她掉淚了。
審判員揚起臉,望著周世中說:「周世中,你談談吧?」
周世中抬起頭來,沉吟了一會兒,說:「……我同意,同意離婚。」
審判員說:「結婚十五年了。應該說,還是有一定感情基礎的。生活上有困難可以克服嘛。我勸你們還是再好好考慮考慮……」
黃秋霞說:「結婚十五年不錯。可分居的時間太長了,是鐵也生鏽了……」
審判員問:「孩子呢?孩子多大了?」
黃秋霞說:「孩子十二歲了。」
審判員問:「叫什麼名字?上學了沒有?」
黃秋霞說:「叫周小虎,上小學六年級。」
審判員說:「孩子這麼大了,你們考慮過沒有?孩子將來跟誰?孩子心理上會不會受到傷害?」
黃秋霞說:「孩子跟我,孩子一直是跟我。你叫他自己說說!」
審判員說:「孩子十二歲了,有一定的理解能力了,如果你們一定要離,恐怕還要聽聽孩子的意見……」
黃秋霞立即從兜裡掏出一盤錄音帶,說:「孩子上學去了。不能耽誤孩子的功課。我這兒有一盤錄音帶,上邊有孩子的錄音……」
這時,周世中一下子怔住了,他吃驚地望著黃秋霞,他沒有想到女人還會有這一手!他心裡說:「女人變了,確實變了,變得真快!」
審判員看了看黃秋霞,遲疑了一下,說:「那好,聽聽吧!」說著,看了一眼做記錄的書記員。書記員從臺上走下來,接過了那盤錄音帶。而後,她走回來,開啟桌上放的錄音機,把錄音帶放進去,按下按鍵,立時,錄音機裡傳出了小虎和黃秋霞的聲音:
(黃秋霞說:「小虎,我問你,媽媽和爸爸離婚了,你跟誰?」)
(小虎說:「媽媽,報紙上說,現在離婚率特高……」)
(黃秋霞說:「別打岔!你說,你願意跟誰?」)
(小虎說:「我能姓周不能?姥姥說,不讓我姓周了。我不姓周了吧?我們班有個張曉,他爸和他媽離婚了。他就改成李曉了……」)
(黃秋霞說:「你能。你還是周小虎。」)
(小虎說:「那我就跟媽媽吧。反正……」)
(黃秋霞說:「你再說一遍,大聲點。」)
(小虎大聲說:「我跟媽媽!」)
錄音放完了,法庭上一片沉寂。審判員跟助理審判員小聲嘀咕了幾句……接著,審判員問:「周世中,你的意見呢?」
周世中說:「我只有一個要求。老人年紀大了,我希望每星期能讓老人見孩子一面。其餘的,都隨她。」
審判員說:「可以,我看可以。這要求不過分。雙方都有撫養孩子的權利和義務。雙方都要管。」
在廠區大道的街角上,王大蘭正在賣胡辣湯。她站在湯鍋前,手裡拿著勺子,一邊給人盛湯,一邊收錢……
在湯鍋周圍擺著一圈簡易的小桌小凳,有幾個工人在桌旁喝湯。一個喝過湯的工人站起來,一邊交錢一邊說:「這湯味不賴……」
王大蘭笑著說:「下回還來。」
班永順蹲在一旁的水桶前涮碗……
王大蘭說:「你聽說了沒有?」
老班抬起頭問:「聽說啥?」
王大蘭說:「世中那口子鬧離婚哩,都上法院了。」
老班說:「別瞎說。世中在班上一聲都沒吭,會去離婚?昨晚還正上後夜班呢,女人家聽說風就是雨……」
王大蘭說:「你別不信。這事,人家會給你說?」
區法院門口,已辦完離婚手續的黃秋霞和周世中一前一後從門裡走出來。兩人各自推著腳踏車,悵悵的,誰也不說話。
到了門外,走著走著,黃秋霞站住了,她扭過頭來,看了看身後的周世中,說:「十五年了,去吃頓飯吧?」
周世中沒有說話,也沒馬上騎車走……
10號職工宿舍樓上,賣完胡辣湯的王大蘭擔著兩隻空桶走上樓來。她跨進「多家灶」,像是又聽見了什麼動靜似的,急急地湊到梁家門前,嘴裡念著說:「別是賊吧?」她在門上拍了兩下,喊道:「有人嗎?誰在家呢?」
再聽聽,屋裡又沒聲了。王大蘭說:「這一家,真是出鬼了。」
大街上,車來人往,到處都熙熙攘攘的,一片喧鬧。街道兩旁,到處都是商店,到處都是眩目的顏色,顏色把日子染出了叫人焦心的躁氣。玻璃窗裡掛滿了各種各樣的漂亮時裝,那些時裝似乎不是讓人穿的,而是在穿人……
