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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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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上班(前夜班)的時間還不到,白佔元就早早地來了。他是管刀具的,總是來得很早。這會兒,車間裡靜悄悄地,只有他一個人。他開啟砂輪機,開始給上班的工人們磨刀具……

砂輪機轟轟響著,一團一團一簇一簇的火花從砂輪機上飛出來,火花映著他那黑黑的佈滿皺紋的老臉。他的臉就是一個時代。

這時,車間排程走了進來。他上前關了砂輪機,而後叫道:「白師傅。」

白佔元轉過臉來,怔怔地望著他……

車間排程說:「別忙了,廠長叫你呢。」

白佔元問:「這會兒?」

車間排程說:「就現在。去吧。」

白佔元恍然說:「是退休的事兒?不還差幾個月的嗎?」

車間排程說:「去吧。廠長說想找你談談,你去了就知道了。」

白佔元放下手裡的刀具,惴惴不安地朝廠長辦公室走去。路上,他走得很慢,心裡像是壓了個秤砣……走上廠辦公樓,來到了廠長辦公室門前,他又站著愣了好一會兒,才去敲門。

剛敲了兩下,屋裡應聲說:「是白師傅吧?請進請進。」

廠長中等個子,穿著一身合體挺括的西裝,顯得精明幹練。他一見白佔元進來,忙起身讓座,倒水,很熱情地說:「坐,坐。白師傅請坐。早就想去看你,一直沒抽出空來……」

白佔元站在那兒,很拘束地望著廠長,說:「趙廠長,找我有事?」

廠長忙過來扶他坐下,說:「白師傅,你是咱廠的功臣,怎麼能讓您站著呢?坐下說,快坐下。」

白佔元坐下來,望著廠長,心裡仍然七上八下的……

廠長也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來,接著說:「白師傅,身體怎麼樣?還好吧?」

白佔元忙說:「還行。沒啥病兒。」

廠長鄭重地說:「白師傅,你是老同志了。是咱廠三十年的勞模。大家都很敬重你。多少年來,你總是第一個來,最後一個走。三十年了,不容易呀!我雖然調來得晚一些,也聽不少同志講過。現在……」

白佔元抬起頭,說:「廠長,是不是讓我退休?」

廠長擺擺手說:「是啊,是啊,你的年齡我知道……」

白佔元很羞澀地說:「我、我、還差著幾個月呢……」

廠長說:「這我也清楚。論說,是該讓你休息了。辛辛苦苦幹了一輩子,也該讓你歇歇了。可是,我們都不捨得讓你走哇。廠裡研究多次,都下不了這個決心……」

白佔元臉上抽動了一下,很痛苦地說:「廠長,你別說了,我明白了。我,我服從廠裡的決定,啥時叫我退,我……退。」

廠長說:「白師傅,你誤解我的意思了。廠裡不想讓你退。你是三十年的勞模,咱們廠就你一個保持了三十年勞模的榮譽。我們是想把你留下來,作為一個例外留下,我現在就是徵求你個人的意見。看你……」

白佔元臉上有了喜色,問:「真的?」

廠長點點頭,說:「有個很重要的工作,想交給你。這個工作責任重大,不知你願不願接受?」

白佔元說:「你說吧,廠長,只要是我能幹的……」

廠長說:「最近一個時期,廠裡不斷丟失東西。保衛上的幾個小年輕,吊兒郎當的,很不負責任。是不是內外勾結,目前還沒有證據。不過,據人反映,還有成車往外拉東西的事發生,這事正在調查……現在,是到了嚴格廠規廠紀的時候了。廠裡準備派你去看大門,當三個班的值班長。你看?」

白佔元馬上說:「行啊。幹啥都行。」

廠長語重心長地說:「白師傅,廠裡這份家業就交給你了,這是國家財產,責任重大呀!必須嚴格出門證制度,嚴格登記制度。沒有出門證,任何人不能放行!不管是哪個廠長交待的,包括我在內,不見手續,一律不能往外拉東西!」

