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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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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玉娟賣床單出師不利。

本來,頭一次,她是想讓梁全山幫她一塊去賣。可梁全山怕碰見熟人,就說:「你自己去吧,鍛鍊鍛鍊。」

崔玉娟很生氣,就說:「你一個男子大漢怕丟人,讓我去鍛鍊鍛鍊?我知道,反正不是你們廠的產品,說到天邊你也不會去。好,我就去!看誰能把我吃了?」

女兒小芬站在一旁,很懂事地說:「媽,我跟你一塊去吧?」

梁全山順水推舟說:「好,小芬去吧。跟你媽做個伴兒。」

於是,在這天上午,崔玉娟和女兒一塊用腳踏車推著一箱子毛巾、床單到大街上去賣……

她們來到一個熱鬧繁華的街口上,在路邊的梧桐樹上拴了一根繩子,把要賣的床單、毛巾一條條掛出來……

崔玉娟又拾來一塊磚頭,把事先寫好的一張有「出口轉內銷,降價處理」字樣的白紙壓在箱子上。而後兩人就站在路邊上,等人來買。

開初,她有點不好意思,站得遠遠的。過一會兒,見沒人問,就走得近前些,再近前些……見還沒人買,就壯著膽子小聲問過往的路人:「要床單不要?便宜呀。」

女兒小芬也學著她的樣子,跟著小聲說:「阿姨要毛巾不要?叔叔要床單不要?這是我媽媽廠裡生產的……」

聽女兒這麼一說,崔玉娟眼溼了,心一橫,大聲吆喝起來:「誰要床單,降價處理!出廠價……」

漸漸,有人圍上來了。有人上前看看,還有的拿起來摸摸……一邊看一邊問:「是純棉的?」

崔玉娟說:「保證純棉,是自己廠裡生產的……」

還沒等有人問價,就見兩個工商所的人走了過來。這倆人分開眾人,走上前來,很嚴肅地說:「是誰讓你在這兒賣的?」

崔玉娟忙說:「沒誰呀。怎麼,不讓賣呀?」

工商所的人看了看她說:「營業執照呢?拿出來看看。」

崔玉娟說:「啥執照?沒有執照。這是我們廠裡生產的,廠裡發不下來工資。」

工商所的人問:「你是哪個廠的?」

崔玉娟說:「棉織廠的。」

工商所的人說:「收起來吧,收起來吧。你這算是無照經營。明白嗎?也就是非法經營。按規定,我們可以罰款。不過,你這算是特殊情況,下不為例。收起來,不要再賣了。」

另一個年歲大些的人,很客氣地說:「你們棉織廠的情況我們知道。目前有些困難我們也理解。不過,你不能在這兒賣……」

崔玉娟說:「那你讓我上哪兒賣?」

那人說:「你要是長期賣,可以申請個執照,找個固定攤點,也不花多少錢。可你這是一次性的,過幾天廠裡效益好了,你就上班了。專門申請執照划不來。可你要在這兒賣,影響不好。這兒人流量大,攤幾多,讓你賣,不讓別人賣,人家會有意見。我看你還是走吧……」

崔玉娟看人家很客氣,也沒罰她,就說:「好,好。我走,我不在這兒賣了。」說著,就去收床單,解繩子。

柴油機廠大門口,白小國晃晃悠悠地走進了傳達室……

白佔元正坐在傳達室裡值班,看見他,就說:「你不好好在廠裡上班,跑這兒幹啥?」

白小國大咧咧地往桌子上一坐,說:「看看,老爺子,你看見我就沒好氣。我是誰呀?我是你兒子呀。你有多少個兒子呀?你就這麼一個兒子!一個兒子你還這樣對待他?合適不合適?」

