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太生躥躥跳跳,東打西射,全無一點懼怕的勁頭。這些,何殿福看到眼裡,從心裡起敬。他覺得這個八路不是個普通人,就像渾身都是膽,大戰長板坡的趙子龍。有這個人給他堵擋四面,使他忘記了擔驚,扔掉了害怕。
「朋友,繳槍吧!」敵人的勸降聲音逼近了。
「繳吧,賣命為什麼?難道就為的五黃六月捂棉衣,戴頂破氈帽?」
劉太生一摸腦袋,才發現白氈帽跑丟了,跟著責備自己地罵了句:「媽的,馬馬虎虎被敵人撿了個勝利品。」
「北面上來了!」何殿福像個觀察員似地喊著。劉太生扭頭看去,五六個敵人抱成團,嘴裡「繳槍」「繳槍」地亂喊著,奔凹字口處躥上來。
劉太生把手榴彈朝水車輪子上當地一磕,「繳你個脆甜瓜!」一掄右臂扔了出去,轟!在敵人群裡爆炸了,炸得敵人呼爺喊娘,連滾帶爬。
「好啊!」何殿福情不自禁地跳起來,跟著「咳呦」一聲,忙貓下腰。
「怎麼?負傷啦。」劉太生急忙問。
「沒有。同志,叫你這一折騰,把我也給折騰糊塗了。」他指著安裝八卦水車的那口不大的磚井說,「你看,這不是俺村北的小磚井?守著它,咱還耽的什麼心!不行就來個跳井!」「跳井?」被綁在水車上的敵人以為他們想要跳井自殺,像看到希望似地說:「朋友,好死不如賴活著,你們只要放了我,把槍一繳,我保證你倆都有好處。」
「你胡說八道!我日你姥姥,你想找揍?」何殿福罵著就要朝上闖。
「趴下!」劉太生大叫了一聲。何殿福身子剛貼了地,轟!一顆炸彈在磚井沿上開了花,弄了何殿福滿臉土。他用襖袖抹擦一下,望望劉太生:劉太生像個碰到洋灰地上的皮球,霍的從地上跳立起來;他又望望捆綁在水車上的敵人,敵人的天靈蓋掀去少半塊,白花花的腦子攪和著黑紅的血漿,直勁的往下淌。
「哎!有來有往,也送給你一個!」劉太生嘴裡叨唸著,就把第二顆手榴彈狠勁地扔到矬牆外面。「又撂倒他幾個!」他樂洋洋地回頭向何殿福說。
他倆佔的這塊五六平方米大的地點,好像出了活佛的聖地,四周圍炮樓、據點的敵人,都先後跑出,往這裡來朝拜。敵人越來越多,越聚越密。在凹字形的矬牆四外,一百二三十米遠的地方,有穿軍服的,有穿便衣的,有戴閃亮鋼盔的,有戴黑色大簷帽的;有說中國話的,有講日本語的;有騎馬的,有騎腳踏車的。手槍、步槍、機關槍,密匝匝的圍了個轉遭轉。敵人好像聞到蜜味的綠豆蠅,都想飛來嚐嚐,可是又怕被蜜沾住腳。他們瞪著兇狠的紅眼,準備伺機猛撲上來。「朋友,你看看周圍的陣勢。」「想出去是不可能啦!」「沒有人給你們解圍來。」「皇軍喜愛你這樣的英雄。過來有一千塊錢的賞。」「讓你當大隊長!」「唯一的出路是繳槍,投過來。」敵人槍不響,炮不鳴,在周圍互相助威地嚎叫著。
「同志,咱跳井吧!」何殿福一見牆外敵人的聲勢,覺得時候到了。
「跳井?」劉太生看著何殿福,何殿福並沒有半絲為難的神色。
「嗯,跳井。我先跳。」何殿福貼著劉太生的耳朵說了幾句什麼,就扒在烏黑的水車斗子,刷刷刷跳了下去。劉太生趴在井沿上,朝井下一望,井筒子有兩丈多深。平靜的井水,讓何殿福一跳,蕩起了一層不大的波紋來。他朝井裡投了塊磚,噗咚一聲,使他感到井水很深。「媽的,要真跳,保準完蛋!」他把自己的駁殼槍往腰間一插,又小心地摸摸口袋裡的信,和背後插著的那支剛繳的快慢機,按照何殿福跳井的動作,扒著水斗子跳了下去。井水又受到震動,但是,慢慢地平靜下去,平得像面大鏡子。
