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已經送到,沈櫻眼裡盪漾起一圈霧氣般的淚光,嘴角卻在抽搐微笑,她抬手倒了滿滿兩大杯紅酒,一杯推到路誌鈞面前,另一杯舉起來擎到自己唇邊,仰頭一口氣灌下去,兩行熱淚就從眼眶裡滾落出來:「……好,請你給我一個交代,給你兒子一個交代……你先喝了這杯酒再說。」
「我不……」
「你喝!」
路誌鈞還在怔忡間,路芒劈手提起酒瓶給自己汩汩地倒了滿杯紅酒,仰脖子喝下去。他覺得24小時以來受到的刺激已經多到難以承受的地步了,不喝點兒酒下去恐怕連禮貌都不能維持了。
路誌鈞舉起面前的紅酒杯,端到唇邊慢慢地長飲下去,沈櫻晶亮的眼正殷切又悽楚地凝望他,氣若游絲地緩緩道:「……你喝了吧。我只想聽你一句話。你到底有沒有對我動過心?你可以說假話,也可以說真話……只希望你無論說什麼將來都莫要後悔就好……其實,我只想知道,你有沒有像我對你動心那樣,對我動過心?倘若沒有,我便是天底下頭等的傻瓜笨蛋……倘若有,便是這一生你都不再要見我的面,再不同我喝一杯酒,不同我說一句話,我也……絕不怨悔了……真的……絕無怨悔……」
路誌鈞薄薄的嘴唇在顫抖,一小滴淚滴在眼角閃爍起來。他一連喝下去三大杯,眼中紅色血絲浮現,嘶啞道:「好,再也不見了是吧……那我就如你所願,告訴你實話——我這一生,都只愛過我兒子的母親,我太太……不,前妻,她一個人……」
路芒皺緊眉頭望著言不由衷的父親。小小不知為什麼也有種想哭的衝動。
沈櫻閉上了眼,臉上分明寫滿了悲傷欲絕的神情。她端起酒杯大口大口地喝下去,又是要哭,又是強自忍住,一放下空杯就劇烈咳嗽起來,面頰上沒有一絲血色,居然一片慘白,旋即抓起手提包就轉身走。
路誌鈞低沉的話語聲在她身後響起,其中飽含的苦痛滋味並不比她臉上表現出來的少一分,「……我只愛過前妻一個人……直到,遇見你……但你要遵守約定,從此往後,我們可再也不能相見了……」
段衝發短訊息來問小小何時下班,小小愁眉苦臉地給他回覆:「還在加班中……」
一小時前,沈櫻遵守自己所言,懷揣一顆既甜蜜又痛苦的心黯然離去。小小原本想陪她一起走,卻也被拒絕,沈櫻說「希望一個人靜一靜,誰都不想見,什麼話都不想聽」。小小隻好和路誌鈞的男秘書一起,把爛醉如泥的路誌鈞送回他位於餐廳樓下32層樓的豪華行政套房,待她腰痠背痛地回到餐廳,發現路芒已經把剩下的大半瓶紅酒也喝乾了,正雙眼直愣愣地對著空無一人的餐廳發呆。
小小躬身在他耳邊輕輕催促,「路總,你還能走路麼?要不我叫個服務生來攙扶你下樓?我們該走了。」
路芒突然扣住了她的手腕,口齒不清地嘟囔道:「有句話,我也一定要說。不說,也許我會懊惱一輩子……」
「哦好,你說啦……」小小柔聲應道,只要不是莫名其妙責罵她就好。路芒雖然喝得醉,但看起來倒也不像近日來在公司裡一樣對自己那麼兇惡。
「我喜歡你。」
小小第一反應是老闆喝酒喝糊塗了,一定是把自己錯當成那個超級美女丁諾了。於是敷衍著哼哼道:「是是是,我們也都喜歡你。沒你哪有人民幣麼?你還站得起來麼?酒量不行就該少喝點兒才對,何苦來的呢這是?我還是讓你坐著醒醒酒吧,不然待會兒在車裡吐起來,就要弄得一塌糊塗沒法收拾了……」
「……最近,我在公司、工作上對你很嚴厲,甚至是刻薄……」
「啊呦喂,你自己也知道啊!」
「……你知不知道,我們路家男人,從來都用情專一……爺爺,路董,到我……」
「嗯嗯,看得出來的,看你爸糾結成那個樣子……你都不管你爸叫爸啊?你可也真不見外。」小小隨口亂說,一邊想是不是該翻一下路芒的手機,打個電話給他女朋友丁諾,讓她來接手這個醉鬼。
