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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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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年紀才二十掛一點零,有本事,又聰明,難道就不能退一步想?開啟窗戶說亮話,不管你怎麼罵我、挖苦我,我對你還是沒變心。你要肯依著我,留在城裡,那我……」馬鳴手指搔著腦袋,說到這裡停頓住。他的兩隻眼睛貪婪地瞅著汪霞,觀察汪霞聽後的面部反應。

汪霞回答他的是一種憤怒的神色。她再也不能忍受了,嘴唇氣得抖動著逼問:「你跑到我跟前胡唚些什麼?你的良心放到哪裡去了?共產黨哪一點錯待了你?你為什麼光為了你,辦些坑國害民的事?」

「良心?幹上了這一行,」馬鳴橫了汪霞一眼,順手拍下裝在皮套裡的駁殼槍,鼻孔發音地說道,「就知道吃、喝、玩、樂,根本就不管良心的存在。眼下,誰有奶,便是娘,樂呵一天少兩半晌,什麼國家、人民,管他呢!」他說完,將指縫夾著的紙菸送到自己的兩片薄而長的嘴唇間狠勁吸了口,灰藍色的菸圈,一個挨一個地從他嘴裡吐出來,越朝上升越擴大,慢慢地變了形,消散了。

「實話告訴你,要不是為了你,我不會在松田隊長面前費那麼多唇舌,你今天也不會坦坦然然地呆在這,你會和劉文彬一樣,被提出去審訊、過熱堂!」

他像蚊子吸血般地死盯著不言語的汪霞,狠吸了幾口煙,將菸蒂扔得不知去向,轉身,又抽著一支菸,跳坐在八仙桌上,繼續討好地說道:「別太任性,鑽牛犄角找套裡間啦!人生一世,青春幾何?不在年輕的時候,抓住時機享受享受,那可真是個大傻瓜。」

馬鳴在咕囔什麼,汪霞一個字也沒朝耳朵裡裝。本來,她知道劉文彬被提出就是刑訊,現在聽馬鳴幸災樂禍地一說,更證實了她的想法。她好像看到了劉文彬在受鞭打、槓壓、灌涼水……也像看到了劉文彬在咬牙地忍熬酷刑的折磨,豆大的汗珠滾滾往下滴。她的兩行熱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滾流下來,滴落在衣襟上。

汪霞的兩行熱淚,將馬鳴從八仙桌上引下來。他以為汪霞的啜泣是心眼活動了,忙笑臉迎上來湊近汪霞,下流地說:「我捉摸你也不是一條道走到黑的人,特別是跟我!」說完,一口煙噴在汪霞痛苦的臉上。

汪霞像捱了蠍子螫,「嗷」地一聲:「你幹什麼?流——氓!」

「你罵什麼都行!只要聽我的話,留在城裡,和我……」馬鳴活像個綠頭蒼蠅,任什麼不顧,只是嗡嗡地圍著汪霞轉。汪霞哪容馬鳴再在她面前隨便胡唚,趁他不防備,一步躥近他,就聽啪的一聲,巴掌扇打在馬鳴的左臉上,扇得馬鳴眼睛亂冒金星,半邊面頰熱乎燎辣的疼。馬鳴現在變成一匹野獸,再也不顧禮義廉恥了,藉機抓住汪霞沒抽回的那隻手,跟著又三抓兩撓地把她的左手攥住。「今天就是今天吧!這可不能怨我!」

汪霞一看情勢不對,急了。她嘴咬、腳踢、腦袋撞地使勁掙扎、反抗,時間一長,女的總是敵不住男的,慢慢被馬鳴佔了上風。馬鳴見汪霞的反抗力減弱了,咧著嘴淫邪地說著:「累吧?我送你歇著去!」抱起拚命掙扎的汪霞緊朝床跟前拖。終於將掙扎著的汪霞按倒在床上。

