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底色(平平常常的故事)》小說信息

第八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她悄沒聲地推開了小田的房門,而後輕輕地把門關上,身子靠在了門上……

小田一下子瘦了許多。他正躺在床上看書,見周世慧進來,看了她一眼,慢慢坐起身來……

周世慧說:「小田,聽說你也想當車間主任?」

小田淡淡地說:「怎麼了?」

周世慧說:「你別和我哥爭了,你爭不過他。」

小田望著周世慧,不說話。

周世慧說:「你們廠裡的情況我還不知道。我哥啥威望?你啥威望?爭不上,淨丟人。你何苦呢?」

小田說:「我承認我沒你哥的威信高。可這是選主任,不是選丈夫。」

周世慧看了他一眼,說:「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是為你好!你知道不知道?你是不是說過,你要自己選自己?你都不知道人家是怎麼議論你的……」

小田冷冷地說:「想怎麼議論怎麼議論。」

周世慧說:「你還真要和我哥爭啊?」

小田沉默了一會兒,說:「世慧,說句公道話,在我們車間裡,你哥是很人物,我承認這一點。我知道我很難跟他抗衡。不過,我還是想爭一爭。」

周世慧說:「你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說話這味?還不過、不過的……你要想和我哥爭,就得下大勁。不過,我也‘不過’了,不管你下多大的勁,你肯定爭不過我哥!」

小田說:「這我知道。可我一定要試試。和你哥相比,我有三條優勢……」

周世慧吃驚地說:「啊,你還以為你有優勢?哪三條?」

小田說:「第一,我比你哥年輕。」

周世慧笑笑,說:「嘻,這也算優勢?」

小田不顧嘲笑,又說:「第二,我夜大畢業,學歷比你哥高。」

周世慧問:「那第三呢?」

小田望著周世慧,說:「第三,我暫時不說。」

周世慧說:「這人,還保密呢。怕我出賣你呀?」過了一會兒,她故作聰明地說:「你不說我也知道。可你還是爭不過我哥!」

小田定定地望著周世慧,問:「世慧,要叫你投票,你投誰?」

周世慧怔了怔,說:「當然是投我哥的票了。」

小田說:「如果他不是你哥呢?你投誰?」

周世慧想了想,說:「那,我也投我哥。」

小田淡淡一笑,說:「我看不一定。」

周世慧說:「那你說我投誰?投你?」

小田說:「也許吧。」

周世慧笑著說:「你以為我會投你?」

小田說:「也許。」

周世慧突然說:「那,你是非要和我哥爭高低了?」

小田點了點頭。

周世慧重複說:「一定要爭?」

小田說:「一定要爭。」

午後,電機電器廠家屬院的宿舍樓上,周世中提著個包,正匆匆往樓上走……

樓上的住戶剛好有下樓的。那下樓的女人一邊走一邊嘟噥說:「怎麼有股味呢?這是啥味?真是的,也不管管……」

周世中跟她擦身而過,匆匆上了樓。他剛進門不久,一個戴紅袖章的老太太追上來了。老太太站在門前問:「喂,你是這家的什麼人呢?」

周世中忙說:「大娘,有事嗎?」

那老太太說:「我是街道居委會的。據這裡的住戶反映,這家死人了?」

周世中說:「是。老太太過去了。」

那老太太說:「喪事抓緊辦吧。群眾有反映,都反映到居委會了。天太熱,時間長了,再拖就不好了,抓緊辦哇。」

周世中說:「好,好。」

老太太一邊下樓一邊小聲嘟囔說:「都反映說有味了。小孩也害怕……」

片刻,電器廠的工會主席和辦公室主任也上來了。兩人進了門,辦公室主任擦著汗說:「周師傅,我們一直在跟她女兒聯絡,可就是找不到她的準確地址,聯絡不上,你看……」

周世中說:「那就再聯絡聯絡吧。總得讓她們母女見上一面吧?」

工會主席也說:「按理是該的。可就是聯絡不上。再拖不大好吧?」

周世中沉默了一會兒,咬咬牙,說:「再等一天吧。」

主任說:「不是不想聯絡,是一直聯絡不上……」

周世中說:「孟主任。我現在是外姓旁人,實話說,我跟秋霞已經離婚了,沒有關係了。辦喪事沒有一個直系親屬在身邊……」

孟主任說:「你說那個荷花大酒店,我已經打電話聯絡了。他們不提供地址,推說不知道。你看看……要不,我再親自去一趟?」

工會主席說:「你就再跑一趟吧。這事,幸好周師傅在,要不,還真不好辦。老孫也可憐,人死了,身邊沒一個親人……」

辦公室主任說:「我去,我現在就去。」說著匆匆走出去了。

工會主席說:「我也跟火葬場聯絡了,人家說了,火葬也要直系親屬簽字。她萬一要是回不來,你看這事……」

周世中沉默了一會兒,說:「再等等吧,要真不行,我籤。」

牆上的鐘表在「嗒嗒」走著……

傍晚,李素雲、班永順、梁全山等人趕來了……

他們進了門,默默地望著周世中。周世中說:「你們來了?坐吧。」

李素雲問:「該辦的都辦了吧?」

周世中說:「辦了。」

李素雲說:「這人,說去就去了。秋霞也不在……」

周世中沒說什麼,只默默地望著屋裡的靈床……

李素雲又說:「世中,秋霞不在,你一個人也不行。今晚上,咱們分班吧,分班為老人守守靈……」

周世中說:「你們還是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班永順說:「素雲說得對著哩。遇上事了,咋也不能走啊。分班吧,兩人一班,輪換著睡會兒。」