白佔元站起身說:「廠長,你放心吧。」

在醫院病房裡,林曉玉頭上的傷已完全好了,腿上打的石膏也已經去掉了,只是目前還不能下床走路。她半躺半坐地靠在床上,兩隻耳朵上塞著耳塞,正歪著頭聽音樂……

這時,小田提著打好的兩瓶開水走進來。這一段,小田是迷上林曉玉了,一有空他就往醫院跑,也不在乎同宿舍樓的人說什麼了。他把水瓶放在床頭櫃上,又忙著去倒痰盂。

林曉玉在床上直了直身子,說:「小田,你來你來。」

小田來到了床前,林曉玉又拉拉他說:「坐下嘛。」

小田有點扭捏地在床邊上坐下來。林曉玉說:「你聽過喜多郎的帶子嗎?」

小田搖搖頭說:「沒有。喜多郎是誰?」

林曉玉笑笑說:「真是的,你連喜多郎都不知道?可見你沒欣賞過高品位的音樂。告訴你吧,喜多郎是個日本人,日本著名的音樂家。我最喜歡聽他的帶子了……」說著,她取下耳機遞給小田:「你聽聽……」

小田戴上耳機聽了一會兒……

林曉玉問:「怎麼樣?不錯吧?」

小田取下耳機,好一會兒才說:「……嗯,有點蒼涼的感覺。」

林曉玉俏皮地說:「有那麼一點點意思,有。但不準確。你再聽,再聽……」

小田又戴上耳機,一邊聽一邊偷眼看手腕上的表,錶針上的小紅箭一嗒一嗒走著……

林曉玉在一旁看著他。一會兒,就急不可待地問:「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

小田戴著耳機,一邊聽,一邊不解地問:「什麼,聽到什麼?」

林曉玉說:「時間哪,時間。你沒聽出來嗎?最博大的是時間,最殘酷的也是時間,誰也無法穿越時間……」

小田卻猛地站起身,慌忙取下耳機,說:「哎呀,不好,我該走了,上班時間快到了!小玉,我走了,走了……」說著,放下耳機火急火燎地往外跑。

林曉玉很無趣地搖了搖頭……

夕陽照在高高的廠房上,照在高大的玻璃窗上,映出一片金燦燦的餘輝……

車間裡響著一片機床的轟鳴聲。上前夜班的工人們又開始了緊張的勞作。班永順站在一臺磨床前,正在操作磨床磨一個機件的外圓,突然聽見有人叫他……

他扭頭一看,只見有個工人正在車間門外跟他擺手,這人一邊擺手一邊說:「老班,班師傅,徐廠長找你呢,快去吧。」

機床轟轟響著,老班沒有聽清,他兩手捂著耳朵,問:「啥事兒?」

旁邊開20車床的梁全山給他傳話說:「好事,副廠長叫你呢!」

班永順關了機器電源,用棉紗擦了擦手,喜滋滋地去了……

一個工人見老班走了,趕忙對梁全山說:「老班這傢伙,跟廠長拉上關係了!」

梁全山一邊忙著,一邊隨口應道:「這麼多年了,他也該分上房了。」

那人說:「回來叫他請客!」

傍晚,在廠職工食堂裡,工人們正在三五成群的趴在餐廳的飯桌上吃工作餐。廠裡新近規定,上夜班的工人可以吃一頓工作餐。食堂裡一時很熱鬧,有的在吃,有的吃過了在洗碗……

周世中,白佔元,梁全山,小田,和老班他們圍在一個桌上吃飯。他們邊吃邊聊,只有老班低著頭一聲不吭。

梁全山吃完了碗裡的飯,敲了敲碗說:「今天是怎麼了?有人有了喜事,咋連個屁也不放呢?是不打算請客了?」

於是,小田也起鬨說:「對對,班師傅請客。房到手了,還不請客?」

另一個工人說:「請客!下了班就去,就這幾個人了,撮一頓!」

這麼一說,誰也沒想到,老班抬起頭,竟然滿臉是淚,他哭了!

