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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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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剛從張保公路西面和楊子曾取聯絡回來的賈正,沒撂穩腳踏車,三步兩躥地跳進了屋,把剛要出門的辛鳳鳴撞得倒退好幾步,也沒理會,環視下週圍,沒有見到魏強,劈口就問:「小隊長呢?」

從賈正臉上露出的那副從沒有見過的高興神氣,人們斷定準是從隊長那裡帶來了好訊息,不由得亂問:「你碰上喜神啦,看高興得那樣!」「你別光笑了,快說!」辛鳳鳴指著賈正缺少門牙的嘴巴:「還笑!還笑!看你那大缺口又暴露了!」人們的說、笑、哄、鬧,都沒打動賈正的心。他照舊依著他的老主意,獨享快樂地說:「什麼事?好事!叫你們知道了,還不笑得跳起來,頂破這房頂?」

常景春鼻孔哼了一聲:「什麼事,能值得那麼高興!」「除非鬼子投了降,不……李東山把話說了半截,忙吸了口煙。

「嗯,這事啊,也不比鬼子投降事小!」賈正想接著往下說,辛鳳鳴一點就破地說道:「咳!準是希特勒的死和德國投降的事!」

「噫!你們多喒知道的?」一被猜中,鬧得賈正挺難為情。「多喒?反正不是你頭走的工夫!」李東山順手從身旁「萬寶囊」裡拿出一疊子宣傳品來,這是縣委派交通員——老奶奶剛才給送到的。他手指宣傳品上密匝匝的字跡:「我的賈先生,你瞧瞧這上頭印些什麼?」

從宣傳品上,先跳進賈正眼睛裡的是紅油墨印得很醒目的小棗般的三個美術字:「好訊息」!接著,綠豆粒大的正楷字:「五月一日,希特勒斃命;五月二日,蘇聯紅軍全部佔領了德國的首都——柏林;五月八日,德國向同盟國宣佈無條件投降……隨著希特勒的垮臺,鬼子完蛋的日子就要到來了……」

賈正看過,像逮住了理:「是啊,這麼好的訊息,難道你們是木頭,聽到了不高興?不跳起來?」

「跳不跳的不一定非得叫你看見!」李東山斜了賈正一眼。「你要這麼噎搡我,我叫你看這個玩藝才怪呢!」賈正從衣袋裡摸出個沉甸甸的小布包,雙手捧託著在李東山眼前一晃,忙抽縮回去。由於手的抖動,布包裡發出叮叮噹噹悅耳的音響。人們都好奇地二次打問:「什麼?什麼?」「開啟看看!」「只看一眼!」

「瘦馬(什麼)?瘦騾子!看看?看一眼?半眼也看不上!其實,我肚子裡還有好玩藝呢!就是不對你們說!」賈正擠眉弄眼,指手劃腳地數落了一頓,轉過來,又一本正經來問只笑不語的趙慶田:「喂,你知道咱小隊長哪去了?」

趙慶田剛要張嘴,常景春大巴掌一捂:「不告訴他!」「問小隊長嗎?在地上面,天下頭呢!有本事自個找去!」「這是腳上的泡,自己走的!」

「你知道嗎,這叫禮尚往來,常說,來而不往,非禮也!」由辛鳳鳴領頭,人們雞一嘴、鵝一嘴地朝賈正咬扯開,鬧得他真是進退不行,哭笑不得。末後,他服軟地告求:「行啦行啦,別鬧了。」又裝做真是那麼當事似的二次拿出布包包,掂量掂量地解釋:「我也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寶物!反正隊長要我回來馬上交給小隊長!這是工作,可別耽誤了。」

賈正本想用這席話打動人們,結果誰也沒理他這個碴,還是趙慶田過來告訴給他。他知道了魏強的去處又賣乖說:「我當真缺了你們這雞蛋,就做不成槽子脂糕呢!」轉身,像陣風般地跑走了!

