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禿罵罵咧咧地說:「你們九個人剛過去,和我走了個碰頭!王八蛋們,車子騎起來,嗚嗚的就像駕旋風!」魏強問:「是九個嗎?」小禿說:「一點不錯,是九個。眼下車站上也沒有變化。我回來的工夫,聽說小平次郎到西關開會去還沒回來!」
「嗯。」魏強朝挨地皮的太陽瞧了一眼,扭過頭來對大家說:「根據眼下的情況,咱們就踩著劉魁勝他們的腳印走,到時候再改變路線。」他轉臉又朝小禿叮囑:「你現在可到劉守廟橋南頭去找老劉同志,我們完成任務後也立刻趕到!」魏強說完,正要打發小禿走,兩個戴大簷帽、穿黑色制服的傢伙像耗子似的朝他們溜過來,魏強高聲地嚷:「哎!見到我們那九個騎車子的到哪裡啦?」
「他,他們到劉守廟啦!」「也就是剛到的樣子!」兩個傢伙膽小怕事,結結巴巴地回答。魏強嗔著臉回過頭來,衝郭小禿連罵帶卷地說:「滾你媽的蛋吧,小兔崽子!」伸手假裝朝小禿背後一拍,小禿朝前一撲,撒開丫子地跑起來。魏強他們騎上車子,大模大樣地緊貼著兩個穿黑制服的傢伙身邊急駛過去。
敵人的行動正如了魏強的心願,劉魁勝他們仍按以往的規律,在一條岔道上朝北一拐,又要進東城門回窩去了。魏強望著敵人的背影,俏皮地說:「回家等著吧,我們替你到車站上報仇去!」說罷,調頭朝南關車站奔去。
太陽剛剛落下,天氣還不太黑,一切都還能看得清楚。南關車站越來越近了:鐵軌那邊的平坦站臺、站臺跟前的一排電燈閃閃的紅房子,和房門前荷槍的衛兵,完全呈現在他們的眼前。
走在前頭的賈正,剛想騎車越過鐵軌,一列火車在他們面前哞哞地怪叫著駛了過去,賈正被這個飛快的龐然大物震得直勁擠眼吐舌頭。
魏強見列車剛剛駛過,說了聲:「走!」人們照直地奔向平坦的站臺走來。
「不行!不行!統統的下去!」站崗的日本兵擺晃左手,大聲叫喚,意思是不讓魏強他們推車子走上月臺。
魏強他們根本沒有理睬。他們剛走上月臺,靠穩車子,一個說中國話、穿日本軍服的人從站房裡走了出來,豁著嗓門嚷叫:「你們是哪部分?這又不是鄉村,不是老百姓的家裡,可以讓你們胡糟!這是……」賈正沒容他說完話,蒲扇般大的巴掌,呱唧打在他的臉上,打得那傢伙兩隻眼睛冒金花,耳朵嗚嗚亂響。賈正氣勢洶洶地說:「不認識嗎?哪一部分?夜襲隊!」在此同時,李東山像開玩笑似地卡過衛兵的槍。他熟練地卸下刺刀,摘掉槍栓,嘴裡自言自語地叨叨:「要這個玩藝沒有用!」一件又一件地朝站臺下邊的遠方扔去。
「夜襲隊!夜襲隊就敢跑到站上來打人?走,找站長去!」被賈正打了耳光的敵人,見到紅房子裡簇擁出一大堆人,狗仗人勢地揪住賈正的衣袖,喊冤叫屈地嚷叫;賈正狠勁甩了兩下,也沒有甩脫。
「副段長,你撒開他,他還能跑得了?」擁出來的一群人裡閃出一個警務段的人,氣勢洶洶地走著說。他的一句話,告訴了人們:賈正打的那個人正是副段長萬士順——劉魁勝的冤家對頭。
趙慶田知道對這種坑害老百姓的傢伙應該怎麼處治。他眼一擠,一步躥上去,用槍點著萬士順,左手指指站在旁邊戴口罩和茶晶眼鏡的魏強,大聲地說道:「好你姓萬的,俺們劉隊長就是叫你鬧得趴了半個多月的炕,今天你是飛蛾投火,可不能怨我們夜襲隊!」一鉤扳機,啪的一聲,把萬士順打倒了。
車站上立刻紛亂起來。警務段所有人員像打驚的鴨子,唔呀鬧叫地都朝背後的紅房子裡跑。敵人的行動,魏強一識就破。他狂喊了一聲:「都別動!冤有頭,債有主,不動沒關係,誰動打死誰!打死由我劉魁勝負責任!」