日頭捱了地皮,喊叫的敵人並沒得到一聲迴響。
老松田氣得小鬍子噘了老高。他拄著鯊魚皮把的軍刀,凝眉瞪目吼了一聲:「吹號!」
隨著淒厲的號音,四周的步槍、機關槍像火藥庫爆炸似的驟然響起來。所有的子彈,都朝凹字形矬牆裡邊放射,中間,還不斷地響起擲彈筒的爆炸聲。
一陣劇烈的槍聲響過,敵人端起刺刀,貓著腰,「呀呀呀」地嚎喊著衝了上去,衝進了凹字形的矬牆。矬牆裡面僅僅發現一個倒剪二臂,掀去半邊腦袋的屍體。
松田昂頭闊步地跟進去。審查一下週圍,周圍一無所有;探頭瞅瞅井裡,井幫毫無痕跡。「嗯!他們地遁了?!」他擰眉望著落日,心中有些茫然。
三
深夜,萬籟俱寂。
遠處傳來一陣驢叫的聲音,天交半夜了。
魏強同劉文彬做了商量,一抬屁股從炕上立起來,對大家說:「今天敵人清剿公路西邊,備不住明天到公路這邊來,大家休息,拂曉轉移。」人們這才七手八腳地安排睡覺。「誰的哨?換崗去。」魏強問。
「我。」賈正拿起自己的馬步槍,沉著臉走出去。
「汪霞同志,你怎麼個宿法?」魏強想跳下炕來,一眼瞅到今天還有個女同志,就蹲在炕沿上問。
「我在房東屋裡,跟老奶奶在一堆宿。」汪霞說完,湊到魏強跟前:「你看劉同志。」魏強扭過頭去,見劉文彬這會兒像個泥菩薩似地坐在那裡,回過臉來說:「他是比別人難過,因為我們沒有回來的這個同志,是他的親侄子。」
忽然,門簾一掀,賈正像吃了喜鵲蛋似地闖了進來,張著沒有門牙的大嘴光傻笑。大家睜大眼睛一看:五大三粗的劉太生,光著腦袋,咧嘴笑著跟在賈正身後。
「小隊長,我回來了。」劉太生說。
劉太生的猛然到來,人們像發高燒的患者吃了塊冰凌核似的那麼痛快,一下把他圍住了。
劉太生吸了口煙,就把他今天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原來那井裡大有文章。劉太生腳先伸到井桶裡。他腳跐水車斗子,手一扒,就順著一串斗子朝下走,越走光線越暗,越走越離水皮近。待他腳離水皮二三尺,左腿腕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攥住。「同志,朝這邊伸!」他的左腳被那隻大手拉到一個堅實的地方,身子一縮鑽進了洞。「你朝裡先走,我關上。」何殿福等待劉太生大貓腰地朝前邁了兩步,吭噹一聲,那個直徑二尺的小門被一個東西關堵上。劉太生睜大眼睛,黑古隆冬的任什麼也看不見。他用手朝前摸摸,前面是冰涼棒硬的土牆;向左右一搳拉,左右也是潮溼、堅實的牆壁。「何大哥,這裡是個死衚衕?」
「不,秘密機關在你腳底下呢!」何殿福說著,就用手拽他,「來,咱倆換個地方,我去擺弄。」他的前胸貼著劉太生的後背,倒換了位置。他擺弄一會兒,啪嗒響了一聲。「好啦!你往裡頭走,我把它再劃上。」他牽著劉太生的一隻手,像領瞎子繞路似地走過去。劉太生越走越覺得前面道兒高。他貓著腰走了五六尺,便站住了。這時何殿福伸著兩隻手叫:「同志,同志,我還來領著吧。」
劉太生背靠牆,側著身子想把何殿福讓過去。路兒太窄,怎麼讓,也是不行。