雖說各個抗日根據地在去年冬天就展開了區域性反攻,冀中的人民經過積極對敵鬥爭,促使局面在轉化。但是,大城市和交通要道附近地區,敵人的變化還不太顯著:駐保定的敵人,雖然將兵力都撤到公路上,但市溝裡面,在青紗帳沒起來時,照舊組織部隊,配合夜襲隊來剔抉、清剿。為此,在這地區工作,誰也沒放鬆警惕,還是隱蔽、秘密地活動。要不是縣委讓老奶奶給魏強他們送來一批宣傳品,貌強還不知道劉文彬、汪霞秘密藏在這村裡休養呢!老奶奶領著魏強,院串院地串過十幾戶人家找到了劉文彬。她將縣委給劉文彬的檔案交到了,又獨自一人走去,繼續送她那還沒有送到的檔案。

受過無數讓人難熬的酷刑的劉文彬、汪霞,經過兩個多月的調養、治療,外傷即將痊癒,虛弱的身子板,也將復原了。

魏強猛然露面,就像天上掉下來一樣,歡喜得劉文彬、汪霞真想跳起來。他倆一人拉住魏強的一隻手。特別是汪霞,手攥住魏強,卻在暗暗地用力。這些天來,她時刻沒有忘記他,心裡悶著一肚子話想和他說;待自己跟前真的出現了這個五尺高的、年輕、機智、渾身是膽的魏強時,卻又靦腆得不知該從哪裡說起好,眼圈一紅,淚水刷地落下來。

「看氣色,還算不錯!」三人客氣了幾句後,魏強在他倆的臉上細端詳了幾眼,有些擔心地說:「看你倆的行動,估摸都不會落了殘!」

的確,和剛救出來時相比,他倆都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那天,截來的汽車停住,他們倆都是被背到村裡去的。當時,讓酷刑折磨得真是體無完膚,寸步難行。衣服也都浸透了血水,和爛肉粘起來。結痂的刑瘡又被打爛,新的刑瘡卻在化膿。傷口一陣陣的發疼,就像有人在用錐子扎著一樣。

兩月的療養,他們身上雖說還留有酷刑的痕跡,但畢竟不再是那寸步難移,跌倒爬不起來的人了。

掛重彩,受酷刑,只要不落殘疾,是樁最讓人滿意的事。汪霞孩子般地揚揚胳膊,扭扭腰,又蹦又跳地活動了幾下,末後,託著張稚氣的笑臉,自得地衝魏強說道:「一切蠻好,現在工作蠻能行!」

魏強和汪霞之間的關係,再清楚莫過劉文彬。不過,劉文彬從沒有對他倆說過半句玩笑話。今天,可能是高興,也可能是沒別人,就想開個玩笑。詞想好了,話也溜到口邊上,可是一張嘴,臉上不知為什麼有點熱,話兒立刻離了八丈遠:「喂,人們怎麼樣?是不是隨著形勢轉變,情緒更高了?」「高!別看市溝封鎖得緊,說一聲朝裡頭突,誰也不會皺眉頭!」瞅見汪霞那股子活潑勁,魏強心裡非常高興。他本想要說上兩三句笑話湊湊趣,一聽劉文彬朝這方面說來,只好也轉了話題。

劉文彬提起小隊上的人們,汪霞一下又憶起截汽車救他們的那次奇妙的事件。

那天,被解救以前,汪霞在夜襲隊裡過堂,兩腿被槓子壓得好像和身子分了家,想動彈一下都不能。雖說腿肚子又木又脹地疼,腦子倒是十分清醒。汽車猛然站住了,為什麼站住?她不曉得。她見兩個渾身滿帶酒氣的鬼子爬了上來,還有一個漢奸,心裡不由得哆嗦一下。通過刺鼻的酒氣,她判斷上來的鬼子都喝醉了,所以更害怕。她怕的是這群野獸藉著酒醉來胡鬧,因為她再沒有一絲力量來反抗,只得張大眼睛,握緊拳頭地等待著,提防著。

汽車開動了,飛快地朝前開。酒醉的鬼子不但沒動她,甚至都沒瞅她。她正在想:「這群牲口們為什麼今天這麼老實?」鬼子、漢奸都拽出駁殼槍,三下五除二就將押送他們去監獄的四個警備隊員的槍枝拤了過來。「這是怎麼回事?莫非……」沒容她想下去,一個鬼子湊上來,邊解綁繩,邊說道:「你們被救了,汪霞同志!」聲音聽來是那麼耳熟。

