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坂本少佐瞎驢撞槽地忙了多半宿,待一切都造成了事實,他才察覺到自己上了武工隊的當。這下肚子氣得鼓鼓的,活像個癩蛤蟆,乾瞪眼直勁搓搓手心,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說。事情傳到北平,老松田急得就像熱鍋裡的螃蟹,心裡竄火,爪子緊抓撓;天沒晌午,忙坐上急行車趕回保定城。被氣得眼斜鼻子歪的老松田,進門一看見坂本少佐,開口就罵了一串「巴格牙路」。坂本少佐明白自己錯誤的嚴重性,任什麼話也不敢說。日子不多,日本華北駐屯軍司令部將坂本由保定調走了。
魏強他們玩的這一手,轟動了全保定城。身前背後人們一閒談,就拿它當談話資料。混偽事的常膽戰心驚地議論:「這武工隊就是厲害得出奇!」「手腕真高明,簡直殺人不用刀!」偽軍們背後亂嘀咕:「憲兵隊、夜襲隊個個都是鬼難拿,照舊鑽進武工隊挽成的套子裡。咱這還不是撂著的小菜!」日本人提起來腦仁疼,特務們一念叨就搖腦袋。
什麼事情都是有哭有笑的。群眾一提這事心裡就樂開了花。城裡的人們常諷刺地說:「皇軍天天推行‘強化治安’,治得八路軍快進城了!」城外的人們就譏笑地講:「鬼子的本事不小,不費吹灰之力就拾掇了夜襲隊。」「武工隊都是足智多謀、文韜武略的人們!」訊息越稀奇就越傳播得遠,不幾天,北平、天津、石家莊……都知道了。訊息傳到哪裡,就給哪裡的人們帶來了鼓勵,送來了歡笑。
進入臘月,舊曆年關一天天的接近了。
鬼子早在青紗帳剛撂倒時,就開始對冀中腹地組織了規模不同的幾次大小掃蕩、清剿。因為軍民一心,靠了地道,到處狙擊,勇敢堅持,結果,鬼子每次都碰了一鼻子灰;山崎、橫尾、小久保等敵人在高陽、任丘搞的所謂重點「誓約」、「新國民運動」等等花樣,經幾次打擊,也遭到了徹底破產。冀中的環境在轉變,秘密根據地的工作慢慢由隱蔽轉到公開,游擊區也都建立了隱蔽根據地。隨著形勢的發展,環境的轉變,冀中區黨委決定在春節以前,開展「減租減息」運動的同時,再開展一次「擁軍優屬」和「擁政愛民」運動。
一個天氣晴朗的午夜,魏強、劉文彬頭頂密麻麻的寒星,口吐一團團的白氣,興沖沖地從聯歡會上走回來。魏強撥撥炕桌上燈盞的燈花,搓搓凍僵的兩隻手,一蹦,跳到了炕上說:「老劉,這個會可開得不賴,看群眾的情緒多高啊!」他還想說下去,見汪霞託著一張凍得紅撲撲的臉,像個喜神似地從外間屋走進來:「你倆的腿真快,轉眼,在人群裡就找不見了。」汪霞今天也很激動,她熟練地從櫓子槍裡退出頂上膛的子彈,一對水靈靈的大眼睛瞅瞅劉文彬,望望魏強,歡欣地接著說:「群眾一見到你們這些拿槍的,就歡喜得不得了;又聽說你們就是崩了老松岡,敲死侯扒皮,砸南關車站,專和夜襲隊、劉魁勝打交道的武工隊,恨不得跑上去摟著你們親親。沒見那個坐在我身旁的抗屬大娘,她非讓我告訴隊長是誰。等我偷偷地指點給她,又非讓我領她見見你。可好,會一散,你們就拿了腿。哎,小魏,」近來,汪霞也開始叫他小魏了。「我問你,你和馬鳴熟識嗎?」
「你說的是剛才唱《八路軍進行曲》的馬助理員嗎?不熟!」魏強搖搖頭回答。
「小隊長,汪霞同志在會上唱的那段《拴不住》sup[1]/sup,你說比火線劇社的路玲怎麼樣?」賈正見他們在一邊說話,想開個玩笑。魏強那裡知道賈正的用意,就隨話答音地說:「行,我看蠻好!」
