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全山說:「看看,看看,說著說著,一會兒風向可變了。地方上這事兒,真不好說,討論來討論去的……」說著,他搖搖頭,「哼」了一聲:「要擱部隊,一個命令下來,說幹就幹,沒那麼多窮講究。事情都到了這份上了,你們又想打退堂鼓?怕了吧?怕廠長報復,是不是?老班,這可是你惹的事,你說,你要說算,咱就算!」
班永順說:「誰,誰怕了?這,這不是……正商量嗎。」
白佔元說:「不是怕。你說,倘為這套房子,弄得廠長人不人鬼不鬼的,他還有臉在廠裡幹嗎?」
小田看看眾人,猶猶豫豫地說:「有人說,現在這社會,當官的有個把情人也不算啥……」
白佔元馬上說:「這叫啥話!那是胡來!」
李素雲接著說:「就是,都成流氓了,那叫啥社會!」
梁全山說:「看看,都說不怕,又都說不對。事到節骨眼上了,又都這這那那的。這不是腐敗這是啥?明明顯顯的腐敗!上頭提倡反腐倡廉,對不對?論說廠長對我個人也沒什麼,月月發工資,發獎金,有些廠子還發不了工資呢。我也覺得廠長不錯。可這是原則問題!」
小田說:「我看梁師傅說得對。」
白佔元生氣了,說:「照你們這麼說,非得把廠長弄臭?非得讓廠裡發不下來工資?非得讓再換一任廠長?要是這樣弄,想幹你們幹吧,我不幹!」
梁全山馬上說:「師傅,我可沒這麼說。我也沒想把廠長弄臭,讓廠裡發不下來工資。這都是老班的事……」
班永順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苦愁著臉說:「那,那,這事就算了?」
梁全山沒好氣地說:「事是你鬧起來的,這會兒你又說算了……」
小田說:「我看,就是咱們不管,那徐廠長也不會饒他。情看了,這事非鬧起來不可……」
班永順說:「就是。徐廠長給好幾個人都說了。他還說,讓我跟管理上的一些人多聯絡聯絡,互相通通氣……」
梁全山說:「對呀!咱不管,有人管;咱不告,有人告!徐廠長手下有一撥人呢!看吧,這事早晚會鬧起來!老班,這樣,你說窩囊不窩囊?」
一時,眾人都沉默了,誰也不說話……
這時,樓道里突然傳來了哭鬧聲!眾人忙跑出來,一看,見王大蘭正在打兒子呢……
幾天來,王大蘭一直憋著一肚子火。禮沒少送,胡辣湯也讓人喝了兩年,房子眼看到手了,盼著盼著卻盼來了一場空!她心裡的氣沒處撒,就打孩子!她一邊揪著小振明用掃帚沒命地抽他,一邊喝道:「跪下!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小振明一邊哭一邊手捂著屁股跪下了……
眾人圍上來,忙拉住說:「咋回事?打孩子幹啥?」
王大蘭氣嘟嘟地說:「打?打還是輕的。不爭氣,在學校裡考試考得一塌糊塗!將來還跟他爸那樣,窩囊一輩子!」
班永順急了,反反覆覆說:「你打孩子幹什麼?有氣往我身上撒,你打孩子幹什麼?」
李素雲上前把孩子拉起來,說:「這回沒考好,下回考好就是了。」接著,又問孩子說:「振明,給阿姨說,考了多少分?」
小振明哭著說:「99。」
李素雲又問:「那一門呢?」
小振明擦著淚眼說:「也是99。」
李素雲詫異了,說:「嫂子,你是瘋了?考這麼好的成績,你還打孩子?」
王大蘭說:「99分算啥?給他定的是考第一,他咋沒考第一?前頭雙百分的有六七個呢!素雲,你想想,咱是工人家庭,沒後門沒啥的,不自己考第一,將來能上大學嗎?考不上大學,還不是跟他爸一樣。」說著說著,竟掉淚了。
眾人都說:「算了,算了,考這麼好的成績,誇都誇不及,你還打?多爭氣的孩子呀!惡氣沒處撒,也不能拿孩子出氣呀……」
王大蘭心裡疼孩子,嘴上卻說:「打?下回考不好,就別回來!」
孩子回屋去了。王大蘭也回屋去了。眾人又返回李素雲家,重新坐下來,一個個悵悵的……
一直沒有開口的周世中,這會兒說話了。他說:「大家都說了,我也說兩句。我看這個事,咱們得管。老班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不是管不管的問題,是怎麼管,咱們得有個萬全之策。目的只有一個,是把該分給老班的房子給爭回來。然後才是其他……」
這麼一說,老班眼亮了,眾人的眼也都亮了。
王大蘭回到屋裡,看了看兒子,仍是很嚴厲地說:「把褲子扒下來!」
