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不是高陽開來一輛去保定的汽車,哈叭狗想從梁家橋再次逃出武工隊的手掌,勢比登天都難。哪知,這輛車救了他的命。等他得知在他離開梁家橋不遠,武工隊就把梁家橋拿下的訊息,嚇得頭皮連炸了幾炸。依他自己說:「這又是上蒼有眼,天不滅曹!」
回到保定,哈叭狗怕為黃莊據點的丟失,上司扣他個失職的帽子,所以鑽到家裡從沒有露過頭,和外面的接觸、聯絡,都靠他的老婆——二姑娘。
自從平康里的「貴妃」迴天津去了,二姑娘在劉魁勝手裡又算得了寵,雖然不能說一不二,說十回卻有九回準。哈叭狗知道二姑娘的這點道行,又要揪住這根小辮再來利用一下。
劉魁勝自從給哈叭狗運動了一個警察所長之後,和二姑娘的明來暗往更是理直氣壯。他自己不願意來可以,如果他來,哈叭狗稍有一點點不高興都不行。眼下,哈叭狗又丟了官落了架,也就更不敢不高興。每逢見到劉魁勝來,即使在床上躺著休息,也忙爬起來,點頭客氣一下就躲開了。
經過二姑娘在劉魁勝跟前無數次甜言蜜語地說道,經過劉魁勝多次在清苑縣公署奔走和在老松田面前推薦,哈叭狗總算脫掉了「黑狗」皮,在夜襲隊裡吃上了一份。哈叭狗到了夜襲隊真是小人得志,便衣一換,手槍一插,比干警察所長更神氣了百倍。由此,他對劉魁勝更加感激,為了報答劉魁勝的恩情,索性不回家過夜。在別人看來,他好像根本不是他家的主人。
夜襲隊添了哈叭狗,都覺得在東南鄉多了兩隻眼睛,因此,也都認為日後對付東南鄉會有辦法。
魏強聽說哈叭狗回到保定,幹上了夜襲隊,並不覺得稀奇。不過,他知道哈叭狗當了夜襲隊,對保定東南鄉,卻是個很大的禍害。
「要消滅他,要在他沒有發揮作用施展本領以前,想盡各種辦法,通過各種‘關係’將他消滅掉。」魏強自己默默地尋思著。他扭臉瞧一下靠牆靜思的劉文彬。劉文彬的腦子也圍繞著哈叭狗在轉。他特別想到哈叭狗借地道逃遁的那個小莊子,認為那個小莊子早晚是哈叭狗立功建勳的一個目標。遲早有一天,哈叭狗會領著夜襲隊突襲一傢伙。防洪造林、防水築堤,要防備夜襲隊的突然襲擊,必須在青紗帳撂倒以前,將小莊子的積極分子動員起來,秘密地修改地道;特別是哈叭狗走過的那條線路,出入口都要改,並且要馬上改。
他倆交換了意見。在談到消滅哈叭狗的辦法時,魏強磕掉菸灰說道:「要能夠借刀殺人,指揮敵人自己幹掉他,倒省我們好多事。」
「借刀殺人?」與魏強相處一年多的劉文彬,深知他是個智囊,不過,一時還摸不清他要借誰的刀。他睜大期待的眼睛瞅著魏強,意思是讓他繼續說下去。魏強笑了一下,說出了自己的打算。二人湊近,細聲細語地又商量了老半天。
二
梁家橋是高保公路上的一個重要地方,在武工隊端掉據點的第二天,敵人又動手在原地修起炮樓子來。
梁家橋據點的重新建起,魏強他們並不怎麼在意;在意的是青紗帳一撂倒,老松田、劉魁勝帶領夜襲隊又要清剿、剔抉地一個跟著一個的來。事實上,青紗帳戳立的時候,他們的清剿、剔抉也沒有斷過。不過,那時候要打、要走、要躲藏,魏強他們可以隨自己的意。
近來,因為接二連三地打了幾個勝仗,勝利品揀得不少。根據戰鬥的需要,經楊子曾批准,繳獲鬼子的一塊帶保險殼的夜光錶由魏強使用。戴手錶,在魏強說來是大姑娘坐花花轎,頭一遭的事。他一會兒聽聽機器嚓嚓嚓的響聲,一會兒看看秒針突突突地飛快行走。對手錶的喜愛,並不亞於對駁殼槍和那支裝在淺綠色筆套裡的桔黃色的鋼筆。
