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拿大槍的警備隊員伴同幾個黑狗sup[9]/sup,正圍著個菸酒攤子耍賊橫。「媽的!你集集像泥鰍,今個看你怎麼對付?怎麼逃?」一個頭戴三塊瓦皮帽的人,可能是掌櫃的,他低頭哈腰,笑臉相陪,敬菸又劃火。
魏強習慣地把手伸到籃間,眼盯住前面偽軍們的一舉一動。他估摸這是敵人出來找外餉,假裝沒有看見,和旁人一樣繞了過去。
他緊邁了幾步,鑽進街西的一條小衚衕。在衚衕出口朝北望去:一群不算小的炮樓子,就像墳地裡一堆饅頭圍著一個大墳丘,把一座七截高的紅炮樓子圍在中央。望鄉臺似的大紅炮樓底層不遠的地方,修蓋好幾排青灰色的磚平房。穿軍服的,穿便衣的,男的,女的,有的走進炮樓,有的走出平房。過春節,酒肉填滿肚皮的敵人,還男唱女隨地唱出「哥呀妹呀」的淫詞浪調來。這些使人肉麻的聲音,傳到魏強的耳朵。他心裡如同火上澆了油,暗暗地罵道:「糟吧!糟吧!有一天老子會叫你們糟個夠!」
炮樓周圍是一圈像蛛網似的鐵絲網。鐵絲網外面,還有一條深溝圍繞著。從溝裡面高高的培土來判斷,防護溝既不會窄,也不會淺。放落的吊橋,像個長長的跳板,橫架在防護溝上。這就是敵人出入的唯一道路。「敵人戒備得就算嚴!」魏強思忖地說。
吊橋對過,寬闊平坦的公路那邊,有一排排高大的灰磚房,被七八尺高的圍牆圈著。「嗯!這房是幹什麼的?是據點的一部分?」他佯裝閒溜達地朝前移動,大門上拳頭大的鐵鎖,越來越看得清楚。「啊!是一處閒房。好地方!明天就在這兒幹!」
魏強腦子想著,兩隻腳邁上了公路。他想越過公路,到那片房子跟前仔細看一看。他剛橫過公路的五分之四,嗚——一輛土黃色的大卡車,像開玩笑似擦他身邊駛過。汽車的風浪,把他帶了個大趔趄。車後揚起的塵煙,湮沒了他的身形。他腳步站穩,扭臉想看看汽車上載的東西,咕嘟嘟,一輛摩托車又疾駛過來。一個頭頂鋼盔、戴著寬邊風鏡、大背步槍的日本兵,駕駛著摩托車。挎鬥上,架有一挺輕機關槍,一個日本兵肩胛抵著託底板,眼睛注視著前方。後面,咕嘟嘟咕嘟嘟……一輛挨一輛,像賽車似地追趕著,超越著,拚命地朝前開,滾滾的塵土,掀起了一人多高。
魏強想緊邁幾步離開公路,聽到左後方咕嘟嘟咕嘟嘟的摩托響,不光越來越近,也不成個聲。扭頭用眼一掃,一輛摩托車像只吃人的餓狼,又快又猛地從背後撲來,像是要軋他個肉泥爛醬。「是敵人發覺了我,還是開我個玩笑?」他的腦子連打了兩閃。為了防備萬一,立即裝成個膽量過小的老百姓,朝旁邊一跳,來了個就地十八滾,滾到公路旁的深溝溝裡。當他攥住槍把伏下身體抬頭看時,車上的鬼子把摩托煞住:「膽量小小的,小小的!」大聲叨唸著,像辦了件開心解悶的事兒,朝左一扭車把,和別的鬼子哈哈哈狂笑著,又順公路快速地開走了。
雖說受了一肚子氣,倒把明晚開展政治攻勢的地形選擇好了,所以他很滿意地繞道離開了中閭鎮,按原路返回來。第二天,當一鉤新月升到聚滿銀星的東南方,武工隊已靜悄悄地踏進了中閭鎮。
按原計劃,敵工幹事韓新潭來到了魏強的小隊;楊子曾帶領二小隊由秘密「關係」指引,召集偽辦公人、偽軍家屬開「抗日講解會」去了。
