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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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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春末夏初的時候到了。大地披上了綠裝,垂柳隨風輕輕擺舞,大葉楊嘩嘩地作響。

轉瞬之間,魏強他們單獨活動已經三個多月了。三個多月裡,雖然和楊子曾他們集中了幾次,但很快又分離開了。之光縣的邊緣地區,大部分村莊都留下了魏強他們的足跡;群眾的腦海裡,對武工隊也都有個粗淺的印象。沒有見過武工隊的人,淨當稀罕事兒背地裡打問;和武工隊接觸過的人,淨顯示自己的眼福,偷偷地傳播:「武工隊,一個人長短兩大件。」「人不多,機槍不少。」「個個都是能文能武的人!」「講起天下大事,都是一套一套的。」「小夥們年輕、利落,‘率’的出奇。」「人家都是左右開弓,打兩架盒子的手。」「個個都能百步穿楊。」後來竟把武工隊的隊員描繪得簡直像《七俠五義》裡邊一些來無影去無蹤的人物。真是越傳越神奇。這些神奇的傳說,就像氾濫的春潮,在四面八方盪來盪去;也像春天的和風,向著苦受嚴寒的人們身上吹送,人們身上暖和了,心房也被震動了。

武工隊神出鬼沒地活動在保定市郊,晝伏夜出地和敵人周旋,弄得各個據點、炮樓的敵人,真有點迷迷糊糊、懵懵懂懂的。鬼子的憲兵隊逼著村裡的秘密情報員趕快搞武工隊的活動規律;警備隊的聯隊部和「治安軍」十四團,也派密探下鄉去偵察。情報來得不少,也組織過幾次「聯合清剿隊」下鄉清鄉、討伐。不管心機費得多麼大,路兒走得多麼遠,想見到武工隊的影兒,那可是難上加難。

保定的日本憲兵隊長松田少佐是「聯合清剿隊」的指揮官。因為出去幾次什麼都沒有抓來,心裡挺煩躁,對送來的情報也就不大相信了,有時竟指著情報狂罵:「廢紙的、騙人的一堆鬼話。」他表面上是這樣做,心裡卻另打鬼算盤。他常獨自望著地圖沉思,一思索就鬧個大天亮。

黃莊有個五截子高的大炮樓子,一天晚上,魏強他們神不知鬼不覺的就在炮樓跟前住下了。

「嘿嘿嘿!你們看那個花貓……」李東山像個孩子看到稀罕似的,手指點炕頭上蹲坐的小花貓。小花貓舌頭舔舔右前爪,不停地刷洗它那毛茸茸的虎頭臉。

趙慶田把小花貓攏在懷裡,抽出一隻手來撲拉它那細柔光潔的皮毛。小花貓在他的懷裡,眯縫眼睛,呼嚕呼嚕地發出鼾聲。

「這小傢伙真有意思。」李東山喜愛地湊上去,也撲拉了兩把。

「你說貓洗臉有什麼講究?」辛鳳鳴像考李東山似地問。「咱不知道。你這‘訪員’聽得多,見得廣,給咱講講吧。」「用他講?正定府到天津,整個冀中,誰不知貓洗臉主有客來!這是老年人的媽媽論,沒有人信啦。」賈正搶著說。「你知道,你知道,知道怕你偷吃了。誰問你啦,真仨鼻子眼多股子氣。」辛鳳鳴戲謔地說。

