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小小覺得自己近來被天煞星籠罩,惹上超級黴運。
從荒誕劇般的「去豪宅打工做招待,宅主藏毒派對崩盤,警察緝毒封查全園,躲避神獸跳牆逃走,又遭浪子段衝追求」的夜遊中僥倖脫身回家,自是憋了一肚子心事想對人傾訴,與整件事最有關聯的非死黨葉子懸莫屬。週日下午打電話給他,想好了先添油加醋地把昨晚驚險的種種橋段描繪一番,隨後稍微埋怨一下他和林城一怎麼推薦她去這麼恐怖的一戶富豪家打工,如果他良心發現就該心存慚愧,然後再小心翼翼地把和段衝的事情說出,聽聽死黨意見。
沒想到葉子懸接起電話的語氣就頗為不善,彷彿很不耐煩,小小心先自涼了半截兒,油也添不上,醋也忘了加,乾巴巴地陳述幾段現實,葉子懸那頭明顯是強壓脾性在聽,潦草敷衍地安慰了幾句,聽起來絲毫沒有負疚的誠意,小小後面的話便鋪展不下去,只說到警察緝毒就草草告了終結,意興闌珊地掛了電話,皺眉冥思這位小爺究竟是怎麼了,猜半天也沒理出個頭緒,只能先拋開了不管。小小也壓根兒忘記了葉子懸同林城一曾答應過那夜凌晨她打工結束後來接她的那碴兒。
眼看弟弟多多四仰八叉地在自己那間鴿籠般的膠囊房裡睡懶覺,下半身盤踞在床上,上半身垂掛在地上,就這樣也能睡得著,真能挑戰吉尼斯世界紀錄。父親滕正齡沒吃早飯就拔腳出門,母親侯藍面朝板壁橫躺在床上說胃氣痛爬不起來。小小雖只睡了沒幾個小時,也只好強撐著起來去菜場買菜回來洗洗摘摘。幾次進出房間,隱約聽見母親像是在嗚咽,小小一驚,卻又不敢去問,怕是昨晚又同父親為什麼事情鬧過了,心中鬱悶,嘆了口氣扎頭在廚房裡單挑那一籃子新鮮蠶豆,還要為決戰醬爆螺螄先作「剿尾」準備。
每個週六週日午飯和晚飯前兩小時是公用小廚房最繁忙的時段,306家的張家伯伯嫌擠,端了小凳子去樓梯口揀小青菜。307家的王阿婆晃動著肥碩的身子霸佔水斗剪蝦鬍鬚,假裝抱怨其實是炫耀地嚷嚷:「啊呦呦,今天的河蝦54塊錢一斤來,你們看看這個頭也不大,黃也都沒長出來,貴是貴得來,不過兒子孫子要吃麼,只好買了呀……你們炒什麼菜?炒螺螄啊?蠻好蠻好,今天的價錢是兩塊五一斤對伐?」
「晚,晚上我們家要吃黃鱔的……」小小忍不住駁了一句,又暗惱自己幹嗎和她較勁,不是自甘墮落嘛。
「滕小小哦,我和你說樁稀奇的事情呀——」309室的林曉佩是剛搬進來一個月的新租戶,外省人,在濱海市邊和男友同居邊找工作,年紀比小小稍微大幾歲,有時遇見就嘮嘮嗑,「我有個同鄉姐姐在幼兒園裡工作的,比我年長十歲,很優秀很出色,已經做到副園長了,昨天打電話給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真想不明白。」
「怎麼啦?」小小剝著蠶豆殼,自己也是滿腹心事想不明白,就心不在焉地附和著問一句。
「她說前天晚上接到她媽媽的電話,快60歲的人了都說不想活了。因為她媽媽在打掃房間時,從床底下一個舊箱子裡發現了一大堆避孕套,有幾個盒子的包裝都已經拆開過了,看生產日期,購買的日期明顯還是近一年來的!她媽媽和她爸爸早十幾年就沒那事兒了,瞎子也瞧得出這是怎麼個情況!」林曉佩興奮不已。
王阿婆充滿興趣地朝兩個小姑娘瞅了瞅,小小微微感覺不妙,但她一時想不出什麼辦法來阻止很有傾訴慾望的林曉佩分享她的奇聞。真想不通一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姑娘怎麼能悍然把「避孕套」三個字說得跟「排骨湯」一樣擲地有聲流暢自然,果然同居就能把一個女孩變成婦人。