魏強胳肢窩夾住那支機頭張開的駁殼槍,率領隊伍靜靜地接近了據點,無響動地佔領了吊橋對面的那一片青磚房。他先命令兩個人掐斷公路旁的電話線,而後讓常景春用歪把子把吊橋堵上。一切安排就緒,他腳跐梯子隱在磚房後面,對手拿白鐵做的歪脖子話筒的韓新潭說:「韓幹事,可以開始了!」
「喂,誰站崗了?」韓幹事嘴對著話筒,朝據點裡大聲地吆喚開。攏音的喇叭筒,嗡嗡的聲音,在順風的夜裡,能聽出二三里地。他緊跟著連問了兩遍。隨著聲音,據點的燈光都滅了,跟著噹噹朝魏強他們打來了幾槍,子彈射得很低。「要打你就多打幾槍,我們既來了就不怕!叫你們的侯隊長上來答話。」韓新潭的最後一句,像是釋出命令。敵人還繼續射擊。同時,警報器也嗷嗷地嚎叫起來。
「放警報沒有用,快叫你們侯隊長,八路軍跟他有話說。」「他媽的,你們有話就說吧!」據點裡最高的炮樓上,一個公鴨嗓的敵人答了腔。
「你是侯隊長嗎?」
「你們想打招了問應了幹什麼?我是。你們敢進來殺我的頭?還是咬我的球?」
「哎,你身為軍官,說話怎麼這樣難聽?」
「好聽?他媽的這個好聽!」啪!新口徑的三八大蓋,焦脆地發射了一槍,震得人們渾身一機靈。
「他媽的王八旦,怎麼給老子上這個。」賈正小聲嘟囔。「這小子難怪叫侯扒皮,真不吃好糧食。」李東山也怒目橫眉地罵。「好人誰幹這個,你就聽聽他那個腔調,哪不像《打漁殺家》裡頭的教師爺?」辛鳳鳴也氣憤了。
魏強向身後擺一下手招呼他們:「安靜點,別說話。」「我們剛和你接觸,就覺得你這人太不講面子。」韓新潭又一字一句地講起來,「你不要執迷不悟,認為有日本鬼子仗勢,會永遠騎在馬上,耀武揚威,到處橫行霸道,到處敲詐勒索,抗日政府給你們記著帳哪!有一天,八路軍會找你算帳的,老百姓會找你報仇的。常說,聽人勸,吃飽飯。侯隊長,你是聰明人,懂得什麼是忠,什麼是孝,環境所處,生活所迫,幹了警備隊也是沒有法的事,只要別忘了自己是中國人,做到身在曹營心在漢就行……」
據點的敵人,像是聽得入了耳,叫罵吵嚷的聲音,都沒有了。
「……你們只要放下屠刀,重新做人,抗日政府會寬大,八路軍也既往不咎;如果要繼續為非做歹……」
「繼續為非做歹,你們怎麼樣?」樓上又傳出幾句蠻橫又粗暴的發問。
「怎麼樣?抗日政府就要和你清算這筆總帳,就要找機會要你一氣還清。」韓新潭也氣挺粗地頂上去。
「好,就看你們怎麼和爺們算總帳了,爺們是老虎推磨——不聽那一套。別給老子瞎哨啦,滾吧!」
「侯鶴宜,你鐵心啦?」
「老太爺就是鐵了心,你敢怎樣?不行,明天拉出去打一打。」
「好!你既然敢說鐵了心,日後我們有辦法對付你。」「我敢!敢!敢!敢定了。」侯扒皮在炮樓裡邊,咬著牙,跺著腳,發著狠說。「你們有辦法就施展吧。我一個腦袋一杆槍,什麼時候都接著。」
「這小子太狂啦,乖他一斗子。」常景春在機槍掩體裡氣得直搓手。
「擂他一炮,讓他知道知道馬王爺三隻眼!」胡啟明摟著八八式小炮,蹲在梯子旁邊亂嘟囔。
魏強實在忍無可忍了,眼珠兒一轉,跟著爬上了梯子,大聲地嚇唬起來:「你等著接你們警備隊的子彈吧。‘黃河’,你注意侯扒皮的行動,假如他不改,你就準備接受任務,在裡邊找機會,敲死他。其實,去年三月,他在徐水大因村,調唆鬼子殺害那倆老百姓,就夠死的條件啦!到中閭來詐財,打老百姓,更是膽大包天了。不過八路軍按照抗日政府的法令,還給他個悔改的時間。」