兩個便宜仗,也讓李東山的小「萬寶囊」越來越大了,原來的土綠色的舊包袱皮,現在讓一面鬼子旗代替了。他今天開啟包袱要大收拾一番,裡面雜七爛八、古裡古董的,什麼針頭線腦、刀子、剪子、二百二、紗布塊……都攤露出來。「瞧咱這‘保守’同志,連這個都收拾了!」辛鳳鳴眼睛尖得像把錐子,只一掃,李東山「萬寶囊」裡的東西,都看了個一清二楚。他用槍探條一挑,兩面紅白各半的小旗被平挑起來。這是在梁家橋繳獲的鬼子旗語兵使的聯絡旗。李東山將東西歸堆好,順手奪過辛鳳鳴探條上挑的小旗子:「到冬天,這就是好幾副包腳布,現在不收拾,天冷了誰給你?到時候看你要不?」
「小隊長,我回來了。」門簾一挑,賈正從外面走進來,張嘴就報告。「今天,我見到隊長了。前天張保公路上槍響,那是二小隊把臥馬莊的炮樓子端了。八個‘黑狗’,二十一個警備隊員,都乖乖地做了俘虜。他們這次戰鬥,不但得了武器彈藥,還得了一匹膘滿肉肥的棗紅色大洋馬。」賈正說到「大洋馬」,立刻聯想到常景春過去的綽號。瞅了常景春一眼,調皮地衝他做了個鬼臉,笑了,接著從懷裡掏出來一封信。魏強接過賈正手裡的信,賈正抽著一支菸卷,繼續對人們學說他的見聞。
「……咱繳的那挺小歪把,二小隊使了使,可得呢!哎,趙慶田、李東山,你倆在梁家橋捉的那兩個日本俘虜,眼下還跟著隊長他們哪!他倆見了我,準是有那一面之交,還衝我點點頭。」
趙慶田對兩個俘虜的未能及時送走,感到很驚訝:「噫!怎麼隊長還老帶著這倆傢伙,說個話也不方便。」
「說話到不用發愁,眼下有兩個翻譯跟著呢!一個是韓幹事,他又從分割槽回來了;還有一個日本朋友,說是反戰同盟支部的,叫小林,也是才從分割槽來的。有他倆跟日本俘虜做伴談話,隊長也就不用操心了。聽說,經過這些日子的教育,兩個俘虜大有轉變,開始反對侵略戰爭,咒罵他們的長官了。」賈正將快燒手指的菸蒂又連吸了兩口,在炕沿上掐滅,又衝胡啟明說道:「有個好訊息,我也告訴你!你的‘愛人’明天縣大隊就送回來了。見到你的‘愛人’,你的單思病不用治就好了。聽說,在送你‘愛人’回孃家的時候,還帶來了幾個‘崽’!你聽見這個保準不再晝思夜想了!」
胡啟明一聽說借出去的八八式快回來了,還給帶來幾顆炮彈,歡喜得再也繃不住嘴唇了。
「你看!」魏強伸出右手食指指點著左手拿著的信件,低聲地跟劉文彬說:「到這個日子要我們會合去執行這個大任務!」劉文彬眼睛盯住信上的字句,不住地點頭回答:「這是個艱鉅的任務!不過,分割槽把這個任務交給武工隊是有根據的。你們對敵情瞭解,都有戰鬥經驗,再加上地理熟悉,完成這項任務蠻有把握。走以前,把這邊的工作安排安排,到時候就放心會合去好了!」
三
魏強和汪霞的關係,在人們的心目裡已經成了個公開的秘密。大家都為他倆的傾心愛慕,在暗暗地祝賀著。的確,他倆的相愛,是在彼此幫助、互相鼓勵的情況下發展起來的。這一時期,魏強和汪霞在一塊活動過幾次,不過,要離開之光縣到張保公路那邊和楊子曾會合執行任務的事,從來沒有談過,汪霞當然也就不知道了。偏偏在魏強他們要去會合的頭一天拂曉,汪霞找到魏強他們的住地。她來這裡是向劉文彬請示一件工作。
掌燈以後,隊員們都輕輕地走到院裡去準備集合。劉文彬深知這對年輕戀人的心情,願意讓他們離開前說上幾句體己話,搭訕著說:「小魏,讓汪霞幫你拾掇拾掇,我照看下隊伍去!……」匆忙地走出屋子。