「過不去啊!同志。」何殿福擠了兩擠,也沒有擠過。「這麼過不去,有過去的辦法!什麼事也難不倒咱。」劉太生溫聲的說著,身子朝前往地上一趴,「何大哥,你在我身上爬過去吧。」
「哎呀!這可委屈你啦!」何殿福怕蹬壞了劉太生,小心翼翼地從他身上爬了過去。「這就不要緊了,讓鬼子自己折騰吧!」
何殿福貓著腰,深一腳淺一腳地領著他向前走,邊走邊叫:「朝裡手拐!」「往外手去!」「這兒揳著一堆橛子,小心絆倒!」「陷阱!來,給我手,邁大步跳過來!」
走著走著,何殿福一站,說道:「到村邊上了。」劉太生雖然看不見何殿福的臉,從語音上聽,何殿福是高興的。他真想不到今天能夠逢凶化吉,心裡真有說不出的痛快。
「咱倆抽袋煙,歇歇腿就上去。鬼子再怎麼糟,到掌燈吃飯的時候,也得滾蛋!」何殿福就地一坐,梆嘰,打著一撮火絨,吸著一鍋子煙。「同志!你先抽這袋,解解心頭火。」「不,大哥,我卷好了,你抽歡點,我對個火就行了。」劉太生跟著把自己卷的煙抽著。
「你們八路軍都有這個本事,俺們老二也會卷這個玩藝。」何殿福吧嗒吧嗒貪婪地吸了幾口,煙鍋裡的小紅火兒一閃又一閃的在放亮光。
「同志,你打仗怎麼那樣刁?」
「跟鬼子打仗,不刁棒點還行?!」
「我看過打仗的書,聽過打仗的故事,就沒有見過真殺實砍的。你今個算是叫我開眼啦!就是妖魔鬼怪碰到你,也得嚇得蒙了臺。同志,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劉太生。」
「在道上,我一見你那穿戴,心裡就有點犯嘀咕,可是叫你三言兩語地遮混過去了。劉同志,你……」何殿福把菸袋拿出嘴來,朝劉太生湊了兩湊。
「我,怎麼啦?大哥。」劉太生嘿嘿笑了笑。「你有什麼話,就儘管說吧!」
「你是不是武工隊上的?」
「是啊!」
「嗬!我這眼力不錯,打仗的工夫,我就猜到這一點。莫怪人們傳說,武工隊打鬼子刁棒、邪乎得厲害,淨是百步穿楊的能手,果然名不虛傳。好,好,有你們在,老百姓抬頭的日子算來了。」
「大哥,要不是有你,我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行。說真的,我得謝謝你,沒有你,我怎麼會知道有這個地道?」
「其實,要謝,你得謝抗日政府,得謝共產黨。抗日政府和共產黨怕老百姓被鬼子包圍在村裡跑不了,逃不脫,學了公路東面的東王莊,才在去年冬天領導著人們黑夜來挖這個。沒有想到,叫你我用上了。說句不受聽的話,‘鬧早了,不如鬧巧了’,只說費工夫不頂用,哪知真頂大事。」
「頂大事!今個沒有這地道,咱弟兄倆要想活著出去,真是萬難。」
「可不是!」
劉太生、何殿福煙抽足了,話說夠了,抬起屁股,拐了幾個彎,朝前走了一大截。「劉同志,咱上去吧!上去就是俺們家的炕頭。要沒有事,你吃飽喝足再趕道。」何殿福站住側耳聽了聽動靜,伸手朝上前方狠勁一推,只聽到上面譁啷一聲,不知道什麼東西被搡倒了,跟著透過不大點的光亮來。他一縱身子爬了上去,回手把劉太生從漆黑的地道里拽出來。被褥閣子被掀倒,驚動了外間屋的人們。何殿福的母親、老婆,還有他的兩個孩子都急忙跑進來看。一見被閣子後面,洞口裡鑽出的是何殿福,另外還有個生人,都驚呆了,睜大眼睛,像是問:「這是怎麼回事?」
「瞧你們,還怔個什麼勁?村北打仗的鬼子走了沒有?」何殿福一時不能理解家裡人的心情,著急地問他老婆。