大夥說說笑笑逗著小貓,魏強卻紋絲不動地瞅著油燈在靜思。劉文彬趴在對面桌上,藉著燈亮,刷刷地在個本子上寫東西。

「劉太生怎麼還不回來?……」魏強一見劉文彬合死麵前的本子,便好像自問自地小聲說。

「人熟地熟,不會有什麼閃錯;不過,倒是該來了。」劉文彬邊說邊把鋼筆擰上帽,送給魏強,順便說了句:「你這筆就是好使,誰丟了也得心疼一陣子。」

後山牆忽然傳過咚咚咚咚四下微弱的音響,人們愣住了。跟著,又敲響了三遍。劉文彬聽敲過第四遍時,說道:「看,有人和我聯絡來了。」便從炕上跳下來,朝院裡走去。

「你看,客人來了吧。」辛鳳鳴用胳膊肘搗撞了下頭靠他肩膀待著的賈正。

「你不用拱,客人來,貓也不會知道。」賈正掀開眼皮,腦袋也就離開辛鳳鳴的肩頭。

「我也沒有說貓知道。」

「那你幹什麼問我?」

門簾一動,劉文彬領進一個二十來歲的婦女來。胖乎乎的中等身材,長得挺四稱;一張白光光的臉兒,鑲有亮晶晶、水靈靈的一對大眼睛;再讓長長的睫毛一配,忽閃忽閃的活像兩顆星;鼓鼻樑,尖下巴頦,不說話也托出副笑模樣。頭一眼望到她的賈正,心裡嘀咕:「我在哪兒見過她。」李東山也覺著有點面熟。趙慶田拿眼角一掃,也在尋思見過的地方。「來,我給你們介紹,這是汪霞同志,這是……」劉文彬手指魏強,話沒有說出,魏強早蹦下炕來:「汪霞同志,我們認識,就是沒有說過話,名字更不知道。」

「是認識,你是魏小隊長,我也不知道名字。」汪霞說到這,臉上泛起兩朵紅暈,輕快地笑起來,「名字沒有記住,我可記住護送我們過路那天,你瞪我那一眼。」

一句話把大家說笑了。

賈正、趙慶田、李東山也都想起去年臘月護送那起幹部時見過她。

汪霞接著說:「你瞪了我一眼,我下溝時砸了你一下。砸了你,你沒有哼聲,伸手倒把我拽了上去……沒想到今天在這裡又見面了。」她說到這裡,眼睛朝人們一掃,好似想到什麼事來。隨即問道:「那次過路,半路上和敵人在前邊打仗的那兩個同志回來了嗎?」

「回來了!那不是嗎?」魏強指指賈正和趙慶田,他倆向汪霞點點頭笑了。

劉文彬撥撥燈花,請汪霞坐下,轉向魏強要水筆:「我再使使。」魏強把那支桔黃色的水筆遞過來。汪霞的一對大眼睛,立刻集中在那支水筆上,心裡鼓蠕幾鼓蠕,溜到嘴邊的話兒,又狠勁地嚥了回去。

「老吳也可能來,先談談你的吧。」劉文彬擰開筆帽,翻開本子對汪霞說。

汪霞從藍士林褂子布袋裡,拿出個小本和一截鉛筆,朝魏強瞥了一眼。魏強正揚頦地瞅著她。她的臉兒有些燒,忙低下頭:「說真的,從咱們的武工隊在各村一活動,群眾的抗日心氣又都高起來,不論佈置什麼事,貫徹什麼工作,都完成得徹底、漂亮。就拿做軍鞋這碼事吧,別看婦女們都白天下地栽紅薯、耨小苗,可是一到黑夜,便刷夾紙,納底子地趕著做起來。像東、西王莊不到十天的工夫,就把一百五十對大靸鞋做齊了……」

「敵人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有些炮樓子是顯著蔫點!可是有的比早先還咋唬得歡。中閭的侯扒皮又把據點對過那座學校佔據了,現在正抓人要夫,在周圍大挖封鎖溝。哈叭狗這回在大冉村對那座毀民橋把得更嚴,要錢比往常更兇。聽說,老松田、劉魁勝今天又帶著‘聯合清剿隊’到南鄉去了。」

「到南鄉去啦?聽到那邊發生了什麼情況?」魏強心頭一縮,馬上想到去張保公路西面取聯絡至今沒有回來的劉太生。他口問心:「會出問題嗎?」

「別的不知道,就聽到那邊響了一大陣子槍。」汪霞見魏強對松田在南鄉清剿是那麼關心,猜想裡邊定有細因,忙問:「怎麼?」「不怎麼。我們有個同志到那邊去,現在還沒有回來。」魏強把事情告訴給她。

後山牆又咚咚咚咚地響起來。劉文彬聽罷聲音說道:「可能老吳來啦!」他說完便要下炕。

「我去吧。」汪霞說著,轉身,像一陣風似地走了。「這個汪霞同志,年歲不大,看樣子倒挺能幹的。」魏強說。

「她在咱們這個區頂個臺柱子。別看是個年輕的女同志,幹工作可是挑得起來,戳得住個的手。從我來到這個區,就沒有聽她叫過苦,嚷過難……」劉文彬正念叨到這,汪霞一步闖進來,「什麼苦啊難的……」隨她進來的是個個子不高,羸弱、精瘦的人。

「正說你的本事呢!」劉文彬說完,就趕忙跪在炕上,去和剛進來的人握手:「老吳,你怎麼這會兒才來?我給你們指引一下,這是武工隊一小隊長魏強同志;這是區長吳英民同志。」魏強抓住吳英民伸出來的手,嘴裡說著:「坐、坐。」左手把自己剛裹好的一支菸從炕桌上拿起,「給你先抽這個。」「吭,吭,別客氣,我有這個玩藝。」一說話就咳嗽的吳英民從腰間搭布上摘下荷包、火鐮、小菸袋,熟練地挖了一鍋子,抽著。魏強也把那支自造煙抽著了。

