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由於青紗帳的竄起,情勢的轉變,敵人將四鄉的炮樓子撤到城跟前,把大部分兵力也就集中在市溝上。夜襲隊也只好以市溝為界,在這個圈圈裡活動了;即便有目的地朝外奔襲一下,也得弄點戰鬥力較強的部隊來配合。
自從以市溝這個大圈圈為界線,劉魁勝簡直就像只紅眼狗,不分黑天白日,不管颳風下雨,想什麼時候出來就出來,想到哪裡去就哪裡去。他認為市溝裡面這塊方圓二三十里的地方是他的小天下,於是,也就不再有什麼顧忌了。
這天后半夜,他帶領十幾個夜襲隊員,徒步走出了東城門,順高保公路朝東踏下來,到范村村西,向右一拐,又沿著市溝的汽車路南下了。劉魁勝深知市溝的東南面是個危險地帶,是個武工隊出沒的地方,所以他要在這一面做個認真的巡查。當他們正走到十五號炮樓跟前,西南面突然響起了槍聲,巡邏警衛的人,都持槍貓腰朝響槍的地方跑去;劉魁勝也想拔腳朝那邊趕,回頭一想,又覺得這可能是武工隊耍的手腕,立即改變了主意,派兩個人頭前蹚道,他領著手下人馬專巡查起市溝來。
頭前蹚道的兩個夜襲隊員剛走到十五號炮樓和十六號碉堡之間,也正發現了剛爬過溝來的趙慶田和賈正。其中的一個不知是膽小,還是經驗少,不自主地吶喊了一聲:「有過溝的啦!」另一個也助威地喊:「別叫他跑掉!」劉魁勝他們也嗚呀喊叫地鬧起來。這一喊,也就招來溝那邊——魏強他們射來的幾串子彈;子彈像只巨大的鐵掌,一下將劉魁勝他們按壓在地上。
在槍響、敵人臥倒的一瞬間,趙慶田、賈正藉著黑夜、深草,原地臥倒,飛速地朝十幾米以外的公路滾過去。敵人撕破嗓子叫嚷咋唬,用密集的槍彈射擊封鎖,他倆都沒有理睬。滾得靠近公路,他倆爬起,拔槍交錯一掩護,敏快得像兩條蛟龍,嗖嗖地躥過公路,鑽進綠色的海洋裡。
老松田從電話裡得到劉魁勝在十五號炮樓向他的報告,立即通知城防司令。城防司令命令全市溝的所有炮樓一律不落吊橋,實行戒嚴;而後又命令在各炮樓的日本部隊立即在指定的地點集結,準備實行大規模的清剿。他們認為爬過溝來的這幾個八路,是幾隻鑽進屋裡來自找死的山雞,不管怎麼張開翅膀撲稜鬧騰,要想逃出去,那是不可能。
一切佈置停當,老松田帶領一部分日本憲兵和留守的夜襲隊員,照直奔城東南方向出發了。
太陽剛一露頭,敵人的清剿開始了。
趙慶田、賈正從彈雨裡滾逃出來,鑽進了莊稼地。為了儘快甩掉身後追趕的敵人,一秒鐘也沒敢耽誤,繞飛機場,躲老炮隊,一頭朝西南上紮了去。他倆雖說肉皮子沒受傷,衣袖、褲腿卻被鑿了幾個圓洞洞。
背後的聲音消失了,賈正將駁殼槍的保險機一關,朝腰間一插,歪著頭小聲地問趙慶田:「你說,咱到哪裡去?」趙慶田也正為這事在轉腦子,他聽到賈正問,腳步放慢些,說道:「別看我們現在甩掉了敵人,天一明,敵人會調集大批兵力來搜尋我們。我的意見是不進村,晚進村,雖說在市溝裡面,到底是這麼大的城郊,城郊又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莊稼,就用這些條件和敵人周旋,只要他不人挨人地排成了人寨籬,咱就不怕。」
「他排成人寨籬又能怎麼樣?‘五一’大掃蕩不是一樣地闖過來了?」賈正不服氣地說,「咱倆人兩條槍,走到天邊上也不怕,敵人有能耐就請他施展好了!」
「你看,一遇上事,勁頭又來了!幹什麼老像張飛?」趙慶田將右手握的駁殼槍送到左胳肢窩底下一夾,慢聲細語地批評賈正毛頭火性勁,「對我剛才說過的,你也動動腦子捉摸捉摸,看來有些不同的意見?」
趙慶田的一席話,說了賈正個白瞪眼;他眼皮眨了幾眨,嘴張了好幾張,才嗡嗡吱吱地說道:「那有什麼意見?在漫窪野地裡,就是比炕頭上好活動!」
天色大亮,敵人開始搜尋了,東、南、北三面響起了槍聲。他倆就在隔三步看不見人的莊稼地裡閃閃躲躲、東遊西串、轉彎兜圈地和敵人玩起了捉迷藏。敵人從東面搜尋來,他倆迎頭闖上去,將要對面,很快朝旁邊一閃,錯了過去;北面來了清剿的敵人,他倆又爬行到貼敵人身側,巧妙地繞到背後去。直搞到莊稼打綹,太陽掛到正南,他倆才找了塊剛剛灌漿的茂密黃豆地,鑽到裡面,順著壠兒仰面朝天地一躺,大歇起來。他倆手兒緊握駁殼槍把,耳朵注意搜聽著四周的動靜。
