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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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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要說:‘誰的槍,誰負責,大小都撂下’。」韋青雲告訴劉茂林,劉茂林像鸚鵡學話似的,豁著破鑼般的嗓子,又有氣無力的朝房上喊起來。

工夫不大,槍,撂在院子的一個角落裡,長的,短的,大的,小的橫七豎八地佔了不小的地方。子彈袋像長蟲似的,彎彎曲曲,裡面都滿滿的裝有子彈。

韋青雲一手提著駁殼槍,一手拽住劉茂林,氣勢洶洶地走出屋,在槍枝彈藥跟前,一一過了目。他衝著跟來的人們,說道:「都收拾起來!」

在人們背槍煞子彈袋的時候,他又拽劉茂林二次走進屋,隨著心裡的輕鬆,也就鬆開了揪著劉茂林的手。「論抗日,在咱們這一塊,你算數了頭一份。」韋青雲把伸出的大拇指舉在劉茂林的眼前。

「哪裡,我不過拿出了幾條槍。」劉茂林像只鬥敗了的公雞,帶著滿臉的餘驚,揩揩膝蓋上的泥土,苦笑了笑。

「你是劉家橋的首戶,在全村是說一不二的人。」韋青雲先給他戴了頂高帽,接著說:「再麻煩你跟我們到幾個有槍的人家,幫上兩句抗日救國的話,也讓他們把槍拿出來,給我們打鬼子去。」

「這……誰家有槍,可……可摸不太清。」

「我們知道。」韋青雲把槍朝腰間一插,從懷裡摸出劉茂林的小手槍,最後又掏出個紙片片。他拿張紙片片在劉茂林的臉前一晃,忙揣到懷裡。「這上頭寫得清清楚楚,連你的槍,也在上邊寫著哪。其實,你都知道。」

「我知道的,」劉茂林抓抓謝了頂的腦袋,嘬嘬牙花,「劉洛殿家,有杆湖北造;春林哥家有杆老套筒;仁壽堂一大一小;張家大院是個獨打一……」

「你還忘掉了一家人家。」韋青雲根本不知底,他從懷裡摸出的紙片片,也是個唬人的東西。他見劉茂林說完,又趕忙咋唬了一下:「不用看本本,我心裡記得可清哪。你再想一想。」

呆了一袋煙的工夫。

「噢……噢,」劉茂林拍著腦瓜門,像想起來似的,「還有俺們老大他丈人家的那一支。你看我越老越糊塗,光說別人,忘了自己親家。」

「你就受累跟著跑跑吧。」

韋青雲伴同劉茂林,一夥子拿武器的人,緊跟在他的背後,像群上山打狼的獵人,挨戶去起財主家的槍。

劉茂林在一溜十五橋是個說一不二的人,哪受過這個窩心氣。經過起槍的一場風波,連驚帶嚇,又擱上氣,不多幾天就病倒了,沒有兩個月的工夫,死啦。

臨死前,劉茂林把他的兩個兒子——劉魁勝、劉魁利叫到跟前:「爹這病是叫東王莊幹游擊隊那個姓韋的小子氣的。你倆要是劉家的種,一定記住這口怨氣,給爹報這個仇。有朝一日到了東王莊,要殺姓韋的雞犬不留,要把幹游擊隊的都宰了;連個孩子伢,也要給我劈個兩半……」他後槽牙咬著,雙腳一蹬,脖子一挺嚥了氣。

劉魁勝家弟兄倆,傳送了他爹,攜帶些細軟,帶領家口逃進保定城;日子不多,都在日本華北駐屯軍桑木師團的津美部隊當了便衣特務。

韋青雲組織的那班遊擊隊,呆了不多日子,也調進山裡,在完縣編成八路軍的三十三團。

駐保定的鬼子,自從有了劉魁勝、劉魁利這兩個壞蛋,就像瞎子有了眼,天天出來掃蕩,三六九的來保定東南鄉,不是搶了清涼城,就是燒了東顧莊,折騰得天昏地暗。

發大水的第二年sup[1]/sup秋天,韋青雲帶領三十三團的兩個連過鐵道,住在冉河頭;天明,就和劉魁勝、劉魁利領來掃蕩的鬼子打起來。劉魁利就在那次戰鬥中,又讓韋青雲的隊伍給揍死了。