在汪霞眼睛裡的魏強已經是個英俊、勇武、年輕有為的小夥子,真是眼裡瞅著心裡愛。她見槍揹帶在魏強的後背擰成個麻花形,忙湊近給他扭正,順手又替他拽拽後衣襟,問道:「這次離開,小魏,估計什麼時候能回來?」魏強羞得臉色頓時變成塊大紅布,他囁囁嚅嚅小聲說:「這,我可不知道。反正,反正不會呆得太久了!」
汪霞解開盛檔案的小包包,拿出對白布襪子,這是她抓休息的空兒趕做的。「還好,把它做上了。天冷啦,再光腳丫還行?」忙遞給了魏強。
魏強瞅瞅手裡這雙嶄新的粗布襪子,望望正裹包包的汪霞,心裡不由得湧出一種很難說出的滋味。
「快裝起來吧,叫小賈他們看見又該亂說啦!」汪霞催促魏強將襪子裝進口袋,接著問:「要走羅,看有什麼話說?」她閃動著明亮的大眼睛等待著魏強開口。
「沒有什麼說的!一句話,多加小心,別再出黃莊的那樣危險事啦!」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放心,不會再有黃莊堤坡的事兒發生。說我,你也要注意,黨把這班子人馬交給你,更得加倍的小心!」
「對,我們都加小心,我該走了。」魏強贊同地說著,隨即將右手伸給汪霞,微笑地點點頭。汪霞朝前邁了兩步,將魏強暖融融的手兒緊握住,身子也挨近了魏強……
穿過張保公路,在預定的地方,魏強見到了隊長楊子曾。楊子曾雖說颳了鬍子,臉上還滿掛著疲憊的神色:眼窩塌陷,兩頰朝裡抽了許多,拱肩比早先更高了,不時在乾咳。楊子曾的肺部有顆敵人射進的子彈沒取出來。這顆子彈不僅陰天下雨的時候折磨著他;每年一到秋末冬初,寒氣逼人的季節裡,折磨得他更厲害。現在離著立冬節氣還有四五天,他的痛苦有增無減。見到魏強,他親熱地握著魏強的手,說:「來了好,咱們的任務也變了!」
魏強握住楊子曾滾燙的手兒,本想說:「隊長,你在發著燒?」但是,讓楊子曾用話擋了回去。
「你們在東面打,二小隊在西面幹,秋頭子上,可把敵人打了個苦!怎麼樣,打了兩個勝仗,同志們沒露出驕傲自滿的苗頭?」楊子曾隨便地說著,末後幾句話,是在瞭解戰後人們的思想。
魏強深知楊子曾不論何時最注意抓思想工作。「思想工作是一切工作的基礎。思想工作做好,一切工作都能保證完成;思想工作跟不上,想做好什麼工作也不可能!」這是楊子曾掛在嘴邊上的幾句話。魏強回憶一下這些日子隊員們的情形,還沒有發覺有什麼驕傲自滿情緒,便說:「還沒發現這種苗頭。」「那就好,不過要隨時注意。」楊子曾吸著紙菸,轉了話題。「眼下,敵人正在平漢線上增兵,估計又要掃蕩路西的一、三、四分割槽。根據這個情況,上級交給我們的武裝掩護運糧任務,由二十四團二、六連提前一天護送過去了。他們執行了我們要執行的任務,因而他們原來的任務,還要我們去執行。近來,咱們冀中腹地的局面逐漸開啟了,過去轉入地下的工作都已逐漸公開活動。地區擴大了,咱們的經濟力量要急速跟上。他們由山裡接運過來的一大批邊幣sup[1]/sup,要我們用兩天的時間送到分割槽。這任務比原來的任務重,回去給人們談談,可不能疏忽。順便把你們逮的兩個日本俘虜給分割槽送去。提起那兩個俘虜,他們在本國都是憑兩手找飯吃的工人,是被徵來當兵的,所以轉變得都挺快。他倆都提出要加入日本反戰同盟支部,參加反戰鬥爭。」
魏強臉上掛著笑容,自言自語地說:「這一來,咱又多了兩個同情咱們抗戰的日本朋友!」