「她媽媽猜想她爸爸絕對是有了外遇了,一下子天昏地暗世界在眼前一片漆黑,哭得死去活來又提不起膽氣去當面質問,只好打電話和女兒來說。我那同鄉姐姐渾身顫抖打電話去逼問父親,她爸爸果真承認了誒!理直氣壯地說自己還是壯年,當然有那方面的需求,誰讓她媽媽近十年來都性冷淡,他在外面是有兩三個——兩三個誒!那種物件,其中有髮廊妹,也有寡居婦人。我同鄉姐姐氣得簡直要當場暈死,就問他打算怎樣,是不是要拋棄髮妻,她爸爸卻說並不想離婚,外面都只是玩玩的!同鄉姐姐問那麼媽媽那裡怎麼交代,她爸爸說他想過了,自有安排……」
王阿婆已經棄守水槽陣地,垂著兩隻沾滿蝦鬚和腥味的手湊過來聽,滿面紅暈兩眼放光。小小感覺她充滿興味和嘲諷的目光不僅僅是針對林曉佩訴說的奇聞而發出的,更是別有深意,尷尬地起身想走。
「我還沒說完哪……」林曉佩也追著站起身來,「結果你猜她爸爸怎麼解決的?叫他一個離異的男同事上家裡來取箱子,說是寄放在他這裡的……就這樣搪塞老婆,當然我那同鄉姐姐的媽媽也是半信半疑,但如果想著要把日子過下去的話,一切都還是不要剖析得太明白的好……嘖嘖嘖嘖,我男朋友聽了後居然發表意見說,果然關鍵時刻還是要有幾個靠得住的兄弟才好……你說他這不是討打麼?我昨天晚上就教訓他來著……」
小小不知道發表什麼意見好,王阿婆笑吟吟地介面道:「所以找男人一定要看準呀!碰到這樣的男人真是上輩子功德修得不夠咧。我們家老頭和兒子喏,借給他們十八副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在外面做這種爛汙糟糟的下作事情。濱海市傳統的妻管嚴有道理的,從一開始就不能讓他們瞎來,要做規矩的。你說對嗎?小小?」
小小既羞又怒。林曉佩剛搬來不久,對這幢樓裡各家的情況都不太清楚,說什麼都是有口無心,但王阿婆這笑裡藏刀的問話卻無疑十分惡毒。作為十幾年的老鄰居,誰家不是知根知底的?明知那是滕家的痛處,卻還道貌岸然地來逼問,擺明了是欺負她,太不厚道了。
小小臉怔得通紅,卻不知怎麼回應才好,她太不擅長吵架了,特別是同比自己年長一輩的人。
「王阿姨,你怎麼水龍頭都不關就這麼衝著?大家多攤點兒水費也沒什麼,勤儉節約是美德,白白浪費就太不應該了不是麼?大人要以身作則,不然怎麼給小輩做規矩?」冷冷的話語聲從廚房門口傳來,小小抬頭看見自己母親侯藍披著件衣服捂著胃靠在門邊,眼眶雖紅腫,卻目光炯炯直視王阿婆。
王阿婆被搶了白,心慌忙亂訕訕跑去洗手關水龍頭,「哎呦,我好了我好了,這裡太擠了,讓你,讓你!」她端起裝蝦的小竹簍轉身出了廚房。林曉佩也察覺出異樣的氣氛,吐了吐舌頭悄悄躲出去。
侯藍走進廚房來找出老虎鉗夾螺螄,抿緊嘴唇不做聲,手上發狠似的一下一下用著力。
小小對母親,對家,充滿了難過、憐憫、溫情和厭倦,種種複雜的情緒令她只想逃離。
「你上班以來,經常很晚才回來。是在加班麼?還是……有物件了?」侯藍嘶啞著喉嚨低聲問。
小小心中一凜,勉強笑了笑趕緊道:「當然沒有……是加班啦。」
「你一定要找個好點兒的男人……千萬不要像你爸爸這樣的……」侯藍的話聲低得幾乎像是自語,卻像錐子一樣聲聲戳在小小心上,流不出血,只有絕望的空洞。
不想要這樣難以忍受的人生,但真的有幸福純淨的婚姻和人生麼?
所有的童話故事都只是寫到王子和公主步入結婚禮堂時就戛然而止,他們之後的生活究竟怎樣誰都不知道。愛情是美好的,卻也是短暫的,現實和人生是漫長而殘酷的。新世紀的人們早已接受王子和公主絕不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終極悲劇。一味盲目地相信愛情會永恆,正是這場悲劇的導火索吧……
難道段衝說的才是真理?
