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慧說:「來了你就知道了……」
待周世中把父親從裡邊的房間裡攙出來,剛剛坐定,小田就到了。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西裝,手裡提著四色禮品,走進門來,先是鄭重其事地對著老人鞠了一躬,說:「大伯,大媽,周師傅,你們好!」
周世中看見小田來了,忙招呼說:「小田來了,快坐,快坐。」
周世慧忙從小田手裡接過禮品,有點害羞地偷眼看了看他,把禮品放在了桌上……
餘秀英愣愣地望著小田,見他還帶著禮品,便疑惑地問:「這不是……?這是這是……?」
周世中忙給父母介紹說:「爸,媽,你們還不知道吧,小田跟世慧談著呢。都好長時間了。今天小田正式上門……」
小田忙又站起來,頭上冒著汗說:「大伯大媽,我是來求婚的,我們準備結婚……」
餘秀英一聽,眼裡竟然溼了,激動地說:「這丫頭,你看這丫頭,也不早些言一聲……快坐吧,快坐快坐。世中,你倒水呀!」
周世慧偎在母親身邊,小聲說:「媽,你又不是不認識?他有啥稀罕的?」
坐在一旁的老周師傅也明白了,他知道這就是未來的女婿,也激動地說:「呀呀,啊,噠噠(來了,噢好好。)……」
餘秀英埋怨地看了丈夫一眼,說:「老東西,不會說別說,噠噠啥噠噠。毛主席教導我們說……」
樓下,傳來了小汽車的剎車聲。
王大蘭朝下邊看了看,撇撇嘴,小聲對在灶間忙活的班永順說:「哎哎,那一家的,又坐臥車回來了……」
班永順隨口說:「管人家幹啥?人家坐啥是人家有本事……」
王大蘭沒好氣地說:「我就說說,你不讓我說說?」
班永順一見王大蘭發火,頭又縮排去了,說:「你說吧,你說吧……」
就在他們兩人鬥嘴的時候,外邊由遠而近傳來了高跟鞋的聲音……緊接著,崔玉娟進門了。
崔玉娟一進門,王大蘭忙笑著說:「玉娟回來了?」
崔玉娟笑笑說:「回來了。」
王大蘭說:「當科長了,就是忙。天天都這麼晚……」
崔玉娟有點得意地掩飾說:「沒辦法,事兒多……」說著,便推門進屋去了。
崔玉娟進門後,剛把挎包從肩上取下來,掛在牆上,腳上的高跟鞋才脫了一半(一隻甩在了地上,一隻還拿在手裡),就見梁全山兩眼瞪著她,氣乎乎地在迎面坐著,女兒小芬也瞪著兩隻小眼睛在圓桌前坐著,面前還放著一張紙,一支筆……
崔玉娟一時沒明白過來,有點好笑地望著他們,問:「你爺倆這是幹啥呢?」
不料,梁全山卻又擺出了往日「審問」的架勢,厲聲質問說:「說吧,上哪兒去了?」
小芬在一旁的圓桌前坐著,這時也拿起筆說:「爸,我記不記?」
梁全山說:「等會兒……說吧,你上哪兒去了?老老實實地說,別想唬弄我!」
崔玉娟笑了笑說:「嘿,嘿嘿,你們,你們這是演的那一齣呀?一唱一和的……」
梁全山黑風著臉說:「還笑呢?行啊,你真行啊!真是不要臉啦……」說著,猛地一拍桌子,說,「你到底上哪兒去了?」
崔玉娟見他說話間變臉了,愣了一下,說:「你說我上哪去了?我還能上哪兒去?上班去了!」
梁全山冷冷一笑,說:「好,好。不說實話是不是?小芬,把你媽的話記下來!哼……」
崔玉娟馬上說:「好啊,我說這幾天你都是陰陽怪氣的,一會兒這,一會兒那,你是想找事的吧?看我比你拿錢多,你心裡不平衡是不是?」
梁全山也發火說:「你比我拿錢多怎麼了?我還不稀罕哪!你那是啥錢?來路不明的錢!」
崔玉娟瞪大眼睛:「你說啥?你說啥?你再說一遍!」
梁全山說:「你別轉移大方向。你老實說,你上哪兒去了?」
崔玉娟嚷嚷說:「你說上哪兒去了?上班去了!」
梁全山說:「還是不說實話?我不怕你嘴硬!我給你提示一下,告訴你,我調查得一清二楚的……」
崔玉娟手裡握著那隻高跟鞋,用鞋一指說:「你說,你說我上哪兒去了?」
梁全山連聲說:「我不怕你嘴硬,我不怕你嘴硬!上班去了?你去高階大酒店上班去了?多少號房間我都知道。哼!我不說出來,就是看你老實不老實……」
聽梁全山這麼一說,崔玉娟一下子變臉了,她兩眼圓睜,牙咬得「咯咯」響!手裡拿的高跟鞋點著梁全山鼻子,恨恨地,好半天才喘上來一口氣,說:「好啊,姓梁的,你不是人!你跟蹤我?你竟然又去跟蹤我?你,你不要臉……」說著,她揚起手來,只聽「叭!」的一下,她把手裡的那隻高跟鞋扔了出去,那隻鞋正砸在梁全山的臉上!
