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捕住了劉文彬和汪霞,老松田真像進山尋寶得到了兩顆夜明珠那麼高興;又加上馬鳴諂言媚語地給他一細介紹,更樂得不知該說什麼好。他生怕碰掉劉文彬他倆一根汗毛,沒綁沒捆地讓人押著送上了汽車,像護送貴賓般的,由他親自陪同,一直送到了保定西關,進了夜襲隊隊部裡。
夜襲隊去年遭到憲兵隊副隊長坂本少佐的襲擊後,不久,就從城裡西大街遷到了西安,和日本憲兵隊住到一起來了。這樣一來,在劉魁勝說,和日本憲兵隊住到一起,這是整個夜襲隊獲得了皇軍的更大信任,身價又被抬高了;在老松田說,把這班效忠皇軍的中國人調到自己身旁,在指揮上、領導上會比以前更便利、更直接。
劉文彬、汪霞雖說被捕,變成敵人的「階下囚」,從心眼裡,並沒把敵人裝進自己的眼眶裡。誰心裡也都默默地叮囑自己:「準備著,準備應付敵人施展的一切手段!」下了汽車,他們在武裝特務和日本憲兵層層包圍下,由滿臉故露笑容的老松田和不笑強笑的劉魁勝在前帶領,昂頭挺胸,二目凝視,邁著堅定的大步,毫無畏懼地走進了夜襲隊的兩扇黑大門。老松田再高興莫過於今天,因為今天讓他捕住了常在他統轄的「確保治安」區裡活動的八路軍的兩個頭目。在這倆頭目的身上,有他所需要的很多東西,所以他心裡一個勁地樂。有時,他不自禁地嘎嘎嘎地笑起來,這笑聲比深夜裡飛落在墳丘上的夜貓子那長聲怪叫還難聽,還叫人心煩。神經衰弱的人乍聽到,會不自主地毛髮豎立,渾身打哆嗦。
劉文彬、汪霞被松田領進了一間佈置簡單、酒氣嗆鼻的客廳裡。
「請隨便坐,劉區委,汪主任!」松田真像對待久別重逢的老友,笑吟吟地攤張著右手招呼劉文彬和汪霞。劉魁勝像只舐屁股的狗,跑前顛後搬椅子、斟茶水,團團轉地獻殷勤。松田葫蘆裡裝的是什麼藥,劉文彬、汪霞不用揭蓋就能猜到。所以對他倆居心陰險的殷勤和熱情都報以冰冷的面孔和怒視的目光。
松田對劉文彬、汪霞的不理睬,根本就沒理會,照舊吆喚雜役遞煙、倒茶、送手巾把……
眼下,他真成了主人。衝劉文彬他倆說:「來到這,千萬別見外,不是戰爭,我們怎能認識?也很難像今天似的坐在一起,當然,交朋友更不可能!」老松田收拾得皮淨臉光,武士道的精神在他身上顯得更加十足。他坐在劉文彬、汪霞的對面,慢吞吞地,假斯文地說著中國話。一支燃著的紙菸,夾在他的指縫間,因為一分鐘他也不定吸上一口,所以菸灰聚積得很長,藍煙總像一條粗細不勻的線,徐徐地在朝屋頂上升。他用拇指熟練地彈掉矇住火兒的菸灰,狠吸了一口,繼續說道:「請二位原諒,不用這種沒禮貌的辦法,也難把二位請了來。二位既然來了,我就願高攀一下,和二位交個朋友。更希望你們二位在建立東亞新秩序上,給我以更多的幫助!我想……」