「都走啦!一直鬧到掌燈的時候才走。你跑到哪兒去啦?看叫家裡人這個找勁。」他老婆沒有好氣地說。
「走了就好。娘,趕快烙兩張餅給這個同志吃,吃了他還趕道呢!」
劉太生幫助何殿福把被褥閣子弄好,跳下炕來,笑著問:「大嫂,他們打撈屍首沒有?」
「打撈啦!就是什麼也沒有。在村北小磚井打仗的是你呀?」何殿福的老婆在劉太生的身上像發現了秘密,歡喜地上前問道。
「不光我,還有何大哥呢,要不是他,我……」
「快別說啦,你那個厲害勁頭,二郎神碰上也要愁得腦仁疼。我今天算是都看到了。」何殿福在他老婆面前,指指劃劃地誇獎劉太生,同時,也在賣諞自己。
「何大哥,今天這事,因為是自家人,我就不多說一句客套話。」劉太生用手指指漆黑的窗戶外面,接著真情實意地說道:「天不早啦,我有緊事,得忙著趕路,不能再麻煩你們啦!」何殿福一聽,伸出兩隻大手掌就去阻攔:「不管有什麼緊事,也得吃飽肚子。」他母親伸著兩隻沾滿溼麵粉的手,也從外間屋走進來:「到家,不吃飯還行?再稍等一會就得了。」他老婆也留攔:「你倆既是患難朋友,更別見外。」兩個孩子一起跑上前來,一個孩子抱住一隻大腿叫著:「叔叔,不讓你走,不讓你走。」
何殿福的全家好說歹說,誠心誠意地攔留,也沒有把劉太生留住。何殿福的母親,覺得實在攔不住了,長出了一口氣,衝她兒媳婦使了個眼色,何殿福的老婆匆匆跑了出去,轉回頭,拿進幾個焦黃的玉米餅子和溼漉漉的醃蒜:「大兄弟,不吃飯,揣上兩個餅子道上吃。」說著就朝他懷裡掖。
人們聽完劉太生的跳井經過,個個都感到地道是個開展平原游擊戰的上好法寶。魏強扭頭衝劉文彬說:「咱這邊不能挖地道?」
劉文彬搖搖頭:「咱這邊河多,水皮淺,挖不下三尺,就出水啦!大多數村子試過,都不行!」
劉太生掐死抽剩下的菸蒂,扔到攤在桌子上的一包大葉煙裡,伸手朝懷裡摸,摸了好半天,才把信摸出來。「給你,小隊長。」
魏強開啟信,湊近燈亮,從頭到尾地看完,回手遞給劉文彬;接著又朝劉太生問道:「還有什麼事?」
「今天和我取聯絡的是祝文華。他告訴我,張司務長說,你要去,最好借兩輛車子,帶一個人去,回來好馱單衣裳。還有,糧票、菜金都沒有發下來,要咱們藉著吃……」劉太生怕忘了什麼事,每說一件就想一下。末了,他像想起一件大事,紅著臉羞答答地說道:「小隊長,今天我跟敵人打仗,馬馬虎虎又差一點吃了虧:我把那個特務的槍卡過來,就沒有再搜查他,也沒有捆;後來,從他身上又弄出兩顆手榴彈來。瞧,這多危險?」劉太生說完,將繳獲的那支快慢機遞了過去。「是危險。危險的事多喒過去了也後怕。這對咱大夥都是個教育;對你,當然更深刻。」魏強覺得劉太生敢於正視自己的缺點,也就沒有再批評。
「這個信不是叫你……」劉文彬指著信說。
「不過,從劉太生今天的遭遇看來,這身衣裳是吃不開了。」
「那,咱就操持著換。這個事我和汪霞來辦。」劉文彬覺得這是分內的事,忙瞅了下汪霞。汪霞知道把這個工作交給了自己,笑眯眯地點點頭,答應下。
四
迎著東照的夕陽,魏強身穿一件藏藍的大褂,頭上戴頂剪去寬簷的灰呢帽,腳下蹬著雙青帆布的千層底鞋子,騎著一輛半新不舊、帶有車兜子的腳踏車,像支離了弦的箭,疾速駛過張保公路,來到清苑地區。劉太生扶穩雙把,兩腿緊蹬腳踏車,拉開距離跟隨著他。劉太生今天也換了季。除去頭上戴的一頂煙色禮帽,從肩下到腳上,打扮都和魏強一樣。他倆胸前,都別有一顆橢圓形、藍色琺琅的小牌牌。