據點裡,暫時變成死樣的沉寂。魏強覺得咋唬一下,還起作用,也就:「‘長江’、‘黑龍江’,你們倆也留一點心,幫助‘黃河’搞。警備隊的弟兄們,只要不真心幫鬼子幹……」
噹噹噹,據點裡射來不分點的槍聲,簡直就像熱鍋裡炒料豆子。魏強伸出話筒,還想喊兩句,當!當!話筒被鑿了兩個眼。
楊子曾帶通訊員貓腰快步奔魏強他們走來:「怎麼,工作不順利?」
「侯扒皮,軟硬不吃。」韓新潭表示非常懊喪。
「不聽也得聽,反正指名點姓地教訓了他一頓。」劉文彬像是很滿意。
「可是咱也捱了一肚子罵!」魏強猛地想起炮手胡啟明剛才的要求,也就要求楊子曾:「擂他一炮吧!隊長。」
楊子曾眨眨眼,搓搓手,聽了聽據點裡不分點的射擊,望了望村裡黑糊糊有不少看熱鬧的人,最後答應說:「可以,一定要命中中央的炮樓頂!」
站在旁邊的胡啟明,聽到楊子曾允許了,還沒容魏強下達命令,已脫掉了炮衣,跳進選擇好的發射陣地,單眼吊線地一瞄,右手狠勁地一扳板機,啪!傳來一聲不大但很焦脆的音響。轟!一聲巨響,一片紅光,炮彈飛落在中央炮樓頂上爆炸了,震得人們身子忽悠一下。據點的槍聲,被這聲巨響震得完全停止了。
「侯鶴宜,跟你這只是一個開始。好話說了千千萬,一切都在你。日子長著哪,我們走著瞧!」魏強嘴對著話筒口俏皮地鬧了幾句,帶起隊伍,跟著楊子曾走開了。
四
武工隊在中閭文武齊下地鬧了多半宿,也真把據點裡的敵人嚇壞了。侯扒皮雖說嘴幫子硬得賽塊鐵,心裡也同樣害怕得不行,要不,他為什麼天一明就到村裡抓人去深挖據點周圍的封鎖溝?特別是胡啟明發射的那一炮,就像那一等的籃球隊員投籃似的那麼準確,不偏不斜,不上不下,正好落在中間的炮樓頂上。這一來,不光炮樓頂子炸了個大窟窿,還把侯扒皮的三個貼身馬弁,炸傷了一對半。裡邊有一個是侯扒皮的小舅子,沒等抬到城裡就吹了燈。警備隊員和黑狗們從聽了武工隊的講話,心裡也都在盤算日後怎麼辦。三天過後,有兩個黑狗請了長假;再過一天,又一個警備隊員開了小差。老特務松田聽說中閭據點捱了炮轟,趕忙帶上二百多人馬,由劉魁勝領路,坐上汽車跑了來巡查。
在敵人惶恐不安的同時,群眾可高興了!於是,許多誇讚武工隊的神話,也在群眾當中流傳開了。
老年人說:「想不到,這回八路軍的傢伙這麼硬!」年輕人道:「不硬,怎敢指名點姓的跟侯扒皮碰?」
壯年人講:「聽說八路軍這回的傢伙都是新式的。那晚上朝中閭大炮樓子放的那一炮,看見的人們說是電動炮,根本沒有炮筒子!」
廟臺上、街頭、茶館、酒鋪……凡是有人聚集的地方,所談的差不多都是這碼子事。的確,人們消沉抑鬱多日的心,讓武工隊在中閭鎮的一宿活動,給振奮起來了。大家好像在連陰天裡看到了空中跑乏雲,知道晴天的日子有了個指盼。為了適應敵佔區的環境和工作的需要,武工隊經過短暫的集體活動,準備按之光、清苑兩地區,把兩個小隊分開來。夜裡,隊長楊子曾帶著二小隊去清苑以前,把魏強、二小隊長蔣天祥叫到一塊開了個會。