「當然蠻好啦!你說她那表情,她那聲韻,特別走到你跟前唱的那句‘我為你作一件新衣裳’,那水平簡直不亞於劇社路玲的表演;假如你真扮二虎的角色,那可真……」賈正立在地上,加動作帶表情地說完,脖子一縮,鬧了個鬼臉,弄得魏強臉兒刷地紅起來。他想說話,剛一張嘴,就被人們的笑聲頂撞回去。汪霞假嗔著緋紅的臉,罵了他一句:「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就跑到外屋去了。
在這種地區,能夠開一個黨政軍民都有的小型聯歡會,宣傳「減租減息」和「擁軍優屬」,幾年來還是第一次,會的規模雖然很小,卻給了人們很大的鼓舞。群眾在會上宣誓似地保證擁護軍隊,支援軍隊,讓所有的抗日軍人家屬都過上豐衣足食的日子……
劉文彬、汪霞、魏強和武工隊員們也非常興奮,他們交談著聯歡會的情形,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停了片刻,汪霞拿著一封信走進來,遞給劉文彬:「農會王主任來的信,他說近來天冷,吳區長咳嗽得更厲害了,勸他休息,他不聽……」
「這個同志,工作起來就不要命,麥熟時,工作累得吐了血,養好了就忘。你當面勸他,他多會兒答應得也蠻好,一離你的眼,還得依他的老主意。唉!」劉文彬看完信,沒辦法地長出了一口氣。
魏強搔搔頭皮說:「環境好點了,叫他去分割槽休養個時期。」
「叫他休養去?你說破大天也怕不行!那個擰脾氣,恐怕徐同志說他,也不一定聽。」汪霞對吳英民光工作不注意身體的勁頭,又氣又恨又疼得慌。「我看,乾脆別給他工作,看他怎麼辦。」
「嗯,這也是個辦法。」劉文彬點點頭,稍沉吟一下,「不過,眼下減租減息的工作,上級要咱們在舊曆年前全面開了花,讓農民都過個好年,他不去獨擋一面,又讓誰去?」「叫馬鳴去。」魏強插嘴道。
「快別提他了。」提起馬鳴,像紮了汪霞的肺管子,她鼓起腮幫子說道,「他不單光說不作,他那作風在什麼地方也不受歡迎。會上,你們沒瞧見他那涎皮賴臉的樣,群眾,特別是青年婦女們,誰拿正眼瞅他?《八路軍進行曲》是支多麼莊重、雄壯、激昂的歌子,叫他油腔滑調地唱成了什麼啦?叫人聽了脊樑骨發冷,直想吐。有些堡壘戶背後跟我念叨,說他的行為作派真不像八路,說老實話,影響太壞。日子長了,為他,群眾會對我們有意見,應該想個辦法。」
「唉,出身不同麼!舊社會的毒中得挺深;不過年歲不太大,可以教育好的。」劉文彬對馬鳴不是不瞭解。馬鳴出身在一個破落的地主家庭裡,屬於大少爺之列,從小養成一種輕浮作風,工作很不踏實。他的毛病是不少,但是,他能在這種地區,黑夜白日咬牙堅持,這點,也就不簡單了。所以,劉文彬認為汪霞的看法有點片面、過火。「如今,凡是願意抗日的人,咱們都得設法團結。馬鳴是缺點一大堆,人家終究從家裡走出來,直接參加了抗日工作。憑這點,咱就應該好好團結他,咱們要用模範行動來影響他。十個手指頭不一般齊,對這樣的同志一定要耐心。當然,見到錯誤不批評、不鬥爭,一味的遷就也是不對的。這點,吳區長作得很好,將來碰對機會我也和他扯扯。思想改造是個最艱鉅細緻的工作,如同給病人吃藥,吃少了不頂事,吃多了還會砸鍋。絕不能看成像眨下眼吹口氣那麼容易……」
魏強對馬鳴本來不熟悉,見他在會上以不嚴肅的態度唱《八路軍進行曲》,就有個不大好的印象;如今,又聽汪霞這麼一說,對馬鳴的印象就更不好了。但是,聽過劉文彬的話,他又覺得句句說得有道理,從心眼裡同意。他沒吱聲,只是吸著他那自卷的紙菸,一直聽下去。
二
