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說吧!」劉魁勝恢復了凶煞神的面孔,騰地跳到地上,粗聲野氣地朝外面問。
「昨天逮的那個人,您不是說朝保定解嗎?現在去高陽的汽車返回來了。」門外站的人,像請示又像報告地一口氣把話說完。
「不解啦!你告訴他們,快把那個人的腦子給我取出來,我有急用!」殺個人,在鐵桿漢奸劉魁勝說來,是個很平常的事,所以他下個殺人的命令隨便得就像說平常話。
門外的人答應個「是」字,邁步就走,劉魁勝轉換一副笑模樣,把臉扭過來,瞅瞅二姑娘;二姑娘兩手拄著床鋪,半坐半仰地靜望著他,臉上顯露出極滿意的神情,先是媚笑了一下,然後又說:
「給你說著玩呢,誰真要活人腦子吃!你積點陰功德行吧。」
「積陰德?這個人可是八路軍的情報員!」
「那還是解到保定去吧。」二姑娘像下命令似地說。「好,好,你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劉魁勝立刻又把走去的那人叫住,重新作了個吩咐。
三
哈叭狗走的這個紅門挺見效,三天以後,提升為警察所長的委任狀送來了。哈叭狗像接聖旨似的那麼虔誠,雙手捧著印有「國旗」、按有關防的那張又厚又硬的道林紙,像老鼠謁見貓似地走進屋。瞅瞅床上躺著的二姑娘,望望坐在椅子上抽菸的劉魁勝,再看看兩手託捧著的捲成圓桶形的委任狀紙,情不自禁地咧開大嘴哈哈地笑起來,笑得眼淚直往外冒。劉魁勝屁股沒抬,身子沒動,夾煙的手兒朝委任狀一指,說:「潤田哥,兄弟辦事一步一個腳印吧!」
「當然!這是二姑娘常掛在嘴邊上的一句。」哈叭狗將委任狀放在擺有座鐘、花瓶的桌子上,簸箕般的大屁股朝床上一坐,壓得床鋪咯吱咯吱山響。「魁勝兄弟,這僅是個開始,以後不光麻煩你,還得請你多關照。不過要用我,我也是萬死不辭。」
劉魁勝覺得時機不可錯過,掐死手裡的菸頭,抬身離開椅子,手掌朝腰裡的快慢機狠勁一拍,「大哥既這麼說了,我就領情了,以後多給方便吧!」嘴裡說著,眼睛飛向了床上的二姑娘。哈叭狗雖說心裡酸溜溜的一百個不願意,但是領了人家的情,自己又在二姑娘面前說了「保準不管」,也就厚著臉皮笑了笑,預設啦!
二姑娘心裡挺高興,眼裡卻故意露出副不滿意的神色說:「你倆一拉一唱倒對付起我來。我不願意看你倆有什麼轍?」說完,小黑臉一嗔,兩個腮幫子圓圓地鼓起來。
哈叭狗和劉魁勝都摸準了二姑娘的脾氣,不光沒有勸,反倒一齊張開大嘴,衝著二姑娘哈哈哈地大笑起來,笑得二姑娘再也繃不住臉兒了,兩手朝床上一扒,臉兒埋藏在兩臂中間,也咯咯地來了一陣騷蕩的狂笑。
四
在哈叭狗接到委任狀的時候,也正是清苑縣公署重新劃區編鄉的時候;在哈叭狗按指定的日期到縣公署報到的時候,也正是區劃好鄉編完的時候。
哈叭狗修飾潔淨,穿戴整齊,歡歡喜喜地向二姑娘道了別,小跑步地朝縣公署的大門口走去。縣公署的黑大門像個閉不上的老虎嘴,長年六輩子地開敞著。他朝左右兩排告示牌望去,左邊告示牌前,沒有一個人影;右邊的告示牌前,卻擁擠著一大群人。他知道人們在望什麼,也栽側身子順著人縫擠進去。
他擠進去得慢,鑽出來倒挺快,真是高興而進,敗興而出。他連縣公署的大門也沒瞅,垂著頭,耷拉著臉,一溜煙跑回家來。進門一見二姑娘,劈頭就罵:「你瞧瞧你乾的好事!他媽的,這哪是叫我上任做官,簡直是殺人不用刀,安心來毀我!毀了我好不礙你們的眼哪!」
二姑娘一見哈叭狗這副氣洶洶的勁頭,心裡非常不高興,強按住火性說:「你出門是碰上喪門神啦,還是吃槍藥啦?怎麼火這麼大,氣那麼粗?」
