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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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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間光線不足、又很狹窄的小屋裡,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攤有一張褪了色的地圖。武工隊楊子曾隊長立在桌旁,手背蹭下巴頦,看著地圖沉思。魏強站在他身旁。

「魏強,你帶四個人,傍晌午定要趕到康關。」楊子曾用紅藍鉛筆指點地圖說:「在那,和準備過路的幹部們會合了,去馬家莊吃下午飯。」

「嗯。」魏強順從地回答。

「……從馬家莊往下走,步步接近敵人的‘治安’區。那是敵人的天下。各個據點的敵人,什麼時候都可能出來,隨時都有可能和敵人遭遇。因此,執行這次護送任務,就更要警惕。」楊子曾從懷裡掏出盒邊區造的紙菸,抽出兩支,扔給了魏強一支。

魏強吸著煙,視線由地圖移到楊子曾的臉上。楊子曾的表情是那麼親切、和藹、莊重。

楊子曾狠狠吸了口煙,接著說:「今天執行的這個任務很艱鉅,要你們用很少的戰鬥力,突破層層封鎖線,踏過保定以西的整個敵佔區,安全地把去冀中開闢工作的幹部們送過鐵路。」

魏強接受了任務,雙腿一併,行了個注目禮,大步地朝門口走去。這時楊子曾又把他喊住了:「我們是革命軍人,穿衣裳可不能破狼破虎的。便衣也得保持整潔。看你練習上房、爬牆,把棉褲磨得露出了黑羊毛,回去補一補!」

魏強回手摸摸露出羊毛的棉褲,不好意思地笑著回答:「是。」

下午,在群山聳立,怪石繁多的窄窄山道上,魏強和四個肩扛日造馬步槍的武工隊員,說說笑笑地朝著康關村前進了。

冬天的山風吹得挺硬,魏強他們因為緊走趕路,額上、手上、渾身卻熱得津了汗。他們時而爬上陡峭的山嶺,時而跨過橫臥的小河。

寬寬的蒲陽河,凍結成溜光、透明的冰板,人們活躍起來,都想在冰上溜滑一下。

「李東山,你穿著釘釘子的山鞋溜不了,給我捎著槍,我溜它個兩樣的。」賈正興致勃勃的勁頭,簡直像個孩子。他見人們都溜了過去,立刻在冰板上緊跑了幾步,左腿一蹲,右腿一跪,說:「我來個羊羔吃奶。」嗖地一下,朝東岸滑過來。「嘿!還是白洋淀長大的!滑冰、游泳真有兩下子。」李東山話音剛落,賈正溜到了岸邊。他剛要立起,沒注意腳底下一滑,咕咚!鬧了個大仰巴跤,帽子摔出了老遠,把人們都逗樂了。

「你呀!你呀!」魏強笑呵呵地指點李東山:「都怨你抬的高,把他摔了個重。」

「沒關係,我這是表演老頭鑽被窩呢!要是他,就憑那釘了十四個鐵帽釘子的山槓子鞋,還表演不了呢。」賈正說著爬起來,拾起氈帽,重新扣在頭上。

太陽移到正南方,在康關村,魏強和二十八個準備過路的男女幹部會合了。人們都上前詢問:「鐵路好過嗎?」「在什麼地方過?」「這條道,敵人是不是常出來?」魏強他們對詢問的事,都笑嘻嘻地做了回答。

來到馬家莊,吃過下午飯,在太陽壓樹梢的時候,人們都在村邊集合了。魏強除單獨給趙慶田、賈正做了佈置外,把走的路線,應注意的事情和聯絡訊號,一一地告訴給大家。最後囑咐說:「萬一碰上敵人,都要沉住氣,前面專有人掩護。」「專有人掩護?!」「誰掩護?」「誰?」人們都想看看擔任掩護工作的人。

