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霞的臉上浮罩一層灰塵,眼白上有些紅絲,眼角有點眵目糊,眼皮有些浮腫。很顯然,她這一夜也是沒有閤眼。「你的眼都熬腫了,快到大娘屋裡打個盹去。」劉文彬用帶點強制的語氣對汪霞說。
「也不覺困,就是腦袋有點蒙。」汪霞揚起手來把垂散到臉頰旁的黑髮朝耳後一攏,笑了笑,想坐下。
「快借大娘個被子蓋上睡一覺。常說,不會休息,就不會工作!」魏強也幫助勸說。
脾氣倔強的汪霞今天並沒有絲毫執拗,衝魏強笑了笑,便朝大娘的屋裡走去。
吃罷早飯,李洛玉肩擔兩個筐子來了,一進院就喊:「老嫂子,穀草撂在哪兒?」他沒等房東大娘答腔,早把筐子上邊的穀草放在南房跟前。接著,扁擔上肩,挑著沉甸甸的兩個筐頭朝魏強他們住屋走來。
「老李,你這又是演什麼戲?」魏強心裡覺得有點奇怪。「我今天要給你們演出《慰勞》。」李洛玉說著從筐頭裡提出兩隻豬大腿。「我要學曹操的大將典韋,唱一齣《戰宛城》!鏗鏘鏘!鏗鏘鏘!……」他兩手舞動著兩隻豬大腿,嘴裡打著傢伙點地鬧了陣子,逗得人們止不住地亂笑。
「老鄉們都很困難……」魏強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報告小隊長,你就收下吧!」洛玉又擺出了軍人姿態,將豬腿放在桌上。
李洛玉的一言一語,一舉一動都能讓人發笑,好像他渾身上下,處處都是「笑」字。他那滑稽的動作,風趣的語言,讓人們心靈上增添了無限的歡愉,讓屋裡的那種和諧氣氛更加和諧。
李洛玉放下豬腿,又從筐頭裡提出白報紙包裝、麻繩兒捆的兩嘟嚕東西。另外,還有用幾層偽報紙裹包的兩條紙菸。「話說到前頭,魏小隊長。」李洛玉見魏強有點不願收下的樣子,就先發制人地說:「這是老百姓的一點心願,我是奉老百姓的命令來的。你要不收,就自己退回去。這豬說真的不是為你們殺的,是老百姓為了還心願,吃餃子,搭楂合夥分買了兩口豬,昨天黑夜殺了的,大家都願意弄出點肉來,送給子弟兵吃。」
「群眾叫鬼子漢奸敲詐勒索得都挺苦哈哈的,我覺得……」魏強剛說到這,李洛玉趕忙接過來:「你就別心裡不落意。老輩子打仗,旗開得勝回來,還有犒賞三軍一說呢!給你實話說吧,昨天黑夜,老鄉們推車擔擔地亂找隊伍送慰勞品,他們打頭碰臉地爭上咱這小延安來問訊,要不是遇上汪霞同志,就得跑折了腿。」
劉文彬覺得打了勝仗,群眾慰勞部隊不是個稀罕事,也就隨聲附和地說:「就收下這些慰勞品吧,擁軍優屬嘛,吃點也不算框外!」
「當然不框外!群眾說,‘東西送給自家人吃,從心眼裡痛快舒坦……’」汪霞揉擦剛睡醒的雙眼,隨話答音地走了進來。
李洛玉見到三張嘴說得魏強不再拒收了,真比拾了狗頭金還高興。他咧著嘴把兩個筐子輕輕地並撂在一起,指指筐頭,朝瞪著大眼瞅他的賈正說:「這裡都是怕磕怕碰的東西,可別蹾啊砸的!」賈正小心地掀開穀草一瞧,裡邊都是粉紅皮的和白皮的大雞蛋。
「洛玉,咱談個事。」劉文彬拍拍炕蓆,等李洛玉坐下,面對面地談起鬼子要在公路兩側割麥子砍樹木的事。」在這個地區,鬼子要這麼幹,咱不能不依隨,最好在依隨的時候破壞它。比如,割麥子、伐樹、平墳、填坑,敵人要讓咱一起幹了,咱派民伕時不讓他們帶或少帶點應手的傢俱,沒有傢俱,他不就割不成麥子伐不成樹?再一個就是動動大冉村警備隊的小隊長。這傢伙別看官小,門頭可硬:有個當大隊長的哥哥做後臺,他怕什麼?只要弄通了他,麥子、樹的,可能會保護下。怎麼個作法,要投他的心坎來,這,晚上再研究。我們還要把帶傢俱的辦法告訴給各村。」
「明天,津美聯隊一走,咱用這兩個辦法從裡到外地一來,就能把公路兩旁的麥子、樹木保住了。」魏強補充說。