「住嘴,你完全想錯了!」汪霞對老松田的種種偽善作態,早就感到噁心了。她不時地瞅瞅劉文彬。只見劉文彬半眯縫著兩眼,紋絲不動地坐在椅子上;松田的假情假意對他根本沒有發生作用。當松田說出要收買他們的卑鄙意圖時,汪霞就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火了,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將松垂在眼前的一綹頭髮朝耳後一甩,暴跳地站起來,十分惱怒地朝松田質問開:「請問,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跟你們交朋友,那和豺狼拜把子有什麼兩樣?希望幫助你們建立東亞新秩序?你別作夢啦!要是真的那樣了,又和認賊作父、背叛祖國的他有什麼區別?」她嘴裡放著震撼人心的連珠炮,手兒不停地指點著松田和站立在松田背後的劉魁勝。
汪霞太激動了,激動得說話都發出了顫音。的確,這樣的激動,在她說來還是第一次。激動得讓她忘記了本身是個年輕的姑娘;忘記了是在野獸般的敵人面前。
汪霞的幾句話,確實戳中了敵人的心窩。松田被她質問得張嘴結舌止不住地苦笑;劉魁勝被她指鼻剜眼一罵,臉色困窘得就像那一剎三變的外國雞,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一會兒又變成了醬紫色。他留神地觀察老松田,只要老松田稍稍流露一點惱怒的神色,他就會躥到汪霞跟前,沒頭沒腦地扇打她一頓,解解心頭氣。但是,老松田今天不但沒變色,反到笑臉相迎地勸慰:「汪主任,有話好說,別動肝火啊!嘿嘿嘿,我說的哪一句話不合適,你也要擔待些!原諒些!」劉魁勝只好牙齒打掉朝肚裡咽,憋了一肚子氣,不但不敢朝外撒,還得替老松田幫腔說好話:「是啊,既來到這,就不是外人,松田少佐即便話有失言,咱也可以收回重商量。」他扭頭又問松田:「您說是不?嘿嘿!」說完也奸笑了一陣子。
從進來,劉文彬就沒撩開眼皮正眼瞅下敵人。眼下,他見到汪霞耐不住性子地站起來,冰雹般地話語朝敵人甩了過去,心裡不由得暗暗佩服。他覺得汪霞雖然年紀很輕,處事卻非常幹練;雖然是個姑娘,膽量勝過了一般的男人。他要幫助汪霞,要在這個場合裡給汪霞力量,小腿一使勁,也騰地站立起來,口沒開,話沒說,眼睛裡射出的兩道可怕的寒光,逼得松田、劉魁勝都一時不知該怎麼辦好。
兩個腰繫白圍裙,手提大提盒的人兒走進來。這兩個人一進屋,總算把一場僵持的局面開啟了,把一片凝滯的空氣衝散了。
松田奸狡地轉了話題。他衝著開啟提盒,一個勁地朝桌子上擺列碟子、盤子、酒杯、筷子的人問道:「今天的這個宴會,你們帶來了什麼酒?」
「酒?好酒啊!太君。」被問的人,像個魔術家,一眨眼,將兩個沒啟蓋的瓶子託在了手掌上。「這酒是遠道來的名酒,不信,你嚐嚐!太君!」說著遞到松田的面前。
「名酒?什麼的名酒?是……」
「是從京綏線上沙城來的青梅酒!」
聽說是「青梅酒」,老松田立刻想起中國三國時代的曹操和劉備。他要借題發揮,用古來說今。他的兩眼又樂得擠成了一條縫,自言自語地說:「青梅煮酒論英雄,好啊!今天更應該喝它!」伸手把兩瓶青梅酒抓過來,又忙假正經地招呼:「坐,坐,都請坐!」自己也忙坐下了。