小振明怯怯地望著媽媽,哭著說:「媽,你別打我了,我改,我下回一定考100分……」
王大蘭心一軟,低聲說:「媽不是打你。把褲子扒下來,讓媽看看……」說著,王大蘭俯下身去,把兒子的褲子扒下來,心疼地看著,見兒子屁股上一片紅腫。她的眼溼了,問:「疼不疼?」
小振明抽泣了兩聲,沒有吭聲……
王大蘭流著淚說:「都是媽不好,媽不該打你……」說著,竟揚起手,「啪啪」地扇起自己的臉來!一邊打一邊哭著說:「孩子,都是你爸媽沒本事呀!房子小,孩子連個學習的地方都沒有。要怪,就怪你爸媽吧……」
小振明忙抓住媽媽的手,哭著說:「媽,你別打了,別打了,我下回一定考全校第一……」
王大蘭抱住孩子說:「好孩子!」
星期天的傍晚,在一個十字路口的電線杆旁,早已做好準備的工人們陸陸續續到齊了……
周世中看看眾人,說:「齊了吧?咱們到時候,看情況行事。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別說。一個目的……」
李素雲猶猶豫豫地說:「我就不去了吧?我跟著,不大合適……」
周世中說:「去吧。有個女同志跟著,好說話……」
於是,眾人騎上車子,朝著那棟公寓樓走去。到了地方,臨上樓的時候,小田提醒說:「三樓,別弄錯了,是三樓右首……」
他們六個人往樓上走去。剛走了兩三級臺階,班永順心慌起來,說:「我這腿、這腿,怎麼發軟呢?」
梁全山說:「這人,到地方了,又屙稀屎了!」
周世中扭頭看了看他,說:「要不,老班,你在下邊等著吧。」
班永順吞吞吐吐地,想說什麼,又不好意思:「腿,就是這腿……那,就,我一個兒?」
周世中說:「讓小田在下邊陪著你。小田,你也留下吧,咱又不是去跟人打架……」
小田說:「好,好。我陪班師傅。你們去吧。梁師傅知道地方。」
四個人來到三樓,喘了口氣。梁全山說:「就是這兒。敲吧!」說著,就要上前敲門。
周世中攔住他說:「你別敲,讓素雲敲。」
李素雲看了看他們,遲疑了一下,上前輕輕地敲了兩下門……
門開了。那個名叫馮茜,穿戴十分講究,很有些傲氣的女人出現在門口處。她僅是略微怔了一下,問:「你們找誰?」
李素雲想說,但一時又不知說什麼好,只說:「我們……」
周世中接著說:「我們是柴油機廠的工人……」
馮茜疑惑地「噢」了一聲,卻仍是很大方、很鎮靜地問:「找我?」
周世中點了點頭。
馮茜雙手抱膀,眼裡出現了一絲警覺,問:「有事嗎?」
周世中說:「我們想跟你談談……」
馮茜眼裡漸漸出現了敵意,冷冷地說:「談什麼?我並不認識你們……」
周世中仍然說:「我們能不能坐下來談談?」
馮茜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冷冷地望著這些不速之客……
周世中指指白佔元,鄭重地說:「這是我們廠的老工人,三十年的勞動模範。(接著,他又指指李素雲)這是我們廠的工會委員,車間質量檢驗員。(而後,他又指指梁全山)這位是轉業軍人,也是廠裡的生產骨幹。至於我,是二車間的車工班班長,我叫周世中。我們幾個人來,是想代表全廠職工跟你談談……」
馮茜眼睛裡仍存有敵意。她遲疑了一下,但還是大大方方地把門開啟,說:「那就請吧……」說著,身子一扭,頭前走進去了。
幾個人進得門來,愣愣地站在那兒。馮茜一指沙發,淡淡說:「坐吧,隨便坐吧!」
幾個人互相看看,依次坐了下來。接著是一片沉默。梁全山忍不住了,首先發問說:「請問,怎麼稱呼?」
馮茜看了看他,用半嘲弄的口氣說:「有這個必要嗎?你們不是想談嗎?說吧。」
梁全山很不滿意地「哼」了一聲,剛想發作,李素雲趕忙扯扯他的衣裳角,梁全山不再吭了。
周世中說:「同志,我不知道怎麼稱呼,就姑且稱你為同志吧。我們這次來,是有點突然了。有冒犯的地方,還請你原諒。我們知道,你跟我們廠長很熟……」
馮茜馬上反問道:「熟又怎麼樣?這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周世中並不理會她的語氣,接著說:「熟,說明你瞭解他的情況。可有些情況,你還不一定了解……你聽我說。在趙雲峰廠長沒來之前,我們廠已先後換過四任廠長,四任廠長都沒能把廠搞好。自從趙廠長來了以後,我們廠裡的情況才有了好轉。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們的廠長是個好廠長,他才來了四年,四年就把廠裡的局面開啟了。現在廠裡的效益很好,獎金也不少。因此,我們都不希望我們的廠長出什麼事情……」
