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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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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玉娟沉默了一會兒,說:「不行,我明天還得去賣。」

梁全山說:「還賣?你們廠那產品……」

崔玉娟說:「我想了,我去鄉下賣。趕農村的廟會……」

梁全山說:「賣不出去就算了,還去。那麼遠,你怎麼去?」

崔玉娟說:「我騎車去。」

梁全山說:「我又沒埋怨你。你咋……」

崔玉娟說:「我非得把輸的錢掙回來。不能讓你老叨咕我!」

梁全山說:「只要你改了,不再賭,我還會叨咕你?」

崔玉娟傷心地說:「咋沒叨咕?一說就說到那事上,自從我輸了錢,見人就低一頭。在廠裡抬不起頭,回家來還抬不起頭……」

梁全山說:「看你說的,誰讓你抬不起頭了?」

崔玉娟哭著說:「一樓的人都知道。你說我這臉往哪兒放?」

梁全山說:「看看,明明是你讓捆的,拐回來又埋怨我……」

崔玉娟說著,黑暗中,一臉的淚……

黎明時分,王大蘭已熬好了一大鍋胡辣湯。她從廚房裡走出來,卻見崔玉娟也早早地起來了,正在過道里捆一個大紙箱子……

王大蘭說:「喲,起這麼早,這是幹啥去呀?」

崔玉娟說:「還是廠裡發的那些床單,我想去鄉下賣賣試試……」

王大蘭說:「是去趕會吧?」

崔玉娟說:「也不知行不行?聽人說,二十里鋪有會。」

王大蘭說:「恁遠?怎不讓小芬他爸幫幫你。」

崔玉娟一邊捆一邊說:「誰的罪誰受。人家還睡著呢。」

王大蘭說:「那,我幫你抬下去吧。」

崔玉娟忙說:「不用不用。嫂子,你忙吧。你也不容易……」

王大蘭說:「你是廠裡工人。一時效益不好,歇兩天,趕明就上班了。我這算個啥?」

崔玉娟說:「說起來是國營廠的工人,你看看,這……」

王大蘭說:「不管怎麼說,退休了還有個保證。看個病了,有個啥事了,廠裡管。我這是幹一天,有一天,不幹……」

崔玉娟說:「這會兒也不是那會兒了,都改了……」說著,吃力地扛起箱子,往外走。

王大蘭又追出去說:「叫我給你扶著……」一邊扶,一邊小聲說:「聽說了沒?素雲離婚了。」

崔玉娟扛著箱子,吃驚地說:「誰說的?不會吧?」

王大蘭說:「昨個兒,一個民政局姓方的來喝胡辣湯,他說的……」

崔玉娟說:「看不出來呀。」

王大蘭說:「現在這人,真琢磨不透……」

上午,車站月臺上,李素雲來給魏書田送行。

魏書田臉上一掃往日的陰鬱,穿著西裝,打著紫紅領帶,看上去容光煥發的。他看了看身旁的李素雲,說:「你回去吧。」

李素雲說:「等車來了吧,車來了我再走。」

過了一會兒,李素雲看遠處的站臺上有賣水果的,就跑過去買了一兜子提過來……

魏書田說:「買那幹啥?」

李素雲說:「你車上吃。」

魏書田說:「車站上的東西不乾淨。」

李素雲看看他,沒吭……

又過了一會兒,魏書田又說:「你回去吧。」

李素雲仍然不說話。

魏書田看了看她,再沒說什麼……

遠遠的,火車終於來了,那轟隆聲由遠而近……

這時,魏書田又看了看李素雲,張了張嘴,終於說:「素雲,我不騙你,我不能再騙你了。我給你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千真萬確……不過,我不會回來了。我也是沒有辦法。你也不要去找我,你找我也沒有用……」

李素雲望著他,臉上突然出現了似笑非笑的神情……

魏書田一不作,二不休,又說:「我給你寫的那張字據,在法律上是不起作用的。那字據可以說沒有任何用處。這,我已經請教過律師了……」

李素雲手一鬆,她手裡提的水果掉在了地上,蘋果、桔子滾得滿地都是……

火車到站了,人們亂紛紛地跑著,有的踩在滾動的蘋果上……

魏書田說:「我承認,你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你心善,是我對不起你。我在枕頭下放了個存摺,那是一萬塊錢,是留給你和孩子的……算是我的一點補償吧。」

李素雲揚起手,在魏書田臉上扇了一巴掌!