近幾天,下過一場春雨,麥子、春苗都長得像水蔥,讓風吹得搖擺著、起伏著。
魏強他倆走了一大截子,選了個四處望不到人的地方站下了,又各自檢查下槍彈、裝束。魏強對行動重新做了個佈署,翹腿上車子,繼續朝前走起來。
沒有兩袋煙的工夫,魏強他倆蹬出四五里地了。這四五里地,是步步朝上走的大漫坡。走到頂點,魏強朝前一望,下陡坡,必須向右拐個大死彎。他仔細地聽聽,坡下沒有動靜,就輕輕地捏住車閘,徐徐地順著陡坡滑下去。到坡底,剛一拐彎,迎面碰上了二十多個武裝齊備的警備隊員,正趕著一輛大車向坡上走來,坡陡,車載得重,兩匹騾子拉不動,警備隊員們正在車後面叫著號子朝上推搡。
「媽的,還騎?推著繞過去!」前面一個橫眉立目的傢伙,緊拽著菊花青的蹶騾子,甩著腦袋瓜嚷叫。
「好,好。」魏強跳下車子,笑嘻嘻地滿口答應著,就朝道旁穀子地裡踏去。他覺得就坡下驢地來這麼一下挺僥倖,只要繞過去,上了大道,騎上車子就算脫身了;再放它兩槍,也就通知了背後的劉太生。
「哎,哎!你眼皮墜住磨盤啦?怎麼瞧都不瞧就朝前闖……」警備隊裡一個歪戴大簷帽,松掛著武裝帶的傢伙,斜愣著眼睛望著魏強咋呼開了。
魏強見這人疙疙瘩瘩的桔皮臉上,趴著個蒜頭鼻子,大嘴巴,厚嘴唇,兩個小眼擠巴擠巴的,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又見他衣領上綴著一槓一花的領章,連忙站住腳步,恭敬地點點頭:「隊長,你辛苦!」
「撂下你那雞巴車子,過來推車!」警備隊長把倆小眼珠子一瞪,不乾不淨地叫罵起來。
「怎麼辦?」魏強腦子連轉了幾個彎,「幫助推去?槍在車兜裡,手裡扣著子彈;不幫著推,看樣子他是不會放。唉,演戲,說好話地哄吧,也許能混過去。」想到這裡,就擺出一副可憐的面孔,點頭哈腰地哀求:「隊長,不怕您笑話,我是個殘廢人。」他把扣著子彈的左手,朝袖筒裡褪褪,想抬胳膊,又裝作不敢使勁抬的樣子,「我這是小時候抽風落下的病,這條胳膊不能吃勁。像我這號人,就是上去推,也出不了牛毛大的勁;再說,鄉長讓我辦個急事,去晚了,過時不候。請隊長高高手,叫我過去吧,將來到俺們大鄉里,我補付。」警備隊長哪聽他這一套,乜斜著眼朝身後的警備隊員們一努嘴,稀里呼嚕躥上七八個端槍的,他也跟了上來:「你是他媽的哪個大鄉的?你們鄉長他爹死啦,讓你這個數不著的幹孫子報喪去?」他指著鼻子剜撴眼地朝魏強罵起來。
魏強火頭一下躥到嗓子眼。他思摸思摸,沒有來發作。他按按火氣繼續苦笑地來對付:「我是田各莊鄉的,今天於莊車站的煤業組合sup[1]/sup讓各大鄉七點鐘趕到,過磅領配給煤。七點鐘過了,煤領不上,早繳的錢也白花啦!」他就瞎編胡謅地撒起謊來。
「噢,你倒是個好人,著急走,是怕給鄉里糟了大錢。哈哈,這不難,龍畫好了,就請點這個睛,點了,走你的。」警備隊長皮笑肉不笑地嘿嘿兩聲,就假裝踱步地走向一邊去。魏強一聽,知道這是想敲他的竹槓,心裡捉摸:「這可是叫花子碰上個要飯的,窮對窮啦。」但是他為了應付著過去,還是裝模作樣地將右手伸到懷裡去摸錢,他摸著摸著忽然起急地說:「看我這記性,明擺是自己裝的錢,怎麼摸不著啦。掖到哪兒去啦……」