「你聽,小賈!」一陣亂七八糟的跑步聲傳過來。賈正剛要翻身爬起,讓趙慶田有力的巴掌按了下,「看你這個冒失勁!」
在他倆前頭一塊高粱地裡,傳過一片淫邪的狂笑聲,推推搡搡的撕打聲,女人羞辱的哀嚎聲,和老年人「太君」太君!她的先生,也是你們一樣的幹活」的求饒聲。雜亂的聲音刺激了賈正,他再也按捺不住了,額頭暴起青筋,活像被激怒的雄獅。「走,看看去!」順豆壠,讓兩邊二尺多高的豆秧子苫遮著,嗖嗖地朝吵嚷的地方爬去;趙慶田這時不但沒阻攔,卻緊握駁殼槍跟隨著賈正爬起來。
猥褻的狂笑聲越來越近,女人的哭泣聲越來越嘶啞。趙慶田、賈正抬頭凝神地朝前一瞅,頭頂上立刻竄起三丈多高的大火,肺管子都給氣炸了。原來是三個鬼子在戲弄一個年輕的女人。賈正紅著眼睛一甩手裡的駁殼槍,當,把一個拍手狂笑的鬼子打了個仰面大朝天;槍響,震驚了那個狠勁摟抱女人的鬼子。他雙手急忙鬆開,扭頭剛要跑,又被趙慶田射出的槍彈打了個嘴啃泥;剩下的那個鬼子,嚇得雙手抱頭「呀呀呀」怪叫著逃走了。趙慶田他倆各打了兩槍,都沒有打中。
剛才還躲在旁邊苦苦哀求的老人,被嚇呆了;被鬼子撕破衣裳,披頭散髮的婦女,也嚇得兩眼發了直。
賈正從豆子地裡跳出來,一見那老人是劉守廟的鄉長黃新仁,蠻沒好氣地吆喚:「還愣著?快走!」這一聲才把黃新仁和那個年輕的婦女從昏迷裡喚過來。女人稍害羞的理下衣服,由黃新仁挽架著,跌跌撞撞地跟著趙慶田、賈正,鑽進對面的一塊很大的莊稼地。茂密的莊稼,頓時將他們四人吞沒了。
敵人雖然在背後追了一截子,因為沒有找見個影兒,只好掃興而回。
只有和敵人作長期鬥爭的人,才能摸透敵人的脾氣秉性。趙慶田他倆知道:敵人不論怎麼樣掃蕩、清剿,他控制的公路、據點和炮樓附近,也多是太平的。今天,他倆也就伴同著黃新仁家父女倆,趟著莊稼,朝高保公路的近前走過來。每走一截,趙慶田都注意聽聽四周,看看前面。離公路還有半里多地,他就更加小心了。「別光走,我到前面打探一下去!」他和賈正打了個招呼,兩手分撥莊稼朝前鑽了出來。他剛鑽出莊稼地,立刻和對面玉米地裡鑽出來的一老一小的四隻眼睛對了光。兩人的鼻子眼睛和臉盤都讓他看了個一清二楚。他擺擺手,嘴巴張開剛要喊叫,卻沒讓聲音衝出來。小孩子見到趙慶田,真像見到家裡人,蹦蹦跳跳地朝他跑過來,那個老人緊跟在他的身後。
趙慶田迎上去歡喜加親熱地將孩子雙手一握:「禿子,你們什麼時候過來的?你也來了,周先生!你倆怎麼就上的伴?敵人正清剿,你倆知道不?」他不間斷地問著,就領小禿和周敬之返回來,也正好和賈正、黃新仁家父女倆撞了個滿懷。「敬之,你這是到哪裡去?」黃新仁沒想到在這兒碰到自己的連襟周敬之,忙打招呼。緊貼他背後站著的女兒,朝周敬之羞答答地叫了聲:「姨父!」眼淚隨著聲音,撲嗒撲嗒地滾落下來。
外甥女的低聲啜泣,黃新仁的慍怒神情,加上小禿拽他串莊稼地步時,告訴他所見的景色,周敬之很自然地想到:可能他父女倆在路上發生了不幸。他猜測地說道:「你們是不是……」本想說「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鬼子」,剛吐出半截話,又覺得下邊很難講,隨著也轉了話題:「……到十五號炮樓上去?」
「可不就是為的送她,險些在道上出了大錯。」黃新仁心裡的惱怒和感激的話語,一下在這裡傾倒出來。他手指趙慶田、賈正:「要不是叫這二位同志,不光丟人,還得把兩條命搭上。這鬼子們真是六畜……」
聽過黃新仁將事情由來一念叨,周敬之又寬慰又勸解:「這就叫化兇為吉,沒出事情,就是大幸。」他眼瞅著還雙手捂臉啼哭的外甥女:「閨女,別盡難過,哭哭就算啦!」小禿沒到聯絡點就找到了趙慶田、賈正;周敬之,沒到目的地,也在這兒撞見了黃新仁。擔驚、受怕,雖然都在他們的頭上落了落,但是,禍事都讓他們巧妙地躲過、閃開;要辦的事情,卻意外順利地辦了。
看過周敬之帶來魏強的親筆信,黃新仁口氣非常肯定地說道:「去,別說魏隊長有信給我,就衝這二位同志救俺父女倆,也得到魏隊長跟前去拜謝!」趙慶田、賈正解救他父女倆的事,已經像烙鐵般的給黃新仁的腦裡打下個深印。他對武工隊的行動,是又佩服又感激;他願意用自己的行動來支援武工隊,以答謝武工隊救他父女的恩情。
五