老松田認為,只要以禮待之,就是再刁頑的人,也得順他的竿子爬,圍他的手心轉。他見菜上夠、酒斟滿,將一隻斟滿深棕色酒液的高腳杯舉起,畫了個半圓形招讓:「為劉區委、汪主任到達保定,咱們乾一杯!」脖子一揚,一杯酒灌到肚裡。等低頭瞅下劉文彬、汪霞,他倆手沒動,嘴沒張,板著副嚴肅的面孔坐在那裡。他真火了,臉色立刻變成一塊豬肝花。「嗬,真是給臉不要臉啊!」他心裡說著,臉上仍強作鎮靜地舉起筷子招讓:「不喝,請吃菜!抄筷子吧,隨便夾!」劉魁勝雖說早就耐不住了,見松田不動聲色,也筷子指著大涼盤裡的海參扒肘子,假惺惺地招呼緊讓:「來來來,來吃這個,這個一點也不膩!」他拿筷子的手兒一用勁,一塊顫巍巍的、烏黑、毛茸茸的海參被夾起來,眨眼,就送進了嘴裡。在這裡,從擺著杯杯盞盞上看,也確實像個宴會,但是,在這個宴會上,一邊是要通過吃吃喝喝、猜拳行令來達到勸降的目的;一邊卻是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地以顯示中華民族的尊嚴。客廳裡的空氣,越來越沉悶,越來越緊張。各懷心思的敵對雙方,都在這窒息人的空氣裡,不眨眼地冷冷對視著。顯然,這不是個給人歡快的宴會。
這裡,滿席山珍海味,也確實像個宴會,但是,在這個宴會的周圍,處處都布上了提繩索拿武器的人。他們像隱藏在黑暗裡的怪獸,眼睛瞪圓,腿繃緊,準備隨時捕噬宴會上兩個手無寸鐵的人。
心明眼尖的劉文彬、汪霞,對這些稍稍一瞥就看穿了。他倆明白:「敵人從來是一隻吃人的老虎,即使暫時露出一點‘仁慈相’也是為了要吃你!」
劉文彬和汪霞看透了敵人的本質,他們不願意再和敵人無限期地長泡下去,劉文彬想:「晚不如早,惹翻了他,算啦!」他暗自作了決定,用巴掌朝桌上一拍,二次惱怒地站起來。接著,嚴厲的話語衝出了口:「這套把戲還是請你們收起來,我們不像吃奶的孩子那麼容易哄。不管你話說得多麼好聽,想叫我們改變一絲絲主張,那也是妄想。我們和你們是敵人,敵人之間找不到共同的感情,沒有什麼交道可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眼下,我們被捕了,怎麼對待,聽憑你們。我們不想活,更不想告訴你們什麼東西來求活。但是,我們得告訴你們……」他越說越激昂,越講越憤慨,他手指著老松田,眼睛瞪著劉魁勝講下去。
「劉區委,劉區委,吃飯,吃飯,咱還是不談政治!」劉文彬的話語沒刺怒老松田。他手擎著一杯酒,照舊慢條斯理地勸說。好像「生氣」倆字根本不在他身上存在。
松田不惱,劉魁勝哪敢動!也忙滿臉陪笑勸說:「對對對!不談政治,還是喝酒吃飯找高興!」
「吃——飯?喝——酒?」汪霞牙齒銼得山響,唇間進著單字,說著也霍地站立起來。「讓你們吃個大雜燴!」她兩手朝上一掀八仙桌子,就聽見嘰哩嘎碴,噼哩啪啦,一串不分點的響聲,桌子上的盤子、碗裡的雞、鴨、魚、肉;瓶子,罐裡的鹽、醬、酒、醋,以及所有的餐具,都扣在了老松田的身上,灑在了方磚漫砌的地上。