「我只是嫉妒……我不想你和那個段衝在一起……不,我不想你和其他任何男人在一起……」路芒滾燙的手握在小小纖細的手腕上,小小嚇得渾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觸電一般掙扎出來,發現自己手足冰涼,心跳如鼓。老闆明明是喝醉了酒,卻清清楚楚地吐出段衝的名字來,難道他沒有認錯人?今天發生的狀況已經不能用尷尬來形容了,簡直就是垮棚。
手機鈴聲突然大作,驚醒夢中人,小小看一眼就渾身淌汗,是段衝打來的,一路小跑到餐廳另一頭去接聽。
「寶貝兒你在哪裡?要不要我來接你下班?」
「不要!唔,我現在四季酒店,我們老闆和他老爸吃飯,談了些不開心的事情,喝醉了,我得看住他……」
「咦!今晚不是沈櫻約了你麼?怎麼又同你們老闆見面了?」段衝的話語顯得有些懷疑,「路芒和路誌鈞都在?難道你同他們父子倆一起吃的飯?在四季酒店?」
「這件事情解釋起來很麻煩的。路誌鈞就住在四季酒店,路芒過來找他爸,剛巧他們吃飯的餐廳就是沈櫻同我吃飯的餐廳,偶遇了不是。你還記得那天沈櫻喝醉酒你抱她進計程車那次吧?令她痛苦不堪的絕情男人不是別人,就是路芒的爸爸路誌鈞!你說荒謬不荒謬?然後沈櫻的性格你知道的嘍,她就拽住我過去短兵相接了呀,場面亂了套,他們三個都喝了很多酒下去,我們剛把路誌鈞送回房間,現在我還得對付另一個酒鬼……」
「路誌鈞住在四季酒店?」
「是啊,就住在32樓的豪華行政套房,房間超大,隔壁就是總統套房……」
「你確定不要我來接你?那你什麼時候離開酒店回家?」
「馬上!馬上!我這就給我們老闆灌涼水去,把他抬上車就大功告成了,你千萬別來,我手機開著,你不用擔心就是啦。」
招呼服務生泡了濃茶來,路芒卻一口都喝不進,只有陪他枯坐等待酒精揮發掉一些可以平穩上路。可足足等了一個小時,路芒還是深度酒醉中,看來他的體質屬於酒精不易揮發型,真是不能喝酒。眼看已經快到10點,再晚的話,過了11點計程車就要提價了,小小堅定決心要上路。好心的餐廳值班經理幫忙把跌跌撞撞的路芒一直攙扶進電梯,送到酒店底樓金碧輝煌的大堂。小小想讓路芒倒在沙發裡休息一下,自己抽身去街上攔出租,路芒卻像任性的孩子一樣不由分說揪住了小小t恤衫的下襬,小小沒轍,只能坐到他身邊。
「我喜歡你啊。」路芒像個沒睡醒的小孩子一樣嘟囔著。
「……」小小無言以對地嘆了口氣,淡淡道,「知道了,你剛才已經說過一遍了。別再說了,說多了你自己就當真了,弄得我也很難為情……大家都下不來臺,明天還要上班呢。」
「……我喝醉了,頭好痛……眼睛也看不清楚了……」
「誰讓你喝那麼多的?這就叫自作自受嘛。」小小漸漸找到同酒醉路芒對話的感覺了——就是對付弟弟滕多多那種又像媽媽又像姐姐的調調兒。因為此刻的路芒完全沒有冰封神獸的架勢,像用萬年冰雕刻出來的神獸型聖衣全部融化完畢,曝露出核心深處一個小小的幼稚男童。
「……可以抱你一下麼……」
小小又氣又好笑,虎著臉說:「不可以!哪有老闆抱秘書的道理!」說完轉念一想,從古至今抱秘書的老闆恐怕還真不在少數,自己的論據未免太過無力,於是又補充道,「男女授受不親,放在古代,你拽過我衣衫呢,我就得割袍,你拉過我手腕呢,我就得斷臂了。放在現代,最多也就給你拉一拉衣角了,我夠對得起你的了。」
「……你喜歡我麼……」
「喜歡啊。就算看在人民幣的份上我也喜歡你啊。沒有老闆你,哪有我快樂奔小康的幸福羊腸小道啊?」
「……你騙人,你不喜歡我,你喜歡段衝……」
腦子和邏輯都很清楚麼,這哪裡像一個酒醉的人啊!小小懷著滿肚子的疑惑皺眉盯視老闆大人,只見他雙眼緊閉、面色緋紅,看不出究竟是憤怒還是喜悅還是悲哀。他不會是存什麼古怪心眼在故意捉弄自己吧?可掐指算算日期,也早過四月一日了啊。
「你說得對。我是喜歡段衝。他是我……男朋友……」小小說到最後三個字時臉紅了半邊,卻意志堅決。
路芒不再胡言亂語,抿緊了薄薄的嘴唇,丹鳳眼閉下的形狀,猶如匕首劃過白夜後留下的一道傷痕。
