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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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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敵佔區作戰,必須打得乾脆,撤得利落,走得詭秘。結束了戰鬥,魏強簡單迅速地向楊子曾報告了戰績,然後按照指示,領著小隊的同志,帶著勝利品,朝東北方向,不過村不進莊地轉移待老松田陪同津美聯隊長,帶領四五百名鬼子,坐著土黃色的卡車,風是風,火是火地從保定城裡趕來增援時,已是「正月十五貼門神——晚了半月啦。」

汽車首先在武工隊伏擊的地點停下來。松田沒有等到汽車站穩,就拖著三尺長的戰刀,跳出了車門;津美聯隊長摘掉白手套,朝上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託力克的金絲眼鏡,頂著松田的後脊樑,跟了出來。兩人誰也沒有說話,漫步朝大墳地跟前走去。長筒皮靴上的刺馬針相互磕碰得發出噹啷噹啷刺耳朵的響聲。

這裡,還瀰漫著嗆人的火藥味和腥臭味。津美聯隊長左望,左邊躺著中彈死去的「大和」武士;右望,右邊仰臥的是拼刺陣亡的日本士兵:個個都是血肉模糊。在橫躺豎臥的屍體旁邊,散丟著彈殼和打穿了的水壺,還有爆炸後的手榴彈木把。一張張印有日文的紅色傳單,擱放在日本兵屍體上;一張張印有中國字的綠色宣傳品,散撂在周圍的土地上。他板著面孔,緩緩地邁動腳步邊走邊察看。在這個「明朗化」的地區,「皇軍」竟遭到了這種想不到的嚴重打擊,他的心情煩亂至極,扭頭望望跟在他右後方的松田。

「少佐!」津美聯隊長聲音顯得挺平淡。

「有!」松田答應著急邁了兩步,立正站住了。

「今天,在你統轄的這個治安區裡,發生這樣意料不到的事情,你覺得怎麼樣?」津美聯隊長一字一字地問。

「我覺得,在我說來,曾經多方面地瞭解了這個地區的情況,對敵人的防範是嚴密的。從拂曉到天明,又專派出幾輛裝甲汽車分段地進行了巡邏,對每個複雜地形都用探照燈照了,用機關槍掃了。但是……但是……」松田像個雕塑的泥胎,站在津美聯隊長的面前,一時有點不知所措。因為,他知道,這個頂頭上司聲色愈平靜,說話愈緩慢,那就是他憤怒到達極點的表現。

「但是什麼?」津美揮動摘掉的一隻白手套,指點著松田發起了脾氣。松田低垂著腦袋,「是,是」地要解釋……忽然,墳圈圈裡面的幾墩柳子後邊,一個日本兵呻吟著喊叫起來:「噦!太君的,大大的太君!我的還活著。」他的雙腿都纏滿了雪白的繃帶。

搜尋的日本兵要去抬,軍官們也要朝前湊,津美聯隊長揮舞著手套,瞪出眼珠地喊:「都站住!」所有的日本官兵都刷地停住了腳步。

「你,受傷啦!」津美聯隊長走了過去,叉開兩腿,狠盯著受傷計程車兵,像要用眼睛瞅化他似的,吐著很不滿的聲調問。

「是,太君!我的兩腿被打斷,八路軍給我包紮上,把我抬到這裡來的!八路說……」負傷計程車兵強打著精神報告。「住嘴!你為什麼不戰死?皇軍的敗類!」津美聯隊長一肚子怒氣向傷兵傾瀉出來。眼前的這個負傷的兵士,不但沒有戰死,居然接受了八路軍的包紮,在他看來,這簡直是「大和」民族的恥辱。他伸手拽出亮晶晶的戰刀,喀咔扎進了負傷兵士的心窩。負傷的兵士「啊——」地慘叫了一聲,嚥了氣。遠處呆立的日本兵都嚇得狠閉雙眼,低下了頭。

津美聯隊長將沾滿血跡的軍刀在長筒皮靴底上反正地一擦,狠勁地裝在刀鞘裡。「走,南面的看看!」

日本官兵爬上了汽車,津美聯隊長鑽進了駕駛室,汽車拖著一股子黃煙,朝皇軍第二個倒霉的地方——田各莊附近駛了去。

家家閉門入睡的時候,魏強他們順著唐河的西堤根,蹚著齊腰深的麥子,悄悄地進了西王莊,鑽進老房東趙河套大伯的家裡。

守在一盞昏暗的菜油燈旁吧嗒吧嗒吸菸的劉文彬,聽到院子裡的響動,忙跳下炕來朝外迎,門簾沒抓到手,魏強早已進來了。

劉文彬高興地握住魏強的手,跟著便和陸續進來的人們招呼:「咳呦,都辛苦啦!」

人們揩抹槍的揩抹槍,清點子彈的清點子彈。有的在脫光膀子洗臉,有的在用熱水燙腳。辛鳳鳴頭上扣上一頂鋼盔,端著繳獲一撮毛的那支三八槍,腆著肚子,噘著嘴,瞪著兩個眼珠,裝著日本兵的樣子衝著李東山說:「老保守,你有多少‘大八勾’sup[1]/sup的?趕快拿來,我的‘新交’‘新交’sup[2]/sup!」