有武工隊在,在敵人「明朗化」的保定周圍,一樣能推行抗日民主政府的各種政策。這兩天,保定東南各村的農民,都暗地裡醞釀減租減息的事。不少村莊的地主富農,見到農民的勁頭挺足,也聽武工隊宣傳過減租減息,再加上膽小怕事,都自動打了退堂鼓,老老實實按照抗日民主政府的法令減了下來。不過,個別村莊還有地主扯皮耍賴地朝後拖。范村因為有地主周敬之,所以拖得更厲害。
周敬之家裡擁有土地三百多畝,是范村的首戶。范村二百多戶人家,半數以上租種他的土地。事變前他家沒有在官面上混事的人,現在也沒有混偽事的。不過,早先有幾門親戚在官面上,如今,也有兩門混偽事的親戚。像劉守廟的偽大鄉長黃新仁就是其中的一個。憑這個,周敬之雖說從沒有在村裡幹過事,如果事事不和他商量,就很難行得通。他在村裡說句話,出個主意,都像板上釘了釘。所以村裡人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周大拿。
周大拿到現在還拿著村裡的一些事,村裡的地主和富農,大多看他眼色行事,因此,村裡的農民抬不起頭來。以往,武工隊不瞭解他的政治面目,再加上范村是個大村,人煙多,離敵人近,所以在這個地區活動快一年了,一直沒有住下過。汪霞分配到北小區,范村也在她的工作範圍之內。她曾傍黑子去,傍明子回來地到范村工作過幾夜,向地主富農們談過減租減息對抗戰有好處的道理,也和農民們談過作好了減租減息人們有多大光沾,生活有多大保障的道理。地主富農們都眼睛瞅望周大拿的舉動。周大拿一說:「擁護,減減減!」其餘的也就八哥學話似的:「減減減!保證執行政府法令減下去!」別看嘴裡答應得蠻好,就是光說不動;對農民們談了,農民們一百個贊成,待推選代表向地主們去辦交涉時,那可就難了,都比上法場還怵頭!推選了誰,誰也是藉故向後瞅。結果,她費了九牛二虎的勁也沒作出點眉目來。為這事,她愁得有兩天光喝水,吃不下東西。
這天,她又懊喪地走回來,想請劉文彬想個好辦法,偏巧劉文彬去東小區了。「怎麼辦?要不跟他談談?」汪霞瞥了魏強一眼,心裡思摸思摸,最後還是和魏強談起來了。
「……你儘管說破嘴,跑斷腿,費盡力氣,減租減息的工作還是難在范村推行。」汪霞說完,沒辦法地搖搖頭。
「為什麼開展不起來?這得追根問底。」魏強眼睛不離汪霞的臉盤一字一板地說。汪霞兩眼也像兩把錐子似地盯望著魏強。過去,他們是讓愛慕的心情結合在一起;今天,工作又讓他倆密切地結合了。「比方,范村也有咱的工作,群眾聽說咱們來了,也高興得不得了,那為什麼咱不願意在范村住呢?中心是咱對周大拿不了解;減租減息工作開展不起來,一定也在周大拿身上。他在范村像杆大旗:扯向東,地主富農跟向東;扭向西,地主富農轉向西。大旗鎮唬住農民,農民從心眼裡怵他。」魏強說到這裡,手掌一拍桌子,「咱首先得把這杆大旗砍倒了!」
人們剛進入夢鄉,魏強他們已走進沉睡的范村。汪霞帶領兩個隊員找見自己的秘密「關係」,取上聯絡回來時,魏強已打發人爬上週大拿的磚平房。
吱吜!大門開了一扇,魏強他們輕輕地擠了進去。
周大拿的房舍是裡外兩套院:外院是柴草屋、牲口棚、長工的住處;裡院才是周大拿和家裡人的住宅。
魏強他們朝裡院走。先走進裡院的趙慶田,已經將周大拿從熟睡中喚醒。
周大拿聽說八路軍來到他家二門上,真是晴天打個霹靂,心兒止不住突突亂跳。八路軍到他家來到底是什麼餡,他一時還猜不透,總之,認為對自己不會有好處。他火沒劃,燈沒點,登上褲子,趿拉上鞋,邊系皮袍鈕釦跑出二門,懷有戒心地站在磚砌的臺階上,假裝十分親熱的樣子招呼:「你們太辛苦啦,同志。大冷的天道,怎麼還在院裡站著,快,快都進屋裡歇著!」人們大部分沒動,只有魏強、汪霞跟他走進屋。
