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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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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呢?」魏強故作驚恐的樣子,屁股離開杌凳立起來。汪霞知道魏強要耍耍周大拿,也趁水合泥地走上來問:「有什麼弊呀?」

魏強、汪霞的神氣,在周大拿看來,以為真的上了他的圈套,也就更認真地說起來:「常說,樹大招風。我這高房大屋雖說沒有戳在四通八達的十字路口,住的地方也很重要。他們那邊也準是走順了腿,一到范村,必上我這來。有時,三撥兩撥的來。你說,要萬一碰上,咱不是幹受損失?所以我說……其實,這也是……唉,可別誤解我的意思。」周大拿蠻認為他活靈活現地一說,就會說活動了魏強。沒想到,魏強朝後退了兩步,又重新坐在杌凳上,順手抹了一把臉,不以為然地也拉長音地先「啊——」了一聲,接著說:「我當什麼重要事呢!原來是這個。謝謝周先生的好意。我們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八路軍乾的是打鬼子的活,沒見鬼子就想藏躲,那叫什麼抗日?」他怕周大拿繼續羅嗦,索性給他來個一竿子扎到底:「在這種環境裡,周先生為我們耽心,這個很容易理解,我們只有領情。不過,你再看看他們,也就會放下心的!」他的話音一落,手兒立即指向了趙慶田、賈正。周大拿扭頭望望趙慶田、賈正,他們都是手裡緊握一支上有明晃晃刺刀的三八大蓋,腰間斜插一支機頭張開的駁殼槍;他倆那種勇武威嚴的勁頭,真像那為群眾守家、被群眾喜愛、貼在兩扇門上的兩尊神像——尉遲敬德和秦叔寶,什麼樣的鬼怪妖魔碰見也得牙顫腿抖、渾身哆嗦。周大拿眼裡看著心裡想:「好傢伙,這麼棒的小夥,這麼硬的傢伙,一人兩件。鬼子真的來了,還不得在我家裡打得開了鍋。那麼一來,誰勝誰敗擱在一邊,最倒霉的恐怕就是我。我該怎麼辦哪,老天爺!」眼下叫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的周大拿,擠眨擠眨小圓眼,捋捋兩撇仁丹胡,像那進網的鰉魚,想再拚命地撞一下,假裝鎮靜地說道:「咱武工隊在打鬼子上,連三歲的小孩也都知道個個是英雄好漢,厲害得出奇。聽說連老鬼子松田提念起來都嚇得渾身發抖,愁得腦瓜仁疼。」他先恭維了魏強他們一番,接著轉了口氣:「我是說,小心沒大差。咱武工隊是人精傢伙硬,可像隊長你剛才說的那句‘在這種環境裡’,人家在城裡,離這兒太近了,在我這裡住下,萬一雙方碰上了,唿啦!人家像一窩蜂,都來了,你說……」他手兒比比劃劃,聲兒忽粗忽細,樣子簡直就像戲臺上鼻子抹白的三花臉。

一向不大願意說話的趙慶田,聽周大拿陰陽怪氣的瞎叨叨,非常不順耳,忍不住開了腔:「都來了?都來了就打唄!一隻羊牽著,兩隻羊也是趕,來多了,讓我這倆玩藝打著才過癮呢!」他氣沖沖地左手拍下腰間的駁殼槍,右手裡的三八大蓋猛地朝周大拿一送,嚇得周大拿倒退了好幾步。

賈正早就不耐煩了,他跟隨趙慶田的話音,立刻叫起來:「是啊,不信就讓他多多的來,保準我打得他個對個吃東西都不香甜了。什麼離城裡近啦!人家唿啦都來啦!聽喇喇蛄叫就不用耩麥子哩!」他擰著脖子瞪著眼地將大腿狠勁一拍,鼻子跟著吭了一聲。

趙慶田、賈正朝周大拿的頭上嘩嘩澆了兩瓢冷水,魏強覺得心裡格外痛快。他故意板起面孔申斥:「去去去,這裡說話不需要你倆插言。」跟著,眼光挪到周大拿的臉上:「還是那句話,你的好意我們領情。既決定住在你這裡,我們也就不動了。周先生,你喊人開開大門,趙慶田你派兩個崗在大門外站上,賈正你到外邊去安排露營!」