白佔元說:「你,不就是要錢嗎?才幾天,錢又花完了?」

白小國說:「你怎麼知道我是來要錢的?哎呀,我沒法跟你說,咱倆也說不到一塊。這叫代溝,懂嗎?我就不興乾點別的?」

白佔元說:「我看你這幾天一直在這兒晃,你到底有啥事兒?」

白小國說:「沒事。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

白佔元說:「廠裡有制度。你好好去你們廠上你的班,別動不動就往我這兒跑。」

白小國說:「給我鑰匙。」

白佔元說:「要我的鑰匙幹啥?你的鑰匙呢?」

白小國說:「忘家了。」

白佔元說:「你看你,幹啥都丟三拉四的……」說著,從褲腰上摸出一串鑰匙來。

白小國接過來,擺放在手裡,「嘩啦」了兩下,指著其中一把鑰匙問:「這把是門上的吧?」

白佔元指指說:「是那把。這把是廢品箱上的。那把!」說著,就要給他往下取……

白小國一把抓過來,說:「別麻煩了。一會兒我給你送過來……」

白佔元「哎,哎」了兩聲,可白小國已經走了……

半上午的時候,在另一條大街上。崔玉娟又開始賣了……

仍是在路邊樹上掛一條繩子,仍是那個「出口轉內銷,降價處理」的紙廣告……娘倆站了很久,就是沒人買……

崔玉娟怕女兒受不了,問:「小芬,你餓不餓?」

小芬說:「不餓。」

崔玉娟又問:「渴不渴?」

小芬咂咂嘴,猶豫了一下,說:「不渴。」

崔玉娟撫摸著女兒的頭說:「跟媽出來受罪了。要不,我給你買瓶汽水吧?」

小芬搖搖頭,說:「不。一件還沒賣呢,等賣了再說吧!」

這時,又有一個稅務所的人走了過來。他走到跟前,問:「你的稅務登記證呢?拿出來我看看。」

崔玉娟說:「沒有。」

那人說:「是臨時性的?」

崔玉娟說:「是。廠裡……」

那人說:「臨時性的,交五塊錢。」

崔玉娟說:「我一件都沒賣,哪來的錢?」

那人說:「你看,你沒有辦證,也沒有執照。叫你交五塊錢,就已經是照顧你了。五塊錢算啥?」

崔玉娟說:「我是棉織廠的工人。廠裡產品積壓,賣不出去,也發不下來工資,分了些床單,你說叫我咋辦?」

那人看了看她說:「噢,噢噢。你是棉織廠的。我妹妹也是棉織廠的。你們廠的情況我知道。這樣吧,作為特殊情況,稅可以免。但你不能在這兒賣……」

崔玉娟說:「你看,我都換了好幾個地方了,到這兒這兒不讓;到那兒那兒不讓……」

那人說:「在這兒賣必須上稅,誰也不能特殊。這樣吧,我給你介紹個地方,你到五一廣場去,那兒有個星期天市場,是市裡特批免稅的。我妹妹就在那兒賣。你去那兒,保證不會有人找你的麻煩了……」

崔玉娟驚喜地問:「真的?」

那人說:「我騙你幹啥?快去吧!」那人說著,也幫著崔玉娟收拾起來。

白小國在街口處配鑰匙。

街口上配鑰匙的有好幾個攤兒。他先找那位年歲大的。對他說:「老頭配把鑰匙。」

說著,他拿出一串鑰匙,指著其中的一把說:「就配這一把。多少錢?」

那老頭翻眼看看他說:「五十塊。」

白小國馬上說:「你劫路去吧!」

老頭笑了,說:「我不給你配,我也不掙這錢。」

白小國說:「你這是啥意思?」

老頭說:「沒啥意思。」

白小國氣呼呼地說:「還有不願掙錢的?」說著往另一個攤兒前走去。一邊走一邊說:「你看著吧,有掙錢的。」

李素雲跟魏書田離婚了。兩人是「和平」離婚的。他們說好了,先離婚,三個月後再復婚。

兩人出門時和和氣氣的,一同往民政局的婚姻登記處去。他們打算悄悄地把手續辦了,不讓任何人知道。

出門時,被王大蘭瞅見了。王大蘭見兩人一塊走著,和顏悅色的。就跑去對周世中說:「素雲她兩口子和好了!」

……當一切手續辦完,兩人又一同走出婚姻登記處的時候,李素雲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她有一種預感,彷彿是感覺到了什麼……