就在馬鳴像餓狼似地按住汪霞,汪霞大聲叫罵的時候,劉文彬一步跨進了屋門。他像父親見到女兒在受汙辱,顧不得腿上剛受過的刑傷,跌跌撞撞地跑到床跟前,鐵錘般的拳頭,像擂龜蓋子似的照著馬鳴的腦袋、身上沒頭沒腦地擂打起來,擂打得馬鳴暈頭轉向豬一般叫起來。待他清醒過來,才忙把皮套裡的駁殼槍拽出來,槍口對準了劉文彬。

「叛徒,你別比劃,來!照這兒打吧!」劉文彬指著自己的胸膛。「你們槓子壓了,涼水灌了,鞭子抽了,烙鐵燙了,老子並沒怕!你拿槍嚇唬誰!有種你就開火!」多半宿的酷刑,折磨他個精疲力盡,眼下他沒顧這些,照舊像個精力充沛沒受熬煎的人,一面說著,一面逼近馬鳴;汪霞也搖晃散亂的短髮,氣咻咻地跟在劉文彬身後。她雖說還是她,眨眼卻增添了不少力量。「來,姓馬的,要打你一塊打!幹什麼像條夾尾巴狗似的朝後退?」

馬鳴確實草雞了,特別在劉文彬的面前,他就像個偷兒,捱了頓臭打,也不敢張嘴出點聲音;雖說武器在手,比個老鼠還膽小。他一步一步地朝後退,退到門口,才從腔子裡說了句:「打死你們?別忙啊!」扭頭溜走了!

一切伎倆都沒有在劉文彬、汪霞的身上起到作用,松田再也不把他倆待如上賓,留在夜襲隊後院的寬敞潔淨的屋裡供養了。就在劉文彬、汪霞趕走叛徒馬鳴的第二天拂曉,夜襲隊用汽車把他倆送進了南關的監獄裡。

他倆一投入監獄,就被釘上了二十多斤重的鐵鐐,這一來,壓得腳邁不開步。一天兩頓飯,兩頓飯都是兩個橡子麵的窩窩頭,一片鹹蘿蔔,一碗照見人的稀米湯。他倆分住在男女獄裡,只在提審時能在囚車裡會上一面,平時就很難見到面。

進到監獄裡,劉文彬見到了縣財糧科的邱科長。他是去年冬天來邊緣地區檢查公糧堅壁的情形時,在路上遇到下鄉清剿的夜襲隊而被捕的。當時,敵人怎麼盤問,他都作了巧妙地回答。敵人要檢查證件,他拿出了「居民證」,敵人沒有看出絲毫的破綻。偏偏這時叛徒馬鳴走來了,馬鳴上來只說了句:「這不是咱那管錢管糧的邱科長嗎?」他再也混不過去,便被捕了。

老松田開始確實把他三個人當成聖寶貝。他認為只要把他們三個人爭取得回心轉意了,共產黨的地下組織,八路軍堅壁的公糧,會一掏一個淨。哪知,軟辦法使盡也沒有掏出一個字來。由此,他這才急了,由軟換了硬。差不多三、六、九都要提出來,由汽車押運送到西關——夜襲隊裡去審訊。特別將近麥收,青紗帳將起時,松田審訊得更勤了。松田頻繁審訊的目的,是希望在秋莊稼長起以前,用盡辦法從劉文彬他們三人的嘴裡掏出需要的東西:共產黨的地下組織分佈和黨員名單;公糧堅壁的地點和數字。