「對,咱一定把這麥子保護住。大冉村的小隊長,我還能玩得轉他。」洛玉說完,急速地走了。
魏強翻看裹包紙菸來的偽報紙,看著看著,噗哧地笑出了聲。劉文彬、汪霞和別人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眼神馬上盯在魏強手拿的那張報紙上。
「這有一段,我念給大家聽聽。」魏強兩手抖抖手裡的偽報紙,開口唸起來:「標題是:我軍機智驍勇,擊斃匪徒一名。」魏強唸完標題,指著自己鼻子說:「擊斃的匪徒就是我。聽我念內容‘五月二十二日訊,昨天,我駐魏村官兵一小隊,返保途中遇一可疑之人,小隊長隻身上前盤問、搜查,突遭對方射擊,幸官兵久經鍛鍊,終將匪徒擊斃於道溝中,繳獲腳踏車一輛。’完了!」魏強唸完將報紙一扔:「你們說,這叫個什麼?」
「這叫閻王爺貼告示——鬼話連篇。」劉太生笑著指指報紙。
「不,他是屎克朗打嚏噴——滿嘴噴糞!」賈正揮動拳頭朝炕沿上一砸,氣呼呼地抓過攤在炕上的偽報紙,揉成蛋扔在炕桌上。
「叫我說,他這是扣著腚眼上房——自抬自。」李東山瞅著桌上被揉搓成一團的偽報紙。
「他真會打腫了臉充胖子!劉太生的那頂白氈帽,他怎麼不寫成赫赫戰果?」趙慶田又將揉搓成團的偽報紙拿起,慢慢舒展開來看。
「他要再為繳獲一頂白氈帽發條訊息,那更該讓人笑掉大牙啦!」汪霞說罷,將披到臉上的頭髮向後一甩,也哈哈地笑起來。
日頭從東朝西走,眨眼,又過了多半天。
「吃飯吧。今天伙食大改善,又有豬肉又有蛋。」賈正張著大嘴,雙手端著燉得紅頭花色、打鼻香的一白瓷盔子稀扒扒軟的肘子走進屋。
「嘿,不用吃,看著就能解饞。」劉文彬撂下手裡的書本誇獎說。
「這是誰的手藝?真該表揚。」魏強瞅見,心裡也非常滿意。
「咱們汪霞同志!」兩手端著三碗二米飯sup[3]/sup走近炕桌的李東山說。汪霞正在擦溼手,她以為魏強明知故問,想看又不敢看魏強地笑了笑,白皙的臉兒,剎那變成緋紅。再加上魏強端起一碗飯朝她親暱地招呼「吃吧」,不知為什麼,她的心咚咚地跳了起來,脖子上也跟著紅了。
集體吃飯,沒敬沒讓。人們都大筷子地夾豬肉,大口地吞著飯,吃的真香甜!真痛快!
人們吃著吃著,忽地有人發現骨頭上有梅花樁般的幾顆釘子帽。這幾個釘子帽引起了人們的注意。「這是怎麼回事?」「誰揳上的釘子?」「揳釘子幹什麼?」魏強一面吃一面想。趙慶田、李東山齊用筷子按住瓷盔子裡的肘子肉;賈正攥把鉗子,在朝外拔釘在骨頭上的釘子。賈正拔一顆,說一句:「又是一個炮樓子!」再拔下一顆,又取笑地說:「這傢伙就像個據點!」人們見賈正叨叨唸念拔得挺有意思,都不住地亂笑。「對,現在吃肉拔釘子,將來,要用我們的工作和戰鬥來拔炮樓,除據點。群眾給我們揳有釘子的肉吃,是希望我們用拔釘子的辦法來對待敵人!」魏強忽然明白群眾揳釘子的用意了,舉著手裡的一雙筷子,指點賈正拔下撂在桌上的三五顆釘子鄭重其事地說:「同志們,明白吧,群眾正是要我們拔釘子……」
四
李洛玉剛回到保公所,駐大冉村的警備隊派了兩個警備隊員和兩個警察要民伕來了。洛玉親自出馬,先煙後茶地一照應,末了,又滿口承擔地說:「雖說人們正忙著耪小苗、扛場準備過麥秋,我們還是一切照辦,請弟兄們回說給王小隊長,以後就別再費心派人跑轍了!」
洛玉把偽軍們歡欣喜喜地打點走,忙跟幾個村幹部們合計了合計。最後,按照劉文彬、魏強他們說的辦法,開始在群眾中佈置開。
第二天,洛玉穿得乾乾淨淨,左手提上一瓶衡水酒,右手託著一個蒲包——裡面是一隻燒雞和些燻雞蛋,帶著一夥扛鎬拿鍁的七老八小的民伕,走到大冉村據點跟前。他讓人們站到吊橋外,自己大搖大擺地走進據點裡。