一聲吆喚,把大部分敵人鎮嚇住。敵人嚇得個個腿顫身發抖,誰也不敢再移動一步了。
有兩個日本兵,哪管這一套,拔腿繼續跑他的。賈正知道他們要去拿槍,喊叫著:「叫你們跑!」掄槍噹噹就是兩下,兩個鬼子像倒塌兩堵牆,咕咚咕咚平摔在地上。
「給劉隊長報仇,找小平次郎去!」賈正吶喊著,手提駁殼槍,像只展開翅膀的鷹,嗖——的一傢伙,鑽進紅房子裡。他沒登高去摘牆上掛的幾支手槍;也沒有伸手去抓槍架上倚戳的十幾支三八大蓋;鼓囊囊的子彈袋他沒著眼看,亮閃閃的刺刀他沒用眼瞅。他提著手槍左察右看要找人。他在桌子底下,像抓小雞似地抓出一個穿日本軍服、光著腦袋的人來。「你的,快快的說,站長在哪裡?不說,死了死了的有!」「先生,先生,饒命吧,我是中國人,站、站長到西關開會去了。副站長在……在……」他嚇得臉色焦黃,渾身哆嗦地朝床底下指。賈正順他的手朝床底下剛一望,當的一槍,從床底下射出一顆子彈,子彈擦著賈正的左肋飛過去,射中了光腦袋的胳膊。賈正沒容床底下放出第二槍,啪啪啪!接連幾槍把床底下的日本鬼子打死了,回手拽著那個胳膊流血的光腦袋走出門來。「劉隊長,小平次郎上西關開會去了,讓我把他們的副站長給交代了!」
「你領他上隊長跟前跑什麼,這邊來!」趙慶田怕抓來的敵人從魏強身上看出破綻,緊忙招呼賈正。
被卡掉槍的日本衛兵和被嚇傻眼的所有警務段人員(包括賈正俘虜的那一個),都被押解到趙慶田的跟前。趙慶田挺著胸脯,用駁殼槍點著俘虜們的頭,氣忿地說:「今天便宜了小平次郎個王八蛋,不給你們個厲害,你們也不知夜襲隊有幾隻眼。看看到底誰厲害?」
「老哥們,那天打劉隊長我可沒去!」賈正抓來的光腦袋,左手捂著血流不止的右臂,哭哭啼啼地跪在地上;日本衛兵膝蓋一彎也跪下了;別的俘虜一見他倆的動作,也先後模仿起來,噗咚噗咚都下起跪來,黑壓壓地跪滿了一地。
「費那些唇舌幹什麼,一切我劉魁勝兜著,告訴他們,有本事到西大街找我姓劉的去!」魏強站在遠處,望著這邊訓教俘虜的趙慶田,像天塌了都不怕的樣子冷冷地說。
「聽到了嗎?告訴小平次郎,有本事,就找我們劉隊長去!」賈正陰陽怪氣地指指魏強。
車站上的搬運工人和附近的生意人,見夜襲隊砸了車站,打死了人,都急忙躲散開,喧鬧噪雜的南關車站,幾分鐘裡就變得異常冷清、沉寂。魏強他們個個手推腳踏車,大搖大擺地走下了站臺,不慌不忙地騎上車子,一直朝保定的南門駛來。走到離府河橋不遠,趁路燈昏暗,人們不太注意的工夫,飛快地鑽進了僻靜的小衚衕,拐彎抹角地朝保定郊區的劉守廟橋南頭駛去。
小禿和劉文彬帶著電話機,正在劉守廟等著他們。
三
憲兵隊長松田去北平開會,家裡一切事情都由副隊長坂本少佐來管理。坂本少佐也是個中國通,中國話也說得非常流利。他身子骨不結實,個高,肉少,乾瘦得活像個秋後的螳螂。這個人輕易不撒火,一旦把肝火斗上來,卻很難撲滅。平常,他對劉魁勝他們的一舉一動很不滿意;不過夜襲隊的事務都由松田一手承攬,自己想過問,也無法來插手。近來,他恍惚地聽說,夜襲隊裡有人和武工隊有勾串,到底是誰?有幾個?他很想弄個明白,但大權沒在手,乾著急,只是狗咬刺蝟沒處下嘴。坂本少佐不滿劉魁勝的神態,劉魁勝也略有覺察。但一切都由老松田給他做著大主,對坂本少佐,也就沒太放在心上。表面上他對坂本少佐非常尊敬,心裡卻抱個井水不犯河水的態度,儘量避免打交道,有時乾脆就躲。他越這樣,坂本少佐越覺得劉魁勝瞧他不起,因而更加不滿,對劉魁勝的猜疑也就一天比一天加劇。今天,坂本少佐聽過南關車站站長小平次郎的報告,只搖頭,心裡不由得翻了幾個個子。對劉魁勝率領夜襲隊乾的這樁事他還真的不太相信,心裡捉摸:「劉魁勝是個目空一切、手狠心黑的傢伙,平常對自己口是心非,在平康里打架毆鬥,這一切他都能幹出來。但是,明目張膽地領著夜襲隊砸車站,開槍打副站長、副段長,恐怕他還不敢。」