周大拿千方百計地,軟的硬的說了千言萬語,並沒有把魏強的心說動分毫。當他又聽說門外要佈設雙崗,真有點魂飛天外,再也沉不住氣了。他怕趙、賈走出,用四稜子身板擋住二門,朝魏強說:「隊長你們一定要在我這住,我叫家裡人起來騰房,十冬臘月,怎麼也不能睡在院裡。不過,在大門上設雙崗,這個得捉摸捉摸。你們都拿著傢伙,能打就打,不能打拔腿就走,什麼也不怕;輪到我就是個不得了的大事,為俺家大人孩子,還是請、請別在外頭吧!」他怕還不答應,一直用乞求的眼光盯著魏強,好像說:「在這點上,你讓了步吧!」魏強眨眨眼,故意沉思一大會兒,末後點點頭說:「也好,部隊不怕,得為群眾著想。汪主任,你說呢?」他向汪霞徵求意見,目的是要讓范村的這杆大旗——周大拿心目裡有這麼個婦會主任的印象,叫周大拿知道,眼前的這個年歲不大的婦女,也同樣掌握著大權哩。

聰明伶俐的汪霞,當然能領會魏強的用意。忙表示:「是得為群眾想想,那,把崗設在二門後頭吧!」

「對,設在二門後頭!」魏強果決地重複了一遍,眼睛掃向趙慶田他倆,他倆都出去了。

這一天,周大拿像只跳山猴,從日出到日落,兩條腿就沒有個閒時候:一會兒,到大鄉里探詢探詢;一會兒,到村邊上察看察看。有時,臉兒嚇得變成土色跑回來:「你,你們可別出屋,好幾十個鬼子,正在村邊上等汽車呢!」有時垂頭喪氣,哭喪著臉走進來:「清鄉隊來了,要不是派人拿錢緊維持,今天非出了事不行。」總之,他感到過這一天比過十年還難捱。他覺得天長得出奇,他認為日頭在和他鬧彆扭,他恨不得變成一隻天狗,立刻跳上天空,把太陽一口吞下去,讓宇宙瞬間變成漆黑一片。

好容易盼到日頭鑽進了地皮,周大拿像卸掉千斤過載,長出了一口氣,緊鎖的眉頭舒展開,失神的眼睛恢復了光亮。當家家掌燈戶戶閉門的時候,他歡喜地走進魏強的住屋,沒棗打三竿子地說道:「託大傢伙的福,這天算是平安無事地過去了!」他見魏強左手兩個指頭夾著一截自卷的紙菸在吸,忙從口袋裡掏出盒紅錫包,遞向魏強:「來來來,請換換!魏隊長。」魏強舉舉手裡燃著的、自裹的紙菸滿意地說:「抽這個就滿好!」低下頭去又看他手裡的十大政策sup[2]/sup檔案,弄得周大拿送遞不上,抽回很難,便不笑強笑地將煙放在炕桌上。他沒抓沒撓地靜坐了一大會兒,才開口試探著說:「隊長,你們一天兩頓飯怎麼樣?是不是要在頭走前再作點東西吃?」

「嗯?」魏強稍一尋思,已明白了他的話意,眼睛離開檔案,像早考慮成熟的樣子說:「慣了,別說今夜住著不動,就是走也沒關係!」

魏強平平淡淡地說了這麼幾句話,周大拿聽了真比吃了蠅子喝了醋還膩煩,剛放鬆散的心,瞬眼之間,又抱成個團團。他呆呆地望著魏強,心裡想:「怎麼他們還要住?他們住在這裡幹什麼?難道我要倒霉?不然,怎麼和我泡上了?」他眼珠不動地盯住魏強,整整盯瞅了十多分鐘也未言語。魏強雖說眼睛轉到檔案上,腦子卻在捉摸周大拿。他偷偷地朝周大拿瞥了一下,周大拿坐在炕沿上,呆呆的像個木頭人。和周大拿打了半宿一天交道,他已知道這是個夾不住尿的傢伙;方才的一句話,又嚇了周大拿個目瞪口呆,更覺得范村這杆大旗不是什麼戳得住、撂得下的人。遇到這樣的人,算不算擒到手、揪住了?魏強還不敢這麼樂觀地想。他囑咐自己:「小心!小辮揪住別撒手。」他望著發呆的周大拿,口氣放得非常緩和:「周先生,今天你為我們擔了驚,受了怕,可是我們的工作今晚上才能插手辦,要是辦不完,還得繼續麻煩你……」