說起田光,不得不談談他的家事。他不僅是黃新仁的女婿,也是黃新仁看著長大的親外甥。就是因為親加親的這麼兩層關係,黃新仁在田光的腦袋裡,存有無上的、沒法比擬的威信。
田光的母親,只有黃新仁那麼一個親哥哥。她在生田光的那一年,不幸守了寡。黃新仁不願讓孀居的妹妹守著孤兒在婆家不舒心,就將他們母子倆接來劉守廟過活。
田光兒時就很得黃新仁的寵愛。因為他老婆一輩子就生了兩個姑娘,所以田光雖說是個外甥,淨當成自己跟前的兒子看待。吃、喝、穿、戴樣樣把他放在前頭。從小時黃新仁就看著田光有出息,也就將二閨女許配給他,要他努力讀完高中再結婚。
就在田光順利地讀完高中,文憑拿到手,結了婚,度蜜月的時候,鬼子偏偏下了一道命令:高中畢業生一律應徵,參加三個月軍事訓練。劉守廟離保定沒有一虎口遠,黃新仁又是一鄉之長,他怎敢違抗,只得捏著鼻子打發田光進城去報到。
軍訓期滿,本來應該派遣到遠地工作,由於黃新仁投窗戶,託門子花錢運動,總算把田光留在保定,分配在清苑偽警備隊裡當了名少尉教官。以後,警備隊因為下鄉掃蕩、清剿常吃敗仗,軍官傷亡過大,也就把田光調到戰鬥部隊裡,擔任了有權有勢的小隊長。
田光從結婚後,特別喜歡他老婆。有人形容他們如膠似漆,確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哪怕分開一小會兒,他的心裡也覺得空得慌。所以軍訓受過,一當上教官,立刻把老婆接到身邊;當了有權有勢的小隊長,更捨不得讓老婆離開了。從張保公路上朝十五號炮樓轉移時,田光怕新居沒安置好,老婆抱屈,就暫時讓她回到劉守廟孃家去過一夜。他知道,今天用不到太陽壓了山,老丈人會給送了來;但是,他還是抓耳撓腮地亂著急。見到周敬之,又託他捎了個「務必送來」的口信。他知道口信會捎到,還是沒遍數地走出炮樓,張大眼睛朝西望。眼下他確實嚐到了相思的苦味了,不然,他這種沉靜寡言的人,不會像吃了火炭般的煩躁。特別聽到幾聲槍響,他更不安地走出又走進。因為響槍的地方,正是他老婆朝十五號炮樓來的方向。「是怎麼回事?」他佇立著亂猜想。
幾個鬼子兵,押著抬兩副擔架的民伕,嘰嘰哇哇地奔他走來。他忙迎上去看個究竟,原來抬回的是兩個被敲死的鬼子。「噫,出事啦!」忙跟隨擔架走到炮樓後面——鬼子的宿舍裡。用半生不熟的日語朝押送擔架回來的鬼子一詢問,才知道是有三個鬼子在他張望的那條路上,要集體強姦一個有老人伴送的青年婦女。這一來,他的頭頂上像捱了一棒槌,嗡地響了一傢伙。老丈人要送老婆來;鬼子在道上糟踏婦女;……像用線串珠子似的讓他將這些事情串聯想起來。越深想,越覺得腦子的這些紊亂思想,像那牆角的蜘蛛羅網,雜亂地緊緊地絞纏著他的心;越沉思,越覺得鬼子們要辦的那樁吃草刨糞的畜類事,就像發生在他的頭上。他迷迷登登地迅速地離開了鬼子的宿舍,又來到朝西張望的地方。他滿臉掛愁容地低聲自問:「難道這事真落在我的腦袋上?要不是,為什麼她還不到來?」
夕陽照暈了田光的頭,也映紅了他的臉。這一切他全沒有理會,照舊張大眼睛地朝著西方凝望,右手不時舉到額前遮擋陽光。眼下,著急竄火莫過於他了。忽然在他張望的那條道上,望到了一個極熟識的身影,急匆匆地奔他走來。他知道這是誰,懷著不安的心情,小跑步地迎了去。
田光走近了來人,沒容得對方張嘴,劈口就問:「大舅,怎麼只來你一個人?她呢?」的確,沒瞅見老婆到來,他的心像有人抓了兩把似地縮了幾下。
奔田光來的黃新仁,是按照趙慶田的意見,先一個人到這裡來找田光的。他見到了田光,自然高興萬分,笑吟吟地揚手朝背後遠處一指:「她,他們都在那邊歇著呢!」憑自己以往的威信,他覺得自己跟田光是說一不二的,也就毫不顧忌地說:「光,你跟我到那邊去,有事和你商量!」
田光聽過大舅一番話,心裡更有點莫名其妙;他開口剛要打問,黃新仁將手一擺,就給他把話語擋了回去。他懷著疑慮不安的心情,跟在黃新仁身後,緊忙鑽進莊稼地。走了好大一截子,走到了一大塊秸高葉茂的高粱地裡,眼睛瞅見老婆,這才把提揪的心放下了。田光的老婆本來窩憋了一肚子委屈,一眼瞅見披老虎皮的丈夫,眼淚唰地又流了下來。田光問:「你們在道上出了什麼事?「她悲憤加羞辱,嗚嗚地哭開了。
老婆的熱淚,像電流似地傳到了田光的心上,事情讓他察覺了大多半。他的臉發燒,心絞痛,不自主的「啊」了一聲。