沒提防的老松田,讓桌子、傢俱一下砸得翻了個倒跟斗。等被劉魁勝攙扶起,渾身弄得就像剛從泔水甕裡撈出的落湯雞,腥湯子肉塊子弄了他個滿身滿頭滿脖頸。這一來,氣得他眼珠凸起,青筋暴露,滿臉肌肉亂抖動,小鬍子一下撅起三尺高,胸中積鬱的怒火一下竄到嗓子眼,他揮手剛要發作,一想到下一步,立刻將火氣又壓煞住,仍裝作以禮待人的樣子,手兒指向汪霞,皮笑肉不笑的「嘿嘿」兩聲:「你的,大大的不夠朋友!」
「要和你交了朋友,那還叫什麼人?」汪霞撇著嘴巴說。「算啦,他們二位累了,送到安排好的地方休息罷!」松田眼下再沒辦法可施了,只得從這兒找個臺階下。
劉文彬、汪霞被一群武裝特務簇擁著,匆匆地走出了桌翻碗砸的小客廳。
二
別看劉文彬、汪霞當場羞了老松田的臉面,老松田好像根本沒介意,對他倆還像對待上賓那樣:在夜襲隊的後院,專給他倆騰了一明一暗的兩間房。為了好好「服侍」他們,還派了個十四五歲的小孩子,一天不離屋地沏茶倒水收拾房間。這時,他倆真是吃喝不發愁,穿戴樣樣有,行動沒人「管」,說話也「自由」。其實,在自由的後面,還有無數的眼睛監視著。
一晃,三個多月過去了。三個多月,既沒有提去過堂,也沒有個別審訊。
三個多月的光景,除了老松田身穿和服、足踏木屐經常到這裡「生活得怎麼樣?」「住得習慣嗎?」「需要什麼請言語聲!」像癱狗般地呲著牙說上幾句沒幹系的話以外,就再沒別人到這兒來。雖然他倆生活在人間,卻與人世隔絕了。
就在劉文彬、汪霞與人世隔絕的時光裡,老松田卻製造了不少有關他倆的謠言,利用他的報紙,他的電臺,他手下嘍羅們的嘴,到處在放散。在人們一時抓不到劉文彬他倆的真情實況時,也確實受了欺矇。就是魏強,有時也不得不咂咂謠言的滋味,自問自地想想:「難道他倆真的背叛了祖國?投靠了敵人?」
敵人制造的與世長期隔絕,也引起劉文彬、汪霞不少的煩惱。汪霞心裡有時煩躁得特別厲害,不是竭力地剋制自己的感情,她真想將屋裡的所有陳設砸個稀爛。當她煩躁得實在透不過氣來時,常湊近劉文彬:「咱倆怎麼辦?就這麼囚磨下去?能想個辦法和外面通通訊嗎?」
每當這時,劉文彬總像個老大哥,向她開導,對她勸慰:「別急,敵人不是個死傻子,你當他真心像供老佛爺似的把咱供到這裡呀!不,他是想利用這種軟磨的辦法,爭取咱回心轉意上了他的套!讓他作夢去吧!咱要攢足勁作好準備,這一手玩不轉,很快他會用下一手、下兩手;軟的行不通,他還會跟咱動硬的!」
果然,沒出劉文彬的所料,敵人新的伎倆搬來了。
一天,侍候他倆的小孩突然肚子疼得滿地打起滾來。看樣子,一時不治就有死的危險。只要你仔細地再看看,他是乾打雷,不下雨,嚷叫得挺歡,眼圈都不紅,額頭上連個汗星都沒有。就在這時,一個高個子便衣特務跑來,嘴裡咕喊:「都出發啦!都出發啦!瞧,就剩我這一個人,可怎麼著?」話是自言自語,意思又像是說給劉文彬、汪霞他倆聽。末後,還是他把小孩子背出了劉文彬他倆住的那個小院子。
院裡,從此再沒有來過一個生人。