進四月,連下了兩場透雨,春苗像水蔥般地歡長著,一天一個樣。老松田對劉文彬他們三人的審訊更加緊了,差不多是天天提出,天天過堂,天天審問。哪怕是假日,也沒有間斷過。

劉文彬、汪霞由夜襲隊隊部解押進南關監獄的當天晚上,魏強他們就從可靠的「關係」那裡得到了情報。過了十幾天,縣委派專人送給他們一件極機密的信。

魏強、吳英民從縣委送來的極機密的信件裡得知:目前國際形勢是在急轉直下。蘇德戰場上,紅軍已進入了德國國境,希特勒完蛋的日子就要到來。根據當前有利的國際形勢,根據黨中央指示,敵後各抗日根據地的武裝部隊,為了給四月二十三日黨的七次代表大會獻禮,紛紛向敵人展開了區域性反攻。僅分割槽的部隊,幾天的工夫就將石門橋、辛中驛……等大據點攻克了,還一度佔了任丘城。打得各處敵人急急忙忙地抽調據點裡的兵力,保衛大城市和交通要道。保定四周的敵人也準備集中兵力,向市溝附近靠攏。縣委根據這一情況,要魏強他們隨時截擊撤退的敵人,並擬出以後朝市溝裡面突的辦法。

從機密的信件裡,魏強、吳英民確切地知道:劉文彬、汪霞雖經過多次刑訊,仍堅貞不屈地和敵人鬥爭著。

末後,縣委在機密的信件裡,特向他們提出一個搭救劉文彬、汪霞的意見。整個的意見旁邊,都點上了加重的紅點,意思要他們特別注意這個意見,研究執行的辦法。

魏強一見到縣委提供的意見,臉上立即豁朗起來,笑容掛在嘴角上。他高興得用眼示意一下身旁的吳英民,吳英民也歡喜得眼睛擠成一條縫,隨後兩人都張開大嘴笑起來。隨著「呵呵」的笑聲,縣委給他們的那件極機密的信,被一根划著的火柴毀掉了。

陽曆四月二十九,這是日本天皇的誕辰。

這一天,按照日本國內的習慣,保定城的日本兵營、機關、企業、學校……一律放假一天;連偽機關、偽軍營裡擔任顧問、指導官的日本人,也都歇了班。

這一天,保定的所有能逛的地方,能玩的場所,什麼城隍廟、馬號、西關、古蓮池……都擁著很多很多的日本人:有徒手的日本兵;有挎戰刀的軍官;有穿和服的日本商人;有梳高頭、踏木屐的日本藝妓。電影院、劇院都讓日本人包了場;酒館、飯莊都讓日本人佔了座;平康里、乾草林等娼寮地帶,今天完全變成了日本人的天下。

日本人放假慶賀天皇誕辰,在保定已經是第八個年頭了。在這一天的大拂曉,啟明星還沒露頭,公雞還沒張嘴的時候,魏強率領趙慶田、賈正、辛鳳鳴,悄悄地摸進了保定南關,在警備第七中隊部的前院,自己的秘密「關係」——金漢生家裡又落了腳。

「老金,我們這一來,明天你這個班該怎麼個上法?」「來得巧,明天我是個大歇班!」金漢生大手抹了一下大鬍子,笑呵呵地回答。「怎麼?是鬼子又在鄉里清剿啦?還是在這裡掩藏著捉摸個事,像黃莊那樣的再撿它個便宜?」「咱一不是躲鬼子的大清剿;二也不是想再撿黃莊那樣的一個便宜。我們這次來,是想,」魏強將嘴湊近金漢生的耳根下咕噥了幾句。

金漢生聽過,像喝了半斤老白乾,興奮得朝大腿上一拍:「好,你魏小隊長思摸的真周到,要真成了,我可再不為咱老劉他們發愁揪心了。你們是不知道,」他若有所思地長出了一口氣,接著說下去:「只要我上白班,就碰上特務漢奸們用汽車裝著老劉、汪霞他們朝西關夜襲隊裡解運;每次碰到,我那心哪,真比那刀子刺都難受!誰叫咱在人家的腳底下踩著呢?真沒法。聽說他們倆都是硬骨頭,好樣的!唉,你們總算來啦!天一亮,我就去。」