「……要知道咱分割槽的敵我鬥爭,和整個冀中一樣,確已達到很殘酷的地步。」楊子曾說著掏出個黑色的日記本來。他緊掀了幾頁,眼睛瞧著本子說起來,「到現在,咱分割槽這八個縣sup[10]/sup,被敵人用封鎖溝、封鎖牆、公路……細切碎分地畫成了個破棋盤,共達五百多小塊塊。在這五百多小塊塊上,敵人又修建了據點和炮樓子四百五十多座。這且不說,現在敵人又實行了什麼保甲制、聯座法,村村安了眼、拉了線,建立了情報組織,有點風吹草動,敵人立刻就知道了……」他合上本子,掃了魏強、蔣天祥一眼。魏強、蔣天祥都聚精會神地側耳聆聽著。楊子曾燃著煙,吸了兩口,又接著說:「鬥爭是殘酷的,困難也是嚴重的;不過,它嚇不倒共產黨人和人民的武裝,更嚇不倒堅決抗日的人民。我們今天所以回來,就是要想辦法、尋時機打擊敵人,開闢地區,爭取把局面儘快地扭轉過來。同志們都不畏艱難,不怕殘酷,這種精神很好。但是絕不允許存有絲毫麻痺情緒。要知道,我們有一丁點麻痺情緒,就會走進極危險的境地。從路西過到這邊,和敵人碰了兩碰,我發現,在人們思想裡滋長了一個非常可怕的東西,那就是麻痺大意不在乎!……」
楊子曾乍提到「麻痺」、「不在乎」,魏強和蔣天祥聽了都不由得愣了一下。他倆認為:每天,從太陽出到太陽沒,誰都是紮在屋子裡,不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說話打喳喳,就是咳嗽都用手捂著嘴。到底哪一點麻痺了呢?……
楊子曾覺察到他倆的意思了,就一針見血地說:「我說的麻痺、不在乎,不是同志們高聲歌唱,背上步槍滿街逛;實際,同志們也知道環境不允許這樣。而是那些不關緊要、人們不在意的小事情,就在這些小事情上,往往要出大問題,吃大虧。」比方,楊子曾舉起左手,眼睛望著中、食指夾的自裹紙菸,「這顆煙,我們抽的剩下個菸蒂,不在意地扔在了當屋,這個被扔的菸蒂,會帶來好多麻煩。清鄉隊來了,專低著頭找這玩藝。一旦發現,也證明八路軍駐過了,輕者,罰房東一筆錢;重者,就得把人捆走、掐監入獄。像鋼筆水嘀嗒在桌子上,甩在牆上;使用房東的廁所,大便後用紙揩屁股;在女茅房小便sup[11]/sup朝牆根亂滋。這些都是清鄉隊尋找的目標,也是闖禍的根苗。昨天,二小隊的祝文華,三把兩把就把兩頁寫滿字的紙撕碎,像天女散花似地揚了個滿地。有這種痕跡留下,不用清鄉隊,叫孩子看見,也準說是八路軍駐過了,因為老百姓不幹這個呀!」
楊子曾的話,給了魏強、蔣天祥很大的啟示。魏強一邊聽著一邊想:「隊長這人就是行!人們認為那是些瑣碎小事,經過他的眼睛觀察,腦子研究再拿出來就成了了不起的大問題。事實,隊長談的這些,也就是造成大問題的根苗。」楊子曾隊長的談話,讓魏強聯想到昨夜的行軍。
「昨天,是回到冀中的第七天,也是行軍較遠的一天。部隊停在村邊站住休息的時候,就稀哩嘩啦都小便起來,四十多人,四十來泡小便,都擺在道邊上。今天,清鄉隊沒有來。要是真的來了,根據這些小便,就會發現有部隊過往或住下。」魏強想到這,覺得後脊樑骨直冒涼氣,暗暗地責備自己:「誰麻痺?自己就是麻痺的一個。敵人今天真的來了,發覺了,是誰當的情報員?是自己,是武工隊撒的小便。」從這一點,他認為楊子曾批評得全對,自己更應該受到嚴厲的批評。