天剛黃昏,那個高個子特務,心裡像有什麼大事似的,急衝衝地走進劉文彬的住屋,駁殼槍朝腰間一插,二話沒說,拉著劉文彬拽著汪霞就朝外走。他的這種突然的舉動,當時真把汪霞弄懵了。一向冷靜的劉文彬,對突來的情況更冷靜更沉著。他存有戒心地將手一甩,劈口問了句:「你想要幹什麼?」「幹什麼?這哪有工夫說!你們就放心跟我走算啦!」特務真像擔心害怕的樣子,伸頭朝院裡望了望:沒有一個人,只有昏黃慘淡的電燈光照著小院。他扭過頭來急切地小聲說著,伸手又去拉劉文彬。
「你慢著!」劉文彬將手一擺,用森嚴的兩隻眼睛逼射著對方貧血的臉:「跟你上哪去?幹什麼去?」
「上哪去?上你們的根據地!逃跑!」心懷鬼胎的特務,卻強挺腰板地回答。
特務的話,恰巧打中汪霞的心絃。她認為這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事」,沒容得讓這「好事」在腦子轉兩個彎,就插言來問:「你帶我倆走?行嗎?」
「行不行,趁天黑,松田他們出發討伐沒回的當兒,咱碰碰看!為了抗日,我豁出腦袋來也領你倆走,咱從後門溜!」意外的人帶來的意外情況,逼使劉文彬的腦子像開鍋水似地亂翻騰。他用銳敏的眼睛審察著對方,總覺對方的言語和神態裡,像有種陰險、詭詐的東西潛藏著。由對方又聯想到白天侍候他倆的那個突患肚疼病的小孩的表情,更使他對這個自頂危險,準備領他倆逃走的特務產生了懷疑。敵人玩弄什麼詭計?他的兩隻閃閃有光的眼睛在急遽地轉動著。稍留神,汪霞也看出劉文彬的遲疑表情。「怎麼?他……」她冷靜地從另一個角度一想,心頭不由得一哆嗦。「事不宜遲,馬上行動!我這都是為你們,你們可有什麼含糊的?」特務眉毛一揚,顯得有些焦急,原來的低聲細語,不自覺地提高了好幾度。但他立刻意識到了自己的破綻,馬上又低降下來:「快,我不是甘願混這種漢奸差事的人,真願意和你們一道去走光明大道!」
「要走光明大道那可以,我們歡迎!」劉文彬的眼瞟見特務腰間斜插的駁殼槍,試探真假的辦法立刻想了出來。「怎麼能證明你棄暗投明,真心抗日呢?要表明這點,你把你那駁殼槍給我!你領道,我掩護,說走就走!」
真是真,假是假,特務不論裝扮得多麼像樣,到底經不住在節骨眼上來試驗。他見劉文彬張嘴要他的手槍,立刻擺手,結結巴巴地表示不同意:「那那那,那可不行,這這這,這槍還是我拿著好!萬一……」
僅幾句話,敵人的整套詭計就讓眼裡不下沙子的劉文彬識破了。他恨透了這個特務,滿肚子氣火一下子竄到了嘴頭上:「是啊,你這種人是不肯把槍交給我的!萬一我把你處死了,又怎能去主人面前領賞呢?」
「劉劉劉,劉區委,你別在槍上誤會,我我我,我完全出於一片好心,也都是為了你們……」
「你為了我們,為我們挽了個圈套是不是?你們覺得如意算盤打得蠻不錯,讓我們在心急如火的時候,冒冒失失地跟你走出去,等和我們的人接上了頭,你們後面跟上來的人,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來個一網打盡,是吧?瞎了你們的狗眼!滾你們的蛋吧!」