「噢噢!」周大拿聽到這兒,嘴裡哽住心裡想:「是什麼工作扯得他們老在我這裡泡?難道我不可以問問?」他壯壯膽,提提神地說:「咱是熟不講禮,魏隊長,聽說今晚你們才插手工作,是什麼工作?我姓周的能搭把手,幫個忙嗎?」

「抗日工作是大傢伙的事,你周先生只要願意,我們是求之不得。等汪主任來了,咱一塊商量商量!」魏強剛允諾,偏巧汪霞跟兩個隊員走進來。「你來得正好,周先生願意協助工作,咱們在一塊談談。工作完得早,早走;完得晚,晚走;完不了就長住此地不走了!」魏強像是取笑打哈哈地說,其實也是在說與周大拿聽。

「那好!我就談。」汪霞靠近炕桌說起來,「到這村就是作減租減息工作來了。抗戰要想勝利,前方必須有充足的物資供應。物資要充足,重要的是發展生產。減租減息就是抗日政府發展生產的一大措施。因此,全冀中、全晉察冀,所有的抗日民主根據地都要作。這些道理我們在范村雖然幾次三番地談過,可是那些出租放債戶,都是嘴頭答應不肯下手做。這個事周先生也知道。現在周先生願意協助,村裡的情況你又熟,當然我們也有個耳聞,就請你給想個完善的辦法。」汪霞末尾的幾句,準是捅著周大拿的要害,周大拿的臉色刷的紅起來。他心裡思忖:「鬧半天你們是為這碼事來的!好傢伙。早知道你們跟我玩這個,我可不磨蹭。」轉頭他又一想:「不行,要是按照抗日政府的‘二五減租’政策一減,我就吃大虧啦!不減,他們又不走。這該怎麼辦?」他前伸伸不得,後退退不得,左右為難地一個勁地抓腦瓜皮。

「今晚,只要周先生幫我們作了,我們一轉移,再也不結記范村減租減息的這碼事了。」汪霞看出周大拿的心裡在鬥爭,又忙朝死處砸砸。魏強一直二目圓睜,瞅望著周大拿不言語。

從汪霞的話語裡,周大拿像見到一點空隙,趕緊朝空隙裡鑽:「行行,減吧。其實早先人們不減也真有難處,都不知怎麼作。

既然魏隊長、汪主任都在這裡指教,那我先學學,學好了明天就由我領頭做。」

心裡懷著鬼胎的周大拿像只地老鼠想找個空子鑽一下,可是偏遇上了聰明機智的魏強和汪霞。魏強未等他說完,就朝他頂來:「你不用學,一聽就會,做得蠻好!」

「這工作我們是作了一村,再作一村。如果你明天做,那我們勢必再住一天,再讓你耽一天驚。」汪霞也接著說起來。周大拿這下沒鑽好,又想別的法門。他覺得范村離保定這麼近,八路軍絕不會老來住,眼下就答應減,真減假減,你八路軍走了就得由我。

他認為這是「摻糠餵雞哄蛋」的好辦法,哄走了武工隊,目的也就達到了。順嘴說了句:「減吧,你們說怎麼減,我就怎麼做!」

「就這麼做!你按這上邊的名字把他們叫來,一開導就行了。」汪霞遞給周大拿一張寫有出租、放債人家的名單。在周大拿走出以後,汪霞帶領兩個隊員也走了出去。

放債、出租的人家,都被周大拿叫了一個人來。周大拿將名單交回魏強說:「請查對一下,按名單一個沒拉,都叫來了。」也就在他報功顯能的時候,汪霞領了一大群比地主、債主多十幾倍的佃戶、債戶來。周大拿的三間上房雖說不小,讓來人擠擠插插一站,鬧個滿上滿。人們雖然花插著同聚一堂,從衣著到神情上看,貧富立刻分出來:有的穿得破上破,補丁壘補丁,喜笑顏開有說有笑,保準不是佃戶也是債戶;有的棉衣厚敦敦,乾乾淨淨,哭喪臉子低下頭,不是地主也是吃利錢的放債戶。