「是啊!他倆一個是旗語兵,一個是機槍射手。那個機槍射手天天熱心地教二小隊的祝文華學習射擊技術。咱是正義戰爭,即便是敵人,只要能利用一切有利條件做思想工作,同樣能攻動對方的心。現在繼續談咱執行的任務。這趟任務關係到冀中八百萬軍民吃飯、穿衣和對敵鬥爭的問題。執行當中要行動詭秘,動作迅速,遇事沉著。咱們今天路途不遠,拾掇好,過張保公路,到之光縣田家橋西南你們經常存放東西的那個小莊子上宿營。到了那村,把你們去年繳獲的日本軍服取出一部分來。一人穿一套在裡頭,一來,天道越來越冷,大家穿上遮遮寒;二來,劇社的路社長在上月來信說,他知道咱打了幾個勝仗,如有可能,在勝利品裡挑些鬼子軍服給他們演戲用。回分割槽,咱換上冬裝,就將鬼子軍服給劇社撂下好了!」
別看魏強不是文藝人,對劇社卻有深厚的感情。今天聽說劇社想要東西,從心裡願意盡力幫忙。他毫不慳吝地說:「要那麼著,把那戰刀、長筒皮靴都給他們捎著,那一堆皮鞋、鋼盔、綁腿,還有裝行李的大牛皮背包,也給挑點帶著。」這次運送邊幣,要通過四道封鎖線,其中最難過的是敵人晝夜封鎖、不停巡邏的府河。裹包邊幣的都是雪白的小粗布,黑夜行起軍來,白白的一溜子,目標顯得很大。楊子曾正在捉摸遮掩的辦法,一聽魏強提到鬼子裝行李的大牛皮背包,心裡立刻敞亮開,高興地說:「有大牛皮背包,那很好。這次運送邊幣都把它使用上!」
「別的呢?是不是也給劇社帶著?」
「願意帶就帶吧,反正撂著也沒有用!二小隊在臥馬莊得的那匹大洋馬,也給分割槽首長帶過去。」
熟路熟村,魏強的小隊擔任前衛,剛過半夜就趕到了上次哈叭狗借地道逃跑的那個小莊子上。
這個小莊子,從哈叭狗借地道逃跑以後,就根據區委的通知,很快將地道的路線、出口、入口做了修改。武工隊來到這個莊上,魏強將堅壁的鬼子軍服、鋼盔、皮鞋……取出來。將包裝邊幣的白布包,都裝進了日本軍用大牛皮背包裡。賊亮亮的鋼盔,黃喳喳的軍服,笨呼呼的大皮鞋,堆了足有多半炕。人們都七手八腳地挑著,揀著,說著:「這衣裳真像螞蚱鞍!」「除了皮鞋大得像熊掌,鬼子的玩藝都小!」「要這個幹什麼!」賈正拿起件軍裝上衣,指著狗舌頭般的紅色肩章,說著就要撕掉它。
「隊長說不要撕掉!」魏強馬上制止。「上頭有什麼都原封帶著,將來劇社用起來就不再缺這少那的!」
別看上身的軍服小,小禿穿上哪一件也遮過膝蓋。他連試了七八件都不行。氣得嘟嘟囔囔地罵:「媽的,鬼子做衣裳也死羊眼,怎麼就不為咱想想!」
辛鳳鳴見小禿的那股孩子氣,心裡非常好笑,磨牙磕嘴地上來逗趣:「鬼子在這點上也真不開眼,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不知道我們武工隊裡有位三塊豆腐乾子高,還叫老貓偷吃去兩塊半的郭小禿,郭同志!」
「去你的,尖嘴猴腮的,非賈正不能治你!」小禿踢了他一腳。
「禿子,你看穿這件怎麼樣?」趙慶田在日本軍服堆裡左挑右揀,總算揀出件瘦小的來。他像大哥哥那樣手扯衣領讓小禿將兩隻胳膊伸到衣袖裡,然後轉到小禿面前,半貓腰地繫上五個銅鈕釦,拽拽衣襟。他左看了右看,圍小禿又端詳了一會兒,才滿意地說:「行,就是袖子長點,挽上一截就好了。」辛鳳鳴順手揀起一頂鋼盔,咣嘰扣在小禿的頭上;李東山抄起那把戰刀,緊往小禿的腰間挎。賈正指點小禿說:「你要穿這身衣裳走到街上,保準聯絡員得出來迎接!」
小禿也真裝起日本兵來。他重新正正頭上的鋼盔,雙手分插在褲兜裡,胸脯一挺,面孔一板,噘嘴、瞪眼地衝辛鳳鳴吆喚:「你的,什麼的幹活?」
辛鳳鳴也像個舞臺上的演員,低頭哈腰拿腔捏調地說:「太君,我的大大的良民,‘居民證’的有!」
「‘居民證’的有,拿來看看!」小禿伸手討要。