馬達嗚嗚山響,汽車繼續跑個不停。她望望天空,剛露臉的銀星,都朝她眨巴眼地樂;她瞅瞅對面,給她鬆解綁繩的鬼子,呲著沒門牙的大嘴直朝她發笑。她疑慮不安地默問:「是真的?還是夢?」扭頭瞅瞅身旁的劉文彬和邱科長,捆綁他們的繩索,也被別的鬼子、漢奸鬆解開。

「你看汪霞傻的,咱們真被救了!是武工隊救的,你跟前那不是賈正!」劉文彬高興地叫道。

迷惘的眼睛清澈了,她的心房立刻變成波濤滾滾的大海,激動地把手伸去拉住了賈正,鼻子一酸,流下兩行熱淚……魏強和劉文彬、汪霞談了一會兒,他們兩人將隨身的東西一檢查,跟著魏強,院串院地朝小隊駐處走來,也正好和賈正走了個碰頭。

「在這兒碰上了!嗬,都在!」賈正答訕兩句也就回返了。人們剛剛坐定,賈正向魏強彙報開:「這是隊長的信,這是軍區頒發‘五一’獎章的命令,這是……」他像個熟練的營業員,嘴裡介紹著,東西也拿了出來,最後將那個引逗人的沉甸甸的小布包朝魏強跟前一送,說:「這是‘五一’獎章!」大家的眼睛馬上都集中在小布包上,恨不得望穿布包,看看「五一」獎章的樣式。誰也在問自己:「能獲得一顆嗎?哪怕是二等也好啊!」

「隊長說,在夏季攻勢裡,咱們分割槽的部隊,繼子牙河戰役,現在又和十分割槽配合,展開了大清河北戰役,堂二里、勝芳都拿下來了,眼下就剩偽治安軍十九團團部和一個營在信安固守著,聽說,正在談判。我想,現在準繳械投降了!」賈正一口氣說到這裡,人們心裡都像鍋裡燒滾的開水,一個勁地翻花、滾動,再也按捺不住地吵吵開:「現在,信安的敵人準投降了!」「小賈,你聽說得了多少挺機槍?」「一個連三挺,一個團九個連,三九還二十七挺呢!」「繳到炮了嗎?」「一定會有重機關槍!」……

在人們的吵嚷中,魏強將楊子曾的來信看完,眉開眼笑地樂起來。「咱主力部隊朝北平和天津打;咱們武工隊就按隊長的指示,」他抖動手裡的一頁信紙接著說:「像把牛耳尖刀似的朝保定市溝裡面插,去打亂敵人的固守計劃,去擴大我們的政治影響!去……好。現在頒發‘五一’獎章,然後,研究朝市溝裡突的辦法。」

人們聽說眼下就頒發「五一」獎章,個個眼睛樂得擠成一條線,嘴巴笑得像個小元寶,都希望第一枚獎章發到自己手裡,佩戴在自己胸前。

「頒發‘五一’獎章的條例是這樣,」魏強手指捏著軍區政治部頒發「五一」獎章的命令,低聲地,有節奏地朗讀:「凡堅持‘五一’反掃蕩,並在‘五一’反掃蕩後,堅持對敵鬥爭,在歷次戰鬥中都有顯著貢獻的指戰員,可發予銀質一等‘五一’獎章一枚;堅持‘五一’反掃蕩和‘五一’反掃蕩後繼續堅持對敵鬥爭的指戰員,可發予銀質二等‘五一’獎章一枚……」

小禿聽到頒發「五一」獎章的條例,立刻洩了氣。他心裡說:「我沒有參加‘五一’反掃蕩,發獎章沒我的份!」本想退到後面,又好奇地想著看獎章式樣,身子晃兩晃,也沒動地方。

裹包獎章的布包開啟,一等圓形獎章和二等方形獎章,一顆顆地裝在透明的油光紙袋裡,靜靜地堆散在桌子上,顯露在人們眼前。這是人民賜給的榮譽,這是有功於祖國的標誌。誰見到都心裡感到萬分舒暢,因為它是光榮的象徵啊!