警備隊長開始見魏強伸手朝懷裡摸,心裡真有點甜絲絲的高興。但是,一見魏強在懷裡摸索了半天,掏不出來,嗷地大叫了一聲,跟著罵道:「颳風下雨不知道,自個撂的錢怎麼會拿不出!一看你這個熊樣,就不像個吃好糧食的!」小狗跟著大狗叫,警備隊員們也隨和隊長不三不四地叫罵起來:「你是涮著爺們玩!」「真不是個好屪子攮的。」罵罵咧咧地就朝魏強跟前挪蹭。
這時,魏強被罵得臉色由紅變黃,氣得渾身直打顫,頂到嗓子眼的火兒,跟著躥上腦瓜門。他抽出摸錢的右手,想伸到車兜裡抓,但又把手兒停下來,火氣朝下一按,忙托出笑臉來說道:「別生氣,隊長,都怨我。」他拍打腰間,望著警備隊長:「渾身摸個遍,沒有,準是丟啦,沒有今日有明日,哪回兒不見呢?您到田各莊找我。」
「找你?你還不定是什麼玩藝變的呢!」
「您看,這不是證章。」魏強右手指指胸前的藍牌牌。「去你媽的罷。老子認錢,不認那玩藝。早知道你是不吃野牧味不上膘。去,翻翻他是個什麼東西。」警備隊長把腦瓜一擺,那幾個警備隊扇面形地圍上來。一個警備隊員威脅地說:「好漢不吃眼前虧,有錢朝外掏。惹翻了我們隊長,你白搭一條命!」
七八個警備隊員七八個槍口,黑洞洞地對準魏強。魏強知道對付不過去了。心裡想:「要翻,老子就叫你們翻個熱鬧的。」他紋絲不動,坦坦然然地笑著說道:「先生們,不怕麻煩就翻吧。幹什麼還用費這麼大事,拿槍逼著?別說我是個殘廢人,就是個好人,是隻老虎,還能躥出去?」他這麼幾句話倒挺見效,一個警備隊員把端起的步槍朝地上一戳,鼻孔吭了一聲:「量你也躥不出來!」
別的警備隊員,有的把槍斜背在肩上,有的也戳在地上。「要翻,讓我把車子撂下。」魏強一邊說著,一邊朝地上放車子。車子剛剛撂穩,駁殼槍也被他迅速地拽了出來。他氣昂昂地喊叫:「叫你們翻!」跟著啪地一槍,警備隊長鬧個仰面朝天。接著,他揮手,又朝面前的警備隊員們一槍,只聽到啪啪啪……警備隊員們死的死,傷的傷,沒有沾到邊的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槍聲震驚了牲口,牲口拉著大車從警備隊員們的身上嘰哩咕嚕地軋了過去。魏強這時扭身一躥,便朝西南上撒了「鴨子」。
打懵了的警備隊員們稍一清醒,就在魏強背後叮咣開了抽屁股槍。子彈在他的頭上、身旁吱溜吱溜地亂飛亂叫。魏強提著駁殼槍朝前跑著跑著,噗咚,被扔了個前趴虎。警備隊員們一見打倒了,像窩蜂似的一齊躥了上來,嘴裡叫著:「拿活的!」「可打躺下啦!」魏強趴在地上動動四肢,搖搖頭,哪裡也沒感到不舒服。跟著,從地上跳起,一回手,又將剛按上的一條子彈朝追來的警備隊員們打去。警備隊員們又被按在地皮上。魏強借著這個工夫,一軲轆滾到一條半人深的交通溝裡,馬上將第三條子彈按進彈槽。他扭身趴在溝沿後面,正要觀察警備隊員們的動作,這時陡坡頂上,啪啪地響起槍聲,子彈直朝警備隊員們跟前落。他知道這是劉太生打來的槍。
受到兩面夾擊的警備隊立刻放棄了魏強,歪戴帽子拖著槍倉倉惶惶的朝向東北逃了過去。
[1]鬼子壟斷煤炭的一個經濟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