他羞愧地說:「不在乎的勁頭,不僅隊員們有,我也存在著。大便後,我就不習慣用磚頭、瓦塊揩;也有時候撕紙亂拋。」「是啊!幹部決定一切,就表現在這裡。我們是領導幹部,我們自己不習慣用磚頭,我們自己弄碎紙亂丟,當然,也就很難怪隊員們了。我在路西就說過,這不是咱家的炕頭上,這是敵後的敵後,這是老虎窩。我們上這兒來,是要殺大老虎,捉小老虎,搗毀老虎窩,要是稍微不留神,就會叫老虎捕住吞噬了。因此要警惕警惕,再警惕!別看事小不算啥,可能就毀了咱武工隊,要了咱的命……」楊子曾一句緊跟一句地說到這,狠狠地吸了一口煙說:「你們回去,跟隊員們談談,讓大家找找根源,想些注意的辦法。這些,同志們比咱們知道得多。像一小隊的趙慶田,別看不言不語的,事事都看得全面,想得周到。他那個瘡好了沒有?」
「他說,還有一個沒掉痂!」魏強回答。
「怎麼?他一個左胳膊長了幾個瘡?」
「這……聽說是兩個,又聽說是一個,還聽見賈正背後低聲唸叨,像不是瘡,不過沒有公開說過。」
「嗯?不是瘡是什麼?」楊子曾聽後特別注意,緊忙刨根地往下追。
「聽那個意思,像是掛的花。」
楊子曾回頭望一下背後的衛生員,衛生員正蜷著腿在呼呼大睡。「小魏,小魏。」他一邊拍打一邊喊。
「嗯?」小魏爬起來,想揉下眼睛,沒等把手舉上來,就噗哧沖人們笑了。原來,剛才他在假裝睡覺。
「你看,這個搗蛋鬼,你老實地說,趙慶田的左臂,是傷?還是瘡?」楊子曾嗔著臉,右手指點著衛生員小魏。
「你們都知道了,我就別說了。他再三再四地懇求給他保密,我又覺得回冀中開闢工作也需要人,就答應了。這點,我錯啦!」
「憑趙慶田一個人,神通多麼廣大,也矇混不到今天,就是因為有了這麼一夥子幫手。」楊子曾用手一劃,連歪腦瓜聽事的通訊員小鐵,也劃在裡邊。
「可沒有我。在馬莊,我找他給跑了坡的房東上藥去,他正給趙慶田換藥。我一看,趙慶田的瘡,是上下兩個眼,就覺得奇怪。咱一個嘴問,人家勾串好了,倆嘴回答。咱不瞭解情況,沒有發言權,就得信。鬧半天,還是咱猜對了。」通訊員小鐵得意洋洋地賣諞。
「事情過去就算啦!」楊子曾扭過頭來衝魏強說,「回去不要批評他。他負傷不告訴上級是不對,可是也有他不告訴的原因。他的心意是好的!現在談談離開的事:你們小隊留在這邊,不論碰到什麼事,一定要依靠當地黨委,多和劉文彬同志商量。這些天的活動,目標是暴露了。回去和文彬研究一下,在我們朝清苑轉移的時候,你們可找幾個極可靠的堡壘戶,秘密地轉移,悄悄地隱遁它幾天再活動。記住,遇到什麼情況,也不準輕舉妄動!」末後,楊子曾又把聯絡的時間、地點、會合的日期談了談。就和魏強握別了。
魏強送走隊長和二小隊,回來和劉文彬同志研究了一下,在午夜剛過的時分,由劉文彬同志率領著,不走村,不過店,一直奔西王莊蹅了來。在西王莊村南頭,劉文彬人熟地熟,不打窗戶不叫門,踩著劉太生的寬肩膀,上了一家高房。工夫不大,大門輕輕地開開,人們沒聲響地擁了進去。
魏強他們來到的這個西王莊,是之光邊緣地區數一數二的隱蔽根據地;他們所住的這一家,又是西王莊這個隱蔽根據地裡鐵桶般的堡壘戶。