「歷次發獎都是隆重莊嚴的,今天怎能草率?」魏強看了看他周圍的隊員們,立即確定了發獎儀式。朝地上一蹦,有力地低聲喊:「站隊!」

人們雖然身著便衣,對口令遵守卻很習慣。動作快得像閃電,一眨眼,前後整齊地橫站了兩排。二十幾個人在當地一站,真是滿上滿。但是靜得好像沒有一個人。

按照頒發獎章名冊上開列的順序,魏強第一個叫:「劉太生!」

這聲呼喚,立刻讓人們想起那剛毅、勇敢的老戰友;劉文彬的腦子裡也浮現出他一手拉扯大的親侄兒,雖說心裡很是哀痛,但是也為有這樣英雄的侄兒而驕傲。

肅穆的氣氛籠罩了整個的屋子,人們將頭低下,一陣暫短的默哀。魏強將第一枚圓形的「五一」獎章慢慢地放在桌上另一角。接著叫下去:「趙慶田!」

「有!」趙慶田細聲答應,伸手接過一枚圓形的「五一」獎章。

魏強回手又拿起一枚圓形獎章,叫道:「賈正!」

「有!」賈正低聲回答,恭恭敬敬地也把獎章接過來。李東山、辛鳳鳴、常景春、胡啟明四個人,都光榮的獲得一枚一等「五一」獎章;餘下的人,都榮得了二等「五一」獎章。最末,魏強叫了一聲「郭小禿!」

「我——」小禿聽到叫自己的名字,又見魏強手託一枚藍得像海水般的獎章朝他遞過來,歡喜得真不知該怎麼辦好,光笑,也忘了伸手去接。

「拿著,這是你的一枚!」魏強告訴他。「你雖然沒有參加‘五一’反掃蕩,根據你機智大膽,偵察有功;特別在巧取黃莊據點時,用超人的膽量,完成了艱鉅任務,所以上級決定將這枚二等‘五一’獎章授與你!」

「還不接,小禿!」「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人們為小禿也能獲得獎章而高興,小禿才紅著臉把獎章接過來。

布包裡剩下一枚圓形的獎章,這是魏強的。

魏強從油光紙袋裡取出銀質的獎章來,它鍍著海水般藍的琺琅,中上部有一顆紅五角星閃射著金光。劉文彬接過來看了看,遞給汪霞;汪霞小心地託在手掌上,喜愛地瞅了又瞅,伸手給魏強別在左胸襟上。別人,也都在左胸襟上,掛上了「五一」獎章。

晚夏的夤夜,無雲的星空。除了草叢裡秋蟲比賽鳴叫,四外非常安靜。在這安靜的黑夜裡,什麼時候會發生意外?誰也捉摸不清。因為這是敵佔區啊!

魏強帶領全小隊人馬,大小路都不走,串著沒人高的莊稼,警覺地朝保定方向,朝市溝跟前走過來。

根據楊子曾的指示,根據他們進行了細緻的偵察和研究,準備今夜在偵察好的地方突過保定市溝,在市溝裡去進行一番活動。

眼下市溝一線,經過敵人收縮兵力而大變了!

原來的市溝,雖說溝很深,也有幾個炮樓子,但因相隔的距離遠,防守比較松,人們過來過去就像是平蹚;而今,雖說不是插翅難飛過,想要偷過一次也確實很難。

溝挖深了,加寬了,還放進沒膝蓋的臭水;炮樓都加高了,而且在兩個大炮樓中間,還加修了一座夜間守白天撤、和尚墳似的小碉堡;進入黑夜,遊動哨、巡邏裝甲汽車經常不斷。真是一地有警,四處增援。白天,即便是老百姓通過,也得檢查個到,盤問個透。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人休想矇混過去。

「能因為敵人防範嚴緊就不突過去工作嗎?道兒是人走的;再說,那面還有自己的‘關係’。他再嚴,老虎還有個打盹的時候!要過!要想辦法過!只要過去了,工作就能鋪攤開……」魏強邊走邊想。