「太君的要看,我的給……」辛鳳鳴嘴裡說著,猛地朝前一撲,說聲:「我給你個這個!」像抓小雞似地伸手提揪起小禿,好像拋擲籃球那樣把他扔在炕上的衣堆裡,逗得大夥哈哈大笑。
「禿子,穿不得大皮鞋,穿這個試試!」趙慶田又扔給小禿一雙半新不舊的牛蹄式樣的黑膠鞋。小禿一邊穿試一邊說:「劇社這也缺,那也缺,他們缺演戲的小孩不?要缺我就去!」「嘿,看不透咱們小禿還要做文藝工作呢!」辛鳳鳴撇著嘴巴說,語氣非常輕佻。這下,立刻惹得小禿把臉耷拉下來,嘟嘟囔囔地說:「別這麼隔著門縫看人,文藝工作怎麼啦?那不是人乾的?不行,慢慢學……」
四
敵人在平漢線上確實集結了重兵,要對路西的一、三、四分割槽搞次掃蕩。進山掃蕩以前,為了清除背後八路軍的騷擾、牽制,再加上憲兵隊長老松田的請求,就秘密地調集兵力,對高保公路以南、張保公路以東的之光邊緣地區來了一次突襲性的大清剿。
這次規模不小的清剿、掃蕩,是分東、南兩路來的。夜襲隊這次也分成了東、南兩路來配合。南路敵人,由憲兵隊長松田少佐率領,坐汽車到大冉村,而後由劉魁勝帶道直突西王莊;東路敵人夜間出動,閉上汽車燈光順高保公路來到梁家橋,再由哈叭狗和幾個夜襲隊員領路奔襲小莊子上。要哈叭狗跟隨這一路來,任務是破壞小莊子的地道。哈叭狗覺得破壞小莊子的地道是個蠻有把握的事,也就自告奮勇地來了。
對哈叭狗,老松田開始是十分賞識的。是他提議對武工隊要緩、軟、硬兼用;黃莊村東渡口設伏被打,是他領人接濟的。老松田總覺得哈叭狗經驗多、閱歷廣,是個膽大、有辦法的人。尤其是的能借八路軍的地道逃跑,更覺得他真有點了不起。以後,一連線到幾個有關哈叭狗的秘密情報,都是關於哈叭狗怎樣逃回保定的內容。有的說:「哈叭狗是武工隊暗放明逃的!」有的說:「他是接受武工隊的任務回來的。」有的說:「放他回來的目的是來搞反間計!」這些情報,就是劉文彬和魏強的「借刀殺人」之計。情報一份連一份,鬧得老松田也就逐漸懷疑起來:「難道他真的有鬼?要不,為什麼情報都這樣說?」「他能借地道逃走,地道的秘密他怎麼會知道?」「武工隊個個像人精,從他們眼下逃出,那不是猴嘴裡掏棗,虎口內走人?」「他怎麼就能逃出這個老虎嘴?」「為什麼在梁家橋陷落的前十幾分鍾,他像知道似的又離開那危險境地?」一個問號連一個問號,個個問號他都沒有找出個答案。「有鬼!有鬼!」在他的心裡初步獲得這麼個結論。為了要證實他的這個結論,他準備在實踐裡看看這個渾身帶有「鬼」氣的哈叭狗,怎樣和武工隊勾串一起來搗「鬼」。他處處留心,連根汗毛都沒動他的。
這次突襲性的大清剿,老松田想試試哈叭狗,又怕在「試」的當中上了當。在這種想吃怕燙的矛盾心情下,就分配哈叭狗給東路清剿部隊帶路,直奔小莊子去破壞地道。東路清剿的隊伍出發前,松田又將哈叭狗的種種情況向東路的最高指揮——龜尾少佐作了介紹,要他看情況去處理。
哈叭狗當然不知道松田肚裡的鬼胎。他所知道的只是這次要跟隨上千名皇軍,還有警備隊的兩中隊人馬,一齊到自己借地道逃跑的那小莊子上去清剿、去破壞地道。他認為這是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的事,所以一路上都是高興得咧著嘴笑。若不是夜行軍需要詭秘肅靜,他真想鬧上兩口二簧。
五
一個八路軍的戰士,必須具備「舉槍能打、端飯能吃、拔腿能走、躺倒能睡」四個條件。魏強和他的戰友們都是這一類的人。他們正睡得香甜,嘩嘩兩把沙土撒到了紙糊的、漆黑的窗戶上。這個不太大的響動立即震醒夢鄉里的人們。人們敏捷地、沒音響地從炕上爬起來。魏強這時已溜出了大門,爬到哨兵據守的高房上。