天剛麻麻亮,房後面,偽軍警備第七中隊部裡傳過了嘀噠嘀噠的一陣起床號音。金漢生穿上他那長年不離身的破夾襖;後又將件棉袍披在身上,快步走去,跟著傳來不大響的鎖門聲。

魏強他們從頭明鑽進南關,潛入金漢生家,直到金漢生走去,誰也沒合一下眼。天,大亮了;陽光和煦地撒滿了整個大地。一切都已甦醒,魏強他們的精神更大了。

在這裡,如同鑽進了老虎嘴裡。從神情上看,好像在自家炕頭上那麼安閒,誰也沒把可能遇到的危險擱在心上,既不驚奇,也不緊張,大家坦坦然然地靜坐在床上、凳子上;但是耳朵,卻十分警惕地辨聽著門外和房上傳過的響動。

「到這時候啦,怎麼還不回來?」魏強隔著視窗朝東南角上高掛的日頭瞅了一眼,低頭又瞧瞧腕上的手錶,懷著異常焦急的心情,自言自語地說。

魏強這樣焦心是有根據的。以往,敵人從監獄裡提劉文彬、汪霞他們去西關夜襲隊裡過堂審訊,多在早飯後八點鐘左右。現在已經是十點三刻了,而去偵察這一情況的金漢生卻一直沒有回來。

魏強剛把窗前的位置讓給賈正,賈正卻歡天喜地地低聲嚷起:「來了來了,小隊長!」

不一會兒,喀當!大門上響起開鎖的聲音。這聲音給魏強帶來了喜,也帶來了怕。喜的是敵人可能又將劉文彬他倆提走了;怕的是在日本天皇誕辰的這天,鬼子放假,夜襲隊也不審訊了。

「叫你們等急啦!」金漢生快步走進屋,負疚地小聲說。他披出的那件青棉袍不見了,手裡卻提了個鼓鼓囊囊的小包袱。「準把你們餓得前心貼後心了!」他緊忙開啟,裡面包的是一大堆夾肉燒餅,外帶一小瓶酒。他指點酒瓶說:「我知道咱八路軍不興喝它,咱要走走老輩子出兵打仗的法門,盼望來個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所以我領頭破下格,不管會不會,都在嘴邊上沾一沾。來,魏小隊長!」

魏強深知金漢生的意思,接過來鬧了一口,回手遞給了身旁的趙慶田。

今天不同往日,誰也沒客氣,大口大口地吞吃起來。從金漢生歡樂的神色上看,魏強知道劉文彬他倆又被提出審訊去了,也就沒再多問。

既然劉文彬他們被提出,為什麼金漢生回來這麼晚呢?是這樣:金漢生出了門就朝南關監獄走來。吃早飯以後,他也沒見到監獄裡解押犯人的汽車開出來。「怎麼?難道鬼子給他們天皇做壽都放了假,夜襲隊的特務也來個大歇班?要是真的,那可就前功盡棄了。」他腦瓜門上急得光出汗。他想探問探問,便溜達到監獄門旁的一個煙攤子跟前,掏出一張毛票,買了兩根菸卷。一根菸剛放到嘴上,嘀嘀嘀……汽車喇叭聲從監獄裡傳來,一輛載有幾個全副武裝警備隊員的、土黃色的汽車,拖著一股子黃煙,在他面前駛過去了。

金漢生看到押解犯人的汽車開過去了,高興得心裡開了花,擦火抽菸,拔腿便走。這時從監獄裡走來一個法警。「喂,一盒紅錫包,記帳!」

走出沒三步的金漢生轉回頭一想:「怎麼能證實過去的汽車裡押解的是劉文彬他們?」眼睛朝身後買菸的法警一斜,像問人,又像問自己:「這些天總是汽車解犯人,誰知他們盡犯的是什麼罪?」

偏遇上個多嘴的法警,立刻答上了碴:「什麼罪?八路,共產的罪!別看天天解犯人,就是那幾個硬骨頭。你使盡了刑法,他連大氣都不吭。聽說那個女的,回回過堂,回回大罵,真少見!」他像百事通似的把話說完,扭頭就走了。「莫非這就是說書場裡常聽的那句,‘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意外的收穫,真把金漢生樂顛了,他三步併成一步邁,迅速離開了煙攤子,去辦他想辦的另一樁事——到城裡秀水衚衕源生當鋪把他那件披出來的棉袍當出去,好換得錢來給魏強他們操辦一頓戰飯。