李東山從前面跑回來報告:「小隊長,前面二百米就是市溝!」

部隊停止了,劉文彬從後面幾步攆到魏強近前。他和魏強咕噥了兩句,一起跟著李東山朝前走去。

不高的外溝沿,擋住了魏強、劉文彬的身形;魏強、劉文彬都兩手拄扶兩個膝蓋,大貓腰地仔細觀察溝對面的情形,聽辨溝裡面的動靜。

之光的這塊邊緣地區,本來都是敵佔區。但是這條既深又寬、戒備森嚴的市溝,又把這塊敵佔區劃成了兩個小天下:溝外,總算還安靜;溝裡有些亂騰騰。溝外,據點、炮樓被逼得剛撤掉;溝裡,特別是溝沿上,小碉堡、大炮樓,距離相等像無數顆釘子揳在那裡,又像無數的鬼怪,排立在那裡張望。沿市溝的環形公路上,不僅能清晰地聽到咯咚咯咚的走路聲,還能隱隱地看到荷槍遊動的人影。人影那方,時而掃過手電筒的光亮。

趙慶田像發現什麼似的小聲說了個「聽!」話音剛落,一陣淒厲的、刺耳的、鬼嚎似的聲音,由遠而近、由小而大的、沿圍城公路傳了過來;一根水桶般粗的白光柱,在兩顆小光柱的上面,構成個三角形射向了魏強他們。

「巡邏裝甲車,」魏強一揮手,人們都伏下了。

借巡邏裝甲車上探照燈的光亮,魏強看到溝那邊,崗哨林立,防守甚嚴。嚴緊的真不次於三年前敵人「五一」大掃蕩鐵壁合圍時,十步一個人,八步一個哨。

「他媽的,敵人怎麼和市溝摽上啦!」賈正沒好氣地和辛鳳鳴耳語著。辛鳳鳴像回答,又像自語:「這是誠心不讓咱過!」巡邏裝甲汽車來回晃動著探照燈,不緊不慢地駛了過去。魏強的腦子倒轉起彎來:「溝這樣深,戒備這樣嚴,要想過去,可得生個神法!」和他並肩伏著的劉文彬也在捉摸:「要想在這種情況下悄悄地過去,神人也難辦到!誰知停一回怎麼樣?」時間不停地朝前跑,三星在東方露了頭,拂曉就要到來了。防守市溝的敵人,不但沒放鬆警戒,反倒更加強了。要想從這裡過溝,確實是不可能了,魏強不得不和人們由溝沿上撤下來。

「敵人防守得是緊,我們還一定要過去。」魏強蹲在地上和劉文彬小聲地商量。「我們不能過多,少過些;這裡不能過,就另找個地方!二十分鐘以後,天道最黑,這時候我們搞個調虎離山計,指揮一下敵人。具體辦法,可以這樣……」劉文彬反覆地做了個考慮,認為這是個辦法,規定好聯絡地點,就分頭執行起來。

趙慶田、賈正、辛鳳鳴、李東山,再加上小禿,一共五個人,像五隻躥山跳澗的猛虎,掖好駁殼槍,背上過溝用的大沙繩,跟著魏強,倏然消失在莊稼地裡。

劉文彬帶領留下的人,二次回到市溝的溝外沿上。十五分鐘以後,魏強他們六個人,串著莊稼小跑步地來到十五號炮樓和十六號碉堡之間。他們剛接近溝沿,放著警報,射著探照燈光的巡邏裝甲車又開了過來。

「好傢伙,防範得真夠嚴!」魏強望著駛過的巡邏裝甲汽車,暗暗地想。他立起來,小貓腰瞧望下溝那邊,荷槍放遊動哨的敵人,絡繹不斷地咯噔咯噔地在走路;探頭朝溝下望去,真是又陡、又深,裡邊還灌放了半槽子黑水。膽小的人乍見到,會嚇得頭髮暈。「趙慶田!賈正!收拾好,準備行動!」魏強的話音剛落,在他們原來的方位,啪啪啪!嘎嘎嘎!咕咕咕!步槍、機槍不分點地驟響起來。