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西王莊這個不到百戶人家的村子,雖然處在敵佔區,並沒有一個混偽事的。不管鬼子、漢奸鬧得多麼厲害,抗日工作從沒垮過臺;抗日民主政府的各種政策、法令,始終都在貫徹、執行著。所以有些工作人員就給它起了個綽號,叫:小延安。
的確,也稱得起是小延安。「五一」大掃蕩以前,這村男女老少高漲的抗日情緒就不用提,單說「五一」大掃蕩以後,由於鬼子兵從根據地裡回來,在這村駐紮了兩天,就糟害個夠嗆。光用糧食喂洋馬,就糟蹋了上萬斤;豬羊吃個光,牛驢牽走了多一半,鬧得今年開春種地都成了問題。別看村裡受這麼大的損失,人們的抗日心氣還是非常的高漲,看來,比早先還堅決。雖然「保公所」、「聯絡員」、「防共自衛團」……等偽組織都建立了,掛上了牌子,那是聾子的耳朵——擺設,實際上,裡邊都是抗日的村幹部和抗日的群眾,只不過用這些遮擋下敵人的眼目罷了。
再說說魏強他們住的這個鐵桶般的堡壘戶。這個堡壘戶是老公母倆過日子。老漢叫趙河套,祖輩三代都靠扛長活、打短工、挑八股繩吃飯。家裡窮,一年三百六十晌,有一半的日子吃糠咽菜。
因為窮,娘懷他十個月上,還到河堤坡上挖野菜,來不及回家,把他生在河套裡,因此,他爹就用「河套」兩字當了他的名字。「趙河套」這三字一直叫了五十六年,也從沒有人再給他起個大號。
趙河套大伯十二歲的那一年,村村鬧霍亂,死的那人算海啦!後來,竟弄到有人死,沒人埋的地步!趙河套大伯的爹媽都是在那次鬧時疫裡死去的。為了顧嘴,他只好跟他孃舅,在中閭鎮一個有頂子的財主家扛了小活。一直幹了七年,到十九歲,長得是胸闊膀又寬,論勁,氣死一頭牛。東家喜歡他有股子傻力氣,就又僱他當長工。光棍漢,不抽菸,不喝酒,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工錢雖說不多,可是日積月累的也有了個小積蓄。扛了十八年長活,到了三十七上,娶了個媳婦。日後又積蓄十九年,才置了二畝地,買了眼下的幾間房。娶親的第二年,有了孩子,這才辭了活,一半打短工,一半在自己的土地上刨食吃。
趙大伯雖說嘻嘻哈哈愛說愛笑的,過日子那可是一百一,四季到頭天天起早戀晚地幹。過莊稼日子,他知道難;他也知道求人更難。特別求到財主家,好話說上千千萬,也不一定求得動。即使答應了,還得領人家很重的情。因此,他最忌諱「求」字,哪怕累折了腰,他也願意躲著「求」字走。但是,別人求到他,只要張開嘴,他就儘量照辦;自己辦不到,也給別人出主意,想辦法。他辦什麼事都認真,只要他認為對,就得一條道走到黑,真有那個「不到黃河不死心」的勁頭。但是,要真的辦錯了,他也敢認錯。他嘴頭上尖刻,說話損。遇上不愛見或不公正的事,他就不涼不酸地鬧上幾句,有時,弄得當事人又疼又癢癢地擱在心裡難受著。
抗戰開始的那年冬天,由於村東——大坑那邊——東王莊韋長庚的大兒子韋青雲招人起槍地組織人民抗日武裝,曾把西王莊的年輕人帶走了一股子。那時候,趙河套大伯對青年人打鬼子,為國家效勞的舉動就非常羨慕;不過,他跟前的寶生才十四歲,想送去,根本就不夠格,一直等到「五一」大掃蕩的前一年——1941年,寶生長到十八歲,河套大伯才送兒子參加了抗日部隊。