「他們一共幾人?你的說。」坂本少佐沉思了一會,將腦袋一扭,很嚴肅地轉向從南關車站跑來報告、右臂負傷的光腦袋,好像他很願意從問話裡找個破綻。
「九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騎的車子,穿的衣裳,帶的武器,說話的神氣,都和夜襲隊劉隊長中午帶過去的那一班子人馬一樣。別看劉隊長站在遠處。一望他那穿戴長相,就沒有錯。」光腦袋像放連珠炮似的當噹噹一氣把話說完。「開槍打人,也是他下的命令。」和光腦袋一同來的一個偽警務段人員進一步證實。「人打死了,他還說他的負責!槍沒揀,東西沒拿,騎上車子進了南關門。這些都是我親眼見的。」
坂本少佐耳朵聽著報告,腦子裡一閃又一閃地在分析。他不願意把這個事放到劉魁勝的頭上,他願意從別的地方找出槍擊南關車站上人員的人兒來。「誰?除了八路軍的武工隊誰敢這麼幹?但是大白天武工隊敢到我眼皮子底下來?即便來了他們也是為的武器和物資。為什麼打死了人,不拿武器,不撿物資?在這個地方打仗,誰也懂得速戰、速決、速撤,既是八路軍,為什麼戰鬥結束不後撤,反向城裡鑽?難道真是夜襲隊?是劉魁勝乾的?劉魁勝為什麼要幹這麼一傢伙,難道他為了發洩私憤,就忘掉了軍法?……」坂本少佐雙腳像長在地板上,身子板一動不動。牙齒咬住下嘴唇,眼睛凝視著玻璃窗子,又在反覆地思考判斷著。小平次郎和他的兩個士兵規規矩矩大氣不敢吭地站在他身旁。大吊燈照在他們四個人的臉上,四個人的臉色都比鬥敗的火雞還難看。坂本少佐的鼻翼扇動著,額上冒出了一層汗珠。顯然,他表面上雖是絲紋不動,而內心卻非常焦灼起急。
坂本少佐突然抽出插在褲袋裡的右手,指逼偽警務段人員的鼻尖問:「你說,劉隊長親自指揮開槍的,我問你,劉隊長的頭部有什麼特徵?」
「他,他頭戴大皮帽,嘴捂大口罩,再加上一副茶色眼鏡,把臉捂了個嚴,即便有特徵也看不出!」偽警務段人員一點也不猶豫地回答。
「不用看,那半個左耳朵就是證明,還有,聽語音也能聽出他是夜襲隊長劉魁勝!」挎著傷胳膊的光腦袋也添油加醋地幫腔。
「少佐!」小平次郎走上一步提醒地說:「從整個情況聽來,從劉魁勝的平素表現,肯定地說,是他乾的!夜襲隊為什麼敢這樣幹?劉魁勝為什麼敢胡鬧八方,目無軍紀?那是因為有人寵他,恐怕……這個,少佐會比我更明白!」小平次郎這幾句話,挑動了坂本少佐的嫉妒心,他的心不由得連跳了幾下。同時,他想起最近聽到的謠傳:夜襲隊和武工隊有勾結,心想:「這不是發洩私憤的事,這裡面含有別的因素。要不然,為什麼除了萬士順以外,打死的都是日本人?是有目的。他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日本人,同在一起,心的不一樣。他們幹了這個,還會幹那個!但是在黑龍會sup[2]/sup學習時的那句‘遇事要多想,退幾步想’的警語立刻在他耳邊響起來。