魏書田不動,他說:「扇得好,咱們兩清了。我是搞銷售的,從經營術上說,這就叫弄假成真。你記住這個教訓吧。」說完,扭頭朝火車上走去。

李素雲仍站在那兒,她眼前一黑,只見那巨大的火車輪子,正一輪一輪朝她軋過來……

白佔元一個人在家裡喝悶酒。他坐在沙發上,喝一盅,嘆口氣,再喝一盅,又嘆口氣……

這時,兒子白小國垂頭喪氣地走進門前。他進了屋,往父親面前一站,說:「爸,廠長叫你去一趟。」

白佔元慢慢抬起頭,看了兒子一眼……

白小國說:「爸,廠長說了,只要你去一趟,說句話,他就不讓保衛科報案了。做內部處理……」

白佔元嘆口氣說:「你……叫我去說啥?三十年了,我清清白白地幹了三十年,從來沒讓人說過一個‘不’字。這,叫我說啥?我還有臉說嗎?我這不成了監守自盜了嗎?你,嗨!不缺吃不缺穿的,你咋能幹這丟人事哪?」

白小國說:「爸,你就不……替我想想?要是派出所把我弄去……」

白佔元老淚縱橫,說:「孩兒呀,你這是自作自受啊!你幹下這種丟人事兒,叫……?」

白小國火了,他像狼一樣在屋子裡竄來竄去,說:「我知道,你是怕丟人。你的臉面金貴,你的臉面比你兒子的前途金貴!你什麼時候替你兒子想過?你從來沒有。你只顧你自己。你是個最自私的人!人說虎毒不食子,你連兒子都要出賣!你說你去不去?」

白佔元閉上淚眼,顫著嘴唇,問:「小國,你到底……?」

白小國說:「到底啥到底?不就是那些破刀具嗎?還有啥?還能有啥?你要是放我一馬……一點事也沒有!」

白佔元又問:「小國,你真沒有再幹別的?」

白小國說:「還有啥?你說我還幹過啥?那些當官的,一桌几百塊,一桌上千塊,不都是吃的公家的?你怎麼不去管呢?」

白佔元說:「人家是人家,咱是咱。咱沒看見,不能瞎說。咱是工人,坑人的事,犯法的事,咱不能幹。做人得正啊……」

白小國說:「你別給我扯恁多,我沒功夫聽。你到底去不去吧?」

白佔元搖搖頭說:「小國。兒子。該咋辦,是廠領導的事,你叫我咋張嘴說呢?」

白小國「啪啪」地拍著牆上貼的那些獎狀,說:「你不是勞模嗎?你不是很看重你那些破紙嗎?那些紙不是你三十年的榮譽嗎?那一堆破紙難道還不能換廠長一句話?」

白佔元再次痛苦地搖了搖頭,說:「兒子呀,我,我實在是張不開這個嘴呀!」

白小國猛地推開了父親的房門,一頭撞了進去。片刻,他把母親的遺像拿出來,氣沖沖地舉到父親面前,說:「你給我媽說吧。你到底去不去!」

白佔元望著妻子的遺像,淚眼模糊,一時百感交集。他顫顫地站起身來,含著兩行熱淚,喃喃說:「去,我去……」

車站廣場上,李素雲神情恍惚地在人群中走著……

到處都是鮮豔的充滿慾望的人流;到處都是鋪天蓋地的廣告;到處都是映人眼的商品;人在人中走著,人被人淹沒了;人在商品中走著,人又被商品淹沒了……

當李素雲走到一排排掛有「迷你髮屋」、「上海電燙」、「巴黎髮廊」……的門口時,她被一個招攬生意的小姐拉住了。小姐操一口溫州口音:「理髮嗎?理理髮嗎?」說著,就往門裡邊拽。

李素雲一聲不吭地跟她進了髮廊,接著又被她摁在一張椅子上坐下……

理髮小姐問:「剪嗎?」

李素雲說:「剪。」

理髮小姐又問:「燙嗎?」

李素雲說:「燙。」

理髮小姐再問:「做面膜嗎?」

李素雲說:「做。」

兩個理髮小姐互相看看,倒怔住了……

在柴油機廠門口,白佔元佝著腰轉了一圈又一圈……

有幾次,他鼓足勇氣,已經跨進了廠門,終於還是又退了回來。他的臉抽搐著,像蔫了的茄子一樣。轉過牆角,他狠狠地朝自己臉上聒了一巴掌!