要知道,西王莊離保定只有二十里。當時,在這個地區,有人要當八路去抗日,叫鬼子知道了,算是闖下了滔天大禍,不鬧個滅九族,殺滿門,也得傾家蕩產。河套大伯對這根本就沒管它,也不管老伴願意不願意,和寶生商量商量,帶上個盤纏錢,爺倆起五更,蹚過東王莊村東的唐河,趕到蠡縣劉銘莊,就把自己看著長大的兒子——寶生交給了隊伍上。回來,雖然老伴埋怨了好幾天,他多會兒想起這碼事來,也感到自豪。
在他的帶動下,村裡又有好些老人秘密地把自己的孩子送過唐河,參了軍。
魏強他們住在這麼一個村子的這麼一個家庭裡,如果沒有極特殊的情況,真是再保險不過了。
雞唱過三遍,蜷縮在炕頭上沉睡的魏強,被窗戶上嘩的一個不大的響動驚醒了。接著,窗戶上又嘩嘩地響了兩下。這是在房上的哨兵用土灑打窗戶,發出天快明的訊號。
魏強順手推了下懷摟歪把子睡在他身旁的常景春,小聲地說:「起!」忙爬起來,貓似的輕輕跳到地上。
「起!」這一聲雖然很低,卻比激勵的號音還起作用。人們刷地一下都醒了。因為鞋沒脫,裝沒卸,大家稍一活動,就懷抱槍,背靠牆地坐起來。屋裡,除了有幾個時隱時現吸菸的小紅火,什麼都看不見。在漆黑、寂靜、空氣混濁的小屋裡,都精神集中地靜聽外面的音響,準備應付突然到來的情況。因為這正是敵人包圍村子的時候。
魏強輕輕地開開二門,走了出去,順著戳在房簷上的梯子無響動的爬上了房。
在房上,居高臨下地四外望去,黑糊糊地什麼也分辨不清。稍停,才看清辛鳳鳴趴在煙囪後面。魏強弓背彎腰走了過去,問道:「有什麼動靜?」
「剛才東南角上,好像是中閭鎮,狗咬了一大陣子!」辛鳳鳴低聲地回答。
「西邊,張保公路呢?」
「沒有動靜!」
「老辛,下去吧!」賈正和另一個隊員爬上來換哨。
魏強在下房前,囑咐賈正:「這會兒正是敵人包圍村子的時候,要特別注意,聽到一絲風吹草動,看到丁點異樣徵候,都要疾速報告!」
窗紙,越來越發白;屋裡,越來越明亮;人們的鼻子、眼窩漸漸地都看清了。多事的拂曉,已經勝利地渡過。房上的警戒撤下來,放到了二門的後面。
大門咣噹一響,趙河套大伯肩揹著糞筐走了出去;大娘緊忙抱柴禾,點火,做早飯。飯熟,她不等外出的河套大伯回來,自己囫圇半片地吃完,搬起紡車,拿著棉絮朝大門外走去。
不大會兒,河套大伯從門外走進來,搓搓手,就自己下手盛飯吃。魏強他們知道,房東家老公母倆,正在街上換著班給他們放哨,大家心裡都有說不上來的感激。
「你們喝碗紅薯白菜粥暖和暖和吧!」河套大伯端了一大碗冒出尖來的紅薯白菜粥走了進來。
「不,」魏強拍拍盛小米麵饃饃的灰色布袋,笑吟吟地說:「俺們帶著乾糧啦!大伯,你一清早就出去給俺們看情況去啦!」
「是啊!這是我理應合分的事。其實,我乾的這點抗日活,要和你們這些有功之臣比起來,那可差的遠!真要論功行賞,恐怕我連這稀白粥也喝不上!」河套大伯逗樂地說完,情不自禁地呵呵呵地笑起來,同時,也把人們逗笑了。
「你難道還不是有功之臣?你的功勞,抗日政府早都記在功勞簿上了。說真的,有些地方俺們還不如你給國家的貢獻大呢!就說繳公糧吧,你多會兒不是曬乾揚淨,送頭份;還有,你送兒子……」對河套大伯深深瞭解的劉文彬,又連聲不絕的誇獎開。