金漢生見人們都填飽了肚子,心裡非常痛快。他將嘴裡搗嚼的最後一口燒餅嚥下喉嚨,才介紹:「今天,在城裡走道,打頭碰臉的淨是鬼子:有穿軍服的,有穿便衣的,有男,有女,還有小崽子。你聽罷,走到哪兒都是嘰哩哇啦的亂叫喚,真叫人生氣!」

「南關呢?」魏強要了解一下執行任務的這一彎子有沒有日本人,忙問了一句。

「南——關?一來沒有地方逛;二來駐的鬼子也有限,輕易也碰不上一個!」

太陽移到正西,手錶告訴魏強:已是四點半了,再過兩個半鐘頭,劉文彬他們又要押回監獄了。

魏強瞅瞅預先帶來的包袱,說了聲:「咱準備吧!」大家七手八腳地忙起來。

從包袱裡,魏強拿起一套黃卡其布的日本尉官軍服,還有兩隻高腰黃皮靴。他像在舞臺後面化裝的演員,脫掉身上的便衣,換上了它。

金漢生從頭到腳看了看魏強,稱讚地說:「穿了這身鬼子服,你要在馬路上和我走個對面,嚇死我,我也不敢跟你說一句話,這哪像咱武工隊的魏小隊長呀?」他回頭再一瞅辛鳳鳴,辛鳳鳴也改了樣,雪白的襯衫往裡一套,藏青色的西服一穿,黑皮鞋倍亮,灰呢帽嶄新,兩手一抱雙肘,眼一斜,頭一歪,活像個抽白麵兒的翻譯官。趙慶田、賈正眨眼之間,都變成了日本兵。

「好啊,裝扮得太像了!登臺唱戲也沒挑!」金漢生欣喜得眼睛有點不夠使,瞅瞅這個,望望那個,對魏強他們的化裝,真是一百個佩服。

「對,今天就給他唱出去!」賈正繫著末後的黃銅鈕釦說。「咱唱的這出,一定要起個戲名!」辛鳳鳴扯拽衣襟道。趙慶田白了人們一眼,像想起了什麼,羞澀地說:「要起名,我倒想起一個來。看,就叫《八路軍大鬧保定府》!」戲名起得順耳,人們都滿意地樂了。

一切行動的聯絡訊號規定好,魏強將瓶子裡僅剩的一點酒,灑在自己的衣服上,濃重的酒味,立即瀰漫了全屋。魏強叫老金先一步走了。在金漢生離開大約有一刻鐘的時分,魏強他們四人前前後後也來到南關馬路上。

是城氣死鎮,是府賽過集。南關雖說不如保定城裡熱鬧繁華,南來的,北往的,男的,女的,擠擠插插足有多半街筒子人。人流裡穿戴什麼的都有,正象金漢生說的,輕易看不到穿黃軍裝、戴戰鬥帽的鬼子。魏強他們身上像長了毒瘡,蹭滿了糞便,人們撞見都是白眼相看,遠躲著走。

按金漢生的手勢,魏強他們鑽進了一座飯館裡,在臨街靠窗的一張八仙桌子跟前坐下了。隔著玻璃窗,魏強和街上站的金漢生對視一下,金漢生的影子立刻消逝了。

小跑堂的手託塊抹布跑過來,一面揩拭桌子,一面殷勤地問:「太君,什麼的咪西咪西?」

「酒的!肉的!大古桑sup[1]/sup!快快!」魏強手按桌子,臉色裝得非常不耐煩,又像很性急。

「這酒,您看要什麼的?」跑堂的視線移到了裝作翻譯官的辛鳳鳴身上,熟練地報著酒名:「有竹葉青、白蘭地、青梅、啤酒、二鍋頭……」

「算啦,算啦!」辛鳳鳴深怕話一多說漏了餡,裝作內行地要起酒和菜:「你送一瓶葡萄酒,再來一瓶白蘭地,這菜呢?」他眨眨眼睛想了想,確實他不知道要什麼菜好。因為在城裡下飯館,在他和其他的人說來,長這麼大還是頭一遭。他摘掉呢帽,搔搔頭皮,記得在家裡常聽老人們唸叨:「到飯館裡吃飯,好吃不貴就是木樨肉。」張嘴就要:「你弄個木樨肉來!再切一盤燻豬肉,一盤腸子,要快!」