「小隊長,你聽村外像有動靜!」哨兵輕聲地說。
魏強沒言語,趴在房頂上,瞪大眼睛地注意空曠、沉寂、黑紗遮蓋的野外,那兒並沒讓他覺察出一點點秘密。眼睛沒能察看到,耳朵卻聽到了。在村外極遠極遠的地方,隱隱地傳來一陣忽有忽無的音響,這音響忽而從東傳來,忽而在西出現。好像四面八方都有,又好像開玩笑似地消散在四面八方。
「去,快去報告隊長!」魏強眼珠射向漆黑的遠方,小聲地命令身旁的哨兵。
隊長楊子曾輕輕地爬上房頂。魏強在他耳根下唧咕了幾句,他也默默地察看遠方,判斷情況。
一個剛派出的偵察員回來了,急忙向楊子曾報告:「隊長,是敵人,敵人把村北的有利地形都佔了!」
又一個偵察員來向楊子曾報告情況:「我爬著溜出村東口,發現場邊的坯垛、草垛後面有鬼子唧唧哇哇亂說話。」去南面、去西面偵察的人員,也都先後跑來報告發現了敵人。
從聽見的音響到偵察來的實情,都說明小莊子面臨著危難,武工隊被敵人團團包圍了。
嚴重的情況像磨扇般地壓放在人們的心頭,人們的視力都集中在隊長楊子曾的身上。楊子曾的心情自然比旁人分外沉重。他的面孔一時嚴峻得像尊神,沉吟了一下,閃動著兩隻發亮的黑眼珠小聲地說:「都到房下去!」
屋頂上,只留下一個哨兵,繼續監視四方的動靜。
屋簷下,楊子曾對魏強、蔣天祥說:「敵人來了,看樣子力量不小。」說到這,二小隊長蔣天祥插了兩嘴:「那就執行我們的後一個方案,不敲鑼不打鼓,趁天不明鑽進地道溜出去!」
「不,根據眼下的情況,我不同意這樣做。」魏強搖晃著腦袋錶示自己的態度。
「為什麼?」蔣天祥有點不解。
「看樣子敵人的兵力是不小。敵人為什麼要用偌大的兵力來這村?我認為不單是為的我們,還為的破毀這村的地道,對付這村的群眾。哈叭狗在這村借地道逃跑以後,我們就估計會有這一天,但沒料到,敵人籌劃那麼長時間。眼下,我們不能拋下正在睡夢中的群眾,借地道偷偷溜走。要爭取在天亮以前,通過地道將全村的孩子、老人、男的、女的都輸送出村,然後我們再走。這是我們的責任,我們必須這樣做。不然,就要犯罪。」
蔣天祥沒有作聲,只瞅楊子曾,意思是說:「隊長,你的意見呢?」
楊子曾對情況的估計有三:一個,敵人是專為小莊子地道和群眾來的。要為這個,敵人為什麼用偌大的兵力?光個夜襲隊,再配合幾十個鬼子、偽軍,蠻能辦了這事。因此,他的腦子又產生了另一個估計:可能是有秘密情報員踩了自己的腳後跟,也可能是敵人在進山以前,想清理一下背後,在這裡碰上了。無論如何,現在是被敵人包圍了。不管敵人是大兵力、小兵力以及他為什麼來,反正要為這一個村的群眾負責,不然,在這個有地道的小莊子,敵人會來個大屠殺。在屋頂上,他就將掩護群眾從地道走出的意見考慮出來,不過沒先朝外掏。聽過魏強對情況的處理,他認為在艱苦鬥爭中,魏強已經鍛鍊成了一個有遠見、有判斷、分析能力的年輕指揮員了,心裡自然高興異常,立刻表示態度:「就按魏強同志的意見處理。」他手指魏強:「你帶上兩個人趕快喊起村幹部,通過他們招喚群眾下地道,由你負責帶出去。等掩護群眾出去後我們再走。事情要在天亮以前妥善地做完。」
魏強帶上趙慶田、賈正走後,楊子曾立刻帶起隊伍,靜悄悄地藉著「三通」的上、中通,繞到臨街的一座高大的、有女兒牆的磚平房上。這座房子是能俯瞰全村的一個頂好的制高點。