黃新仁深知田光對他的尊敬;他的行為作派田光多會兒也是贊成的。他覺得和趙慶田、賈正商量好的事情,眼下應該朝外端了。他斜望了趙慶田一眼,看到趙慶田同意地點點頭,也就毫不隱諱地對田光說:「光,事到如今咱就開啟窗戶說亮話吧!」他手指著立在身旁已完全變成莊稼人打扮的趙慶田、賈正,低聲有力充滿感激地說道:「要不是遇上這二位俠肝義膽的同志,想不出事也難逃。就是人家捨死忘生地來搭救,俺父女倆才從死裡逃了生……」
田光一察覺到鬼子要汙辱的婦女正是他的老婆,腦子裡也就開了快車,思前想後地盤算:「讓老婆進到炮樓裡,沒被打死的鬼子一定會認出來,到那時,要告我個私通八路,我渾身都是嘴,恐怕也難辯說清!」想到這,膽虛地趕忙扭頭望望遠處——自己駐紮的十五號炮樓子。「讓她返回到劉守廟去……日頭壓了樹梢,萬一路上再出個錯,又該怎麼辦?」由於思想集中到這,對和他岳父、老婆、丈姨夫一道走來的趙慶田、賈正也就沒太注意。猛聽到岳父指指點點的一介紹:「光,不瞞你,這兩位就是武工隊的同志。」他這才像大夢初醒,知道了面前的倆人就是八路軍。敵對的雙方站到一起,站在離炮樓不太遠的這個地方,心裡不由得又添了個怕。「我感激你們救了我家裡的人,可咱別見面啊!要見,也不能在這兒,這要讓日本人知道了,我得擔多大責任?到這來又為的什麼?」一時,他很難估透八路軍的來意,所以也不知該從哪裡說起好,用困惑不解心神不安的一雙眼睛,從臉到手,從手到臉,上上下下衝趙慶田、賈正連著打量了好幾遍。
趙慶田、賈正用善意的眼光瞅望著他。他再左右地望望家裡的人,不論老婆、岳父、丈姨夫,都對這倆八路挺親近友好,自己也就慢慢地打消了駭怕的念頭,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這我可該怎麼謝你們呢?」
田光用冷漠的神態對待拯救家人性命的趙慶田和賈正,開始,很使黃新仁不滿;他剛要以長者身分發作,稍沉,立刻又意識到其中的原因,忙小聲開導地說:「光,俺父女倆這命是人家二位同志救出來的。你不能因為混那麼份差事就來個知恩不報。再說,咱們都是中國人,能給抗日工作搭把手,就搭上把手。眼下,他倆要跟你姨夫到溝那邊去,我知道這炮樓你掌大權,也就替你答應了。」
田光聽說面前的這兩個和藹的八路,要求的報恩條件是要在這兒過溝,很爽快地回答:「行行行!」忽然,又面有難色地叫著黃新仁:「舅,這裡還有個作難的事呢!他們二位打死的那倆日本人,就是俺這炮樓的。死的剛抬回,沒被打死的那個也回來了,你說,她要進到炮樓裡,萬一闖上那個……」他把心裡剛才想的一念叨,他老婆頭一個著了急,一口拒絕說:「那樣,說什麼我也不進這炮樓子,我可不想再看那些畜生了!」的確,她讓鬼子嚇怕了。
「這……」黃新仁一時被難住了。他想領著女兒朝家返,望望傍黑的天氣,又感到不平安,也真犯了愁;再想到魏強請他去,更覺得十分為難。他手掌連拍前額皺著眉頭說:「真想不到,這可怎麼辦哪?」
小禿為這事急得心裡直竄火;賈正幹搓手心想不出辦法來。田光犯愁地緊蹙雙眉;他老婆捂著臉光傻哭。趙慶田飛快地轉動著眼珠。想了一大陣,末後,他湊近周敬之咕咕噥噥地一說,把周敬之高興得連說了幾個「好」。他朝黃新仁、田光翁婿攛掇:「我看趙同志的辦法蠻好。乾脆,外甥女過溝,到我家去住幾天。范村離炮樓又不遠,他姐夫願意哪會兒去就去,等到那個日本人換走了,再到炮樓上來!」
「好好,就這麼辦!」黃新仁立刻表示贊同。
很不願讓老婆離開自己的田光,趕上了這樁事,自己摳心挖膽也想不出個不和老婆分離開的好辦法,聽過周敬之的話,也是一百個高興。他覺得這樣雖不和老婆在一起,從炮樓到范村也不過半里地,哪會兒想去都可以。更主要的是:這麼一來,就把鬼子的眼睛躲開了。不過,他再一想,又怕這倆八路軍過了溝,讓自己的老婆出了意外,所以,歡喜的臉色像打了個閃,只一晃,又消逝了,跟著,又陰沉下來。贊同的話兒溜近嘴邊,又讓舌頭裹了回「光,你看趙同志的主意行不?」黃新仁親切地望著田光,探索地問。「這可太兩全其美了!」
「我看,這是個一舉兩得的好主意!」周敬之被趙慶田一捅,也趕上來解勸。「有我,有你舅,到我家去,你還不放心?」「你也過去?舅!」田光聽說黃新仁和他老婆一起過溝到范村,嘴頭上才又有了活動氣。又見黃新仁點頭地答應,「是啊,我也去范村!」田光望著老婆說道:「去就去罷,到姨家住幾天也好。等點燈的時候,我就看你去!」