這下,劉魁勝跟東王莊姓韋的更是仇上加仇,恨上添恨。他總是編法地想朝東王莊闖。

去年晚秋一個陰沉的黑夜,東北風不停地吹打秫秸籬笆;秫秸籬笆像個心懷幽怨的婦女,嗚嗚地啜泣、悲啼。

劉魁勝像只狗似的,瞪著狡黠的雙眼,在對面看不見人的夜裡,提一支駁殼槍,領著三四百名鬼子,還有一群特務隊,東張西望地從保定朝東王莊闖來。離東王莊一里多地,分成兩路:一路順唐河西堤根朝南蹅,一路由劉魁勝帶路,沿著東、西王莊中間的大水坑坑沿,也朝南偷偷地蹅了去。兩路都是一邊走,一邊選擇地形,一邊佈置隊伍。東王莊像個不知名的物件,慢慢被裝進這條人為的布袋裡。

傍明子,東北風哀嚎得更緊促,天色更加昏暗、陰沉。東王莊的南上空,刷地一顆賊亮的綠火球,像只箭似地升上去,劃個火鉤子形,急劇下降,消逝了;跟著,又是一顆。東西兩路的敵人,用訊號彈取上聯絡,會合了。這個人為的「口袋」,就這樣綁紮死。

樹上,巢窩裡棲睡的烏鴉,被突來的聲音攪醒,噗啦飛離開,咦呀咦呀,在東王莊的上空,盤旋著飛叫了幾聲,便朝向遠方飛了去。

陰沉鬱悶的氣氛,籠罩住東王莊;東王莊的人們,還沉浸在香甜的夢境裡。

隨著啪一聲短促的槍響,四面八方都嘎嘎嘎咕咕咕,嘎嘎嘎咕咕咕像疾風驟雨似地響起了機關槍。

槍聲驚醒沉睡的人們。寧靜的村莊立即出現大人吵、孩子哭、驢叫、狗咬……一片噪雜、喧鬧聲。啪啪啪,村外連續幾聲震耳的槍聲,是敵人往回攆向外逃的人:「跑!跑!跑都打死你們!」

幾個提手槍的便衣特務,都歪戴帽子,架著茶晶眼鏡,有的還叼著菸捲,跟在劉魁勝的後面。劉魁勝戴著一頂灰色禮帽,呱噠著紫茄包子似的臉,像只闖出籠的紅眼野獸,一邊搖晃肩膀走著,一邊嚎叫:「今天來到東王莊,也該咱姓劉的出出氣啦!韋青雲這個王八蛋,能仗著八路軍毀我姓劉的一家,我劉魁勝要靠皇軍滅了姓韋的全族!我今天要讓姓韋的也唱一齣《肉丘墳》。」

劉魁勝這樣撕裂嗓子一喊叫,人們都知道今天的事兒不妙。有的往草屋裡鑽,有的朝糧食囤裡藏。櫃底下、紅薯窖、套間裡、柴草垛……只要能掩藏的地方,都編法地向裡邊躲藏。村裡的抗日干部,聽到槍響,就急忙朝外溜,一陣排子槍頂回來,趕緊又隱藏在平時挖好的預防萬一的蛤螞蹲sup[2]/sup裡。沒有藏嚴實的人們,都被刺刀、槍托子轟趕出來,押送到村東的唐河灘上。

錐子似的東北風,裹卷著牛毛般的細雨,從清澈見底的水面上吹刮過來,吹颳著河灘上的每一個人。在這裡,鬍鬚飄灑的老人們,都像佛爺似地板著皺紋堆壘的面孔,藐視端槍環立的敵人;頭髮灰白的老太太們,雖然都揪揪著善良的心,但是,還用慈眉善目的神態安慰苦痛的人們,時而揩揩啼哭的女孩兒的淚水,時而抱起撇嘴欲哭的男孩;肌肉堅實的小夥子們,個個怒目橫眉,人人咬牙攥拳;有孩子的婦女,緊摟兒女吮乳;沒有孩子的婦女,都握緊衣袋裡掩藏的剪刀,準備反抗鬼子們野獸般的胡糟;以往對槍、炮、穿軍服的人最感興趣的孩子們,今天也畏懼地站在大人身後,紋絲不動地張望著鬼子手中明晃晃的刺刀,偷瞧著那架在四周一挺挺賊亮的機關槍。

人們,頭頂陰沉落雨的天空,腳踩祖輩耕耘的河淤地,背靠唐河,面臨河堤,被滿臉殺氣的鬼子兵簸箕形地包圍在當中。災難來臨了,災難並沒有把中國人嚇倒,個個都怒目挺胸,肩靠肩地靜靜屹立著。

端槍的鬼子兵,前後分站兩排。前排面朝裡,後排面朝外,間隔十步,都像吃人的野獸,瞪著灰黑的衝血的眼珠,望著周圍,望著這群手無寸鐵的人們。

「哎呀!媽呀!媽呀!疼死啦!呀……」堤那邊傳來尖厲、稚氣的孩子哭叫聲。一箇中年婦女,像有人戳動她的心尖,急得想一步衝開人群。只邁了幾步,堤頂上,一群敵人簇擁而來。劉魁勝像只惡狼,咬著牙,揪提著一個布絲不掛的五六歲的孩子的耳朵,孩子踮起腳後跟,「哎呀哎呀」地雙手掙扎著,大聲慘叫著。劉魁勝狠勁地朝堤下揚手一摔:「你也算是一個數!」孩子連滾帶爬地鑽進人群,一頭紮在那個面容蒼白的中年婦女懷裡:「媽——」