「快快的!快快的!我的金票大大的!」魏強拍著自己的衣袋說。

「慢不了,太君!」小跑堂的像一陣風似地離開了,一瞬間,酒杯、瓶酒、要的菜蔬都給端了上來。

四個人,真像四個下館子的大皇軍,又吃又喝地鬧騰開。別看都裝瘋賣傻的大口吃菜,大杯灌酒,誰也是菜多吃,酒少喝;酒灑得多,喝到肚裡去的少。

兩瓶子酒,眨眼糟踏得都剩個瓶子底。

魏強用極小的聲音跟辛鳳鳴說:「你給他算帳!」扭頭,又裝作喝醉的樣子,舌頭髮僵地擺著手兒大聲吆喚:「快快!酒的再來一瓶!」

小跑堂的像只燕子,飛快地送過一瓶酒,剛起開蓋子,魏強就把酒瓶抓到手,朝嘴裡一塞,揚脖鬧了一大口;等小跑堂的和辛鳳鳴算完帳飛快地走了,魏強又悄悄把酒吐到地上。不知內情的人乍看到魏強的樣子,以為他真是醉了。

屋裡漸漸地暗下來,牆上的掛鐘噹噹地敲了七下,電燈突然明亮了。魏強卻死盯著玻璃窗戶,焦急不安地想:「到時候了,怎麼還不來?難道要……」

一個面孔在玻璃窗的外面出現了,這是金漢生那張四方臉盤。他和魏強的眼睛剛一對光,就不見了。

金漢生這是在報告,也是在發訊號。魏強朝下拉了拉戰鬥帽的遮陽,讓它齊了眼眉;左手多半瓶子酒沒放下,伸右手又抓起桌上的一隻空瓶子,狠狠朝地上一揮,啪!鬧了個粉碎。「開路!」晃晃悠悠一溜歪斜地走出了飯館子,辛鳳鳴想扶又不敢扶地跟在後面。

「開路開路的!」賈正裝作昏昏糊糊的樣子,搖搖晃晃地站立起來,趔趔趄趄地朝門口走去,趙慶田也變成了一步三晃,頭歪身斜,雙腿打著別腳的朝賈正撲過去。他倆立刻撕拉到一塊,像攙,像架,像推,像搡,互相依偎著邁出飯館子。

四個人,除了裝充翻譯官的辛鳳鳴,誰也裝作醉裡麻西的樣。他們誰也不看,走在馬路中間,一直地朝北扎。嘀嘀嘀……汽車喇叭聲傳來,跟著一輛汽車開來了。魏強看到汽車迎面開來,雙手向左右平伸乍杈開,粗聲粗氣地命令:「站住,我的坐坐!」辛鳳鳴也摘掉禮帽朝汽車擺晃:「站住!站住!太君要坐坐汽車!」

吱——的一聲,急駛的汽車剎住了。一個戴鴨舌帽的腦袋,從車窗裡面伸出來:「太君,不行,這是押解重要犯人的汽車!」

「媽個×!你的屁股坐在撅子上啦?怎麼和太君說話連車都不下?看你是不想活啦!」辛鳳鳴裝腔作勢地朝汽車上的那個傢伙罵起來。

辛鳳鳴連罵帶訓,到把那個傢伙訓罵出來了。「翻譯官,您別生氣,這車上押送著重要犯人,請轉告太君,別坐啦!」裝作頭重腳輕,站立不穩的魏強,一見汽車上跳下來的這個胸前縋挎一支張開大小機頭駁殼槍的特務,忽地讓他憶起那年在西王莊聯歡會上,油腔滑調地唱《八路軍進行曲》的那個傢伙。「啊!馬鳴?」想到這,心房不由得一動。他怕夜長夢多露出馬腳,走向前,將提在手裡還有多半瓶子酒的酒瓶朝和辛鳳鳴窮對付的馬鳴胸前一擩:「你的,酒的新交!」沒有防備這一手的馬鳴,不敢不接,又不敢接,呲牙咧嘴地說:「我的不新交!不新交!」但還是接了過去。