縣官不如現管。十五號炮樓就是因為田光握有大權,所以,天色剛近黃昏,鬼子還沒有上崗的工夫,他親自領著他的老婆,還有他的岳父黃新仁,丈姨夫周敬之;周敬之的身後跟著個假小作活的小禿;趙慶田、賈正一個人背了一大捆剛劈下來的高粱葉子。幾個人毫無阻攔地經過十五號炮樓,平安無事地過了市溝。
六
就在那天傍晚,田光真的換上便衣,到范村看他老婆去了。魏強正盼望他來,也就趁他看老婆的當兒,經黃新仁、周敬之的介紹,與他認識了,並且和他秘密地拉上了「關係」。道理越講說越通透,「關係」越聯絡越密切。知識分子出身的田光,雖說在警備隊裡混了一年多,由於年輕,又多住外勤,所以那些花天酒地、弄金錢、搞女人的毒素在身上沾染的還不深,因此,對新鮮問題還願意接受。特別他老婆,由於經常受到汪霞的教育、開導,也就常常用在汪霞那裡學來的話語,在枕頭邊上來開導、訓教田光。常說鐵打的房梁磨繡針,什麼也架不住日子長。田光慢慢地迴心轉了意,思想慢慢地傾向了抗日救國,也就秘密地來接受武工隊給予的工作;抗日政府的指示,他也暗地裡聽從了。
自從把田光掌握住,魏強他們出進市溝再也不犯愁。以後,住十五號炮樓的鬼子朝原建制一調,武工隊簡直成了這個炮樓的秘密主人。有時,敵人兵力過大,清剿過緊,魏強幹脆把十五號炮樓當成靠山,將換上警備隊服裝的武工隊朝炮樓裡邊一帶,神不知鬼不覺地隱蔽起,敵人有天大的本事,也難一下猜測到。
根據從敵人內部得來的情報,根據幾天來摸索夜襲隊活動的規律,天剛擦黑,魏強帶領他的小隊,走過十五號炮樓的吊橋,鑽進市溝裡悄悄地接近了高保公路。他知道,夜襲隊前半夜順高保公路來市溝巡邏,也就將兵力埋伏在公路的兩側,準備打夜襲隊一個伏擊。
星斗撒滿了藏青色的夜空,伏天的夜晚,還殘留著白日的餘熱。魏強他們隱藏在一排茂密的柳樹叢後面,耐心等待著夜襲隊。一直等到了時過午夜,也沒發現個敵人的影子。「難道敵人發覺了?難道情報失了實?不然,為什麼見不到?」魏強的腦子連打幾個問號。他認為自己的行動非常秘密,斷定夜襲隊不會發覺,所以又耐心等了一個鐘頭。直到時間接近第二天的兩點鐘,他才掃興地帶領整個小隊,從設伏地點悄悄地撤下來。
在潮溼的地面上,趴伏了多半宿的人們,本想吃上口肥肉解解饞,沒料到連個肉的腥葷味兒也沒聞到,個個氣得都在肚裡罵起來,直罵到走近十五號炮樓子,有的還沒住口。一塊濃黑的雲彩,順風扯旗地從西北方向飛過來。一條閃電剛剛劃過,隨後,傳過擊鼓般的沉雷聲。
魏強望望追上來的惡天氣,用命令的口吻朝後傳:「跟緊!下雨以前,跳到溝外去!」
整個隊伍像支離了弦的箭,魏強就是那支箭的頭。他飛快地帶領人們,好像在和飽含著雷、電、雨、風的烏雲賽跑,照直地奔十五號炮樓子走來。他們走近炮樓的圍牆,烏雲已佈滿天空,豆粒大的雨點開始朝下落。
田光迎出來,站在魏強身旁,關切地低聲建議:「天道這就上來了,我看乾脆等雨過去再走!」
刷——一條銀白耀眼的電光閃過,夜,黑得變成了鍋底。跟著傳過山崩般的一聲霹靂。「走,進炮樓子躲雨去!」魏強果決地下達了避雨命令。人們像長了翅膀,飛似地朝十五號炮樓子跑了進去。魏強和田光剛隨人們走進了炮樓子,瓢潑桶倒般的大雨,嘩嘩譁不分點地降落下來,院內的積水,眨眼之間沒過了踝子骨。
守衛十五號炮樓的這起子警備隊,從小隊長田光和武工隊接上了「關係」,就經常見到武工隊,接受武工隊的教育,因此,個個也都變成了身在曹營心在漢的人。今天,武工隊來炮樓避雨,自然又是一番真摯的歡迎,熱情的招待。
田光陪同魏強剛上到二層炮樓,一個手持步槍,渾身淋得像水雞般的警備隊員,從滂沱的大雨裡跌跌爬爬地闖進了炮樓,神色慌張地環視了一下,見沒有田光,拔腿就朝二層樓上跑,連滑了兩個跤,也沒理會。瞅見田光,就結巴地說:「報報報,報告!隊隊隊,隊長,外……」
田光知道這人一遇上害怕的事就著急;一著急就結巴半天說不上一句話。眼下見他憋得昏頭脹腦,青筋暴露,心頭不由地打了個冷戰:「是敵人發覺了?還是他們被敵人跟上了?」忙湊近打問:「怎麼回事?你別急,慢慢地說。」那個警備隊員緩了一大口氣才說出:「巡邏市溝的裝甲汽車,在炮樓的圍牆外面,堵著門口停住了!」