黃秋霞,周世中各自推車在馬路上走著。他們走過了一個個高檔的餐館,最後在一個較為乾淨的小飯館門前停住了。黃秋霞說:「就在這兒吧,這兒靜。」
兩人放好車子,走進飯館,在屋角處的一個圓桌旁坐了下來。
又是很長時間的沉默……
菜端上來了,可兩人誰也沒有動筷子。就這麼默默地坐著,窗外是熱鬧非凡的大街……
這時,周世中慢慢從兜裡掏出那盒「永芳」,說:「還是給你吧……」
此刻,黃秋霞臉上的表情非常複雜。她望著那盒「永芳」,苦笑了一下,說:「你還知道我喜歡用‘永芳’?」說著,她拿起那個被汗手浸溼了的盒子,看了看說:「結婚的時候,你給我買過一盒‘永芳’。那時候,‘永芳’才五塊多錢,我捨不得買,覺得太貴了!只用兩毛五一包的雪花膏。那時,我多想有盒‘永芳’啊!現在‘永芳’漲到十七塊五一盒了……不過,我現在不用‘永芳’了,我用‘玉蘭油’。可我還是很高興,你還記得我喜歡‘永芳’……」
黃秋霞先拿著筷子,說:「吃吧,我知道你餓了……」
周世中把酒給兩人都倒上……
黃秋霞端起酒杯,看了看窗外,說:「你知道我最害怕什麼嗎?我過去最喜歡逛商場,現在我最怕逛商場,特別是大商場。你知道我是怕什麼?我怕那些東西。那些擺在商場裡的東西。東西真多,真好,把眼都給映花了,可價錢真貴!那麼多的東西,那麼好的東西,擺在那兒,簡直能把人吃了!我不敢看,甚至不敢上街。我真怕那些東西,那些衣服,那些標著的價錢!那些……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你!我實在是受不了!怎麼會是這樣哪?日子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有一天,我上街,無意間看見了一件衣服,那衣服真好,真好,真是好!我對自己說,快走,快走,你快走!可是,不知怎麼的,我還想再看一眼,可看這一眼看出事來了,那賣衣服的小姑娘一下拉住我不讓走了。她說,‘大姐,這衣服就適合你穿,你的膚色白,太適合你了!哎呀,你試一下,你試一下嘛,不要緊的。’我一看,那標價800塊!一下子就把我嚇住了,我說不不不,我不要。說著,我趕忙就走。她拉住我說:‘這衣服真是適合你,我價錢給你減一半,400塊,怎麼樣?’那時,我就像小偷一樣,我還是說不不不,我趕快走,我得走。可這姑娘就是不讓我走。她硬拉住我,說‘大姐,我不騙你,這衣服確實適合你穿,我今天破個例,賠錢賣給你,我是真心想讓你穿,你穿著漂亮,200塊,怎麼樣?’那時候,我哭了,不知怎的,我就流出了眼淚,我心裡說:‘老天爺呀,你讓我走吧……’」
周世中說:「這些年,虧了你了。我,對不起你……」
黃秋霞說:「世中,我知道你做人太正,耿直。可是光耿直有什麼用呢?你,難道就沒想過別的嗎?」
周世中不吭。
黃秋霞說:「世中,你把什麼都憋在心裡,該說的話你也不說……我知道你身上揹著兩個老人,也夠難為你了。可是……」
過了片刻,黃秋霞突然說:「有煙嗎?給我一支。」
周世中看著她,說:「你也抽菸了?」
黃秋霞說:「我媽在床上躺著,成天陪著一個半死的人……悶了,也抽一支。」
周世中默默地把煙遞過去,說:「還是不吸好。」
黃秋霞接過煙,點上,吸了幾口,說:「原先,我以為你會揍我,你會狠狠地打我一頓。那樣,我心裡會好受些……記得結婚前,在馬道街,有幾個小流氓攔住我,你上去把他們揍得唏哩嘩啦的!那時候……」
傍晚,「多家灶」裡,一群人鬧嚷嚷地圍在梁全山家門前……
這些人全是王大蘭叫來的。王大蘭對眾人說:「……他家沒人。可我確實聽見裡邊有動靜,怕是小偷!我叫大夥來,是叫大夥做個證。省得老轉回來起疑心!」
白佔元,李素雲,白小國,周世慧,老班,小田等人都在「多家灶」門裡站著。一時屋子裡亂嚷嚷的!