「他和他。」魏強指了指趙慶田、賈正。賈正頑皮地呲著沒門牙的大嘴,縮了下脖;趙慶田靦腆地衝大家笑了笑。「要相信他們倆!如果在封鎖溝的西面讓敵人衝散了,咱們集合的地點,就是腳下的這個村;在封鎖溝的東面衝散了,集合點就是五侯村南柏樹林子裡,到那裡我來告訴。」

一切安排停當,趙慶田、賈正持槍先一步走去。魏強派出聯絡兵,又把兩個帶手槍的過路幹部安排成了後衛,就率領這支人多槍少、有男有女的隊伍朝正東、朝封鎖溝、朝敵人「確保治安」區走去。

出了山溝,走過六七里地的丘陵地帶,一望無邊的平原展現在人們的眼前。掉在山後的太陽,雖然還留下一片紫紅色,不太亮的冬月卻像盤子似的從東方升了起來。

「看,炮樓子!」一個男同志指點著自己的新發現,驚異地說。

「又一個!」一箇中等身材、聲音清脆的女同志接上了碴。待魏強跨出一步扭頭望他(她)們時,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特別那個女同志,見到魏強射過冰冷而又嚴肅的眼神,更窘得厲害。

「不要說話,這是敵佔區。」魏強用嚴峻的口吻悄悄地向後傳了這麼兩句話。這兩句話一直傳到了末尾的一個人。鬼子的炮樓,像望鄉臺似的一個一個地在平原上戳立著,扇子面的望去,能望到七八個。

「小隊長,尖兵已經上了溝。」擔任聯絡的李東山持槍跑回來報告。

「先過去一個人搜尋,特別要嚴密地搜尋那兩座墳。」魏強打發李東山走後,忙讓大家停了下來。

不大一會兒,幾個大土坷垃從空中飛過來,落在人們的周圍。這是通知前進的訊號。

風息了,月亮更明。夜幕苫起了沉寂的平原,大地顯得分外寧靜。

直上直下,一眼望不到底的封鎖溝,真像神仙山的懸崖。「準備好,過溝!」魏強朝後打了個招呼,就臉朝裡,像小孩打滑梯似的,哧溜了下去。腳挨住地,剛要站起來,一件東西從溝頂上砸下來,魏強知道這是溜下來的同志,忙爬起來去攙扶,一看,是個女同志。那個女同志發覺自己下溝砸住的,是剛才用冷冰冰的眼睛批評自己說話的小隊長,就更不好意思了,笑了笑,忙跟在魏強的身後,腳手一齊動的順東邊高高的溝坡往上爬。兩丈五尺深的溝坡,魏強爬上了多一半,忽聽到李東山小聲地在溝沿上朝下說:「這兒有死屍,別抓它。」

「死屍?」魏強緊蹬了兩步,伸手扒住溝沿,一騙腿跳了上去,回身伸手,又把砸他的那個女同志拽了上來。

離魏強不到三尺遠,橫臥著一具赤臂、倒剪雙手、沒有頭的屍體,腔子裡還一個勁地往外津血漿。

「小隊長,那邊還有兩個。」魏強順李東山手指的地方望去,兩具赤臂的屍體,也都光有腔子沒有頭。從沒有凝固的血漿上判斷,魏強知道敵人行兇的工夫還不大,也知道敵人在這裡這麼做,目的是要嚇唬過溝的人。

爬上溝來的人們,都身體前傾、大邁步子,一個緊跟一個地尾隨尖兵朝前走去。

「口令!哪一個?」北面,玉山店炮樓上的敵人,可能聽到了過溝的音響,嗷地嗥叫了一聲。接著,巷北炮樓上的敵人,也「哪一個?哪一個?」地叫問起來。根據以往的規律,敵人問過幾聲就會開槍,魏強急朝後傳了兩句:「貓下腰,緊跟上。」就更加快了腳步。