梁全山也說:「分班,我跟老班一班,世中跟素雲一班。世中,再咋也得閉閉眼呢。」

周世中看了看他們,說:「那就這樣吧。這是五樓,熱。我先值。你們先上樓頂涼快涼快,到時候,我叫你們……」

這時,梁全山神秘地說:「世中,有個事得給你說一聲。」

周世中問:「啥事?」

梁全山說:「小田那傢伙真不是玩意兒!」

周世中說:「小田怎麼了?」

梁全山說:「你還矇在鼓裡呢。這幾天,小田一直在車間裡跟那幫年輕人鼓譟哪!」

周世中說:「鼓譟啥?」

梁全山說:「鼓譟著當車間主任哩!你還不知道吧?這些天,他一上班就在年輕人群裡串來串去,這不是拉選票是幹啥?世中,要是你當主任,我沒二話,舉雙手贊成。小田,他算個啥?」

班永順也說:「就是,世中,你不能不防啊。下班時,在廠大門口,我看見一幫子小青年,小田領頭,忽拉拉往西去了。八成是喝酒去了!」

梁全山說:「看看,現在這年輕人,啥事都幹得出來!」

周世中看看他們,漠然地說:「他想當,就讓他當吧。」

梁全山一瞪眼說:「這話你可不能說。你千萬不能讓,你要讓,辜負大家一片心!」

李素雲也說:「世中,梁師傅說得對,你該當仁不讓。」

班永順說:「就是,不能讓。不能讓。」

周世中說:「好,我不讓,行了吧?以後再說……」

梁全山說:「光這還不行。咱這邊也得采取點措施,不能光看著他活動。」

班永順說:「對,對,咱也活動活動。」

周世中皺皺眉說:「活動啥?就這麼些人,多少年了,誰還不知道誰?他願意活動,讓他活動吧。」

梁全山說:「是這,世中,你這邊,也沒空。明兒,我跟老班、素雲分頭找找……」

周世中一聽,臉變了,說:「誰也別找,千萬別找。」

梁全山急了,說:「你這人,真死勁!如今地方上這事……」

周世中說:「這人總得要臉吧?為這個車間主任,臉都不要了?誰也別去找,誰要去,這等於扇我的耳刮子!」

一時,眾人都沉默了……

裡屋,死去的人在靈床上靜靜地躺著……

夏夜,班永順和梁全山坐在五樓的樓頂上,屁股下墊著一張席……

頭上是閃爍的星光,周圍是閃爍的燈光……

梁全山仍氣呼呼地說:「世中這人,真死勁。給他活動活動,他還不讓。」

班永順望著遠處,說:「老梁,這人,你看這人,說去就去了。人一死,啥都不說了。」

梁全山說:「這還是和平年代,要是戰爭年代,一死一大片。」

班永順說:「那是,那是。這人活著,覺著老不容易。死了,才知道活著好。」

梁全山說:「又是你那一套?好死不如賴活著。」

班永順說:「不是這。這人活著,平平穩穩的,沒災沒難的,有活幹,有飯吃,這不好嗎?我看好。唉,就是……」

梁全山說:「平平穩穩的,平穩個屁!你沒看看外頭,都成啥了?那些有錢的、有權的,一個個花天酒地,你不眼氣?」

班永順說:「眼氣啥?眼氣也沒用不是?」

梁全山說:「真不眼氣?」

班永順說:「真不眼氣。」

梁全山說:「我不信。你老婆成天訓你,還說不眼氣?」

班永順說:「你別聽她說。女人家,心性高,也就說說。她也知道,咱是憑勞動吃飯的,說說也就說說,該幹啥還幹啥……幹到一閉眼,也就算完,也值。」

梁全山說:「嗨嗨,老班,還有一套哪。」

班永順說:「吃得再好,穿得再好,也是活。咋也是活。人一伸腿,就跟世中他老岳母一樣,啥都不說了。人活著就是一個幹,你不幹,活著幹啥哪?」

梁全山說:「那還是錢少,給你一千萬,你就不幹了。」

班永順說:「不幹弄啥?光吃吃、坐坐?」

梁全山說:「吃吃坐坐還不好?」

班永順說:「光吃吃坐坐,一點難也不作,一點罪也不受,那有啥意思呢?」再勢派不也得死嗎?