魏強捅捅他身旁的周大拿,和他咬咬耳朵。周大拿跳上炕,像心甘情願的樣子:「鄉親們,老少爺們。在咱村人都稱我是首戶,首戶幹什麼也不能走在後面。抗日政府為了把鬼子早日打出去,讓勝利早日到來,要發展生產。生產必得人幹。要是咱有錢的不為窮苦點的人們想,他們自然不好好生產,所以就頒發了減租減息法令,這個我從心眼裡擁護,要減就先從我這來。誰是我的佃戶,誰是我的債戶都到我這來,我是按規定減下去。」他這麼一說,別的地主、債主雖說心裡不願意,覺得有八路軍在,周大拿都領頭減了,自己也找佃戶、債戶修改租佃規程,按政府法令制訂了新的契約。

沒過兩個鐘頭,人們都在新的字據上籤了字,畫了押,按了指紋。范村的減租減息工作,就在忙忙綠碌的不長時間裡結束了。

在人們要分散離開時,魏強跳到炕上叮嚀:「減租減息工作做了,過了年,都好好盤算下生產。還有,」他低頭瞅瞅周大拿,兩眼平視著穿長袍、戴皮帽的人們,提醒他們說道:「減租減息我們做了,可不能轉回頭來變了卦。要是明減暗不減,或是打折扣地減,都叫作違犯政府法令,政府查覺了,要按法律制裁的!」

魏強的話,像把利劍戳中周大拿的心。他的臉色一紅一白,汗水止不住地朝外津。他腦袋不抬,眼皮不睜,支支吾吾地說:「不敢不敢!誰敢拿國家的法律當兒戲?」

人們都散盡,魏強他們也離開周大拿的房舍,走出范村。他們拐了很多彎,繞了不少路,又毫無聲息地鑽進了一個村。常在村邊放哨、偵察的郭小禿,越看房舍、樹木、街道……越認準它就是剛離開的范村。他心裡正疑惑正畫問號時,魏強偏又在這個村莊選個僻靜的人家,靜悄悄地住下了。

果然,在魏強他們離開周大拿家第二天,周大拿立刻變了卦。他像秋天的野兔子——又撒起歡兒來。他揚言吹風:「別看昨夜我領頭減,今天我還領頭免!」他把他的佃戶、債戶找了來,威風凜凜地衝他們說:「昨天黑夜,我是半路出家,擠兌得不得不應著作。什麼減租減息?都是胡扯蛋。我的地,我的錢,我願意要多少租,行多少利,那是我自己的事,別人管不著!嫌租高利大,可以不種、不使,要種地,要使錢,就得按照我家的老規章辦事……」真的大旗一動,嘍羅跟行,范村的地主、債主也都仿照周大拿的帖子做起來。膽大的,乾脆撕毀昨夜新立的契約;膽小的,背地裡商量打起折扣來。魏強囑咐他們的話,都當成了耳旁風,政府的法令都扔在脖子後。在范村已完成的減租減息工作,又被他們三下五除二地破壞了。

破壞減租減息以前,周大拿也想到過抗日政府的法令和魏強叮囑的話。但是,他總覺得武工隊鬧得天兇,也不會常到老虎嘴邊上轉。范村在保定腳下,武工隊即便來也是百年不遇的事。另外,他也作了事敗就朝城裡搬的打算。哪知道,就在他事情辦完,點上燈,心滿意足地正要喝四兩痛快酒的時候,三條黑影躥進他的住房,氣勢洶洶地立在他的面前。「周先生,我們又來了!」魏強面孔嚴肅得逼人。

「啊?魏隊長,你,我……我,你快坐,喝盅酒……」魏強的突然到來,真叫周大拿慌了神,他前言不答後語地忙朝炕下出溜。魏強左手一擺,說個:「你別動!」他連說:「是是是!」蜷腿抱膝,坐在原地方了。