這槍聲就像頑皮的孩子捅了馬蜂窩,市溝上所有的炮樓、碉堡,都像遇到塌天大事,嗷嗷嗷……地搖響警報器;在公路上擔任巡邏的敵人,都撂著蹶子朝槍響的地方跑;炮樓裡的燈光剎時熄滅了,敵人顯得異常驚恐、慌亂。

魏強見溝裡的敵人注意力都移到了槍響的地方,輕輕地招呼一聲:「過!」趙慶田、賈正像打滑梯似的輕輕地順溝的陡坡滑落下去,咚——的一聲,身子掉在水裡。

「多深?」魏強問。

「蹲襠深!」賈正揚頦回答。他和趙慶田蹚水接近了對面溝坡。趙慶田蹬著他的雙肩,他的雙手又使勁朝上一託趙慶田的兩隻腳掌,再加趙慶田用力一扒爬,終於爬了上去。魏強隔溝見到賈正扯著趙慶田撒下的大沙繩,上到了那面的溝頂,剛要邁步下溝,溝那邊突然有敵人嚷起來:「有過溝的啦!」「別叫他跑掉!」「拿活的!」

「不好!」魏強沒敢再想下去,拔槍指揮辛鳳鳴、李東山、小禿一起朝那邊吶喊的地方噹噹噹地開了槍;溝那邊的槍聲也滾成了一個蛋,不過,槍彈不是朝他們射來的。魏強再仔細望去,趙慶田、賈正早都沒影了。

吶喊聲沒有停止,槍聲越響越稠密。「他倆是活?是傷?還是死?」魏強心上像撒了一把蒺藜豆,真是扎扎劃劃的不好受。他恨不得腋生雙翼,飛過這條又陡、又深、又寬的市溝去看個究竟。

遠方雞啼了,東方發了白。想現在跳到溝裡爬上對岸去,不但敵人不允許,時間也不容許了!

天亮以前,魏強懷著惆悵的心情,趕到了范村,在周敬之的家裡和劉文彬他們會合了。

經抗日政府的政策感召和屢次教誨,再加形勢日趨好轉,周敬之不得不裝成進步的樣子,講些抗日話,討魏強他們的好。他之所以要這樣做,正像背後和家裡人說的:「咱立著房子躺著地,一家老小在這裡,早先鬥不了,眼下更不敢鬥,能求得一天相安無事就好!」

魏強對周大拿,處處都存有戒心。因為他知道,和這些人打交道,別看嘴頭上說話出蜜都甜,說不定哪回給你使個絆。所以哪次住下都在門後面設崗,嚴禁家人亂出入。

今天,魏強心緒很亂,一心牽掛著沒回來的趙慶田、賈正。他要儘快弄清這倆人的下落,太陽剛拱紅,就把小禿打發走了。早飯剛吃罷,小禿滿臉不高興地跑了回來。人們見到他滿臉不快的神色,心頭上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不約而同地想打問,魏強一擺手,把人們的話語擋回去。

根據小禿難看的臉色,陰鬱的眼神,魏強暗自判斷:「趙慶田他倆一定有了閃錯。不然,小禿不會回來得這麼快,也不會在臉上掛了哭容。」他想到這,像有人撓抓他的五臟,肚裡陣陣絞痛。他不願腦子想的成了事實,又不能不問,便說:「你為什麼回來這麼快?」

「不回來可怎麼辦?」小禿像遇到極難過的事,眼皮不撩,小嘴撇得像個瓢。這不明不白地回答,使魏強心裡更惱火,抬身蹲在炕上:「你說的是什麼?什麼不回來怎麼辦?」

「什麼,」小禿剛吐出兩個字,眼淚像斷線的珍珠,簌簌地掉落下來。他這一鬧,人們更以為事已成真;魏強也是這樣想。

「從范村到嶽莊,從十五號炮樓到十八號炮樓,個頂個的都戒嚴,吊橋不放下,來往行人斷了道,你說我那任務怎麼完成?」從得了二等「五一」獎章,小禿情緒更高得邪乎。他常心裡叮囑自己:「這會兒,更得好好工作,什麼任務都要爭取出色地完成!」哪知道執行今天這個任務,偏碰上這麼個難題。他認為這太丟人了,說完,愧恧地哭開了。