立時,梁全山臉上便有了一道血痕!梁全山一下子被砸愣了,他沒有想到崔玉娟竟然敢反抗他,他順手朝額頭上摸上一下,冷冷一笑說:「好,好,你當科長了,長本事了!敢打你男人了……」說著,便要站起身來……
就在梁全山要起身還未起身的時候,崔玉娟卻又撲上來了,她上前一把揪住梁全山的衣領:「走,到外邊去評評理!哪有這樣的男人,天天跟蹤他老婆……」
緊接著,兩人便撕打著滾在了一起,他們一邊撕打,一邊吵鬧著。梁全山罵道:「操!騎到我頭上來了!老子當過偵察兵……」崔玉娟哭鬧著說:「不過了!不過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小芬也嚇愣了。她呆了一會兒,看兩人仍然在撕打著,便哭喊著說:「爸,媽,別打了!別打了……」
然而,兩人卻越打越氣,只聽「砰」的一聲炸響,桌上的熱水瓶被撞倒在地上,一地水跡,可兩人仍是你揪著我,我拽著你,誰也不鬆手!
就在這時,鄰居們全都湧來了。首先進來的王大蘭上前拉住說:「你看看,兩口子,咋跟敵人樣?這是幹啥呢?」
周世中,周世慧,小田等人也都跑過來了。周世中上前把他們強行拽開,說:「老梁,你這是幹啥呢?也不怕嚇著孩子?」
梁全山氣喘吁吁地說:「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崔玉娟流著淚說:「不過了,不過了……」
王大蘭說:「玉娟剛才回來時還好好的,咋一會兒可打起來了?」
崔玉娟哭著說:「周師傅,你們大家給評評理,哪有這樣的男人?誰見過這樣的男人?天天偷偷去跟蹤他老婆,盯他老婆的梢兒?你說這是人乾的事嗎?」
梁全山當著眾人的面,一下子發狠說:「幹什麼呀?都幹些什麼呀?想我不知道?當我是瞎子?騎到我頭上來了!趕明兒還敢騎著我頭髮梢兒尿尿哪!離婚!我非離婚不行……」
崔玉娟說:「你說,你說,你說我都幹什麼了?你要不說出來你不是人!離就離!走!找你們廠領導……」
梁全山說:「你,你,你……你當我不知道,你跑到大酒店裡,跟跟跟人胡混……」
崔玉娟瘋了一樣哭喊著說:「姓梁的!你不是人!你就這麼汙辱我?你給我找出來,我跟誰胡混了……」說著又要上前跟梁全山撕打,被眾人拉住了。
眾人都勸道:「這是幹啥?孩子都那麼大了,咋說離就離呢?算了,算了……」
梁全山也氣呼呼地拤著腰說:「你必須給我說清楚!不說清楚別想再進這個家門……」
崔玉娟指著梁全山說:「好,姓梁的,我算認識你了!你等著吧……」說著,便四下瞅著,找著鞋穿上,拿上挎包就走……
眾人忙拉住她,王大蘭說:「玉娟,吵幾句就吵幾句,你也不能走啊……」
崔玉娟哭著說:「嫂子,你不知道。這一段,我掙錢比他多了一點,他天天給我臉看。我都一直忍著呢。就這,還不行,他還懷疑我,跟蹤我,這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梁全山當著眾人說:「別拉她,誰也別拉她,讓她走!我非離婚不可……」
聽梁全山這麼一說,崔玉娟掙脫眾人,氣恨恨地跑下樓去了……
小芬哭喊著說:「媽媽,媽媽……」
夜裡,在小田的房間裡,周世慧和小田相偎而坐……
周世慧說:「小田,你看見了嗎?」
小田說:「看見什麼?」
周世慧說:「剛才,梁師傅兩口子,又打又吵的。我們也會嗎?」
小田說:「不會,永遠不會。」
周世慧說:「你怎麼能這麼肯定呢?要是我煩你的時候呢?」
小田笑著說:「要是我煩你的時候呢?」
周世慧說:「要是你煩我了,我就走,我就遠遠地離開你,這樣,咱們就不會吵架了……」
小田說:「要是你煩我了,我那兒也不去,我讓你煩個夠,讓你氣個夠……行了吧?」
周世慧笑著說:「那你是想氣死我呀……」說著,便佯裝要打他……
小田一下子抱住她,在她的臉上親了一口……
周世慧紅著臉說:「咱們永遠別吵架。我要吵了,你別理我;你要吵了,我也不理你,過一會兒就好了。」
小田說:「對,過一會就好了。」
周世慧說:「我是說,永遠別為錢吵架。」
小田想了一下,說:「在現代社會里,首先,人得有錢,只有錢到了一定的基數之後,人才能不為錢去吵架。」