馬鳴剛接過酒瓶子,魏強順手牽羊地將手往下一滑,馬鳴胸前的那支駁殼槍被抓了過來。

這一下可嚇壞了馬鳴。他雙手一鬆,「啪啦!」酒瓶子落地,摔了個粉碎,白酒灑了一地,散放著酒香。「太君,太君,我的槍!你……」他想奪又不敢奪地伸出雙手衝著魏強哀告、討要。

「上車!上車!統統的上車!」魏強用馬鳴的駁殼槍逼著面前的馬鳴,開玩笑地招呼身旁趙慶田他仨,也在指揮著馬鳴。馬鳴退一步,說一句:「上車可以,您把槍給我!」周圍聚了好多看熱鬧的人,人們都伸長脖看著這場戲。這裡面有男,有女,有戴大簷帽的警察和背槍的警備隊員,還有兩個鬼子也擠在人群裡瞪眼看稀罕。他們看到馬鳴那副手腳顫抖、說話口吃的熊樣子,都嘻嘻哈哈地亂笑。

魏強見到趙慶田他仨順利地爬上了汽車;同時,藉著剛亮了的路燈,也望到北面遠處人行道上,走來兩個挎戰刀,背短槍,左臂佩帶粉色袖章的日本軍官。他知道這是憲兵,便一分鐘也不敢拖,厲聲地吆喚馬鳴:「快快,汽車的上!」等把馬鳴逼進了汽車駕駛室,魏強也利落地端槍跟了進去。咣啷車門關上了。

魏強耽心馬鳴槍膛裡沒裝子彈,忙拽開槍栓瞅了一眼,而後,放心地用槍指著汽車司機下命令:「開車!一直朝南、朝八里莊的開!」

只聽嗚——的一聲,南關馬路兩旁的行人、房屋……都給甩到了後面。

汽車剛一開動,趙慶田他仨默不作聲地將解押劉文彬、汪霞和邱科長的四個警備隊員的武器拤了過來;同時,也給劉文彬他仨砸開腳鐐,鬆開了綁繩。

夾在汽車司機和魏強中間的馬鳴,他的眼睛始終盯著魏強的臉,越想,越覺得這個日本軍官好像在哪裡見過。他腦子翻了幾翻,想起點眉目來了,跟著汗水順著每根汗毛眼在朝外冒。他怕,他又不能不問:「太君,你……」

「我?」魏強不隱諱地告訴:「我是武工隊的!叫魏強。」「啊——」馬鳴像觸電似地驚叫了一聲。

「嚷!你再嚷,我就把你釘在這裡!叛——徒!」魏強點動著手裡的駁殼槍,發著狠說。

汽車開到保定南閣,警衛南閣炮樓的敵人,已將禁止通行的黑白擋竿放下來,橫攔在馬路上。

汽車司機從魏強的說話口氣,已經明白了現在是件什麼事。他心裡突突跳個不停,生怕這個假充日本軍官的八路也朝自己來。見到橫攔馬路的黑白擋竿,只得扭頭用眼睛請示下魏強:「怎麼辦?」

魏強一揮左手:「開!硬闖過去!」

汽車像一匹沒籠頭的野馬,左右不顧,直朝擋竿闖了去。喀嚓!擋竿闖斷了,它就更沒阻攔地順著平坦、筆直的張保公路,朝南飛快跑了去!已經跑得很遠了,才聽到背後的槍聲響了……

[1]日本話,多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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