「看你這叫什麼?還是榮獲‘五一’獎章的戰士呢!怎麼學會了哭鼻子啦!」魏強一聽小禿說的是這個,心鬆寬了,假惱怒地敲下炕桌:「真沒辦法,不能回來大家商量,還值得哭?」話說得挺便當,要真朝外拿辦法,他也是個難。「怎麼辦?誰能想個辦法過這個溝?」人們也都從心裡犯起愁來。

房東周敬之像得到什麼稀罕事,從街上跑回來,跑進魏強的住屋,湊近魏強低聲說:「剛才碰上了去市溝裡虛報情況的聯絡員,他們說,黑夜,市溝邊上打了兩仗,鬧得鬼子、偽軍都不敢撂放吊橋啦!」

周敬之的一番話,讓魏強想起一串事。他嘴頭上答應,心裡卻在想:「他不是和劉守廟的偽鄉長黃新仁是連襟嗎?黃新仁的二女婿田光,不是在警備隊裡混事嗎?各地一撤炮樓子,田光是不是也撤到市溝上來了?……」越想越覺得應該通過扯閒篇兒來了解一下,這樣瞭解或者能得到意外收穫,就隨話答音地說:「敵人沒放吊橋,那聯絡員可怎麼進去報告?」「報什麼告?在溝這邊喊應了炮樓,說上兩句‘平安無事’,就撥馬而回唄!」周敬之回答得也挺隨便。

「要和炮樓上有點沾親帶故的關係,莫非也給頂回來?」「這得看什麼親戚?也得看這親戚在炮樓上混的什麼差事。」

「拿周先生你做比方吧,要是劉守廟你們連襟的女婿田光帶著班子人,在靠近一個炮樓上駐紮,在今天這個節骨眼上,能放你過去?」

「還臨近呢,他就在這村的西南角,十五號炮樓上駐著呢!」周敬之說完了,又怕魏強、劉文彬懷疑他和田光有來往,忙解釋:「他是昨天下午從張保公路八里莊換來的。不是傍黑聯絡員從炮樓上回來對我說,我還不知道呢!對這號人,我一點也不想搭理。」他說著話,一會兒瞅瞅魏強,一會兒望望劉文彬,見到他倆還是那麼和善,也就放心地「嘿嘿」了兩聲。

魏強從周敬之嘴裡把自己想要的東西掏挖出來,朝劉文彬臉上投了個歡愉的眼神。劉文彬很理解地笑笑,接著,滿帶安撫的口氣衝周敬之說:「答理他也不是不可以。聽說田光這個人還沒做過什麼大的壞事!」

「他既然沒有什麼罪惡,又和周先生你沾點親,那就託你趁他在十五號炮樓,給咱作點工作吧!」魏強的腦子轉了幾下子。他覺得任務緊迫,時間不能再拖,忙就坡下驢把話攤亮開。

「啊!」聽魏強說過,周敬之嚇了一跳。心氣稍沉沉,才放低嗓子問:「什麼事呀?能做得來,我一定做!」

「事啊,很簡單,就是過溝!」魏強告訴周敬之說。「讓小禿裝扮你家個小做活的,跟你過市溝;過了市溝你不用管他,然後你帶上我的一封信,去到劉守廟你們親戚那裡,替我把黃新仁先生請了來!」

聽說要辦這麼兩檔子事,周敬之立刻穩住心兒,免去了愁容。連說了幾個「行行行!」又蠻有把握地點頭表示:「新仁他只要見到我,見到你的信,會立刻就到。他私下跟我說,雖然跟你只見過兩三次面,他是從心眼裡對你佩服!」

誰有權勢誰是王,親戚朋友都沾光,這是敵人的慣例。全市溝沿上的所有炮樓,根據保定日本城防司令今早下的戒嚴令,吊橋今天一律不準放下。但是,田光是小隊長,是警備隊駐紮十五號炮樓的最高指揮官。他一聽到丈姨夫周敬之來到,破例地放下吊橋,將周敬之和小禿迎接過來。