「本想早來,因為在東顧莊開了個會,耽擱啦,吭,吭。聽說老松田在路那邊今天糟得挺兇,吭,吭。」吳英民巴嗒巴嗒地抽著煙,不緊不慢地說。

「你聽到那邊發生了什麼事?」魏強目光爍爍地盯著吳英民問道。

「吭,吭,聽說,吭,吭。往常都是拂曉全隊人馬包圍村,今天是晌午過了才出來,吭,吭。這次還都是帶短傢伙,穿便衣,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分了多少路來的。吭,吭,到了中冉、小屯裡……五六個村,淨裝問路的、串親走錯道的,吭,吭,鑽衚衕,找背旮旯的地方,不顯眼的矬房子串。吭,吭,聽說在小屯裡,碰上咱們一個同志,兩邊就打起來了。那個同志穿身棉衣裳,子彈打完了,跑又跑不動,最後跳了井!吭!吭!」

吳英民最後的幾句話,觸動了人們的心。大家不自主地同時抽搐了一下。

「敵人沒有打撈屍首,找武器?」魏強從衣著上立刻想到跳井的可能是劉太生。貼著牆壁坐著的趙慶田、賈正、李東山……都像讓針紮了一下似的,有的移動向前湊,有的伸長脖子;辛鳳鳴張張嘴又閉上了;劉文彬的臉色也變成了蠟黃色。

「怎麼啦?同志們?吭,吭。」吳英民看到人們不愉快的神色,心裡有點莫名其妙。和他並肩坐著的汪霞,小聲地告訴:「咱隊上有個同志到公路西邊去執行任務,至今還沒有回來。」

「他穿……」他像咳痰似地吭、吭兩聲,眼睛掃了一下瞅望他的人們。全屋的人,除了劉文彬、汪霞和自己換了季,別人都還穿著一套藍粗布、露出黑羊毛的舊棉衣,腦袋上戴著頂白氈帽頭。他明白了,吭了兩聲,接著說:「鬼子打撈不打撈屍首不知道,就聽說鬼子在小屯裡抓了好多人;還聽說敵人撿了頂白氈帽。」

「啊!撿了頂白氈帽?」人們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很明顯,這是劉太生的帽子,因為冀中老鄉很少戴白色氈帽的。

在約定的地點,劉太生和聯絡人員順利地接上了頭。他把一切事情辦完,轉身揹著一層薄雲遮不住的日頭,像個平常串親訪友的人,不緊不慢地朝東北的黃莊走去。

離著立夏雖說還有十幾天,天氣卻越來越熱了。

遼闊平坦的冀中大平原上,遠近都呈現一片綠蒼蒼的顏色,真是一眼望不到邊。這青翠有活力的景色把劉太生感染了,他情不自禁地小聲哼哼起:「二月裡來好風光……」他知道自己有個健忘的毛病,腳步不停地邁動,右手常往懷裡摸,摸他那內衣口袋裡隊長給魏強的那封疊成三角形的信;有時還背誦一遍雜七爛八的事。對周圍的炮樓、據點卻不拿眼皮瞟一瞟。他坦坦然然地走著,有時一個騎車子的人兒從背後響著鈴鐺攆上來,他朝旁邊一閃,讓了過去;有時遇上汗水津津、推搡過載小車過道溝的人,他就上去搭把手幫助推。雖然這是敵人的「確保治安」區,他覺得,今天還算平靜。

快走到小屯裡,他找個叉巴道,準備繞過村去。朝北一蹅,離村半里來地,正好有條東西筆直的大道,道上還走著一個渾身是土的莊稼人。他緊走了幾步,等前面的人一扭頭,才看清這人三十來歲,於是,就很和氣地問道:「借光!大哥,這是上大冉村去的道嗎?」

那個人把腳步放慢,扭頭瞅瞅他:「是啊,你到哪去?」「我想進城,你是哪村的?」劉太生急走兩步攆得和他並了肩。

「就是這村的。聽語音你也是當地人哪?」

「是啊。我家在南鄉,唐河沿上。你做什麼活去?」劉太生就跟他閒聊起來。

「唉!我正澆著園,聽說孩子放牲口把驢放跑啦,我去找一找。你這是打哪裡來?進城幹什麼去?」他好像對劉太生的打扮感到奇怪,總是用眼角偷偷地打量他。

「家裡老孃病了,到白城、白團接先生,都出門啦。想到大冉村再碰碰。不行!就豁著個錢進城請一位。」劉太生看到老鄉的眼神有些不對,就漫天撒謊地說了一下。接著他又說:「怎麼?大哥,你看我這穿戴有點……」