劉文彬像手指捅窗戶紙,幾句話就把敵人的詭計捅破了,亮了白。當時弄得假投誠的特務非常尷尬,他灰溜溜地再不想呆下去了,忙遮掩地說:「有話好商量,幹什麼發火?不信服我拉倒……」像個夾尾巴的狗,畏畏縮縮、慌慌張張地溜逃了。
汪霞悟過味來,心裡挺後怕。她暗暗地責備自己:「為什麼和敵人打交道,這麼天真?這麼沒有見識?」
「對敵人可不能像對同志那樣相信。你今天老實得差一點在敵人面前喪失了警惕!這可真危險。」一場短兵接火獲勝的劉文彬,用事實教育著汪霞。
劉文彬看問題的深遠,使得汪霞打心眼裡佩服。在她說,今天又算上了一堂課。劉文彬的話語,讓她愧恧得也真有點不願意再抬頭。
「經一事,長一智,不要淨和自己過不去!」劉文彬望望身旁還在低頭來回光攥自己手指的汪霞。他很理解她眼下的心情,只好輕輕地勸慰一下,接著提醒說:「我們要從精神上作好準備,隨著剛才的小接觸,大風暴會馬上跟著來!」天色黑下來,院裡變暗了。劉文彬和汪霞昂頭挺胸,二目圓睜的立在屋中央,準備接受即將來臨的暴風雨的考驗。
三
深夜裡,除了鐵路上不時的傳過火車嘁咔嘁咔的行走聲和哞哞哞的怪吼聲,汪霞住屋的周圍,死般的沉靜。
越這樣的沉靜,越給汪霞帶來更多的煩躁。她今天好像吃翻了藥的病人,確實不知道自己是該躺著好,還是該坐著好。總之,躺躺,坐坐,立立,走走,怎麼著也覺得不舒坦。雖說她人在屋裡,心早隨著劉文彬去了。
在街靜、更起、四處戒嚴的時候,劉文彬就被兩個夜襲隊員叫走了。不用問,這是過堂審訊。
「敵人是怎麼審訊?難道問了不說就鞭子抽、扛子壓、涼水灌地收拾一氣?」汪霞,這個忠貞、純潔,二十一歲的姑娘,她雖然出生於貧寒人家,從小失去了父母,跟著哥哥汪洋(黃佔立)長大成人,受過苦難,流過辛酸淚,知道那捱餓、受凍的滋味,但從沒經受過這樣的嚴刑拷問,不過,從區長吳英民嘴裡聽說過各種肉刑的痛苦。各種苦痛的肉刑,吳英民都像鐵漢子似地扛住了,這很使汪霞敬佩。被捕前,有時她孩子般地想:「是我不幸被捕了,能扛得住嗎?另一個人被捕了,又會怎麼樣?」
眼下,她真的被捕了。她考慮的不是自己怎麼忍受酷刑,而是在為劉文彬擔心。「他是四十歲的人了,能忍得住?吃得消?誰知道野獸們是在怎麼折磨他?揉搓他?」想到這,熱淚不自主地湧出了眼眶。
她苦痛地走到鑲有大塊玻璃的窗前,視線立刻射向了庭院。藉著透出的昏黃的燈光,她清楚地看到庭院裡正在爭豔開放的丁香、海棠。
抗戰第八個年頭的春天又開始了。
汪霞的眼睛雖說落在庭院裡一片盛開的花枝上,心頭卻默默地想著別處。
「我們被囚到這裡,誰知魏強他們知道不?魏強只要知道,他一定會想辦法來搭救!」心情非常煩亂的汪霞,腦子是一會兒想到東,一會兒想到西。人在難處總是想親人,汪霞這時太想魏強了。和魏強的兩年相處,她深知魏強對敵鬥爭挺有經驗和辦法,特別是前年冬天化裝成夜襲隊,突進南關,砸了車站,造成敵人自己來了個火拼那一手,至今汪霞想起來,都感到奇妙。「是啊,他能化裝成特務進南關,也會裝成另一種人到這西關來!他們武工隊的行動是飄忽不定的,有朝一日闖進來,也會把我們救出去!」