一看他這樣,眾人都有些尷尬。梁全山說:「老班,不就是一頓飯嗎?不請算了,值得這樣?算了,算了!」

周世中看他臉色不對,忙問:「老班,到底怎麼了?」

班永順擦了擦臉上的淚,說:「不是我不想請客,那房子的事,吹了……」

梁全山說:「不會吧?今兒個,徐廠長不還找你嗎?」

班永順說:「就是他告訴我的,那套房子讓趙廠長佔了。」

小田一拍桌子,說:「真是太不像話了!」

梁全山搖搖頭說:「地方上這事兒,嗨!定金都交過了……」

周世中說:「到底是咋回事,你說清楚。」

班永順說:「徐副廠長今天把我叫去,說房子讓廠長給佔了。但是,名義上說是給市裡一個什麼人的,把房子換到了市裡。他說,其實是廠長的一個情人佔了。繞這麼一個大彎,是為了遮人耳目,其實是讓廠長的情人住。他還說,廠長是金、金屋啥……」

小田馬上說:「金屋藏嬌!」

白佔元疑疑惑惑地說:「不會吧?」

一個工人馬上說:「怎麼不會?現在是誰變蠍子誰蟄人!」

周世中問:「那,徐廠長最後怎麼說?」

班永順苦著臉說:「徐廠長說,這事,他也無能為力。人家是一把手。還說,要麼,把定金還退給我,要麼,他讓我去市裡告他……」

梁全山說:「這事,也沒個真憑實據,怎麼告?就是告也告不響啊。除非有真憑實據……」

班永順說:「徐廠長說,這種事只有上頭來查,上頭只要來人查,一查一個準。他還說,廠長的情人已經來了,這會兒就在那套房裡住著,一抓一個準……」

那個工人來勁了,說:「老班,上!找些工哥們,捉個狗日的!讓他光著屁股亮亮相!到時上頭一查,房子自然就歸你了。」

梁全山也激動起來,說:「這事行是行,必須計劃周密,不能跑風。我當過偵察兵,這事我有經驗。弄不好還壞事呢!有地址沒有?」

班永順看了看周圍,小聲說:「徐廠長給了我一張紙條,說是……」

小田忽然說:「哎,我聽說趙廠長跟徐廠長有矛盾……」

周世中看了看白佔元,說:「老班,這事你先別急。該上班了,等下了班。咱好好合計合計再說。」

眾人都站起來了。這時,梁全山伸出一個指頭,小聲說:「保密,保密。這事暫時保密。」

上午,梁全山,小田和老班三個人在一棟公寓樓的拐角處蹲著。按梁全山的說法,他們是「偵察」來了。他們已「偵察」過一次了,這是第二次「偵察」。他們三人中,最熱心最激動的是梁全山,他一直盯著那棟樓。小田是有些好奇,也有些憤憤不平。只有老班一個人苦喪著臉,他說不出心裡究竟是什麼滋味……

這時,公寓樓上走下來一位氣質高雅、儀態大方的女人。這女人有三十多歲的樣子,人長得高挑挑的,看上去很漂亮……

蹲在拐角的老轉第一個發現「目標」,他激動地回頭說:「出來了,出來了……」

接著,他又報告說:「就是她,就是她!」

老班伸頭看了看,又嚇得縮了回去,慌慌地說:「咋辦?咋辦……」

梁全山指揮說:「跟上去,跟上去嘛。看她上哪兒……」

老班連聲說:「這,這,這……」

梁全山發火了:「老班,這可是為你呀!到關鍵時刻了,你。算了,算了,我去吧,你也沒有經驗……」說著,急急地從拐角處推出一輛車子,說:「你倆回去報告,我跟著她,看她上哪兒……」

