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哈叭狗像只老狡兔,趁獵人稍一疏忽,便從槍口下滾爬到大冉村村南蹲襠深的麥子地裡逃跑了。可是,右腿掛了彩。回到大冉村,倒在自己的床上,怎麼想也覺得這條平坦筆直的張保公路,成了個危險的境地:一撮毛帶領的十一個日本人都沒有回來,由田各莊、張登乘車去保定的一中隊日本人,也都叫八路軍一口吞了下去……在這塊「明朗化」的地方,出現了這麼厲害的八路軍,他們隱蔽得那麼詭秘,打起來又是那麼神妙。特別想到自己在那座大墳地前面讓八路軍的兩條槍蓋上打下的情景,心裡後怕得還咚咚地亂跳,額頭上的汗水剛擦掉,立刻又滾淌下來。他坐起來,按按自己腿上的傷口,雖說有點疼,並不那麼厲害。他知道這是個串皮傷,過不了三五日就會好。但是,他眼望著纏上繃帶的傷口,又不禁高興得樂起來。他指著傷口小聲地嘟念:「這真是個天賜的寶貝啊!」他打定主意:要利用腿上的這塊痛楚不太大的傷口,來達到他的慾望,到保定好好活動一番。他決定回保定了!在舊社會里,人們常說:好漢無好妻,賴漢子娶仙女。別看哈叭狗身板長得像個醃鹹菜的大粗甕,臉子像塊桔子皮,卻娶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媳婦。她二十四五歲,個不高,體不胖,腰兒挺細,黑黲黲的一張小圓臉上,安著兩個讓人喜愛的小圓眼。兩片子小嘴唇,說起話來呱呱的,像爆竹似的那麼清脆,哄得人,特別一些年輕的男人,都願隨她的手指的轉動來轉動。據知道她根底的人說,她是一個破落地主家的女兒。因為她排行第二,人們都叫她二姑娘。
二姑娘的年歲不大,風流豔事並不少。據說,事變的那年冬天,她跟上一個相好的跑到土匪孟克臣的隊伍上混過一個時期;孟克臣的隊伍被八路軍解決的時候,她又跟上現在的丈夫哈叭狗——苟潤田,溜到了保定城。
二姑娘不論在什麼時候,到什麼地方,一吃飽肚子,就擦胭脂抹粉、描眉點唇地打扮自己。魚找魚,蝦找蝦,苟潤田不在家時,有一夥子偽軍和特務常找她來往。在這班偽軍和特務裡面,有一個和她最要好的,那就是日本憲兵隊長的大紅人,鐵桿漢奸劉魁勝。
哈叭狗駐南鄉大冉村的時候,劉魁勝就來哈叭狗家頂哈叭狗的那個坑。這個事哈叭狗並不是沒有耳聞,因為自己的權勢小,職位低,也就睜個眼閉個眼地裝作不知道;有時候他就用另一種人生哲學來安慰自己:「你搞我老婆,我再搞別人的。女人可算個什麼?」
這次哈叭狗回到保定,天天都拐著腿子串大街、走衙門,到處指著傷口吹拍賣弄:「大冉村村南那一仗,要不是我一杆槍頂著打,警察們要想都回來,那是妄想!」「八路軍槍法準,難得我會武術,三滾兩滾我就滾出來了!」「不是我苟潤田拿槍頂著幹,八路軍真有拿大冉村據點的可能。」他在縣公署、警察局胡謅亂咧地一吹噓,還真吹住好些個人。有的背後議論:「苟潤田本事就是不小!」有的當面奉承他:「潤田兄堪稱文武雙全的警長!」比他高兩三級的偽官員們,也常拍拍他的肩頭誇獎說:「你是咱們清苑縣出色的警長啊!」「有前途的好乾家!碰到這種場合,他總是先將帽子摘下,點著那禿腦袋「哪裡,哪裡,蒙你抬愛」地謙恭一番,然後就察顏觀色、轉彎抹角地來賣弄。他賣弄的內容不外是:一,請調離開張保公路;二,給個比警長權勢更大些的差事幹。他的心頭話,曾和幾個上司暗示過幾次。但是,真正解決問題的,卻不是這些捧場、喝采,給他擦俊藥戴高帽的人。多日的鑽營吹拍,不但沒能達到目的,甚至連一點希望也沒有讓他看見。