這時,她像接到魏強來臨的通知書,魏強好像眨眼之間就會到來,到達這裡,探出大手從空中把她從這間屋裡拽出去,拽回根據地。她高興得樂了。
在她高興的一剎那,一個梆子頭,瓦碴臉,兩道稍低垂的麻刷子般的眉毛,讓她一見就討厭的臉型,很突然的在她的腦海裡出現了。
「真見鬼!怎麼想起這個敗類來?」汪霞比吃了蠅子還膩歪。她想擺脫掉叛徒馬鳴這副吊死鬼的面影;但是不知為什麼,馬鳴的面影像塗滿鰾膠似的牢牢地粘敷在她的腦子裡。以往,馬鳴的卑劣行為,在她腦子裡像掀翻陳年舊帳似地想了起來。
一次,她和馬鳴在一個村莊工作了多半宿,兩人正準備要分手轉移,不懷好意的馬鳴,兩眼射著邪光,開著玩笑地小聲說:「就是你我二人,找個地方宿了就算啦!」話說出口,「嘻嘻」地笑了笑。
馬鳴不正派,汪霞不僅深知,也存有戒心。她一聽馬鳴借開玩笑說出這樣下流的話,加羞帶氣,臉色當時由粉變紅而後白,眼裡直勁地冒火花。她想跟他翻臉,一則,覺得不值得;二則,劉文彬曾說過:「思想改造是個細緻的工作,不能操之過急!」也就使使勁把竄上的火兒壓下去,以端莊的態度,嚴肅的口吻衝馬鳴說道:「老馬,你怎麼不多從工作上想想,淨想些胡的歪的事,說些八不挨的話?你這腦子要不好好擦洗擦洗,將來可危險!」話雖不多,挺有勁。當時,弄得馬鳴真有點難下臺。
但是,狗改不了吃屎,轉回頭,他照舊把他的老洋錢貼子揀起來。又一次,也是他倆在一起工作。太陽捱了地皮,老松田率領一部分夜襲隊員,還有十幾個鬼子憲兵趕了來,進村就逐戶清查。猛然來的情況,汪霞他倆想躲也躲不了啦,偏好這家挖了個藏四五個人的蛤螞蹲。他倆只好跳下去,藏起來。
蛤螞蹲只要把口兒一蓋,黑得真是難見五指。一直存有邪念的馬鳴,這時,感到時機可來了,上邊敵人到底鬧騰成什麼樣,他根本就沒管,他藉口蛤螞蹲裡空氣不流通,憋得腦瓜仁一蹦蹦地疼。末後,甚至於假裝疼得實在忍耐不住了,竟然「咳唷咳唷」地叫起來。
開始,汪霞沒理他,一見他叫起來,也就信以為真,忙湊近他說:「別嚷!來,我給你掐掐!」
馬鳴盼的就是這個。他見汪霞親自湊來給他掐腦袋,認為這是魚兒上了鉤,心裡樂得真比吃了蜜都甜,像個小娃娃似的一頭倒在汪霞的腿上,承接汪霞的掐掐。
出於對同志的友愛,汪霞起初並沒有覺察出他懷的鬼胎。後來,他卻乘機往汪霞懷裡扎。這時,汪霞才看出了他的邪惡打算,氣得說不出話來,心裡想:「這東西,上頭鬧情況,他還在這底下鬧壞心!」
汪霞正在想的當兒,馬鳴突然按住了她的手,喃喃地說:「瞧,這手是多軟和!真是大閨女的……」
汪霞再也忍受不住啦,她使盡平生力量將馬鳴的腦袋朝旁邊狠勁一推搡,說聲:「去你的吧!」跟著把自己的小手槍抄起來。
可能汪霞用的勁大了,再加上馬鳴沒提防,只聽見乓噹一聲,圓滾滾的腦袋,正好撞在蛤螞蹲的牆山上,撞得馬鳴倒抽口涼氣,直勁地「咳喲……」
「還嚷叫!告訴你,馬鳴,」汪霞小聲斥責,「你的思想非常壞,你要不接受同志的批評,好好地改正,有一天,會讓你的思想把你拖上危險道路的!」
汪霞雖然又一次對他警告,他當時也承認自己一時衝動,作事太對不起人了。但是,他始終就沒忘掉汪霞。
還有一次……