意外的情況,使魏強為之一震。他要弄清情況,快步湊近西面的槍眼,朝外面窺望過去。風裹雨,雨隨風,透過旋轉不停的風雨,讓他望到的只是漆黑一片。猛地,一根巨大的光柱,像支銀光閃爍的利劍,朝炮樓子斜劈過來。白光順槍眼鑽進了炮樓裡,把樓裡映得變成灰白色。「這探照燈是要幹什麼?難道敵人是踩我們腳印來的?要不,那就是雨大道滑,他的裝甲汽車被逼得拋了錨……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先做戰鬥準備!」
「小隊長,敵人堵住了門!我見裝甲汽車上的機槍、小炮都瞄向了咱們!」賈正跑上來報告。
要弄清突來的情況,要了解敵人的意圖,要應付情況的意外變化,要提防敵人的突然襲擊,魏強雙眉緊蹙地沉吟了一下,就開始佈置行動。他命令賈正:「你去告訴炮樓裡的人們,都朝二、三、四層樓上移動!要快!」
「你,」魏強將炯炯發光的眼睛移到田光的臉上,「披上件雨衣,帶上兩個人,大大方方地迎出去,看看敵人到底是個什麼意圖!不過要手疾眼快,處處留心動腦子!」
人們都移到了樓上,魏強帶領趙慶田、賈正、李東山……跟著田光來到了炮樓的底層。他眼望提著駁殼槍、身披雨衣的田光伴同兩個士兵在淅淅瀝瀝的雨簾中消逝了。雨,顯然是比剛才小了許多;風,卻刮個不停。
眼下,魏強的腦子激烈地翻滾著。「要是敵人真的發覺該怎麼辦?能憑據炮樓‘叮噹’一氣嗎?‘叮噹’過後怎麼撤?要從吊橋上撤走,巡邏裝甲汽車上的探照燈和機關槍能放過?真的打響,怎麼能先炸翻巡邏裝甲汽車?田光這次去,會不會被敵人抓起來?要抓起來又該怎麼辦?……」他一個接一個地給自己出難題,讓自己來解答。沒有做過軍事工作的人,很難體會到摸不清敵情的痛楚;沒有參加過戰鬥的人,更難體會到打響前十幾分鐘的緊張心情。魏強由於正處在這種痛楚緊張的狀況中,他恨不得自己的二目變成千裡眼,一下子看清這突來的敵情。田光剛剛離開,他卻覺得時間過了很長,眼睛瞪得銅鈴般大,倚在門旁註視著外面的動靜。
田光跟在兩個士兵的背後,冒雨踏著泥濘的道路,保持一定距離,朝堵在門口的巡邏裝甲汽車走來。他想借著慘白的探照燈光,認真地觀察下汽車上的敵人;燈光像摸透他的心思,刷地由高降低,射在他的身上,使他心頭不自主地顫抖了幾下。
「喂喂!快到這邊來!」探照燈的後面,傳過兩句蠻橫的聲音,聲音送進田光耳裡,聽起來是那麼熟。
田光覺得這時不能躲;再者,他盤算,只有接近了才能摸清敵人的底。「去,過去看他個究竟!」邊答應著「好好好!」邊緊忙地朝前走。越接近了巡邏裝甲汽車,他的心越跳得厲害,同時,魏強告訴他「要手疾眼快,處處留心動腦子」的話語,也在他耳邊響起來。他順手掰開了駁殼槍的保險機,緊走幾步趕上了頭前的兩個士兵,咕咕噥噥地說了幾句。
從巡邏裝甲汽車上蹦下一個身瘦體高的傢伙,雞蛋裡挑骨頭地說道:「裹著腳啦,怎麼走得那麼慢?是指揮官嗎?」聽語音,看長相,田光更覺得這個人在哪裡見過,忽地,讓他想起三個月以前,在張保公路的八里莊駐防,這個立眉橫眼的人給他的那件難堪的事。
三個月以前。正是魏強他們在南關截走囚車,救了劉文彬、汪霞的第二天黃昏,十幾個穿便衣的人,騎著腳踏車,像飛般的由南面——大冉村方向,順公路朝八里莊——田光他們警衛的那炮樓子駛過來。
自從武工隊截走了囚車,公路、據點都戒備森嚴了。田光負責警衛的炮樓當然也不例外。他根據上方的命令,對公路上的過往行人,都要進行搜查盤問;特別在夜晚,如果三聲口令問過不回答,炮樓馬上就開槍。
十幾個騎車子的剛接近炮樓,守炮樓的衛兵也就撕開嗓子連問了三聲口令。口令在對方聽來,如同耳旁風,誰也沒開口回答,照舊緊蹬車子朝前走。
噹噹兩槍響過,這才把他們震嚇住,逼得蹦下了腳踏車。兩槍響過,跟著也就惹下了禍。十幾個人個個推著車子,罵罵咧咧地奔炮樓子闖來。其中領頭、罵街最兇的,就是眼前這個體瘦身高的傢伙。
「他媽個×,瞎了狗眼啦?誰要你們隨便打槍?叫你們隊長來見我!」這個傢伙舌根硬,口氣粗,厲害得真想一口吃掉一個人,根本就沒把炮樓裡的人放在眼裡。
聽到士兵報告,田光知道捅了馬蜂窩,便三步兩躥地急忙跑了出來。