兩人沉默地枯坐半晌。時鐘已慢慢指向十點三刻。小小突然起了個念頭,就此丟下路芒一個人先走。
手機振動響起鈴來,一定是段衝不放心又來電問她有沒有回家,這番可怎生解釋才好?正心亂如麻,卻看螢幕上顯示來電是葉子懸,「小小,你到家了沒有?沈櫻剛給我發了條短資訊叫我照顧你一下,我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打電話給她又不接,嚇我一跳,你沒事兒吧?」
「沒事兒。」小小心想沈櫻自己痛苦成那個樣子還能想到拜託葉子懸來看顧她,不禁一陣感動,也不知道沈櫻她到底怎樣了……抽身跑到一邊把剛才向段衝彙報的內容又簡單扼要地對葉子懸做了番稟告,但隱去了沈櫻同路志鈞的愛恨情仇沒說。只說老闆路芒眼下醉得像個學齡前兒童,自己不得不像個保姆一樣伺候在旁。
「我和林城一來接你吧?他剛拿到駕駛執照,新開一輛騷包得不行的大紅寶馬。我不放心你和一個醉鬼深夜單獨在一起,路芒那傢伙……很多人衣冠楚楚時是正人君子,一醉起來就暴露王八蛋本質了……時間又這麼晚了,你回家不安全,我們這就過來!」
小小感激地笑起來,也不阻止,死黨的話就可以肝膽相照,割頭換頸,哪怕路芒的胡言亂語被死黨聽去也不打緊的,他既不會猜疑嫉妒吃醋,又不會傳她的八卦,會比她自己更嚴謹地保守秘密,簡直比蘇黎士銀行世代相傳的vip保險櫃還可靠。
「誒對了,段衝知道你在那裡嗎?」
「知道啊。」小小回答著,心裡一格楞,隱約預料到葉子懸想提出質疑的那個點了。
「他明知道你和一個酒鬼在一起也不來接你回家?他這個男朋友到底是幹什麼吃的?!」
「第一,酒鬼是我老闆,他清醒時像頭獅子,醉倒了就像只小貓,空手無寸鐵,風吹就趴下,沒有一點兒戰鬥力,何以為懼?第二,是我讓段衝別來接我的,我不喜歡男朋友干擾到工作,他何錯之有?第三嘛……想不出第三了,就這樣!」
「那你幹嗎願意讓我來接你?」
「……那你別來好了!最多不過我多攔幾輛計程車談價。」
「哼。死鴨子嘴硬。我們這就出門,快到了就打你電話。我說的話你也稍微動點兒腦子想一想,別覺得我挑撥離間。如果是我女朋友,這麼晚了,天上下刀子我都得出門來接你。就算你不要我來,出於關心你的人身安全我都一定得來!段衝那小子這麼沒把你放在心上,你還替他辯護個什麼勁?沒勁沒勁!」
氣呼呼地掛掉電話,小小意興闌珊地返回到休憩區,看到路芒已經換成個狗吃屎樣的姿勢臉衝下趴在沙發上,聽見她腳步聲過來,就慢慢地轉過臉來凝望她,平日冷若冰霜的面龐此刻桃花絢爛,黑色瞳仁潮溼明亮,姿勢十分撩人。換了任何一個女孩看見路芒這樣,定會春心萌動,尖叫著流淌著鼻血暈倒。但小小面色凝重地朝他走去,視線直接洞穿路芒的瞳孔直看到另一個時空裡去,她耳畔還回響著葉子懸刀鋒般異常涼薄的話,「……段衝那小子這麼沒把你放在心上,你還替他辯護個什麼勁?沒勁沒勁!」
段衝真的——還不及死黨來得關心我嗎……讓他不要來,就真的放棄不來,而且直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了,他居然心平氣靜連一個電話一條簡訊都沒來過,他果真……一點兒都沒有把我放在心上麼……
此時有人從電梯裡踉踉蹌蹌地衝出來,衣服歪扭,臉上帶傷,手腕上還垂掛著半截麻繩,邊急奔向前臺邊尖利地喊:「快!打電話報警!有人被挾持綁架了!就在32樓行政套房……快!快叫警察!」
又焦躁又驚惶的喊叫聲在空蕩蕩的大廳裡迴響著,顯得十分瘮人。小小萬分驚異地扭頭朝那人望去,連橫臥在沙發上的路芒都坐直起身來,瞪大了眼。
他們驚恐地發現,那狂喊趕快報警的不是旁人,正是路誌鈞的男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