「嘿嘿,沒有什麼。」

「我常春前秋後地進山趕個牲口。這穿戴還是在山裡制買的呢!只說家來換換季,沒承想老孃病了,只好再將就幾天!」「咱是老鄉,說真的,你這穿戴就是有點扎眼。哎,你常上山裡去,那邊八路多不?」莊稼人的最後一句話,說得聲很低,也很親切。

「嗯?」劉太生又打量對方一下,覺得沒什麼問題,也就順話題小聲地說:「嗬!可多著哪!一進山,咱冀中的十八團二十四團都在,淨是老鄉。」

「十八團?我兄弟還在上頭呢!你不進山啦?要去,捎個信該多好!我娘淨唸叨。他在二營六連,指導員姓曹,叫曹天池,是個細高挑,白淨子,說話山西口音。」

「沒有今朝有明日,多會兒進山,一定找你。大哥,你怎麼稱呼?」

「我叫何殿福,俺們老二叫何殿祿。你進村一打聽,都知道。」

「行呵!只要我進山,這事兒很容易,就在小祝澤過路,不用繞腳就把事問了、辦了。」兩人越說越投契,越談越合轍。劉太生也就從側面問了一句:「何大哥,咱這邊有沒有八路軍?」

「有哇,就是不明著幹算啦!聽說,新近過來一夥武工隊,淨是能文能武本事大的人,走起道來像陣風,鬼子的汽車都追不上他們。可是我沒有見過。」

「真的?那敢情好。」

「嘿!老百姓都哄嚷動了,要不鬼子老下來清剿!」兩人東拉西扯說話搭理地來到村東北角。劉太生張大明亮的眼睛,扇子面地一望,心裡不由得愣了一下:在村邊上站著三個人,好像在看什麼;在迎面大道上,前頭一個,後頭兩個,拉開一定距離,一邊緩慢地走動,一邊也在張望著什麼。他倆雖然還有一搭無一搭地閒聊,劉太生的心裡卻七上八下地犯了猜疑。「大忙的時候,怎麼有閒逛的人?」他很隨便地問道:「何大哥,村頭上那三個人是幹什麼的?」「村頭?」何殿福扭過臉去一瞅,馬上也站定了腳步,搖搖頭:「摸不清,不是俺村的。」

「前面溜溜達達的那三人呢?」

「也不認識,看樣子都挺閒在。」何殿福也覺得這幾個人有點奇怪。

劉太生的眼珠滴溜滴溜地轉個不停,腦子裡一閃一閃地捉摸:「莫非今天要出事?」他想找個抄道、叉道繞過去。抄道、叉道沒有望到,他卻看清了周圍的地形:有樹林、大墳地,有安水車的井,有半人高凹字形圍著井的短牆。「萬一碰上躲不開,在這個地形上也能頂擋一氣。」他回頭望望,村西北角又有三個人空著手兒朝大道上走來,好像把退路也卡斷了。「管他是狼不是狼,得做打狼的準備。」他想到這,對何殿福說:「我解個小手。」就朝幾墩柳條叢子走去,假裝解褲帶,便把駁殼槍從腰間拽出來,順手又摸摸口袋裡的信,對自己上下檢查了一遍,把槍身插在左邊袖筒裡,裝作抄手的樣子,右手握著槍把,大拇指緊摳著保險機,食指貼在扳機上。他一轉身,迎面大道上那個走在前邊的人,快步地朝他倆迎上來。

劉太生像沒事人似的緊走幾步,高聲地說:「殿福哥,今年雨水勤,什麼莊稼都長得這麼好!」

「可不是,莊稼人就盼著莊稼好。」何殿福隨話答音地說了一句。

他倆和迎上來的人越走距離越近了。

劉太生看著對面來的人,也就肯定自己的預料:雖說是個平常人的打扮,兩個牛蛋子般大的眼睛,瞪個圓上圓,滿臉橫肉,讓人一見就討厭。「嗯!冤家路窄,碰上啦。」他咬住下嘴唇告訴自己,精神上作好了戰鬥準備。