吊橋放落,田光走出來,本想問清楚對方的單位,說明打槍的理由,排除這場誤會就算了,沒料到他笑嘻嘻地走到這個體瘦身高的傢伙面前,剛把自己的職務、姓名介紹過,對方送過來的卻是掄圓的幾個大巴掌,扇得他兩眼直冒金花。對方一邊扇打一邊責罵:「我要巴掌問問你,問問你怎麼教育計程車兵?問問你為什麼敢這樣瞧不起夜襲隊?也可以問問你為什麼瞧不起我劉魁勝……」
田光知道夜襲隊是日本憲兵隊的寶貝蛋,劉魁勝是老松田的大紅人。和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打交道,只有忍氣吞聲,逆來順受。他忙苦笑央求:「是是是,一切責任都由我負,怨我管教得不嚴,我一定重重地懲治他們!」
今天,劉魁勝又找到了他的門上。開始,田光心裡害怕得打了個冷戰,當他一想到炮樓裡現在有劉魁勝的死對手——魏強,駭怕立刻被驅逐到九霄雲外。三月前的仇恨,馬上從他心的底層翻上來。他按住心頭燃起的怒火,冷眼望住劉魁勝盤算:「能挽個圈套把他引進炮樓,讓魏隊長擒住他,真是個萬民歡慶,大快人心的事!」當他看到劉魁勝兩隻軲轆軲轆轉個不停的賊眼,和他手裡提的那隻張開大小機頭的快慢機時,又不由得膽怯起來。劉魁勝狐狸般的狡猾狼般的狠,的確把田光震懾住了。但他轉頭想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魏強,想到劉魁勝在明魏強在暗,又覺得蠻可以擒住他,這才放下了心。
「噢,在這兒又和你碰上啦!」劉魁勝的一雙賊眼尖得像錐子,只橫掃了一下田光,立刻辨認出來。他用手裡的大小機頭張開的快慢機,指點著田光的鼻子尖,「嘿嘿」地奸笑了兩聲,用戲弄的語言說道:「今天,你怎麼不開槍歡迎我們啦?」他五指舒開的左手掌,「這玩藝就是頂事!」扭頭望望剛跳下巡邏裝甲汽車穿便衣的同伴們,同伴們和他一起「哈哈哈」地張嘴大笑起來。站在巡邏裝甲汽車上的那個又粗又胖又高,唇上留撮黑鬍子的傢伙,也隨著劉魁勝的笑聲咧咧嘴。
由於伏天的炎熱,劉魁勝確定點燈以後帶領人馬出來巡邏。他覺得這時候出來巡邏有幾個好處:一、能截擊過市溝的八路軍。因八路軍的武工隊要過市溝多會兒也在前半夜;二、兜風乘涼,再也沒有前半夜的野外好。巡邏夠了,涼快透了,回到城裡摟著二姑娘睡它個黎明覺,真是件再美不過的事。所以近來他都在前半夜出來。
今天,劉魁勝本想還那麼做,偏偏在出發前,接到老松田的一個電話。電話裡要劉魁勝在夜十二點鐘帶上四個精明強幹的夜襲隊員,跟他坐著巡邏的裝甲汽車由西而北,而東,而南地圍市溝轉著圈子認真巡邏一趟。
劉魁勝像條馴服的哈叭狗,很乖巧地連著答應了幾個「是是是!」
夜十二點出發,奔正西,到後半夜的兩點半,他們才巡邏了市溝的一半。當他們坐著裝甲巡邏汽車由北而南地剛開過高保公路時,瓢潑般的大雨,嘩嘩地從天上傾倒下來。天上下大雨,地上積水多。眨眼之間,公路上積了沒過膝蓋深的泥水,再加上新築的膠泥公路路基差,坑坑窪窪的凹凸不平,巡邏裝甲汽車開足馬力來到了十五號炮樓,只是嗚嗚地於叫喚,沒法走動了,這才煞車拋了錨。
劉魁勝這時向老松田建議,等雨稍稍小點,就進到炮樓裡休息;叫司機將機器做個通盤檢查,讓炮樓裡的人們出來幫忙將巡邏裝甲汽車從灌滿泥漿的陷坑裡搡上來,再走也不晚。他的建議立刻得到了老松田的點頭讚許。所以雨稍小點,他就鑽出巡邏裝甲汽車,準備到炮樓去接洽,就在這時,田光迎了上來。他見是田光,是被他打了個下馬威的人,不但不朝眼裡放,反倒無顧忌地嘲諷、奚落開。
田光因為下定決心要哄劉魁勝進炮樓,所以對劉魁勝的譏笑、戲謔根本就沒理論。完全裝成個沒皮沒臉、沒血沒肉的人,滿臉陪笑地順情說著好話:「不受磨練不成佛,要不是受了劉隊長的那次教訓,這些日子還不知得闖多少禍!」說完,不笑強笑地也「嘿嘿」了兩三聲。
大後半夜,一陣猛雨下過,西北風吹得人們渾身發噤。氣虛血虧的劉魁勝,讓風吹颳得上下牙齒直打架。
田光一見有隙可乘,就想借著劉魁勝的冷勁朝炮樓裡讓。還沒等他開口,劉魁勝倒先向他提起要到炮樓裡去休息。末後還半開玩笑地問了田光兩句:「憑松田憲兵隊長的到來,我想你也不會怠慢的!」
聽到有老松田在,田光不由得又有點害怕,冷靜地一想,又覺得一個松田又能調了多大的蛋,也就意味雙關地說:「別說松田憲兵隊長到,就是劉隊長您來,還不是在賞給我臉!山珍海味、猴頭燕窩我這沒有,除了這個,我都現成,不信,你去了,也就知道了!」他轉身朝跟在背後的兩個士兵說:「快去!告訴魏司務長,快叫大師傅起來做準備,就說我馬上要在炮樓裡請客!」兩個士兵都像接受了重大的任務,嘴頭上緊答應著「是!」拔腿急朝炮樓跑過去。