聽著聽著,馮茜的臉色變了。她關切地問:「他出什麼事情了?」
周世中說:「暫時還沒有。但是……」
白佔元接著說:「姑娘,我們沒有惡意。我們廠長人不錯,我們是為他擔心……」
馮茜急急地說:「經濟上他不會出事的,他說過……」
樓下,班永順和小田在樓房拐角處坐著。班永順心裡有點怕,也有點急,他一會兒站起來看看,停一會兒,又站起來望望,心急火燎地說:「不會出啥事吧?咱上去看看吧?」
小田看看他,笑著說:「看你慌的?這麼大歲數了,還沉不住氣?」
班永順只好又重新坐下,嘴裡嘟噥說:「你看這事鬧的!」
樓上,周世中仍在苦口婆心地說:「……這套房子的大概情況就是這樣。至於你跟廠長個人的事,我們無權干涉,也不想幹涉。我們只是希望我們的廠長不出事。我們不願讓廠長出事。更不願因為這個事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把廠長給毀了。我們是工人,是憑勞動生活的,我們不希望廠裡亂。更不希望看著一個能幹的廠長被毀。這都是真心話。有些情況,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們廠裡的一位副廠長跟廠長有矛盾,你現在住這套房的地址,就是他提供的。很有一些人想通過這件事把廠長搞臭搞垮……所以,我們來找你,是想讓你幫我們一個忙,請你幫幫我們吧……」
馮茜一下子變了態度,她望著一張張工人的臉,她在認真地讀這些臉:那臉是真誠的,每張臉上都寫著真誠……她在屋子裡來來回回地走著,片刻,她停下來,問:「這事,他知道嗎?」
周世中搖搖頭,說:「目前還不知道。」
馮茜又在屋裡走了幾步,咬著嘴唇沉思了一會兒說:「我相信你們的誠意。謝謝你們。我,我叫馮茜……」
周世中說:「馮茜,你要是真心為我們廠長好,就……」
馮茜回過身來,望著周世中;周世中卻望著李素雲,李素雲慢慢從兜裡掏出了一張火車票,默默地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馮茜望著那張火車票,在屋裡又來來回回地走了幾步,在窗前停下來,手捧著下巴默思了片刻,終於輕聲說:「我明白了。」可是,她眼裡仍晃著一絲的游移,目光不時地瞥一眼桌上的電話。
周世中說:「這事,我們沒讓廠長知道,也不想讓廠長為這事分心。只要你一離開這裡,一切都煙消雲散了。你考慮考慮吧。」說著,他站起身,對眾人說:「我們走吧。」
幾個人默默地走出來。臨出門時,白佔元又很懇切地對馮茜說:「姑娘,你幫幫我們廠長吧……」
馮茜不語。
幾個人下樓後,班永順急忙迎上前問:「怎麼樣?怎麼樣?沒出啥事吧?」
小田也問:「她答應了嗎?」
然而,誰也沒有回答……
白佔元嘆口氣說:「這女的不賴,還算通情達理……」
李素雲說:「這心裡還怪不是味呢……」
梁全山說:「哎呀,世中,我算是服你了!平時像個悶葫蘆,這一說起來還一套一套的……」
班永順聽不明白這些話裡的意思,著急地說:「到底咋樣?你看,都不說……」
這時,誰也不說話,都默默地朝樓上看,看著樓上的燈光。透過燈光,透過窗簾,他們隱隱約約地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身影,那影兒在窗前不停地晃來晃去……
是的,那是馮茜。她幾次走到電話機前,想打電話;可到最後,她還是沒有打……
凌晨五時,天矇矇亮的時候,在火車站的月臺上,站著周世中、白佔元、李素雲、班永順等人。他們是來為廠長的「情人」送行的……
周世中把一隻皮箱遞給馮茜,說:「謝謝你。」
馮茜說:「不,應該謝謝你們。」
白佔元說:「姑娘,啥時回來,到家裡坐坐,我們都歡迎你。」
李素雲說:「再回來,住我家……」
馮茜含著淚說:「謝謝,謝謝師傅們。」
馮茜走了幾步,臨上車前,又轉過身來,對周世中說:「請轉告你們廠長,就說我走了。」
眾人停住步子,目送她上了火車……
又上班的時候,在機床轟鳴的車間裡,班永順和梁全山一前一後來到周世中的機床前……
梁全山說:「剛才,我看見廠長了,廠長臉黑著,不對呀……」
班永順說:「我也看見了。他臉陰沉沉的,一句話也不說……」