河套大伯被誇獎得挺不好意思,伸揚著起滿繭子的大手搖晃:「算啦,老劉,就這麼點玩藝,有什麼抖落頭,說真的,我做的那點芝麻粒的工作,根本不值一提!」
來這以前,劉文彬把西王莊和河套大伯家的情況,都做了介紹,所以在魏強的腦子裡,對河套大伯有了個粗淺的良好印象。眼下,再見河套大伯爽朗、倔強、樸實、奔放的性格,饒有風趣的樣子,從心眼裡更加喜愛,更加尊重了。於是他親熱地招呼河套大伯坐下,兩個人面對面,隨隨便便地閒聊起來。
這一聊可真聊得遠:從中國到蘇聯,從山地到平川,從三國到前清,從種地到修鐵路,從冀中的呂司令到黨中央和毛主席,從現在打鬼子到將來建設社會主義……真是海闊天空,簡直沒有談不到的。別看河套大伯沒進過學房門,古書、舊戲可知道得不少,淨是一套一套的。人們越說越起勁,比開個小型娛樂會還帶勁。
人們正蠻有趣味地海聊著,從街上忽然傳來一陣悽慘、悲切的哀怨:「老天爺,你就讓這壞人老活著?孩兒們哪,都上哪去啦?盼,盼,……」隨後,嗚嗚地乾嚎起來。
人們一時被這哀傷、悲憐的聲音弄怔了。
「這是誰?怎麼回事?」魏強詫異地問。
「東王莊的韋長庚!」劉文彬告訴魏強。
河套大伯搖搖頭,嘬嘬牙,臉色立時變得非常陰沉。「他是什麼人?」魏強朝前挪挪,繼續刨根地問。
「他是抗屬,也是地地道道的莊稼人。勞碌了一生,種了一輩子地,末了,叫鐵桿漢奸劉魁勝和老松田弄了個家破人亡,他也瘋了!」
劉魁勝、松田這兩個名字,在魏強他們的耳朵裡並不陌生。特別是劉太生聽到,真是氣得咬牙切齒。李東山在這裡聽到松田、劉魁勝,忽地想起山裡練兵時,李科長說的那殺一百六七十號人的事。他口問心:「難道說的那什麼王莊,就是這東王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魏強也想把這個軍屬被松田、劉魁勝搞瘋的事,弄個一清二楚,於是又追問了一句:「他到底是怎麼瘋的?」
「怎麼瘋的?」河套大伯瞅了劉文彬一眼,劉文彬眉頭緊蹙地在沉思。他長出了一口氣:「這事,劉區委最摸底!」劉文彬忙接過來:「大伯,要說知道韋長庚的家底兒,你是再清楚不過了,還是你給魏小隊長他們唸叨唸叨吧!」大伯開頭沒言語,經人們又一攛掇,他又長出了一大口氣,才把韋長庚家裡人的被害,韋長庚的瘋,源源本本地講述開。
[1]從山上跌了下來。
[2]這是抗日時期冀中的一個縣份,是以犧牲的縣長李之光同志的名字命名的。
[3]涼水。
[4]是抗日時期對敵人的一種政策,目的是明確目標,專找最壞的鎮壓,藉以爭取教育更多的偽軍改邪歸正。
[5]是指敵佔區。溝,是指敵人的圍山封鎖溝而言。
[6]張保公路是從張登鎮到保定的公路。
[7]高保公路是從高陽到保定的公路。
[8]偽軍的一種,像似地方上的保安隊。
[9]指偽警察,因為他們都穿黑色制服。
[10]指任丘、高陽、安新、肅寧、博野、蠡縣、之光、清苑。
[11]冀中風俗女茅房在家,男茅房在街上,武工隊怕上街被敵人發覺,只有在女茅房裡大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