魏強、趙慶田、賈正分頭叫起村幹部,緊忙利用「三通」的中間通,串家走院地通知熟睡的群眾趕快下地道。一傳十、十傳百,在生死關頭上,群眾不聲不響地抱孩子、攙老人地由地上迅速地轉入了地道里。一盞盞小豆油燈都在地道的要衝處點著。人們都緊繃著臉兒蹲在地道里,大氣不出地等待幹部們的命令。為了寬慰人們,魏強神態放得非常緩和。他笑著和人們說:「別怕,蹚道的人們一回來,咱們就走!有我們在不會出錯。」話是這麼說,心裡像揣著一團火,注意力完全集中到去兩個地道口偵察、蹚道的趙慶田、賈正身上。他生怕東、西兩個地道口被敵人發覺堵上;更怕的是敵人知道地道里有這麼多人,搞個第二個「北疃事件」sup[2]/sup。一會兒,他伸長脖子瞅瞅左邊;一會兒,睜大眼睛望望右邊。手錶的秒針突突突地朝前走,離天亮沒有一個鐘頭了。他雙眉緊蹙急躁地暗問自己:「怎麼還不回來呀?哪怕來一個呢!」
趙慶田和一個年過五十的村幹部,大貓腰地走到魏強跟前,「小隊長,西面的洞口沒指望了,敵人已經……」趙慶田生怕群眾聽到更不安,湊到魏強耳朵底下說:「……已經在洞口周圍布上了好多崗哨!」
魏強心頭不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兩眼瞪圓,嘴唇抖動著,沒言語。
眼前,唯一能走出去的是東面假墳丘那兒的洞口了!片刻,賈正匆匆從東面跑來。
「小隊長,你帶上人跟我快走!」賈正扯拽衣袖抹下頭上的汗,「我拽開地道口朝四外看看,黑咕隆咚的什麼也沒有!」魏強衝背後呆坐靜望他的村幹部說:「朝後轉,大夥不要說話,跟著走!」
「這個地道口和哈叭狗鑽出的那個地道不一樣,出去朝南,就是東西大道溝。」賈正邊走邊給魏強介紹。一個坡坎擋住路,賈正說:「到了!你站下,小隊長。我再上去瞧瞧!小心沒大差。」他爬近地道口,輕手輕腳地拽開安在假墳丘子東牆上的小四方門,慢慢地伸出頭去張望。當他眼瞅到北面,像觸了電般的緊忙將頭抽回來。右手飛快地拔出腰間的駁殼槍。「媽的,怎麼一眨眼給布上個崗?這……」借拽開的門縫朝東望去,啟明星懸掛在高空,天,這就要亮了!
賈正懂得:當前最寶貴的莫過時間。責任心促使他二次將頭探出去,見一個全副武裝的鬼子兵,正緊貼假墳丘子的北牆根,頭西腳東像條張嘴等著噬人的鱷魚,端槍趴伏在地上。賈正小心地環視一下週圍,附近並沒有另外的鬼子兵。「賈正,時間不允許。沒有情況就快……」魏強帶領群眾爬上來催促。
賈正心頭一哆嗦。他將鋼牙一咬,腦袋點著說了聲:「好!」將駁殼槍朝腰間一插,像只狸貓,敏捷地跳出地道口,沒容鬼子兵扭過頭來,他的屁股早騎坐在背上,同時,鋼爪般的十個手指,狠勁地掐住鬼子兵的脖頸。由於用力過猛,鬼子兵手刨腳蹬用力掙扎了幾下,眼睛、鼻子裡冒出血來,再也不動了。賈正喘了一口粗氣,回頭望去,見魏強正蹲伏在地上指揮著群眾不聲不響地走出地道口,又向南拐進多半人深的東西道溝裡。
賈正拽過死鬼子的步槍,縱跳到魏強跟前:「趙慶田呢?」「他叫隊伍去了!」魏強用焦急的眼神送走了最後一個逃出敵人包圍的群眾,望著出現魚白色的東方,恨不得隊伍馬上出現。他出了口長氣,說:「賈正,來!把死鬼子架到丘子裡去!」死鬼子被架進丘子,他又忙對賈正說:「我再去趟,你守在這,防止暴露,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打槍!」他說完,跳進地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