大冉村警備隊的小隊長綽號叫王一瓶,山東人,三十來歲,個兒不高,嗓門挺洪亮,是個見酒如命的人。他常說:「只要有酒灌,三天不吃飯!」他外出討伐也帶個小酒瓶子,進村見了辦公人,張嘴就說:「快給鬧四兩去!」一瓶子酒到他手裡,不喝得瓶底朝上不拉倒。王一瓶的綽號,也就是因為他貪杯得來的。
洛玉嘴裡「王隊長,王隊長」地叫著,身子剛鑽進屋,就叫一股子嗆人的酒氣頂得倒退了兩三步。他朝屋裡一瞅,首先看到的是一隻細長脖的空瓶子蹲在桌子上;另一隻空瓶子在桌上橫躺著。四個碟子:一碟灌腸,一碟快吃完的燻肉,一碟炒雞蛋只剩一丁點了,一碟粉皮拌黃瓜,還有一點醬油湯。「我當誰呢,鬧半天是你!」王一瓶敞著懷走進來,一眼望到洛玉手裡的一瓶酒,咧起快要暴皮的大嘴唇,笑了。「可不是我。這兩天過八路,也沒工夫來看你。前十天有個親戚上衡水,我知道隊長喜歡喝兩口,特地託他給你捎了兩瓶老白乾!」洛玉說著將酒遞到王一瓶的面前。王一瓶接過來,在桌子角上磕掉鐵皮蓋,揚脖咕嘟鬧了一大口,接著咧嘴問:「那一瓶呢?」
「別提啦,大前天過八里莊,讓皇軍給‘新交’去啦!」洛玉像真有那麼回事地說。
「我日他個祖奶奶!」王一瓶滿臉不高興地罵了句,隨後,又嘴對嘴地灌了一大口,回手給洛玉搬了個杌凳。「我的好朋友,你坐下。」他把洛玉按在座位上,一伸手將碟裡僅剩的一點雞蛋抓起來,飛快地填進嘴裡。
「卡去就卡去吧,以後再託人給你捎。」洛玉身子落了座,解開蒲包,拿出燒雞來,添油撥燈地說:「吃吧,這也是從正定府捎來的,味道不比馬家老雞鋪的賴!就是讓皇軍也卡了一隻去。皇軍嘛……」
「皇軍?龜孫!我就不聽那一套。前天,一撮毛叫我去增援,我就沒聽,他咬我的球啦!」王一瓶攥住酒瓶子,軍裝釦子沒系,兩腿叉立在桌子跟前,啃著雞大腿,喝著燒酒,嗷嗷的發起狂來。
「王隊長你可以,遠遠近近誰不知你是這一份。」李洛玉翹起大拇指,給王一瓶灌起米湯來。「聽說,田各莊的中隊長都得怕你三分。可是你轄管的這一片老百姓,就得聽人家日本人的擺佈。就說割麥子、伐樹木這碼事吧……」
「割麥子、伐樹怎麼啦?」王一瓶拿著雞肉的兩隻手,停在嘴邊上。
「那是皇軍下的命令,誰敢不聽?」洛玉特別把「不聽」兩字朝上揚揚。
「奶奶的,我就不聽!」美酒助膽量,王一瓶揚頦連喝了幾口,什麼也不顧地大喊起來。「就是不割啦!就是不伐啦!」「報告!」門外一聲喊叫。
「進來!」王一瓶酒瓶子挪開嘴唇,朝進來的人一瞅,是他的一個上士班長,忙問:「民伕們都來了沒有?」
「都來了,小隊長,就等你去分段幹呢!」上士班長雙腳站到一條線上回答。
「你出去告訴民伕們,麥子不割啦,樹也不伐啦,墳不平啦,坑不填啦,都回家!」王一瓶喝一口說一句地下著命令。「是!是!是!」上士班長行了個舉手禮,走了出去。
「不割恐怕不行,這是……」洛玉假惺惺地說。
「這沒關係。下命令的今天進山掃蕩去了,奶奶的,還不定回得來呢。就是回來,麥子也熟透拔完個龜孫啦!縣官不如我現管。」王一瓶神色坦然地又撕下雞胸脯上的一大塊白絲絲肉,朝著嘴裡填去。
「咳呀,這可太好啦!要是咱這條路上都修下你這樣好心的隊長,老百姓還不樂得燒高香?」洛玉知道王一瓶有個大門頭,就想借王一瓶的酒勁,把事兒辦得一竿子扎到底,又是捧又是拍地說起來。
「這個,等我把這瓶子酒喝乾,一個電話給我哥哥就辦了。」王一瓶一口兩口連三口地喝起來。一隻燒雞送下肚,一瓶酒喝個光,空酒瓶子朝桌上一頓,領著李洛玉朝電話室走去。
鬼子割麥子伐樹的計劃,讓一瓶子酒、一隻雞就完完全全給破壞了。
[1]日語:紙菸。
[2]日語:給的意思。
[3]大米和小米摻著做的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