「你們是哪兒的?」對方像老鴰似地叫喚一聲。

「我就是這村的。」何殿福站住了腳。

「他呢?」對方的腦袋像個撥朗鼓似的向劉太生一撥愣。「他是南鄉的。」何殿福說。

「你們的‘居民證’呢?」

「這不是!」何殿福飛快地從口袋裡拿出來,舉著給他看。「你是幹什麼的,要看‘居民證’?」雙方雖然僅僅離著二三步,劉太生不慌不忙地在探詢。

「媽的!老子是幹這個的。」那人刷地從腰間拽出一支「快慢機」,劉太生沒容他端平槍,一步躥上去,用烏黑的槍口抵住對方的胸膛,左手一伸,把對方藍汪汪的駁殼槍抓奪過來。

「別誤會!別誤會!我……我是‘聯合清剿隊’的。」敵人嚇得說話直打嘟嚕。

「就憑這個,才誤會不了。你們來了多少人?」

「他們,他們都是。」敵人渾身篩著糠,用腦瓜亂指點。他所指點的就是那幾夥溜溜逛逛、走走望望,使劉太生心裡發生懷疑的人。

「媽的,到底來了多少?」

「這……這個不知道,反正村村都有。同……同,八路老爺,你……」

「少廢話!」劉太生平端著駁殼槍,退了兩步,對直愣兩眼呆看著的何殿福說:「大哥,你快朝北走,周圍都是化裝出來的敵人清剿隊。」

「啊!」何殿福驚叫了一聲,撒腳便朝北面跑了去。東、西、南三面穿便衣的敵人,都手提駁殼槍,快步朝劉太生這廂跑來。劉太生用槍口點著敵人:「老老實實地跟我走!」就拿他當成護身皮,也朝北面大步杈子地走去。

敵人發覺了。啪啪啪!椅子圈形地朝劉太生射擊起來。劉太生左手用槍督著敵人後背,同時右手用槍還擊一兩下,朝矬牆那邊跑去。

槍聲越響越密,敵人越來越多。東、西、南三面的敵人一邊射擊,一邊朝上攻;北面伏著的敵人,也露頭射擊起來。密集的子彈,一個勁地在劉太生身旁鑽,腳底下落。

劉太生逼著那個敵人,三步兩躥地躥進凹字形的矬牆裡面。他看見何殿福在裡邊,急得跺腳說:「大哥,你怎麼還不走?」

「不!我地理熟,要走一塊走。」何殿福像對待自己哥們兄弟似的關心劉太生。

「我的好大哥,不行!我是八路軍,你是老百姓,不要為我牽累上你!」劉太生喊著,急得脹紅了臉。

「可我是抗屬,我不能瞅著家裡人出了意外!快把他收拾了,跟我走。」何殿福更著急。

「咳呀!老爺們,你們饒了我吧!我家還有八……」那個敵人聽到「收拾他」三個字,急忙跪爬在地上,磕頭禮拜地鬧騰起來。

敵人這種行動,讓劉太生從心眼裡厭惡。他眼望著這個跪拜的敵人,立刻聯想到自己母親的慘死。他眼珠瞪圓,一抬手槍,就要結果這個傢伙;忽又想起俘虜政策,舉起的手槍又放下來。「住嘴!」他朝趴著喊叫的敵人踹了一腳。槍聲更緊了。啪!一顆子彈從劉太生的耳根底擦過去,把矬牆打起一股黃煙。劉太生眼望四面進攻的敵人,著急地喊:「何大哥!你是老百姓,鬼子逮住也不會怎樣,我掩護你,快走。」這時,一個敵人從東面躥上來,劉太生一揮駁殼槍,把敵人打了個倒栽蔥。噹啷!敵人的一顆槍彈揳在水車輪子上。劉太生扭頭一瞅,北面的敵人,像豺狼似的唔呀吶喊,三三兩兩地疏散圈圍上來,再想讓何殿福走,也走不出去了。他望望何殿福,何殿福正使膝蓋抵住被俘的敵人後背,用搭布倒剪二臂地捆綁著,勒得敵人直勁地喊饒命。

何殿福把敵人拴在水車上,咬著牙說:「饒命?一會要你的狗命!」

何殿福粗獷的行動,劉太生很滿意。他笑著把何殿福叫過來,咬咬耳朵:「大哥,你把他身上的子彈掏給我,我打他們個轉遭轉。」

何殿福很快爬到敵人跟前,急急忙忙去掏皮五聯裡的子彈。一共掏出七條,還摸出兩個四十八瓣的日本手榴彈。他湊近劉太生:「給你!」

「嗬!還有這麼兩個寶貝疙瘩。」劉太生很高興。「好,有它更不怕了,咱光著屁股淋闖雨,幹吧!」他狠勁用牙一叼,拔掉手榴彈的保險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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