「嘖嘖,嘖嘖嘖,嘖嘖嘖嘖……」當小小從55路公共汽車上擠下來,朝站在璞江長堤邊的沈櫻走去,就看見一身blingbling的奢華女郎鄙夷地皺眉搖頭,「叫你打扮得像樣一點兒過來,你就這麼敷衍我啊?」
「怎麼啦?這件春裝很好看啊,我還特地化了淡妝呢,這已是我的正裝標準啦。」小小扯正衣襟,撫平褶子。
「拜託,每次看見你號稱穿正裝,我都會產生一種想為你募集衣物的衝動……算了算了,我也習慣你了啦!走,我們掃街去!」沈櫻挽起小小的胳膊,興致勃勃地轉身衝進有「濱海市最昂貴酒店」之稱的peninsulahotel底樓的世界名品長廊店。多年來沈櫻都保持著高頻度的「掃街」行動,一是確保隨時掌握名牌新品動態提升眼界底線,二是記錄想要的單品作為提示相關人士送禮的目錄單,三是修煉甄別真品和a貨的火眼金睛功力,以防有些混不吝的追求者假惺惺送了個a貨還害她浪費時間陪他吃飯。
「請把這副拿給我看一下,謝謝~~」沈櫻用纖纖玉指點著chanel店堂中央玻璃陳列櫃裡的一對耳環,一身黑色小禮服的年輕男店員立刻取出,雙手奉上。
「……什麼呀……我的天哪,這是用什麼材料打造的呀,一副耳環居然要賣5400塊!」小小咂舌道。
「18k白金的呀。」沈櫻語調嬌媚,抑揚頓挫地回應。
「18k白金的要賣54000塊?!」小小腦海裡冒出上午307家王阿婆的碎碎念來,「……今天河蝦54塊錢一斤,貴是貴得來……」這一對耳環可以換多少斤河蝦?1000斤!足夠三口之家享用3000頓,一年吃50頓的話,就是60年!幾乎是河蝦料理終身制會員了。
沈櫻優雅地把耳環佩戴好,欣賞鏡中倩影。小小聳聳肩閉上嘴,她也習慣了。
「你覺得怎樣?」
「不怎麼樣……」小小老老實實地回答,「還沒以前金嘉華送你那條180塊的銀質流蘇單耳環好看呢。」金嘉華是沈櫻16歲時的初戀,交往了七個月,是小小唯一能叫得出名字的沈櫻男友。之後的沈氏男友換得比走馬燈還快,若沒有施耐庵和曹雪芹的記憶力絕對搞不清楚誰是誰。
沈櫻瞥了小小一眼,「不是好看不好看的問題。鏤雕山茶花是chanel珠寶的經典造型,幾近鎮店寶器,比它那些手提包上大大的雙c標誌內斂低調,卻又奢華得多……你沒聽說過‘宇宙吸引力’法則?你想過怎樣的生活,就要想象自己已經擁有那樣的生活,最終它會被你吸引而來。我想要的就是品質高階、精緻有格調的生活,這是我畢生的理想。金嘉華、胡可、張俊偉、安達……全都給不了我想要的物質生活,我很清楚自己要什麼,所以會努力尋找,絕對不放棄。」
「……你難道不想要……吸引‘愛’麼?」
「你說什麼?吸引‘癌’?瘋啦?在沒有抵達人生頂峰之前,就算是絕症也不能讓我屈服。」
「……」小小無語對蒼天。在沈櫻的詞彙庫裡,「愛」顯然是個冷僻字,無論那些男人千百萬次地對她表白,恐怕她自己是基本不使用的。無論以往的人們如何強調品德高尚,如今時代究竟不同了,相比那些渾渾噩噩過得一天是一天的人來說,沈櫻至少是有精神追求的,雖然她追求的是由內而外的絕對的物質……
「小小,你戀愛的話,能接受雙方年齡差距的最大限度是多少?想過麼?」
沈櫻會反過來問別人關於感情設限的問題,真是冬雷陣陣夏雨雪般的反常態。小小想也沒來得及想,不假思索脫口而出的答案是:「十一歲吧……」說完立刻醒悟到這是聶家梵和她的年齡差值。
「嗯,傳統。麥當娜同比她年少十歲的英國導演蓋·裡奇離婚後,現在正交往的男模比她小二十七歲……但有人問她打算什麼時候和小男友結婚時,她回答說‘我哪怕被火車碾過,都絕不再結第三次婚’!」沈櫻的語氣裡充滿了「世界要多神奇就有多神奇、有錢就可以選擇最酷的生活方式、把傳統綁在火車鐵軌上碾死」的意思。
「你開始交往比你小的男孩了?而且歲數還相差很多?沈櫻啊……」小小迷惑不解,擔心不已。
沈櫻摘下天價耳環「刷」「的一聲丟還給店員,令店員肝顫肺痛不已。沈櫻轉身掛在小小肩膀上對著她耳畔甜膩膩地笑,「算了,你還是別浪費你的平民腦細胞了,你想一輩子都想不明白的……這是s&m的時代。」
「……s&m?!……」
「人類社會進步的基礎不就是繁衍後代和經濟繁榮麼?所以無論在哪一個時代,人類需要解決的兩大主題永遠都是sexandmoney。」
「商品經濟如此發達的現今時代,利潤不再是p(profit)=b(buy)-s(sell),而是p=s(service),即‘利潤=服務’。嘉羽起步營運至今四個月,作為一個微型國際貿易公司,要在強手如林的市場中站穩腳跟分一杯羹,就必須要以獨特而優異的服務來爭取客戶,沒有一個環節是可以被忽視的!」週一上午的工作例會上,神獸路芒氣宇軒昂、言辭鑿鑿地給眾人訓話,小小和會計章偉、出納王明、業務員李明鶴、周昌敏五人臣服著聽他教誨。基本上每次例會路芒都會絲毫不留情面地戳出各人上週工作中所犯錯誤,彷彿奴隸主般把皮鞭揮舞得啪啪作響。
「最近業績不錯,本月基礎獎金每人上調20%以資鼓勵,不多說了。我今天特別想要表揚一個人,她真正做到了竭盡全力完成每一個環節,兼顧大局,難能可貴。滕小小,請繼續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