梁全山說:「死跟死不一樣。那當官的,死也死得威風……」

班永順說:「咋不一樣?那當省長的,勢派吧?死了也是一股煙兒。當百姓的,再窮,死了也是一股煙兒。反正都是煙兒。」

樓裡,在停靈的床前,周世中和李素雲在靈前坐著……

李素雲說:「世中,聽說老太太活著的時候,老看不上你,嫌你是工人,是不是?」

周世中搖搖頭,苦笑了一下,沒說什麼……

李素雲說:「她怎麼也想不到,死的時候,只有你在身邊給她守孝……」

周世中用回憶的語氣說:「那時候,我剛跟秋霞談,老太太是看不上我,她當了一輩子工人,卻不願讓女兒找工人,她有她的想法,主要是不想讓女兒吃苦,她是想給女兒找個當幹部的。所以,從一開始,兩家的老人就互相看不上,我媽嫌她勢利,這老太太呢,是嫌我家窮……不過,成家以後,老太太的態度不是那麼壞了,特別是有了孩子以後,我每次來,也挺熱情的。後來她一有病,就又不行了。她罵過我幾次,我知道她是害病害的,心裡躁,也沒跟她計較。人一老,脾氣更躁了,這病又治不好。她能不躁嗎?秋霞也是被她拖的,想走,我知道她一直想走。床前沒有百日孝啊。現在,死的時候,她身邊連個人都沒有,唉……」

李素雲說:「秋霞也太不像話了,把老人孩子撇下,自己……」

周世中說:「聽小虎說,請了個小保姆,可老太太把她罵走了……女人就是女人。這事我辦不出來。女人總想往高處走……」

李素雲說:「你也別這麼說,女人也不是都這樣。是看人的,啥人就是啥人。」

周世中說:「要不是孩子在這兒,恐怕死多少天還沒人知道呢!」

李素雲說:「幸虧是遇上個你,要是別人,才不會管呢。你是心太好……」

周世中不好意思地說:「好啥?男人男人,就是作難的嘛。再說遇上了,能不管嗎?」

李素雲說:「秋霞真不該離開你……」

周世中說:「她,也不容易……」

李素雲說:「是錢把人燒的了。那主兒很有錢,是吧?」

周世中說:「她……不說了。」說著,他站起身,又在靈前換上了兩支蠟……

三天後,在火葬場殯儀館的大廳裡,散散落落的放著一些花圈。花圈上分別寫著一些單位和個人的名字。花圈中間有「周世中敬輓」和「外孫周小虎敬輓」的字樣……

三天了,他們一直在等黃秋霞,可黃秋霞至今還沒有回來……空空蕩蕩的大廳裡,只有周世中和小虎在靈前站著……

這時,電機電器廠的工會主席和辦公室主任匆匆走進來。工會主席說:「周師傅,天太熱了,不能等了,實在是不能再等了……」

周世中顯得非常疲憊,他沒有說話。

辦公室主任說:「她女兒還是沒有訊息。所有能聯絡的地方,我們都聯絡了。包括你說的那個大酒店,我們跑了三趟。可他們,拒不提供準確住址。不過,我已經再三給他們說,讓他們轉告黃秋霞,告訴她母親去世的訊息。你看,這又一天了。」

周世中仍不說話。

工會主席說:「周師傅,我看別再等了,還是送走為安吧?」

終於,周世中說:「孫主席,那就……辦吧。」

工會主席說:「那好。」說著,和辦公室主任一塊匆匆走出去了。

殯儀館的門開了,一些匆匆趕來的工人們湧了進來。人群中既有電機廠的工人,也有柴油機廠的工人,李素雲、白佔元、班永順、梁全山等人全都來了。

片刻,哀樂響了,大廳裡一片肅然……

靈前,仍只有周世中和小虎……

黃秋霞提著皮箱匆匆在人流中走著。她剛下火車。雖然穿著一條素色裙子,但仍掩飾不住打扮出來的豔麗。她直到昨天下午才得到母親去世的訊息。林凡拖了兩天後,才把訊息告訴她……

黃秋霞在車站攔了一輛計程車,急急地往殯儀館趕去……

一路上,她一直催促司機:「快點,麻煩你快點……」

殯儀館裡,高高的大煙囪徐徐冒出了一股白色的煙霧……

人們緩緩從大廳裡走出來,把一隻只黑紗、白花放在門口的一個紙箱裡……

這時,一輛計程車停在了殯儀館門前,黃秋霞急急地從車上走下來。當她看見從大廳裡湧出的人流時,手一鬆,皮箱掉在了地上……

工人們紛紛從黃秋霞身邊走過,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跟她打招呼……

當戴著黑紗的周世中領著小虎走到她面前時,她眼裡流出了淚水,羞愧地叫了一聲:「世中……」

周世中沒有理她,只是把小虎輕輕地往她跟前一推……

黃秋霞又叫:「小虎……」

小虎也一聲不吭。他默默地站在那兒,默默地望著媽媽,突然之間像是長大了……

看見李素雲時,黃秋霞又嗚咽著叫道:「素雲……」

可是,李素雲也沒有理她,只默默地從她身邊走過去了。

人們緩緩地走出了殯儀館大門……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