兩個炮樓的敵人同時開槍了。機、步槍的交叉火力像颳風般的橫掃過來。子彈打得又低又密。不過,魏強他們早已走遠,子彈全都落在他們走過的路上。

一個村莊接近了,尖兵只是領著人們,貼著村邊踏了過去。「注意,道南的柏樹林子,就是咱們的集合點。」魏強指著一片夾雜幾個墳頭的樹林子往後傳。

他們平安地爬過了兩道封鎖溝,順當地通過了大固店、張村、於橋等三個大據點,接近了離保定十八里地的江城據點。江城的敵人,都是保定直接派出的:有日本兵、警備隊、警察,還有一班子穿便衣的武裝特務。這班子特務由一個叫佐藤的日本憲兵軍曹帶領著。人們都叫它佐藤特別工作隊。佐藤特別工作隊在江城一帶活動得挺厲害,不分黑夜白日的出來。因此,越接近江城,魏強也就越提高了警惕。

臘月十四的月亮,懸在人們的頭頂上,附近村莊傳來了驢叫聲,午夜到了。魏強率領人們拋開大道,蹅著野地走起來。走到離江城二里地的石莊村北時,李東山匆匆地跑回來:「小隊長,前面發現有人,一大溜!」

「趙慶田、賈正呢?」魏強問。

「他倆原地伏下不動了。趙慶田說‘像是背鹽的’。」「不管幹什麼的,告訴他倆,隱蔽地繞過去。」

「是。」李東山扭頭跑了上去。很快,又回到魏強面前。「是背鹽的。他們發現有人,跑起來了。」

「嗯?跑起來了?」魏強擰著眉頭一沉思,果斷地說:「不!」剛吐出一個字,遠方傳來「幹什麼的」問話聲。

「你們是幹什麼的?」賈正也挺氣粗地反問過去。

「我們?我們是江城的,佐藤特別工作隊。」

「噢!是佐藤特別工作隊。看!差一點沒發生誤會。」趙慶田把話接過來,說得是那麼柔和、親切,簡直真像遇到自家人,不過身子伏在地上依然未動。

「那你們是哪一部分哪?」對方跪立起一個來。

「哪一部分?還用問,滿城的山坂特別工作隊唄!」「你們是山坂特別工作隊呀!……」敵人真的把趙慶田、賈正他們當成自己人,也就不在意了。有幾個站起來,持著步槍大搖大擺地朝趙慶田他倆走過來。

魏強一聽對方是江城的佐藤特別工作隊,即刻命令趴伏在身旁的劉太生把馬步槍留給自己,叫劉太生帶領人們迅速向石莊村南大墳地裡撤。他和李東山準備打掩護。當人們剛剛離開,前面的槍聲、手榴彈聲,就響成了一團。

時間,一秒又一秒地向前移動,趙慶田、賈正,始終沒見撤下來。魏強想到近三十名回冀中開闢工作的幹部,需要今夜送過鐵路,時間不允許久等,便帶著李東山走進石莊村南的墳地。劉太生和過路的幹部們都圍上來打問情況。

魏強朝月亮望了一眼,月亮在正南稍偏點西。他知道已經過了午夜;也知道,眼下的時間最寶貴,不能再拖了。忙湊近人們:「同志們,檢查一下,咱們出發。」魏強說著,把馬步槍遞給了劉太生:「你和李東山擔任尖兵,蹅漫地一直朝著保定車站的電燈光走!」

新的尖兵箭似的朝正東走去。人們跟著魏強,也快步地朝正東走起來。

剛離石莊半里多地,背後傳來:「有人在後面跟著。」「有人跟著?」魏強一怔。又想:「看是一兩個人,還是一大起子?要是一兩個,就是趙慶田、賈正。」他很希望這樣。他離開隊伍,蹲下來眼睛不眨地朝後一望,卻是一大溜人在行動。走的非常急促,還能隱隱約約地聽到咚咚的腳步聲。「難道敵人跟上了?」魏強想。「走!是敵人,還可能是遭遇的敵人跟了下來。」他肯定了情況,緊邁了幾步,趕上了排頭,忙朝背後傳了句:「跟緊點!」說罷就帶領著人們跑起來。突然,槍聲從身後叭咕叭咕地響起來,魏強他們的腳步,也就跑得更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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