魏書田忙說:「素雲,你放心。少則仨月,多則五個月,我一定回來。」

李素雲看看他說:「你不是說三個月嗎?」

魏書田說:「三個月,三個月我一定回來。」

李素雲說:「你不去看看孩子?」

魏書田說:「行,行,去看看小軍,也順便看看孩子他姥姥……」

李素雲說:「這事兒……」

魏書田馬上說:「對,這事兒別給老人說,說了淨讓老人操心。反正是你我心裡有數……」

李素雲說:「我有啥數兒?還不是你乾的好事?」

魏書田說:「唉,都是我不好……」

李素雲說:「那錢,你還是帶回去吧。不管怎麼說,人家還是個姑娘。是你對不起人家。她要是……你就把錢給她。」

魏書田說:「她有錢,她有的是錢。」

李素雲說:「她有錢是她的。你……」

魏書田說:「好,好。就按你說的。」

李素雲一邊走,一邊說:「沒想到,離婚這麼容易……」

魏書田下意識地介面說:「容易啥?我託了熟人,塞了一千塊錢……」

李素雲站住了,吃驚地看著他:「你……」

魏書田自知失口,忙掩飾說:「素雲,我也是沒辦法呀,這都是逼出來的。是假離呀,咱是假離呀……」

李素雲喃喃地說:「我說呢,問也不問,就說那麼幾句話……」

魏書田說:「現在離婚的多,手續都簡化了……」接著突然一指,說:「哎,咱給他姥姥買個蛋糕吧?」

傍晚,梁全山下班回來,見家裡還沒人。就騎著腳踏車出來接她們。

他騎著腳踏車從東邊騎到西邊,又從西邊找到東邊,還是沒看見人影兒。他焦急地自言自語說:「怎麼還不回來?出啥事了?」

一直到街燈亮了的時候,他才看見了娘倆兒的身影兒……他騎車趕過去,問:「怎麼到現在才回來?」

崔玉娟和女兒都是一臉汗汙,一臉疲憊,話都懶得說……

梁全山又問:「賣出去了嗎?」

崔玉娟沒有吭聲。女兒小芬揉著小臉,說:「才賣出去一條。」

梁全山說:「一條也行。一條單子不就二十多塊嗎?」

崔玉娟愁著臉說:「跑了一天,一條也沒賣出去。天快黑的時候,一個老太太來收衛生費,說一個攤位五毛錢。我說貨沒賣出去。收衛生費的老太太可憐我,才買了一條毛巾。毛巾三塊錢一條,我說收兩塊五,那五毛錢交衛生費,老太太還非給三塊不可……」