李素雲說:「老梁接小芬去了,這……」
白小國說:「砸,把門砸開!」
王大蘭說:「眾人是證人!要進大夥一塊……」
白小國上前,李素雲想拉沒拉住,他一腳就把門給踹開了!
眾人湧上前去,一看,全都怔住了:只見崔玉娟在屋裡端坐著,雙手背在後邊,整個身子被捆在一張椅子上!她面前是一張圓桌,桌上還攤著一片麻將牌……
眾人呆呆地站在那兒,一個個張口結舌:「這,這,這?」
崔玉娟看見眾人,一下子羞得無地自容!竟嗚嗚地哭起來了……
愣過神來,眾人都氣憤地說:「怎麼能這樣?這,這也太不像話了!」
李素雲氣得臉都白了,說:「這個老轉,虧他還當過兵,咋這麼狠?把人捆成這樣?自己打麻將,還捆人!」
王大蘭高聲說:「大妹子,傻妹子呀!你怎麼不喊呢?你喊哪!」
說著,李素雲衝進屋去,急急地給崔玉娟解繩子……
眾人也跟著圍進來,亂嚷嚷地問:「咋回事?到底是咋回事?」
可是,崔玉娟光哭,就是不說話……
王大蘭故意扇風說:「看看,看看把人嚇的,連說都不敢說了!你說,你只管說,有這麼多人給你作主,你還怕什麼!」
這時,梁全山領著小芬走上樓來。他聽見門裡鬧嚷嚷的,緊走幾步,一看,卻又站住了。小芬哭著跑進屋,一下子抱住了崔玉娟……
眾人一見梁全山回來了,又亂紛紛地把他圍起來:
王大蘭跳起來,指頭點到梁全山的臉上,說:「你這個老轉,不是我說你。你打人,你打人!你怎麼這樣折磨人?打了還捆,太不像話了!」
李素雲也說:「梁師傅,你怎麼能這樣?你也下得去手?」
周世慧說:「打人犯法,你知道不知道?」
白佔元狠狠地瞪著梁全山,說:「你是咋搞的?」
梁全山覺得實在太丟人了!他一跺腳,「嗨」了一聲,像是有口難言……好半天才說:「師傅,你,你叫她自己說吧……」
王大蘭說:「說就說!玉娟,你說。別怕!有這麼多人,看他能吃了你!」
眾人也說:「說,你說……」
崔玉娟哭著說:「不怪他。是我,是我讓他捆的……」
王大蘭說:「看看,把人折磨成啥了?當著這麼多人還不敢說!」
白佔元說:「全山,你說,到底因為啥?虧你還是個黨員!」
梁全山急了,一跺腳,說:「師傅,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丟人了!她,她一個多月沒上班了。你們知道她成天去幹啥?她天天夜裡去打麻將!她去賭博!」……說著,又看看王大蘭,說:「嫂子,你知道丟那三千塊錢哪兒去了?她拿去賭了!她,嗨,我都沒法說!她還上她孃家借了一千,統統輸光!」
一下子,眾人全都不吭了……
王大蘭一怔,急忙改口說:「那好好的班,咋不上呢?」
梁全山「哼」了一聲,說:「最佳化組合,給組合掉了唄!」
李素雲說:「那,錯是錯了,你也不能捆人哪?」
周世慧說:「就是呀,你也不能捆人哪?」
這時,崔玉娟哭著說:「不怨他。是我讓他捆的。真是我讓他捆的。我,我管不住自己了,讓他捆我幾天,好把那打麻將的勁別過來……」
這麼一說,眾人都沉默了……
王大蘭一激動,說:「妹子,咱錯了,咱改。打麻將的多了,這也沒啥丟人的。誰能不犯個錯?老轉,這話一說明,心裡就沒啥了。要是不嫌棄,趕明讓玉娟跟我去賣胡辣湯吧,半年,我讓她把錢再掙回來!等廠裡啥時效益好了,咱再回去,不耽誤工作……」
白佔元看了看梁全山,說:「算啦,算啦。都回去吧。」
眾人安慰了幾句,都從門裡走出來……
這時,只見周世中牽著兒子小虎,一步一步地走上樓來。人們又站住了,默默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