「周先生,沒想到你辜負了我們的希望!」魏強剛說到這,由於周大拿沒想到魏強他們還住在范村,心情稍稍一沉靜,便裝作沒事的樣子,摸摸唇上的鬍子「魏隊長,你這話是從哪裡說起?我真有點丈二的金剛,摸不著頭腦!」

魏強心裡暗暗罵道:「你他媽的真會裝蒜!」面上並沒有顯出來,接著話碴說:「哪裡說起?這個你心裡明白。昨天晚上,一提減租減息,你是滿口擁護、贊成,領頭減;今天白日呢,你又滿口抱怨、反對,領頭免。在范村,你是個說一不二的人,你一作,大小地主、債主都效法起來,抗日政府的法令,就叫你們這樣給破壞了。你……」周大拿一聽,心裡不由得直發毛,身子好像蹲在冰窖裡。他越捉摸越害怕,他怕眼前拿武器的人帶他走,他怕抗日政府處分他。他左思右想,想了個辦法,就裝瘋賣傻地兩手扇打起自己的臉,嘴裡嗚嗚嗚像颳風般地哭罵自己:「我混蛋,我不是人,怨我太看重‘利’字啦!我……」

「周先生,你這是幹什麼?」魏強很不滿地質問他,眼裡露出極討厭的神色。

「咳呀,我作錯事啦,沒臉見你們哪,請原諒我吧!」周大拿在炕上跪趴著繼續折騰。

「原諒你可以,抗日政府一向是寬大。但是寬大也有個邊,那就是讓一不讓二。」周大拿聽到這個,真像掉進陰溝又看到光亮的癩皮狗,慌忙從炕上爬起:「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魏隊長,原諒我這一遭,以後,我一定聽政府的話,叫幹什麼就幹什麼。」

「那就好。不過,減租減息的這口鍋是你砸的,你還得動手鋸起來!」魏強給他畫了一條道。「現在你跟我到村邊學堂裡去一下,到那裡跟人們說說你的錯誤,表明今後怎麼辦就行了!」

周大拿本心不願意,又覺得不走這條道又不行,硬著頭皮跟在魏強的身後來到學堂裡。在這裡他借昏暗的幾盞燈光瞅了瞅,昨晚在他家開會的人們,今夜一個不漏地聚在這裡。地主、債主們用責備的眼光盯望他,像是說:「都是你的過!」佃戶、債戶們輕蔑地瞥他兩眼,像是說:「你白天的那殷神氣呢?可還撒瘋啊!」他誰也不敢瞅,低頭擠到講臺跟前,衝汪霞強笑笑,又忙將脖梗兒縮排腔子裡去。

「鄉親們,靜一靜。」魏強登在一隻方凳子上,聲不大但挺有力地喊了一句,嗚嗚囊襄的吵吵聲,頓時沉落下去。「今天,到這裡開會的恐怕都是昨夜參加減租減息的人們。為什麼昨天減了租減了息,今天又把大家邀集來?這個,我們知道,大家知道,周敬之先生更知道。現在讓周敬之先生給大家談談。」他跳下凳子,汪霞對周大拿低聲的談話已結束。幾十年,從沒在人前說過自己半個「不」字的周大拿,今天,要在這麼一大堆熟人面前,在以往自己說一不二的佃戶、債戶面前,像個偷兒似的低頭說軟話,認罪賠不是,真是打心眼裡不願意。人在矮簷下,怎能不低頭,胳膊腕叫人家攥住了,只得甘認倒霉。他厚著臉皮跳上凳子:「可是叫我說什麼呢?我口是心非,領頭破壞政府的法令,一心為自己,讓貧鄉親吃虧,給魏隊長、汪主任添麻煩……」

以往在范村一處吆喚,八方應聲的周大拿,今天是銳氣完全丟掉,威風完全滅絕,所謂搖不動的一杆大旗,就這樣給砍倒了。

[1]晉察冀邊區在抗戰時期演出的一齣新型歌劇。內容是新媳婦送新郎參加子弟兵。曾在邊區,特別在冀中流行一時。

[2]十大政策是中共中央政治局1943年10月1日提出的。內容是:一、對敵鬥爭;二、精兵簡政;三、統一領導;四、擁政愛民;五、發展生產;六、整頓三風;七、審查干部;八、時事教育;九、三三制政權;十、減租減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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