汪霞越想事越多。她想著想著就責備起自己來。「是的,為什麼我從聽了劉文彬的那場批評,就沒把他以後的一些事情,像對我的流氓舉動,在年輕的婦女面前說些下流的話,跟房東耍態度……向劉文彬反映呢?要是早反映了,也就早解決了,也或許把他早處理了,我倆也不會被捕。這都是我的過錯!是我讓革命受到損失!唉!我……」
「汪霞,你最近好?我這些日子病了,沒顧得看你來!嘻嘻!」一種輕佻、低賤的嚶嚶聲從汪霞的背後傳來。
這種令人厭惡的怪聲,狠戳了下汪霞的心。聽聲音,她知道是馬鳴,心房陡地劇烈跳動起宗。她站著沒動,口問著心:「這個該死的叛徒,趁劉文彬被提出審訊的空隙,他走來想幹什麼?是不是又來……不能讓他先張嘴,要把他攆回去!」她心裡決定得快,身子轉得更快,圓睜二目,逼視著馬鳴,惱怒地質問「你來幹什麼?好不好關你的什麼事?你這塊沒骨頭的稀泥軟蛋,這個出賣同志的叛徒!你有什麼臉來見我,你滾,滾,滾出去!」她的聲音很高,叫得屋子嗡嗡山響!身背駁殼槍的馬鳴,可能來前專修飾了一番,看來比早先灑脫、利落了許多。不僅衣服穿得潔淨,梆子頭似的腦袋瓜上,還留起寸半長的頭髮。今天,他像塊木頭,對汪霞滿臉惱火的大聲喊叫,根本就沒理論,很不知羞恥地欠身坐在杌凳上,接著,吸著一支剛從煙盒裡抽出的紙菸。
馬鳴雙肘一抱,叼著菸捲的那副討厭的流氓相,汪霞越瞅越從心眼裡討厭,氣得她直在當屋打轉轉。
「看你氣得那個樣!幹什麼拿著個棒槌認起針(真)來啦!我問你,」馬鳴見汪霞不言語,光抖動肩膀生大氣,便屁股離開了杌凳,身子一縱,又坐在靠北牆山的一張八仙桌上。「你這麼逞英豪,能逞出日本人的手心?」
「我逞不出去,我可以死!我絕不像你,繳槍、投降,出賣了良心!」
「一分奈何你當我願意繳槍?我也是叫人家逼得沒法啦!叫你說,」馬鳴像個剁了尾巴的猴,騰地又從八仙桌上跳下,右手揎揎左胳膊的衣袖,沒一點廉恥地比劃:「好幾個槍口都逼住了你,你怎麼動?你怎麼掏槍打?上下嘴唇一碰,說什麼都不費勁,遇上真的,恐怕誰也得老毛子看戲——傻了眼!」「這麼一說,你那投降敵人,出賣同志還蠻有理啦?」
「問題就瞧你怎麼看,從形式看,我是投敵了;從我心裡看呢,我還是在抗日,不過,眼下這抗日有明抗暗抗之分,我這叫暗抗。為了叫鬼子完得更快,我才鑽到他們內部來。反攻的時候一到,我們這樣的人在裡一鬧騰,就這麼一里應外合,那不就把勝利抓過來啦!其實,像我這樣抗日的,並不少,好些有名氣的將領,不是都在這麼作著?不用朝遠處說,就拿龐炳勳、孫殿英……」
「鬧半天,你是把蔣介石的那套‘曲線救國’論給搬來啦!你原來是個國民黨、小蔣介石啊!」
「國民黨怎麼啦?小蔣介石又怎麼啦?曲線救國論你能說不是抗日?汪霞,上頭說的那個咱撂下,談談咱們的私事好不好?」馬鳴搖晃著梆子頭,咧著牙齒把話轉了題。
一提到私事,汪霞就知是什麼意思。她的心像絲線勒著那麼疼,眼珠轉個不停,腦子在考慮怎麼來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