周世慧說:「我不同意,我不同意。多少才是夠呢?你只要一心在錢上,多少也不夠……」
小田說:「你說得也對。人不能一心為錢,但錢是為人服務的,也不能沒有錢。必須有錢。多少是夠呢?我想,只要錢不壓迫你,你不為錢所累,這就是夠了……世慧,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辭職嗎?」
周世慧說:「你想說什麼?是為我,對不對?」
小田說:「也對也不對。為你,也為錢。為你,是我欠你太多太多……可我說心裡話,我也為錢。我們不可能再像你哥那樣生活了。他們是有理想的一代人。他們的大部分心血都拋在這個廠裡了,他們已經跟廠鑄在一起了。在廠裡,白師傅、你哥他們在精神上是主人,他們永遠會有主人意識。而我沒有。我僅僅是一個勞動者。是受僱傭的勞動者。這就是咱們和他們的差別。所以我決定離開這裡。我願意到鄉鎮企業去,那裡更活泛,更能發揮我的能力,再說……」小田說到這裡,他笑了,「他們給的錢多……」
周世慧聽了,擔憂地說:「不知為什麼,我有點怕。我也不知道怕什麼,就是有點怕……」
小田說:「我知道你是怕什麼。不會的,永遠不會……」
小田說:「其實,有時候,我也怕。有你陪著,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小田說:「世慧,目前,我沒有很多錢,我也不想向老人們要錢。可結婚只有一次,我不能讓你像別的姑娘那樣……」
周世慧攔住話頭說:「咱們不是說過了嗎?有你,我就很滿足了……」
小田充滿信心地說:「我們會有錢的,我們會有很多錢。到那時候……」
周世慧說:「別說錢,我怕你說錢……」
小田說:「明天我們就去登記。好嗎?」
周世慧低下頭,小聲說:「依你吧。就依你……」過了一會兒,她又喃喃地說:「咱們一走,就苦了我哥了……」
門外的窗戶上,清晰地印著兩個互相偎著的頭影……
早晨,棉織廠的小車司機小苗來了。他把車停在樓下的空地上,走上樓來,進了「多家灶」。他站在梁全山家門前,敲敲門喊道:「梁師傅,梁師傅。」
梁全山開了門,一看是司機小苗,便上下打量著他,用審問的語氣說:「你怎麼來了?你來幹什麼?」
小苗說:「梁師傅,你別這樣看我。我今年才二十五歲,剛結婚不到一年……我可是跟崔科長毫無關係,是廠長派我來的。」
梁全山沉著臉說:「你什麼意思?你怎麼這麼說話?」
小苗說:「沒啥意思。我是怕你有意思,亂懷疑。」
梁全山仍警惕地問:「廠長為啥要派你來?廠長派你來幹什麼?」
小苗擺擺手說:「梁師傅,你別,你別跟審犯人一樣。廠長派我來,是給崔科長拿衣服的……」
梁全山質問說:「她自己為什麼不回來拿?一個屁大的小科長,架子大了?還派人來拿……」
小苗說:「梁師傅,你們兩口子事,我不管不問。廠長派我來我就來……」
這時,梁全山突然轉變態度說:「小苗師傅,來,來,屋裡坐……」說著,便把小苗拉進屋去。
進了屋,梁全山又把門關上,小聲問:「小苗師傅,你給我說實話,玉娟跟你們廠長到底啥關係?」
小苗說:「梁師傅,你讓我說實話,還是說瞎話?」
梁全山說:「老弟,當然是說實話了,你成天跟著廠長,你說實話……」
小苗說:「說實話,廠長跟崔大姐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廠積壓的產品大部分是崔大姐給推銷出去的,廠裡原來發不下來工資,現在有獎金了,這都是崔大姐的功勞。崔大姐是廠裡的功臣,你說廠長會對她咋樣?」
梁全山說:「你說他們沒有關係,那廠長為啥經常派車來接她?她算個啥?」
小苗說:「梁師傅,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每次都是我來接崔大姐的,這我最清楚。接她就是有緊事,都是些業務上的事,耽誤不得,耽誤一會兒,事就黃了!現在是商品經濟,時間就是金錢,這還不知道?實話說,你別看崔大姐有時候車來車去,其實也苦著呢,每次出差都是我送她去的車站,提一大包,你猜包裡裝的啥?淨泡麵……」