「‘大八勾’我的不多,統統地拿去沒關係!」李東山點頭哈腰,雙手託著一盒綠兵船牌的紙菸,送到辛鳳鳴的面前。辛鳳鳴伸手剛要拿,常景春一把抓了過去,順手裝到自己紫花褂子的口袋裡。

「哎!別半道上打悶棍哪!」辛鳳鳴忙去搶煙。

「從你們手裡繳來的,怎能再給你們抽!」常景春捂著口袋掙扎、抗拒。

「給他吧,你忘記優待俘虜了?」李東山逗趣地講著情。常景春將煙掏出來,說:「我們這是優待俘虜‘一馬斯’!」在這敵佔區,大家雖然不敢高談闊論,狂笑海鬧地慶祝今天伏擊的勝利,但是,人們的心裡都洋溢著愉快的情感,臉上都充滿著喜悅的笑容。全屋,都被喜慶的空氣籠罩著!河套大娘兜一大兜紅棗走進屋,嘩啦一聲,倒在炕桌上。「弄這個幹什麼?留著……」魏強話沒有說完,被大娘接了過去:「幹什麼,吃唄!大娘沒有好的慰勞你們!」

「是啊,瓜子不飽是個人心!」河套大伯幫腔說著,又把挎進來的一籃子紅棗放在了炕上。

「你們這一打,算是把人們的心打豁亮啦!咱傷人了嗎?」大娘擔心地問。

李東山指著剛長起的頭髮,湊到大娘眼前,說:「連個頭髮絲也沒碰到啊!」

「阿彌陀佛!那敢情好。真是老天爺保佑,要在早先,我非得請一炷子香燒一燒!」大娘兩個手掌合到一起,點頭作揖地說。大家知道老大娘的心情,雖然想笑,都沒好意思笑出來。

「得了吧,又搬出你那封建腦袋來啦!」河套大伯又氣又笑地頂噎了大娘一句。

汪霞、李洛玉也來了。洛玉張嘴就問:「一撮毛打死了沒有?」

「沒有打死,讓他拿刺刀戳死啦!」魏強指著端著一盆洗過臉的髒水的趙慶田。趙慶田難為情地咧咧嘴,邁步剛要朝外走,河套大伯兩手一插,搶過臉盆去:「怎麼能叫你這英雄幹這個!」端了就走。弄得趙慶田紅著臉退到一邊。

「你看,這是一撮毛的槍。」辛鳳鳴把槍送到李洛玉面前。李洛玉嘴唇叼著菸捲,雙手把槍接過來,上上下下仔細地看了又看;汪霞、河套大娘也湊到跟前去撫摸。

「你們撂倒一撮毛,哈叭狗呢?」李洛玉怕把槍磕碰著,輕輕地往地上一豎,抬頭朝人們問道。

「你問哈叭狗,就問他們倆吧。」辛鳳鳴指了下賈正和劉太生,「為這件事早吃小隊長一頓批評了!」

「還說呢!要不是你,他十個哈叭狗也逃不出俺們這兩條槍!」賈正沒好氣地說。

「你們這是一筆什麼帳啊!叫人聽了挺糊塗。」李洛玉從話音裡知道哈叭狗是逃跑了,到底怎麼逃的,他還真的鬧不清,便開口打問。魏強把事情學說了一遍,人們這才鬧明白。「咳!學有學規,營有營規,沒有個管教也不行。常說打油的錢不買醋,你倆怎麼在槍子底下還東張西望的?看把個壞羔羔子給放跑了。」大娘聽到魏強一學說,指指賈正,點點劉太生,好像教訓她家寶生似地教訓了一陣子。賈正、劉太生都低垂著腦袋,不吭一聲。大娘扭過臉來,又衝魏強說:「他倆擔心自家人吃虧,也是出於好意,放跑了哈叭狗也真該挨頓批評。當隊長的說說他倆就算了,兩個都是好小夥子,會知錯改錯的!」

「只要他倆認識到錯就行了。不過,」魏強又自我檢討地說道:「哈叭狗的跑掉我也有責任。我過於強調逮活的了!要不然,憑他倆的槍法,說真的,有十個哈叭狗也早躺下不動了。」

「叫劉太生那一槍,恐怕他也得帶點傷!」賈正揚起臉來說。

「帶點傷就好。不給個厲害也不行。今天跑了,還有明日呢!總之,今個咱是一人不傷的大勝利!大家就樂樂呵呵地慶祝這個勝利吧。執行任務有過錯,以後注意就行了!」劉文彬覺得屋裡的氣氛有點過於嚴肅,忙拽扯人們轉話題。

「你們不知道,我是當探馬來啦。群眾聽說軍隊打了勝仗,正操持還願哪!」李洛玉比比劃劃訴說自己的來意,跟著問大娘:「老嫂子,你操持得怎麼樣啦?」

「我?哎呦,你要不提,我還忘了。」大娘像想起一件沒作完的事情,衝汪霞說:「閨女……」以後聲小得聽不到了。汪霞的臉上雖然滿帶笑容,嘴裡卻一個勁地說:「可別!可別!大娘,可——別!」大娘說完,笑呵呵地走了出去。