梁全山一聽,說:「算了,算了。別再出去賣了。你看看,折騰得一家人不安生!」

崔玉娟說:「唉,小芬也跟著受罪。孩子看沒賣錢,連瓶汽水都不捨得喝。看見人家孩子喝飲料,她眼巴巴的……」

梁全山批評說:「喝嘛!人家喝得起,咱也喝得起!你呀,不會給小芬買罐‘健力寶’?」

小芬大人似地說:「媽,你們廠以後別再生產這劣質產品了,人家光看看,就是不要……」

崔玉娟說:「就是。這出來一賣,我才知道,我們廠的產品怪不道會積壓,不光是質量不好,花色也俗……」

梁全山說:「好了,好了,趕快回家吧。地方上這事兒……」

夜半時分,在柴油機廠院內的一個牆角處,晃著一個黑黢黢的人影兒……

這個人就是白小國。他四下看看,一甩手,把一個明鋥鋥的東西從牆上扔了出去。一邊扔還一邊說:「接住,這是個500的游標卡尺……」

牆外的小馬說:「好傢伙,值七百多塊呢!」

接著,白小國又接二連三的往外扔東西,有鉗子、扳手、千分表、角尺……

牆外的小馬說:「喂,哥們兒,你快點。咱這叫星期天游擊隊,打一槍換一個地方……」

白小國一邊扔著,一邊埋怨說:「去你們廠那次,也沒弄住啥……」

小馬說:「時候不對……咋沒?白鋼刀,十幾把哪……哎哎,你快點,快點快點!來人啦!」

白小國一聽來人了,也慌了,忙說:「還有一包刀頭呢?這傢伙死沉,扔不動……」

小馬在牆外說:「來人了,真來人了!我得趕緊走。」

白小國說:「那這刀頭……」

小馬說:「刀頭從大門口揹出去算了。你老爺子值班,你怕啥?我走了,我得走了,還是老地方見。」

牆外果然有了腳步聲……

白小國在地上蹲了一會兒,而後,他站起身來,遲疑了片刻,朝遠處的大門口看了一眼,背起那個沉甸甸的工具包,朝大門口走去……

可是,他剛走幾步,就見有手電光照過來,跟著是一聲斷喝:「誰?站住!」

白小國一聽是父親的聲音,就徑直迎上去,說:「爸,是我,我是小國。」

白佔元一怔,手抖抖地晃著手電筒,說:「你?半夜三更,跑廠裡來幹啥?」

白小國卻只管往傳達室走,一邊走一邊說:「當然有事了。沒事我會來?」

白小國大模大樣地進了傳達室。白佔元愣了愣,也跟了進來……

白佔元看了看扔在地上的工具包,吃驚地問:「這裡邊裝的是啥」?

白小國嘻皮笑臉地說:「老爺子,我這是辦好事呢,你知道吧,一個鄉鎮企業的朋友,託我給他搞點廢刀具。你說,我能不盡這個義務嗎?」

白佔元望著他,臉色漸漸黑下來,心也沉重起來,說:「你,深更半夜辦好事?你竟然來廠裡偷?」

白小國說:「老爺子,這叫偷嗎?都是些大廠不用的東西,說不中聽話,都是你撿的廢刀具,用過的刀具。扔不是扔了,給那些村辦企業,不多多少少換倆錢?也省得你說我老問你要錢。這叫廢物利用。」

白佔元厲聲說:「你趕緊給我送回去!從哪兒偷的,還送到哪兒。然後,然後跟我去自首……」

白小國雙手抱膀兒,從容地說:「老爺子,這就是你的不是了。現在啥年月了?你怎麼還這麼古板?你說啥叫公?啥叫私?現在都他孃的承包了,那啥合資企業,獨資企業,算不算資本家辦的?拿資本家點東西算啥?我知道你是為國家。可這會兒哪兒還有國家的?都他媽的是私人的了!你想想,廠長是法人,啥都是廠長說了算。廠長說賣機器就賣機器,廠長說買小車兒就買小車兒,這這能算是國家的?我們廠,廠長一上任就買輛‘奧迪’,二十多萬,他花的是誰的錢?小馬那廠,辦個公司,一傢伙賠一百多萬,說是交學費了,交誰的學費?這不都是工人幹出來的。工人不能拿,他們寫個條兒,想怎麼拿怎麼拿。老爺子你別迷了!」

白佔元說:「我不聽你胡扯!馬上送回去!公家的東西,就是公家的東西。一根草都不能摸!」

白小國說:「我不送。你報警吧。讓他們來抓我吧。」

白佔元痛苦地點著兒子:「你,你……」

白小國說:「你要是不叫人,我可揹走了。」

白佔元望著這唯一的兒子,沉痛地說:「小國。兒子。你打我臉呢!你是打你爸的臉呢!你爸清白了一輩子,今天要壞到你的手裡……兒子呀,你學好吧。你饒了我吧,你給我送回去,咱去自首……」

白小國說:「看看,看看,老爺子,這話是咋說的?只能是你饒了我……」

白佔元流淚了,他流著淚說:「兒子呀,你從小沒娘,你爸……」

白小國看老爺子傷心了,覺得是個機會,二話不說,背上那個工具包就走。一邊往外走,一邊說:「老爺子,拜拜了。」

白佔元追到門口,萬分悲痛地喊:「小國,你回來。我求你了,孩子,你回來……」

白小國回過頭,邊走邊說:「老爺子,你可就這麼一個兒子……」

白佔元再次用帶血的聲音喊:「兒子!」

白小國這時已走到了大門的門坎上,只要再走一步,他就可以邁出去了……

就在這時,白佔元拉響了警鈴……

立時,保衛科的幾個人從廠辦公樓上跑了下來……

白小國臉白了,他手一鬆,肩上挎的工具包掉在了地上……

保衛科長拿著警棒帶頭衝過來,望著白佔元說:「白師傅……」

白佔元艱難地伸手指了指兒子:「他偷……」

黑暗中,梁全山兩口子在床上躺著……

梁全山說:「睡吧睡吧,賣不出去算了。」

崔玉娟說:「你先睡吧,我睡不著。」

梁全山說:「你一會兒一翻,一會兒一翻,我能睡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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