一位當班看門的師傅跑出門問他:「白師傅,有啥事兒?」

他勾著頭說:「沒事。沒事。」

中午時分,在街口賣胡辣湯的王大蘭,瞅見李素雲從外邊走回來,大老遠就打招呼說:「喲,素雲,我都快認不出來了!你燙髮了?」

李素雲笑笑,說:「嗯。還沒賣完呢?」

王大蘭一直瞅著李素雲的臉,說:「吃了沒有?盛一碗吧?」

李素雲說:「我不喝。吃過了。」

王大蘭說:「燙燙就是好看。跟換了個人似的……」

李素雲說:「我沒想燙,老魏……」

王大蘭說:「怪不道呢,是魏科長陪你去的吧?」

李素雲說:「是。他陪我去的……」

王大蘭說:「我想著也是。你平時也捨不得花這錢。魏科長掙那麼多錢,不打扮你打扮誰?」

李素雲不再說什麼,快步從攤兒前走了過去……

望著她走去的背影,王大蘭撇撇嘴說:「裝得多像!都離婚了還……」

下午,白佔元緩慢地爬上樓來……

進了家門,他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悶聲不吭。

聽見聲音,白小國從他的房間裡走出來,忙給白佔元倒了一杯水。而後,他焦急地問:「爸,見廠長了沒有?」

白佔元手捂著頭,一聲不吭……

白小國又問:「廠長是怎麼說的?」

白佔元仍然不說話。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廠長……」

這話剛說了一半,就聽見門外有人問:「白小國在家嗎?」

白小國往外看看,隨口問:「誰呀?」他一邊說,一邊去掀門簾,當他把門簾掀開時,卻一下子怔住了……

站在門口的是工區的派出所長和片警。所長沒說什麼,徑直走了進來。片警站在門口,說:「白小國,跟我到所裡去一趟吧。」

白小國慌了,扭頭看了看父親,叫道:「爸,你不是……?」說著,又朝門外看看,說:「是找我?」

那個片警說:「走吧,有點事。」

白小國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父親,叫道:「爸……」

片警伸手拉了他一下,說:「走吧,走吧。一點小事。」

白小國遲疑了一下,只好跟那個片警去了……

待兩人走了之後,所長說:「白師傅,對不住了。這事,本來打算讓廠裡做內部處理,可先後又有兩家工廠來報案……」

白佔元流著淚,喃喃地說:「我就知道……唉,我教子無方,我有罪呀!」

所長說:「白師傅,你別難過。這也不能怪你。你是老模範了,你的為人誰都知道……」

兩人正說著,白佔元卻站起來了。他站在視窗處,望著下樓去的兒子……

片警跟白小國一塊走下樓來。下樓之後,走了沒幾步,只見那片警伸手抓住了白小國的胳膊,「啪」的一下,把手銬給他戴上了!

白小國一愣,扭頭朝樓上看了看,突然大聲喊道:「姓白的,你聽著,從今往後,咱們一刀兩斷!我不是你兒子,你也不是我爹!」

那片警拽著他,喝道:「嚷啥?老實點!」

白小國仍是一竄一竄地喊:「姓白的,你聽著,我跟你一刀兩斷!你不是我爹!我沒有你這樣的爹!」

聽到喊聲,樓上的住戶全跑出來了……人們亂嚷嚷地站在走廊裡往下看。

有的說:「怎麼了?出啥事了?」

有的說:「小國讓派出所的抓走了!」

站在白家門口,所長搖了搖頭,說:「這孩子,不爭氣呀!」

他剛說完,只見白佔元身子晃了晃,往地上倒去。他趕忙上前扶住老白,連聲叫道:「白師傅,老白師傅……」

眾人也都跑了過來,七手八腳地把白師傅扶到了裡屋的床上……

所長對匆匆趕來的周世中說:「勸勸老師傅吧!」

周世中問:「小國那事,嚴重不嚴重?」

所長沉思片刻,說:「看情況吧,儘量挽救……」

夜裡,來勸解的人都走了。白佔元慢慢從床上坐起來,他穿上鞋,想站,可頭暈騰騰的,仍是天旋地轉的感覺,就又坐下來。兒子那撕心裂肺的喊聲仍迴響在耳邊!「你不是我爹,我沒有你這樣的爹」的喊聲像刀子一樣,剜著他的心!

白佔元手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從房間裡走出來,又一步一步挪進了兒子的房間。兒子的房間很現代,也很亂……他慢慢在房間裡蹲下來,把扔得亂七八糟的鞋子一雙一雙擺好……

鞋擺好了,他呆呆地望著那些皮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時,周世中又推門走進來。他走到師傅身後,默默地站著。很久,他說:「師傅,事已經出來了,你也別太傷心。」

白佔元喃喃地說:「是我害了他。他要什麼,我就給他買什麼。是我把他害了……」

周世中說:「師傅,路是他自己走的。這也不能都怪你……」

白佔元轉過臉來,一臉老淚,喃喃說:「我給廠長說了,我臉都不要了,我真給廠長說了……」

夜深了,李素雲卻獨自一個人在高高的樓頂上站著……

眼前是燈火一片的城市,到處都是一閃一閃的霓紅燈……

周世中剛回到家,就被周世慧拉住了。周世慧說:「哥,素雲姐到樓頂上去了。都站老半天了!」

周世中問:「她上去幹啥?」

周世慧搖搖頭說:「不知道。」

周世中又慌忙走出門去,快步爬上五樓,然後順著鐵把手爬上了樓頂……

聽見腳步聲,李素雲轉過臉來。兩人就那麼互相看著,好久之後,李素雲一頭撲到周世中懷裡,哭了……

夜半,在工區派出所的院子裡,有一個黑影在地上蹲著……

這人是白佔元,他給兒子送衣服、被褥來了。

當巡夜的所長和幾個民警從外邊走回來,用手電筒一照,問:「誰呀?」

這時,白佔元慢慢站起身說:「我……」

派出所長走上前一看,忙說:「是白師傅。快,快,進屋吧。」

白佔元說:「所長,我不進去了。這是我給小國……」

所長說:「好,你放心吧。我馬上派人給他送去。」

白佔元張了張嘴,眼裡流著淚說:「所長……」

所長握住白佔元的手說:「白師傅,你不用說了,我們一定盡力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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