他的腿跑腫了,心費爛了,還是鬧個瞎子點燈——白費蠟。他明白了,要憑自己的活動,來滿足升官調任的慾望是不可能了,他開始看風轉舵,要在他老婆——二姑娘的身上打打算盤。
於是,對二姑娘就格外殷勤起來:天天陪伴她逛馬號sup[1]/sup,遛市場,進時裝店,吃迎賓樓。二姑娘要什麼,他給什麼;說什麼,他答應什麼,哪怕借債拉虧空,他也是百依百隨。弄得這位風月場中的女人,不由得在腦子裡畫了個問號:「他這是怎麼啦?」
一個燥熱的夜晚,躺在床上偎依在哈叭狗胳膊上的二姑娘,伸手捏了捏他身上的厚肉撒嬌說:「怎麼這幾天你像瘦了一些?」
「瘦?是瘦了。什麼人也架不住犯愁啊!伍子胥過昭關,為什麼一宿白了頭髮?就是愁的!」哈叭狗說完,像憋著好多委屈事似的長出了一大口氣。
「你吃不愁,穿不愁,票子大把進,媳婦懷裡躺,你可愁的哪家哪業?」二姑娘一時難解地問。
「唉!別看咱倆是夫婦,我肚裡有本難唸的經,你也是不知道。」哈叭狗說著順手替二姑娘攏了攏披到眼前的頭髮。「是啊!我不是你肚裡的蛔蟲,當然是不知道啦!」二姑娘把哈叭狗那隻替她攏弄頭髮的像五個小紅蘿蔔的手指攥住,拉到自己的胸前。「你能不能把你那犯愁的事兒,給我念叨唸叨?」
「我那犯愁的事?」哈叭狗想說又不願意說地斜望著二姑娘;二姑娘的兩眼也睨視著他,等待他繼續開口。
停了一會兒,哈叭狗才把話吐了出來:
「我那犯愁的事,前後思摸了好幾天,怎麼思摸也覺得非你辦不可!」
「我!?」
「你,就是你!」哈叭狗翻個身,趴在床上繼續說下去。「你和劉魁勝好,這個我知道。」二姑娘雖說不在乎,猛地說到這件事,心頭也不由得跳動幾下,黑黲黲的臉立刻變成醬紫色。她望了望哈叭狗,哈叭狗的臉色照舊是那麼平和,她的心才漸漸平靜下去。她微微地媚人地一笑,像不好意思地說:「這又不是一天半天的事,當然你知道了。」
「我知道,我不怪罪你。」哈叭狗像很體諒二姑娘似的接著說,「年輕的女人,結了婚啦,男人不在家,短不了走個歪道。可是,我問你,你既和劉魁勝相好,劉魁勝他能聽你的話嗎?」
「按說,你不在家,人家照管得我就算周到。聽話嗎?也算聽,像他那路人,只要喜愛上自己心上的一個女人,怎能會不聽話呢?不過他還不像你。」二姑娘說著將頭紮在哈叭狗的胳膊彎裡面咯咯咯地笑起來,笑得讓人渾身發噤。
「好,他只要聽你的話,那我就託你明天到石橋找他,讓他辦那麼兩宗事。你就好好施展本事賴著他,逼著他,讓他辦也得辦,不辦也得辦。」哈叭狗又朝二姑娘跟前挪了挪,手搭在她溜光的脊背上,就一五一十,一字不漏地把自己的慾望一股腦地說出來。
二姑娘聽完,伸出一個手指頭,撥拉著哈叭狗那張蜂窩似的大胖臉,撇著小嘴,輕蔑地從鼻孔裡出了股氣,跟著,咯咯地笑著說:「你用這種辦法升官,將來可拿什麼臉見人?哎,我都替你害臊!」