一根火柴點亮了八仙桌上的二號泡子燈。燈光照亮屋子,也照清每個人的臉。借燈光,魏強認真地瞅瞅這杆范村的大旗——周大拿。
周大拿中等身材,敦實個兒,年紀五十掛點零,由於他平素保養得不錯,真是紅光滿面,膀寬腰圓,很像個清朝的小武舉。儘管他四處長得勻稱,可是,一對又圓又尖的小老鼠眼,在他那胖乎乎的大圓臉上一趴,要多難看有多難看。「請坐,請坐,都請坐!」周大拿嘴讓著坐,手兒緊開抽屜,很快拿出盒紅錫包紙菸,迅速地抽出兩支遞向了魏強和汪霞,口裡一個勁地說:「抽,抽,抽吧!」
經汪霞介紹,周大拿認識了面前坐著的這位粗敦敦,個不高,兩眼亮得像兩盞電燈似的小夥子,就是常在這彎子活動的武工隊魏小隊長,不由得心裡哆嗦一下,自問自:「他到我家裡來幹什麼?」忙抬起屁股恭維地說:「汪同志倒見過幾次面,雖說沒見過魏小隊長,卻已久仰。咱是一遭生,兩遭熟,認識了就是朋友,只要用到我,儘管說話,我能辦就儘量辦;在抗日工作上我哪點作得不好,也請多指教。」
從面容、眼神上看,魏強早猜透周大拿正為他們的到來在焦心。周大拿越起急,魏強越穩當。他不慌不忙地一句一句地說:「雖說從前沒見過面,周先生的為人我還知道一些。既然你願意抗日,咱們又交了朋友,當然再客氣也就顯著不對勁了。」魏強說著掃了周大拿一眼,周大拿連說:「是是是,還是不客氣好!」
「那就談下我們的來意。我們有事,需要在這村住下……」沒容魏強說完,周敬之忙接過來朝別處引導:「住這村,這……魏小隊長!恐怕,這個我不說你也知道,這村是北靠高保公路,離老炮隊、飛機場又只是一虎口遠,城裡的上這村來,就跟串親走平常道那樣隨便。」
「這些情況我們都知道,沒關係!」魏強話說得乾脆、利落、肯定。
周大拿覺得對方的住宿計劃很難變更,又覺得他們並沒提住在自己家裡,心裡略略坦然一些,忙順從地說道:「魏小隊長既然覺得沒關係,那就住吧。那我可以幫助找處偏僻背靜、出入方便的人家!」周大拿覺得自己的這個主意武工隊一定會依從,說完抬身站起來,意思想朝外領。
魏強身子未動,反倒冷冷地說:「我看,倒不必那樣麻煩你啦,就在這住蠻好。」說到這,他低聲地朝外喊:「趙慶田!賈正!」趙慶田、賈正應聲持槍進屋,同時問:「什麼事?小隊長。」
「我們今天在周先生家裡住,看樣子,他家房子不寬綽,告訴大家準備在院裡露營!」魏強在朝他倆吩咐。
周大拿沒想到要住他家,他真是又恐懼,又著急,心裡像吞吃了一大塊薄荷冰,頓時涼了多半截。腦子脹膨膨的像填滿穀糠,豆粒大的汗珠趴滿前額。他很明白,要真的住下,日本人、偽軍不來便罷,要是來了,他的家產,他的妻兒老小,連他自己,一切的一切都得完蛋。「怎麼辦?還能商量嗎?別看他們都手拿傢伙,也是人,也要活,只要把利害關係告訴他們,他們也不會拿雞蛋朝碌碡上碰。這樣就能逼迫他們改變主意。」他假裝不在乎的樣子,等魏強說完,趙慶田、賈正轉身要朝外走時,兩隻胳膊一乍開,笑模笑樣地說道:「等等,同志們!」像十分關心似地瞪著滾圓的兩隻小眼,擁推著趙慶田、賈正,輕輕地走到魏強跟前,右手掌舉得快貼近嘴唇,生怕人聽見的樣子,溫和地說道:「魏小隊長,我說句話,你可別多心。在我這住,這是我盼不來的好事,說心裡話,是在賞給我臉。不過,從抗日工作,從咱們的安全上想,可是弊多利少啊!」末後這五個字他是單崩個地念出來的。特別「啊」字拉得聲音很長,好像這五個字表明他說的是千真萬確,不就會有大禍臨頭那樣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