小禿是個機靈孩子,走過市溝,眼睛東張西望有點不夠使。他一眼瞧見了鐵絲網上搭著趙慶田他們過溝時使用的那條又粗又長的大沙繩,也就手指沙繩地閒問:「你瞧,那條大沙繩做套股該多好,大伯,怎麼咱就買不到?」

小禿為什麼要說這,周敬之是不知道的,也就隨話答音地:「就是,就是,誰知你表姐夫他們在哪裡買的?」

面黃肌瘦的田光,對小禿的問話更不知道,也就隨便地搭訕:「誰有閒錢買它呢!」接著問道:「傍明子你們沒聽到槍響?那是和過溝的八路軍打起來啦!大沙繩,就是八路丟下的!」

小禿故作驚愕的「嗬!」了一聲。他走近田光,一口叫著一個表姐夫地問:「八路軍有多少?他們膽真大。你們怎麼就叫他們過呢?沒打死一個?」

「你真是個小孩子,當八路軍有幾個膽小的?」田光覺得小禿說話挺有意思,也就什麼也不隱諱地說開了。「其實,人家八路軍過溝,俺們並沒有發覺,是夜襲隊出來巡邏看見的。夜襲隊看見要是不咋唬就好了,他這麼一咋唬,人家八路軍那個手疾眼快的勁頭,打了幾槍,滾了幾滾,就像泥鰍般地滾進莊稼地裡溜走了!眼下,各個炮樓都不讓放吊橋,就是為捕拿過來的那幾個八路軍,連俺這樓上的日本人也都出動了!面對面讓人家跑了,這回要在莊稼地裡搜捕,那不是個海底撈針的事!」

小禿聽說趙慶田、賈正都沒有出危險,心裡比熱天吃冰塊還痛快。他一心想到規定的聯絡點去找,也就不再多問話了。

田光聽說周敬之是到劉守廟他丈人家去,就拜託周敬之告訴他丈人:「在今天,務必把家眷送到炮樓這裡來!」別了田光、周敬之和小禿一前一後地朝劉守廟方向走來。在兩股岔道上,小禿正要和周敬之分手,左前方几塊莊稼地的那邊,傳來尖利的女人哭叫聲,和一陣狎戲的狂笑聲。「噫!這是怎麼回事?」小禿止住腳步口問著心。周敬之拽著小禿的衣角,大喘粗氣地說:「咱咱咱,咱,咱躲躲吧!」他的話沒說完,噹噹噹連響了幾下清脆的槍聲。小禿回頭再望周敬之,這回他不光渾身抖動,臉色焦黃,連話都嚇得不能說了。小禿伸過胳膊一攙,說了聲:「別怕,跟我走!」連架帶拖地將周敬之弄到右後方的一塊高大深密的高粱地裡隱蔽下。

沉了一大會兒,周敬之才把勁兒緩過來。他瞅著小禿,呲牙咧嘴地苦笑了一下。

女人的哭叫,男人的狂笑,又加上幾聲槍,小禿越想越覺奇怪。「這到底是怎麼回子事?」他認為有必要施展下自己的偵察本領,跑去看一看。「你呆在這裡別動,我去去就回來!」不管周敬之同意不同意,話說完,像只敏捷靈巧的小燕,騰地飛走了。

越接近響槍的地方,小禿越輕邁腳步,減低身形地屏住呼吸,用他那鷹般的眼睛,朝左右和前面仔細窺察著。突然,一個黃忽忽的東西鑽進他的眼裡。這東西刺激了小禿的神經,小禿不自主地全身抖動了一下。「噫!這裡怎麼有個鬼子?是誰揍死的?」他多心地朝旁處再一瞅,還有一個鬼子倒在那裡。他穩了穩自己的心,對自己作了個鼓勵:「去,再到近前看一看!」等他剛要抬腿邁步,隔幾塊高粱地,又傳過唏哩嘩啦人蹚莊稼的聲音和嘰哩哇啦鬼子吵吵聲。「不好!」他再也不想湊上前去看了,扭轉頭來拔步急忙朝回跑;跑到周敬之的跟前,二話沒說,拉起來,攙架著他,踉踉蹌蹌地串著密匝匝的莊稼疾速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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