劉魁勝恭順地朝著一個手拄軍刀、身披黃色斗篷、鼻下留一撮鬍子的鬼子軍官——保定日本憲兵隊長松田少佐,彎下腰乞求說:「請少佐給我做主!」待松田一揮手,他躍起身來,瞪起佈滿血絲的兩隻賊眼,冷笑著朝人們邁了兩步:「我劉魁勝跟你們東王莊姓韋的,有殺父之仇,和你們幹游擊隊的家屬,有亡弟之恨。今天……」他發狠地伸張開幹蠟般的左手,然後錯著牙齒一攥:「你們都在我手心裡攥著呢!」「打倒漢奸劉魁勝!」人群裡,不知道是誰高昂地叫一聲。隨著,爆發出「打倒漢奸劉魁勝!」「劉魁勝是漢奸!」「打倒日本鬼!」「抗戰到底!」「勝利是我們的!」「中華民族萬歲!」的怒吼。大人、孩子、老人、婦女再也憋不住心頭的憤怒,像座驟然爆發的火山,連火帶岩漿地噴射出來。風,颳得緊上緊;雨,下得急又急,風雨交加的聲音,讓衝破凌霄的怒吼給湮沒了!湮沒了!

嘎嘎嗄,咕咕咕,嘎嘎嘎,咕咕咕,機關槍扇子面的橫掃過來,打倒了憤怒的人們;人們在槍彈橫飛的時候,還繼續地吶喊,繼續地高呼:「八路軍會給報仇!」「勝利是我們的!」……

人們都屏住呼吸,鼓著眼睛靜聽著。河套大伯說到這裡停止了。

「怎麼?都死啦?」賈正還想從趙大伯的嘴裡,找出一線希望。

「是呀!都死啦!男女一百六十七口,都是老實巴腳的莊稼人哪。」河套大伯搖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事後,抗日政府領著咱村的人去斂屍首,我也去啦。人哪,橫躺豎臥地擺了一大片,又是剛下過雨,雨水和血水,摻合到一起朝唐河裡流。人人的身上都打得像個篩子底,挨個三槍兩槍的太少了。有個不滿週歲的白胖大小子,還噙著他孃的奶頭就死了,看樣,娘倆像是捱了一個槍子。聽說,那個胖小子,就是韋長庚的孫子——盼兒。唉!那個慘勁,石頭人見了也得掉眼淚。」

「哎!韋長庚怎麼逃出來啦?」提到他孫子,魏強想起了韋長庚。

「哪裡!他要在裡邊,還能闖過這一關?他是沾了看閨女的光啦。他們大姑太太病啦,頭天傍黑子才知道。他老伴忙打點了些東西,讓他黑燈瞎火地送到韋各莊,那天晚上他宿在閨女家,才脫過這個禍。趕他回來一看,房子燒得剩下個空殼殼,人死了個淨,他心裡一急,就得了個瘋瘋癲癲的病,早先,不吃東西,光乾嚎;以後,吃東西啦,還是傻傻茶茶的。有時上來勁,還嚷叫。剛才就是勁兒又上來了。」

「他生活怎麼辦?」

「大兒子韋青雲在咱們隊伍上,前年,調到熱河開闢新地區去了。眼下,剩他一個人,就讓他跟他的一個堂叔伯侄兒在一起過。一切生活費用都由抗日政府供給。」

「他侄家裡還有人?」

「唉!跟他一樣,是東王莊的村幹部,就是沾了鑽蛤螞蹲的光,鬧個死裡逃生。」

「記住這筆血債!」劉文彬憤憤地接著河套大伯的話碴開了腔。

啪!啪!街裡忽然傳來兩下焦脆的槍聲。跟著,又啪啪啪連響幾下。

魏強拤滅了煙,命令人們:「馬上收拾好,準備戰鬥。」咕咚!咕咚!街上傳來一陣急劇的腳步聲。賈正拽出刺刀,喀嚓安在槍上;常景春脫掉歪把子的槍衣,將槍揹帶朝脖子上一套,機槍夾在自己的腋下;隊員們各自握緊了武器。

「你們準備著,我看看去!」河套大伯手掌擋著嘴,低聲地說了句話,像陣風似的走了出去。

[1]指1940年。

[2]一種很淺的地洞。之光縣水皮淺,大部分村莊不能挖深的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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