松田手拖軍刀,由劉魁勝攙扶跳下了巡邏裝甲汽車。汽車上的探照燈光,頓時熄滅了,周圍立刻又變成漆黑一片。松田認為在這兒和他的巢穴裡一樣安全、保險。就搖晃著肥胖的身子板,像只老狗熊緊跟在田光身後,毫無顧忌地、慢慢騰騰地朝炮樓走來。
越接近炮樓子,田光的心越突突地跳得厲害;特別見到炮樓底層從門縫裡鑽出的一線燈光,他緊握駁殼槍的右手,好像安有彈簧,止不住的亂抖動。他在警備隊裡,雖說幹了一年多的小隊長,論起真殺實砍、衝鋒陷陣,確實見得還不多,今天要搞個和鬼子、夜襲隊短兵相接,這是以往做夢都難夢見的事。他認為辦這種事的,都是些吃熊心喝豹膽的人。「難道我也是?不!我是因為有魏隊長和武工隊給仗膽!」魏強一在他腦子裡出現,他又耽心那倆士兵走到魏強面前,說不清,道不明地給誤了大事。眼前他最怕的也是這一手。他咬咬牙,心裡發著誓:「要真的誤了事,我豁出命去,也得把槍裡的子彈掄給他們!」
田光領著松田、劉魁勝他們走到離炮樓子大約有三四十米遠,十幾條黑影子從炮樓門裡擠出來,不聲不響地朝後面——原來鬼子住的那排房間躥過去。
黑影子跳進劉魁勝眼裡,他多疑地厲聲問:「那些人是幹什麼的?為什麼深更半夜亂出溜?」
「他們?」田光鎮靜地隨口答來,「他們都是駐炮樓的弟兄。準是為歡迎松田太君和您,在拾掇屋子,操持用品亂忙活!」其實,他知道那些黑影是誰,也知道是在幹什麼。
不過,這幾句話立刻解除了劉魁勝心裡的疑團。
等走到離炮樓子還有五六米遠,剛送信去的兩個士兵匆忙地走出炮樓,走近田光。一個嗓音洪亮計程車兵向他報告:「遵照隊長您的命令,魏司務長開始著手準備,剛把客廳收拾乾淨,特來向你報告!」
聽過士兵的流暢報告,田光像吃了副定心丸,立刻把心放了下來。待報告計程車兵朝路旁一閃,他快步地走到炮樓的門口,伸左手將門推開,朝屋裡飛掃了一眼:燈光通明的屋子,寂靜得沒有一絲響動;回身,左手手心向上,哈腰點頭,很禮貌地來招呼背後的松田、劉魁勝:「您請進!」
松田、劉魁勝都像進凱旋門的勝利者,傲氣十足,二目直視,挺起胸脯走進了屋。還沒容得他們站穩,屋裡的四周像火山爆發般的突然吶喊起:「不許動!」「把槍放下!」「舉起手來!」宏大的聲音震得炮樓子晃了幾晃,震得松田他們搖了幾搖。隨著高聲吶喊,十幾個平端駁殼槍的小夥子從窗帷後、樓梯下、立櫃旁……跳出來。離門口近的兩個夜襲隊員,發覺事情不妙,調頭就朝門外跑,田光和兩個士兵的大小三支槍的槍口,也一齊對準了他們。
仇人相見眼珠紅。魏強瞅著面前的松田、劉魁勝,這兩個就是在東王莊屠殺一百六十七個無辜人民的劊子手,打死西王莊趙河套大伯、快嘴二嬸的兇犯,用酷刑折磨劉文彬、汪霞的罪魁……他心裡不自主地翻了好幾個過,彷彿無數的孤兒、寡婦、老人都擁到他的眼前,裡邊有房東河套大娘、韋青雲的父親、快嘴二嬸……他(她)們都滿臉流淚地向他哭訴,伸手向他要求:「給做主!給報仇!」松田、劉魁勝的殺人情景也浮現在他的眼前。他氣得渾身發抖,牙齒錯得咯吱咯吱山響,腦子幾次指揮右食指:「摳摳樞!」駁殼槍抬了幾抬,但是革命的紀律把立刻要敲死他們的念頭打消了。
劉魁勝眼下像跳進陷阱裡的一匹野獸,他不甘心自己的倒霉,還想找個空子掙扎一下。乜斜眼睛地盯住魏強。借魏強扭臉的空隙,剛要輕抬手腕地朝他射擊,賈正揮槍喊了聲:「放下!」當!槍彈正好打中了劉魁勝的手腕子,手裡的那支張開大小機頭的駁殼槍,噹啷掉在了地上。賈正狠狠地白斜了劉魁勝一眼,順手揀了起來。
老松田用眼一掃面前拿槍人們的穿戴和神色,知道這是碰上了勁敵——武工隊。十幾支烏亮的、滾圓的槍口威逼得他不得不低下頭去,將毛茸茸的兩隻大手乖乖地舉起來。外面,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魏強知道趙慶田他們把巡邏裝甲汽車對付了,也就指揮人們押解著捆綁好的松田、劉魁勝,迅速地撤離開十五號炮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