他兩眼發直地又沉靜的思索了幾十秒鐘,快步走到桌前搖起電話來。他要和夜襲隊通話,找劉魁勝問問「他們什麼時間從鄉下返回的,進的哪一座城門?」他抓住電話機的搖把,狠勁地搖了幾搖,拿起聽筒放在耳朵邊上,耳機子裡立刻傳出了「要哪裡,要哪裡」的詢問聲。坂本少佐張了幾張嘴,末了,他怕打草驚蛇,溜到嘴邊上的話,用舌尖一裹、嚥到肚裡,耳機子也慢慢地放下了。他的手還沒離開耳機子,噹啷啷響起一陣急劇的電話鈴聲。他二次抄起聽筒,聽筒裡傳出:「您是憲兵隊?我找坂本少佐講話……」
坂本少佐手擎耳機子,嘴裡連聲「啊啊啊」答應,忽然,他神情緊張地問:「你們南關警察所親眼看見了?那九個人裡有劉魁勝?看清啦?進的南門?……」從坂本少佐的神色上看,顯然對方回答得非常肯定,不然,他不會氣得眼珠瞪圓,肩膀直勁地亂抖動。
這一個電話,奠定了坂本少佐處理夜襲隊的決心。他雙眉擰湊到一起,搓搓雙手,剛要朝門外喊:「部隊集合!」電話又噹啷啷地響了起來。
坂本少佐抄起剛撂下的耳機子,劈口就說:「我是憲兵隊,你幹什麼?哪裡?南關防衛第七警備中隊。什麼,南關車站夜襲隊打死人的事,知道啦!馬上處理……」他望望面前兩個挨劉魁勝打的人證,兩次電話又給他增添了兩次旁證,劉魁勝平素的行為,夜襲隊勾串八路的壞訊息,都像一瓢油又一瓢油地朝坂本少佐心頭燃燒起的火苗上澆,他再也不朝別的地方想,他生怕夜長夢多,劉魁勝出了意外,匆忙地扔掉還在傳話的聽筒,朝院裡吼叫了一聲:「部隊的集合!」怒衝衝地挎上戰刀,三步兩躥地跳出明燈火仗的屋子。
四
在劉守廟的僻靜處,魏強他們假借南關警察所和第七警備中隊的名義,通過電話局裡的「關係」接插,連給坂本少佐打了兩個電話。兩個電話像兩瓢助燃的油脂,澆在坂本少佐的火苗上,坂本少佐的火氣一下竄了個高。他坐上小臥車,帶領一中隊紅了眼的日本兵,風似地擁進了大西門,很快將夜襲隊的隊部包圍起來。
外出清剿的幾撥夜襲隊,到掌燈的時分都陸續回來了。劉魁勝率領八個夜襲隊員,剛走過護城河,城的老南邊傳來一陣不大的槍聲。城關周圍,傍黑響槍不是什麼稀罕事,再加他狗改不了吃屎,心裡在惦記那病癒的「貴妃」,徑直進東門而來。一進東城門,腳踏車把朝右一扭,鑽進了東耀街,照直奔平康里走去。剩下的人有的朝隊部趕,有的下館子,有的往自己的姘頭家去。
雖說夜襲隊外出了不少人,在家的還佔多數。每次清剿討伐回來,都得撿點「外餉」(敲詐百姓的財物),今天大家夥兒正呼你喚我地在交談自己的「外餉」事,房頂上傳來咯吱咯吱的走動聲。一個愣傢伙說了個「房上有人!」撒腿就朝屋外跑,接著在庭院裡喊起來:「房上有人啦!你們快出來看這些人是幹什麼的!」
屋裡的特務們聽說房上有人,你推我搡擠擠插插地跑出屋門。就在這時候,站在房頂上的坂本少佐狠勁一揮亮閃閃的戰刀,上下齒間崩出個「打!」九挺歪把子像颳風似的朝房下、朝屋裡嘩嘩嘩地掃射起來。誰想從這樣密的槍彈底下不沾一點彩脫逃了,那可真是白想。一串槍彈,一溜火光;一溜火光,一陣濃煙,一座四合房的小院子,完全讓這突來的煙火籠罩住。
魏強聽到城裡驟然響起了開了鍋般的槍聲,高興得從地上跳起來。他衝著劉文彬,衝著拆線、收拾電話機子的趙慶田、賈正俏皮地說:「火點著了,狗咬狗,讓他們去咬吧!咱們走!」
[1]日語:打嘴巴子。
[2]日本特務的鼻祖——頭道山滿搞的特務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