「怎麼?我問你,你到石橋怎麼和劉魁勝個王八蛋商量的?」哈叭狗手指著二姑娘的鼻子尖,下顎抖動著逼問。「你讓我怎麼說,我就怎麼跟他說唄。你說怎麼商量的?」二姑娘也不示弱地從床上立起來,眼珠子瞪個圓上圓地頂噎著他。「人家一句話讓你離開了張保公路;人家跟松田一嘀咕,讓你當了警察所長,人家一步一個腳印,人家哪一點辦錯了?」「不錯還對?」哈叭狗嗷地叫了一聲,震得鋼精水壺嗡地反響了一下。「你倆想做長久夫妻,就抓住我朝火坑裡推,唉!」他手掌擦抹頭上的汗水,欠身坐在劉魁勝上次坐的那張椅子上。
「你跟我像只瘋狗似地叫喚了半天,我也不知你著的哪門子急,起的哪家火。你有話慢慢地說,幹什麼老罵人家?」二姑娘見哈叭狗消下點氣,忙跳下床來,給他倒了一玻璃杯水送過去。
哈叭狗聽到二姑娘的最後一句「幹什麼老罵人家」,立刻醋性大發,啪啦一聲,將玻璃杯摔到桌下。「我罵他,將來翻過手來,我還要揍死他呢!這個霸佔人家媳婦,坑害人家男人的個壞棗擦的;這個……」他越說越有氣,越罵聲越高,先罵劉魁勝,轉身又罵起二姑娘:「還有你這個浪貨,跟誰來不行,非跟他?將來你得學了黃愛玉,非騎了木驢sup[4]/sup不可……」
哈叭狗放開大嗓門一罵,氣得二姑娘臉色由紅變白,嘴唇止不住的亂哆嗦,渾身抖動的就像篩了糠,心頭火一起一落地真想和哈叭狗對罵一通。扭頭一想,覺得哈叭狗正在氣頭上,要是真和他一對罵,不是朝火上澆油嗎?因此,她就和顏悅色地望著哈叭狗,微笑著一句話也沒說。哈叭狗是個說大話使小錢,乾打雷不下雨的人,別看他在屋裡跟二姑娘叫罵得挺兇,不但震唬不住二姑娘,鬧來鬧去還得順著二姑娘的杆子爬。
哈叭狗罵她,見她不理,就慢慢地將聲音放低了。二姑娘覺得時機已到,單刀直入地說起來:「你胡罵亂卷地鬧夠了,現在該說說為什麼啦?」
「為什麼?」哈叭狗擰著眉毛說道,「你到縣公署告示牌前看看去,一看就明白了!」
「告示牌前怎麼啦,有了老虎啦?有了妖魔啦?怎麼你望到告示牌就那麼害怕!」二姑娘一見哈叭狗消了火,馬上一臉沉,把氣鼓起來。
「比老虎,比妖魔不在以下。他們要分配我到中閭那個區去當警察所長。中閭啊!」哈叭狗把「中閭啊」這三字念得特別沉重,好像這三字裡面讓他望到了極大的恐怖。他無可奈何地望著二姑娘:「中閭那一彎子是八路的老窩,共產黨出沒無常的地方。別說到那兒去當所長,真要早知道,就是給個大總統我也不幹哪!」
二姑娘直怔眼地聽哈叭狗一氣說完,最後,拉著長音地「噢」了一聲,白斜哈叭狗一眼,說:「我只當你這五尺高的漢子,是個了不起的人物,鬧半天是個草包,是個怕死鬼!」說完,把小嘴巴撇得像個瓢,臉兒扭向了一邊。
「誰怕死?怕死,我苟潤田就不幹這個!」二姑娘的輕蔑語氣確實刺激了哈叭狗的自尊心。他拍打胸脯說道:「別人不清楚,你還不知道!在滿城一帶,不能說殺七個,宰八個,也確實崩過幾個人。連那邊的八路軍都知道我苟潤田的鼎鼎大名。」
「既然是那麼一條漢子,幹什麼上中閭當所長去就那麼怕?」二姑娘又用激將的辦法兜了兩句。
「誰說我怕?話我不得不那麼說。這事……」
沒容得哈叭狗把話說完,二姑娘就接過來:「是呀,你這麼大吵大鬧的,叫人家劉魁勝知道了也不夠朋友!再說,分配你到中閭去是縣公署決定的,恐怕劉魁勝也不知道。這麼著吧,你先去中閭試試,若是實在不行,我再給劉魁勝說說,調調地方。你現在這麼一鬧,得罪了劉魁勝,將來人家不管了,怎麼辦?還有,劉魁勝你得罪得起嗎?」二姑娘這一席不涼不酸、不軟不硬、勸中帶嚇的話,在哈叭狗的身上也真生了效。二姑娘一見他軟下去了,又給他抹了一把粉:「我跟你五六年啦,你對我的恩情我知道,我還能坑害你?」說著,笑嘻嘻地湊到哈叭狗的跟前:「走吧,快上任啦,我也到迎賓樓給你餞餞行!」右手朝哈叭狗的左胳膊底下一伸,半挽半倚地將哈叭狗拽出了門。
[1]保定的一個市場。
[2]指黃金、鈔票。
[3]指女人。
[4]騎木驢,是封建社會對女犯人的一種極殘酷的刑罰。黃愛玉是中國舊小說《劉公案》裡的一個謀害親夫的女人,她受了此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