那女的騎車在前邊走,老轉在三十多米外悄悄跟著。跟著,跟著,他一不小心車子一歪一歪地撞在了電線杆上!他下車一看,褲子掛爛了,露著大腿,他沮喪地罵了一句。

小田又到醫院裡來了。現在林曉玉能下床了,小田每天都來扶她學走路。

在一個花壇後邊的林蔭道上,小田扶著拄柺杖的林曉玉,一步一步地走著……

小田一邊扶,一邊還鼓勵說:「堅持,堅持。不錯,不錯。醫生說必須堅持鍛鍊……」

林曉玉累得出了一頭汗,很委屈地說:「這腿怎麼就不聽指揮呢?」

小田說:「走走就聽指揮了。只要堅持。」

林曉玉說:「什麼邏輯?」

小田說:「生命在於運動嘛。」

林曉玉笑了,說:「喲,還有理論根據哪。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

小田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夜、夜大。」

林曉玉隨口取笑說:「原來是個雜牌軍……」

小田不吭了。

又走了幾步,林曉玉說:「怎麼,不高興了?開個玩笑嘛,你還當真哪?」

小田說:「我知道你上的是正規大學。」

林曉玉忙解釋說:「別生氣,我不是這個意思。」

看見前邊有個水泥椅,小田說:「累了吧?坐下歇會兒再走。」

林曉玉坐了下來,看小田仍然站著,說:「你也坐吧。」

小田說:「我不累。」

林曉玉說:「還生我的氣呢?對不起啦。」

小田說:「生什麼氣呢?我真的不累。」

林曉玉說:「你昨天沒來,家裡有事嗎?」

小田說:「家裡沒啥。」停了一會兒,他說:「廠裡有點事。」

林曉玉問:「加班了?」

小田忍不住,說:「告訴你吧,我們廠長搞了個情人……」

林曉玉笑著說:「呵,你們廠長還挺浪漫!」

小田憤憤不平地說:「太不像話了!他把本來要分給我們車間一個工人的房子搶佔了,搞金屋藏嬌……我們已調查好了,準備告他哪。」

林曉玉不以為然地說:「廠長有個情人算什麼?你這觀念也太落後了。」

小田說:「他這是腐敗,是不正之風,是……」

林曉玉說:「人家有個情人,礙你什麼事?我希望你別管這件事……」

小田問:「怎麼了?」

林曉玉說:「都什麼年代了?人應該有更多的理解嘛。別動不動的就干涉人家……」

小田悶了一會兒,生氣地說:「你的觀念新……」

林曉玉趕忙用英語說:「sorry(對不起),sorry(對不起)。」

此刻,李素雲家裡,正在開一個很秘密的會議。

門是關著的,窗簾是拉著的,屋裡坐著的幾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十分嚴肅……

梁全山很興奮地對眾人說:「這可是有證據了,實實在在的證據。那個地方我們已經偵察清楚了。廠長去了兩次。一次是一個多鐘頭;一次是三個鐘頭,好傢伙,小半天了!每次都是廠長先下來,隔十分鐘後,那女的才出來。一捉一個準!」

李素雲說:「我也側面打聽了,那女的好像叫馮茜,說是市裡一個什麼人的妹妹。」

這時,小田站在門外敲門,李素雲緊張地問:「誰呀?」

小田說:「是我,小田。」

李素雲這才把門開了,說:「快進來吧。」

小田小聲問:「怎麼樣?」

李素雲說:「正商量呢。」

小田進來後,本想說點什麼,一看他們都很嚴肅,也就悄悄地坐下了。

李素雲問大家:「喝水不喝?」

班永順說:「不喝,不喝,光尿……」

這話說得粗。小田想笑,看看沒人笑,也不敢笑了……

白佔元說:「我看,廠長這人不賴。我也不是替他說話。他幹這事確實不該。可咱廠先後換了四任廠長了,這麼一弄……」

周世中說:「師傅說得也有道理。凡事要想得周全些。這些年,自趙廠長來了以後,廠裡效益不錯,工資沒說的,獎金月月發。別的廠,咱們大家也都知道……要是咱不考慮後果,這麼一鬧騰,就把廠長弄臭了,人一臭,也就毀了,沒法再在這兒幹了。兩千多人的廠子,折騰來折騰去,廠子也就毀了……」

李素雲接著說:「我也聽說趙廠長跟徐廠長有矛盾。原來徐是第一副廠長,想當廠長沒當上,可廠長來了之後卻讓他去管後勤雜務,把他的權力收了不少,徐廠長很不滿意,一直在暗裡跟他鬥。還有人說,徐廠長這人特愛佔便宜。我看,咱也不能光聽徐廠長的。這有點借……」

小田馬上說:「借刀殺人,三十六計其中之一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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