周世中正在修車床,他回頭看了兩人一眼,沒有回話。只說:「扳手。」
班永順忙把扳手遞上,又小心翼翼地問:「世中,你看他會不會報復咱?」
周世中又說:「螺絲刀。」
班永順又把螺絲刀遞給他,說:「他不會報復咱吧?」
周世中擰了擰螺絲,轉過臉來,說:「你們忙去吧。待會兒,我找廠長說。出了事,我擔著。」
班永順說:「這,也不能光讓你一個人背黑鍋呀?要去,咱一塊去!要不,咱再商量商量?」
周世中說:「我一個人去。」
傍晚,吃夜班飯的時候,周世中敲開了廠長辦公室的門。
廠長一見是周世中,很熱情地說:「來來,周師傅,坐。」
待周世中在沙發上坐下來,廠長隨口問:「車間裡生產情況怎麼樣?工人們有啥反映沒有?」
周世中說:「生產上沒啥問題。說到工人的反映,實事求是地說,都認為廠長幹得不錯,廠裡效益上去了,月月有獎金……」
廠長聽了哈哈大笑說:「周師傅,你呀你呀,別淨說好聽的。我知道,個別人意見也不少……」說著,心裡雖然高興,卻撓撓頭說:「我也難哪……」
周世中望著廠長,嘴動了動,似乎在選擇合適的話。這情形一眼就被廠長看出來了,他馬上問:「有什麼事嗎?」
周世中說:「有個事。」
廠長說:「你說你說,別吞吞吐吐的。」
周世中看了廠長一眼,說:「那個叫馮茜的女人,她走了……」
廠長一下子呆住了!他怔怔地望著周世中,像是突然捱了一悶棍似的:「什、什麼?你、你說什麼?」
周世中重複說:「那個叫馮茜的,她走了。坐火車走了。」
廠長盯著周世中看了很長時間。他的臉色在急劇地發生著變化,一剎那間他臉上風雲變幻……他在猜測、懷疑、惴度,他想知道周世中都知道什麼?範圍有多大?將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他還有些窘迫,有當場被人捉住的感覺,有被人出賣的感覺,一時可謂百感交集!他看著周世中,眼裡漸漸聚集著敵意,那敵意越來越多,越來越明顯!他慢慢地欠起身子,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周世中的臉上……
周世中迎著廠長的目光,說:「廠長,這件事你做得不對。你不該這樣做。你要知道,我們車間的班永順,等這套房子已等了很多年了。他家四口人,至今還住在‘多家灶’裡,四口人睡在一張床上,孩子寫作業都沒地方……這套房子既然廠裡已經分給班永順了,你就不該把房子弄走,更不該……」
廠長慢慢地鎮定下來,他很平靜地望著周世中,冷冷地說:「是你把馮茜攆走的?」
周世中說:「不是攆走的,是勸走的。我們給她買了火車票,把她送上了火車……」
廠長猛地站起身,一拍桌子,厲聲說:「我要開除你!我開除你!」
周世中望著發怒的廠長,一聲不吭……
廠長氣得說話也語無倫次了,他又連著說了兩遍:「我,我開除你!我開除你……」可他的聲音卻慢慢低下來了,身子又緩緩地落在了椅子上……片刻,待他重新平靜下來,才說:「誰告訴你的,說有套房子分給班永順了?」
周世中說:「管後勤的副廠長親口給老班說的。而且不止一次……」
廠長突然笑了。他笑著說:「噢,還有這樣的事?」說著,他停頓了一下,又說:「即使是這樣,廠裡也有權改變,這是廠裡決定的事情,我是廠長!」
周世中冷冷地、一字一頓地說:「你,是、有、這、個、權、力。」
廠長用嘲諷的語氣說:「周世中,過去,我覺得你是個實在人。沒想到,你不簡單哪!你還有這方面的‘才幹’!」
周世中語重心長地說:「廠長,不管你怎麼看我,我還是要說。我們不希望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我們也不希望為這件事把一個廠長給毀了。一個工廠能有一個好廠長不容易,我們是不願看著廠長垮臺才這樣做的。廠長垮了,對我們工人沒有任何好處!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才把那位……勸走的。廠長,說實話在這方面,你不如她。她是一個通情達理的女人。把她送上火車時,她說了很多感謝的話。她是真心為你好,才走的……」
廠長側過身子,望著窗外,好久好久之後,他才一字一頓地說:「即使是這樣,我、也、要、開、除、你!」
周世中最後看了廠長一眼,慢慢地站起身,扭身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