「拿什麼臉見人?這個,現今咱河北省省長吳贊周知道得最清楚。你再看看那本《官場現形記》也就更不覺得稀罕了。從唐宋元明清到中華民國,一直到眼下的東洋人,誰要想在官場上步步登高,不走黃門sup[2]/sup就得走紅門sup[3]/sup。我比你知道得多,也是慢慢學的。」二姑娘對哈叭狗的譏諷嘲笑,哈叭狗不但不覺得難為情,反到夾說帶勸地給二姑娘來了這麼一套。「只要把這件事辦成功了,你和劉魁勝的事,我保準不管。」
「這話可是你說的!」二姑娘覺得哈叭狗真心實意地許下了願,又朝實處砸了兩砸。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說到哪兒,做到哪兒,只要你倆不謀害我就行了!」
「好,那明天一清早我就去!」二姑娘像拾了洋錢票子似的,笑哼哼地靠在哈叭狗身上……
二
吃罷早飯不久,二姑娘搭上去高陽的汽車,來到石橋炮樓跟前,然後穿過吊橋,徑直奔向劉魁勝的住屋走去。
二姑娘的突然到來,樂壞了劉魁勝。他嘴裡叨唸著「我的小寶貝,我離開城裡才十幾天,你就……」也不管二姑娘樂意不樂意,兩胳膊朝前一伸,就把她圈抱起來,撂在自己的床上,才撒開手。
二姑娘今天打扮得特別妖豔:身穿一件剛過膝蓋、小開氣、卡腰的月白大褂,肉皮色的高靿絲線襪子,套在她那白白的大腿上,腳下穿著一雙皮底的粉緞子繡花鞋:這些都是哈叭狗新近給她置買的;臉蛋塗了很厚的一層官粉,眉描得又細又彎,唇點得又紅又豔。
情人相見分外親,兩人調笑逗鬧了一大會兒,才轉上正題來。
「你到這裡來,到底有什麼事?」劉魁勝一頭倒在床上,頭枕枕頭,左胳膊一字形地舒開,撫摸著她的手問道。
「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二姑娘輕輕地按了按蓬鬆的飛機頭,回臉輕輕地一笑,「我到你這來,一個是心裡怪想你,前來看看;再一個是託你個人情,給辦兩宗事……」劉魁勝聽到哈叭狗想託他運動一下,提提職位,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連忙問:「讓我給他運動,可以!他給我什麼好處?」「看你這個人,」二姑娘撇著兩片子小薄嘴唇說道,「人家這不是把我這麼個大活人給你啦!」
「這個,他不給得行啊!」劉魁勝說著又去摟二姑娘;二姑娘假裝生氣地推他:「不行,你撒開,我不跟著你!」一個是假推,一個是真摟,二姑娘愈掙扎愈和劉魁勝挨近了。「算啦!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魚情看水情,你頂著毒日頭大遠的來了,我怎能把你的面子撥回呢!真是大將難過美人關,像我這樣殺人不眨眼的漢子,也得跪拜在你這石榴裙下。」
「三句話不離本行,一提就是你那殺人的事。像東王莊死的一百多個冤鬼,有一天會把你活抓了去。」二姑娘說到這裡又是噗哧一笑,手摸著劉魁勝的胸脯喃喃地說:「哎!你要說人話,就辦人事,明天,咱就一塊搭高陽來的汽車回保定。嗯?」「行,只要哈叭狗不管咱倆的事,你要活人腦子,我馬上就給活挖個熱的來。你要嗎?」
「我要,你弄去吧!」二姑娘故意嗔著臉來了這麼一句。「好,我就去,吃活人腦子是大補,幹癆氣臌噎,百病都治。」劉魁勝說著就從床上爬起來。
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