「還什麼願?」「群眾有什麼願還?」「怎麼個還法?」人們又讓李洛玉給說的有些糊塗了,大家就七嘴八舌地上來打問,特別是辛鳳鳴問得更上勁。

「這個,要知村裡事,必問當鄉人!」李洛玉豎起一個手指,在空中來回划著圓圈地說,「群眾許下的是:‘打死一撮毛,家家吃煮餃。’一撮毛不是完戲啦,人們也就該吃了!」「今天要打死哈叭狗呢?」辛鳳鳴緊問。

「那就吃肉喝燒酒!」李洛玉連想都沒想地告訴給他。「像打死侯扒皮、劉魁勝,群眾也一定有願許,是不?」辛鳳鳴還接連地打問。

「當然有啦!你聽我給你念叨唸叨。」李洛玉揎揎袖子,左手五個手指伸出,右手按曲一個指頭,就說上一句:「‘打死侯扒皮,擺酒吃頓席’;‘打死劉魁勝,家家把酒敬’;‘打死老松田,重新過大年’;‘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敲鑼打鼓唱對臺戲!’這不都是群眾許的願?」

魏強他們聽後都咧著嘴笑了。

「你們今天前半晌這一打,可把群眾的抗日心氣給打足了!說真的,有些戶,樂得一宿都睡不著覺。」李洛玉說。「我走啦,好告訴人們切韭菜整餡子去。」李洛玉朝臉上抹了一把,跟劉文彬咬咬耳朵,劉文彬點點頭。

李洛玉走了出去。汪霞說:「不光這村的老百姓這麼高興,方圓左右村子的群眾,也都高興得不得了。都說:‘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這一天盼來了!’有些村,還偷著操持慰勞的事!」

寂靜的夜晚。遠處,傳來一兩陣聲嘶力竭的豬叫聲,是誰家在宰豬;近處,還能聽到斷斷續續刀剁案板的聲音。人民的勝利,人民是知道怎麼來慶賀的!這勝利僅僅才是一個開始。

不知是養成了習慣,還是心裡惦記事,沒等到公雞張嘴,魏強神經一機靈,一個骨碌從炕上爬起來。揉揉眼睛,見劉文彬正坐在炕桌旁的油燈下看檔案。「你還沒有睡?」

「沒有。你怎麼醒啦?天還早呢!」劉文彬覺得魏強還應該多睡會。

「不想睡了。」魏強打個哈氣,搖搖腦袋,拽拽滾皺了的衣服,湊到燈前,吸著一支菸,問道,「情況怎麼樣?」劉文彬從檔案包裡拿出一張紙,「這不是,二十四團在田各莊村北,共繳獲四挺歪把子,一挺重機槍,四個擲彈筒,還有三十六支三八大蓋和三個王八盒子……」

「嗬!人家這大網,就是逮大魚,敵情有什麼變化?」魏強稱讚地說完,立即又轉向另一面。

「敵情?」劉文彬撂下手裡的檔案,說:「咱剛打完仗,津美聯隊長就帶領十幾汽車鬼子,和老松田氣洶洶地趕到部下倒霉的地方;在你們打仗的那個地方,還親手用戰刀扎死一個受傷的日本兵。」

「這東西們,真比狼都殘忍!」魏強腦子裡立即出現了衛生員小魏給負傷的日本兵包紮傷口以及趙慶田、李東山兩人把他抬到樹蔭下去的情景。

「聽說,老松田還捱了一頓罵。」劉文彬說,「敵人把兩個被伏擊的地點,都照了像,畫了圖……」他邊說邊翻騰檔案,很快拿出一張褶子滿滿、字兒密密的白報紙。「這個情報裡說,津美聯隊長親給張保公路沿線各據點下了一道命令,要他們抓派民伕,把公路兩側二百米以內的所有樹木都伐倒,所有的墳丘、土堆、埝子都剷平,所有的坑坑窪窪都填滿,所有的麥子都割掉。從保定到張登,要割五十里地的這麼一條大衚衕,這麼一來,可真糟蹋海了……你看怎麼辦?」劉文彬說到這裡,頭歪靠在左手掌上,他兩個手指夾著的那截燃著的紙菸,在腦後徐徐地朝上冒著藍煙。「……除了這個,向山裡掃蕩的敵人昨天進山了;津美聯隊後天就要朝山邊上開拔。」魏強一直在默默聽著,他的眉頭愈皺愈緊。當他聽到津美聯隊要進山,眉頭立即松展開,說:「只要他滾蛋,這事就好辦。」

「好辦?我覺得也不太容易!不過……」劉文彬為這碼事的確絞了半宿腦汁。他忽然腦袋離開左手掌,朝魏強湊湊:「我覺得朝這個門闖闖也可能……」於是,兩人低聲細語地咕噥起來。窗戶由黑變灰,漸漸地發了白,他倆也不知道,直到汪霞走進屋來,才打斷了他倆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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