梁全山說:「那,在大酒店裡開房間是咋回事?你們廠還專門在酒店裡包有房間?」
小苗說:「是不是昨天?」
梁全山說:「是呀。這你咋解釋?」
小苗說:「是325房間,對不對?」
梁全山說:「對,就是這個325,我親眼看見她從裡邊出來,還四下瞅瞅,你說這……」
小苗說:「嗨!那是我們廠剛包的一個房間,我們廠準備在酒店裡開訂貨會哪。你去房間裡看了嗎?」
梁全山說:「沒看。」
小苗說:「房間裡七八個人呢。正在研究開訂貨會的事呢。當時我也在場。廠長,分管銷售的副廠長,都在呢……」
梁全山說:「那,那她還跟小偷樣的,這個門前看看,那個門前看看……」
小苗說:「那是看房間號呢。當時,本來是讓我去的,崔大姐說她去,她就去了……」
梁全山撓撓頭說:「這麼說,我弄錯了?」
小苗說:「梁師傅,錯不錯,是你的事。我是來拿衣服的……反正,我看崔大姐是氣壞了。她說要住辦公室呢。」
梁全山說:「你等等,我再問你,還有呢,還有呢……」說著,他從枕頭下翻出一個小本本,忙翻了幾頁,剛要念……
小苗看了看他,說:「梁師傅,有句話我不該說。咱男子漢大丈夫的,天天盯老婆的梢兒,你說這這這……叫人笑話呀!」
梁全山一下子十分尷尬,他不好意思了,臉紅著說:「我我也就是順便順便……那個那個……」
他們說話時,女兒小芬卻一直在悄沒聲地忙活著。這時,她把一個裝衣服的小包遞上來說:「叔叔,這是我媽媽的衣服……」
上午,小田和周世慧雙雙到街道上的婚姻介紹所去登記……
兩人穿戴一新,先到街上的照像館裡照了一張合影像。而後又一塊去登記。走在大街上,秋陽和煦,秋風爽爽,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裡有許多愛意溢在臉上……
兩人正走著,沒注意,兩三輛腳踏車騎到了他們跟前……等小田抬頭看時,只見又是那三個年輕人虎氣氣地在面前立著……
小田把周世慧攬在身後,厲聲說:「你們想幹什麼?」
只聽那個高個年輕人叫道:「田頭兒,祝賀你呀。」
小田說:「到底想幹什麼,說吧?我告訴你們,今天可不比往常,誰敢上來,我這一罐熱血就摔上了!」
那個胖胖的年輕人說:「田頭兒,我們知道你要結婚了,在你的大喜日子裡,我們想送你一份禮物。」
那個矮個年輕人說:「田頭兒,那天是我們不對,我們今天打算補回來。」
周世慧又一下子站在了小田面前,說:「你們誰敢動我丈夫一指頭,我跟你們拼了!」
那個高個年輕人鼓了幾下掌說:「田頭兒,夠意思了!你真夠意思了!你能娶上週頭兒的妹妹,真是有福啊!有福得讓人眼紅……好了,好了。」
說著,三個人下了車子,鄭重地對小田說:「田哥,對不住了。我們三個是專門來向你賠禮道歉的。」
小田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
那個胖胖的年輕人也說:「田哥,我們真是來賠禮道歉的。那天,真是對不起了!」
小田看他們真有誠意,就說:「算了。事過去了,就算了。」
那個高個年輕人說:「田哥很夠意思,沒去告我們,沒敲我們的飯碗,我們非常感謝!田哥要辦事了,我們本來想送份厚禮。衝著周師傅,我們也該送份厚禮。可說句心裡話:少了,拿不出手,面子上不好看;多了,羅鍋上樹,錢缺……我們哥仨想了個辦法,四下裡找找朋友幫忙,總算湊齊了十二輛摩托,到田哥辦喜事時,開來給田哥的婚禮開道,讓田哥也風光風光!怎麼樣?要是田哥看得起我們,就用;要是覺得不像樣,就算了。」
小田看看他們,又看看世慧,說:「世慧,你說呢?」
周世慧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是不是太張揚了?」
那高個年輕人說:「辦喜事,就是要熱鬧!就怕你們看不上……」
小田說:「好!就這樣吧。謝謝了!」
三人都笑了,說:「一言為定!到時候,我們得討一杯喜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