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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祖宗2:命運之輪 第3章 吞嚥下這生死滋味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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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衝看見他左手上還纏著白色紗布,不由下意識握了握自己的右手——手掌上也包裹著白色紗布。兩人的傷,都是被同一把匕首割出來的。他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工作的?通過多少關係摸查過來的?他來這裡究竟想幹嗎?段衝心中疑慮和戒備叢生。

路誌鈞一見段衝進來,就站起身來微笑道:「很抱歉突然造訪,小段,我費了不少周章才找到這裡,希望你不要見怪……那天你走後我們就沒有聯絡過……我不知道你的近況如何……我想來看看你……原來你在這裡做記者,很好,我年輕時也對新聞採訪工作有著濃厚興趣……」

看路誌鈞謙和的神情,段衝有點兒明白他的意圖了,路誌鈞不是來找他麻煩的,而是出於某種歉疚和善意來作彌補的,或甚至其中還包含有同情和憐憫的成分。這些玩意兒,段衝最鄙視不過,根本不需要。

「路先生,我開門見山了好麼?我想說——我和您兩不相欠,我們也井水不犯河水。為什麼不您走您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以後再不相見了呢?這樣是不是對雙方來說都比較好?」段衝直截了當地道。

路誌鈞看了看他巋然不動的臉,輕輕搖頭道:「其實你並沒有原諒我,對嗎?」

「那就是我的事情了,與您無關。」段衝的話語聲是客氣而冷漠的。從某些方面來說,他是有點兒敬服路誌鈞的,但更多的還是厭惡。因為眼前的這個男人曾經那麼不講道義地背叛、欺騙了自己的父親。固然父親的破產、疾病乃至死亡,也可以說是個人行事不夠嚴謹、健康運勢不濟等造成的,但從感情上,段衝依然覺得路誌鈞和張泰極兩人難辭其咎。放棄復仇行動出自善念和理智,但和仇人握手言和卻絕沒有可能。

路誌鈞稍一沉吟,就知道自己再說任何話都是無益。眼前的男孩不過比自己兒子路芒大兩三歲,但他從十幾歲起就獨自一人奮戰至今,沒有父母關心,沒有家庭溫暖,一切自給自足,如同荒原上的孤狼,他很清楚自己要什麼,以及通過什麼樣的方式去得到。所以如果他現在拒絕,那就絕對不是擺擺姿態而已。自己來的一路上,都在醞釀要怎麼開口來幫助提攜他,比如邀請他來自己旗下公司擔任重要職位,或是出資讓他去做想做的事業,甚至通過他在《濱海日報》投放廣告或贊助以提高他的地位……作為一個商人,路誌鈞在心裡定下了一個價碼,願意在這個範圍內為段衝做任何事情。這個價碼是5000萬。

而此刻這情狀,令路誌鈞非常明白,自己開出的任何價碼不僅不足以博取他的原諒,更是對他和他死去父親的侮辱。這個原諒,雖然僅僅是內心深處的一個意願,細微到不能創造出任何有形的物質財富,帶不來一分金錢,但要贏得它卻要比賺取全世界所有的金錢都更艱難。

「好的,小段,我完全理解並尊重你的意思。我不會再打擾你的生活,但我希望你知道,雖然你父母不在了……我也……其實我完全沒有資格這樣說,但我希望你知道,你不是孤獨一人的。任何時候,只要你需要,我會為你提供任何幫助、做任何事。我不求你原諒,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即使你原諒了我,我內心的愧疚也不會減輕一絲一毫。所以,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是要自己記住,自從你父親的事情發生之後,我就一直警告自己要記住——要對所做的任何事情所帶來的後果充分估計,並擔負起責任。」

段衝沒有說話。

路誌鈞望著他年輕英俊、桀驁不馴的面龐,輕輕道:「我會認真接受你對我的恨。此生。」

夏季的天空總是美得令人想落淚。沒有任何理由,單純就因為那無垠寬廣、沒有邊際、無可形容的浩瀚吧。暮色變幻得那麼神奇。蔚藍、黛青、鵝黃、月牙白、櫻桃粉、火燒紅、豔赤金……在億萬年不死的天空下,城市、文明、蒼生、情感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段衝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從報社大樓裡走出來,剛給自己點燃起一支菸,就透過嫋嫋煙霧望見在街對面的茶餐廳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自己所鍾情的女孩兒、自三天前一別之後再也沒有聯絡過卻一直神思牽絆的女孩兒——滕小小。此刻她正凝望著報社大樓門口,分明是專程在此等候他的出現。段衝不管馬路上正在疾馳的汽車,不管司機們的高聲怒罵,拔腿飛快而靈活地橫穿過去,劈手把小小緊緊擁抱在懷中,幾乎要把她嬌小的身軀整個地鑲嵌進自己胸膛裡去。

小小在輕微地扭動掙扎。段衝卻把她抱得更緊,幾近哀憐地懇求道:「……你來這裡,我就高興得快要瘋了,也許你是要來和我當面分手,把話講清楚的……求你,現在什麼話都不要說,好麼?你說什麼我都會接受,但就這一分鐘,求你讓我再抱你這最後一分鐘……」

小小不再掙扎了,垂下手臂放鬆身體,就在周圍路人好奇目光的注視下任憑段衝緊緊抱著她。也許此刻的兩人活像兩隻滑稽的無尾熊。更不要提自己一路跑來,渾身都是塵土和汗珠,而段衝卻剛從空調房裡走出來,渾身散發出植物一樣清爽微涼的味道。

「……段衝……」也不知道一分鐘過了沒有,漫長的頃刻之後,小小終於忍耐不住嘀咕道。

「——噓噓——」

「……那封信……」

「噓噓噓!!!!!!!!」

「……你聽說我呀!那封信……我帶來了……」

段衝放開小小,緊握她的肩膀,緊張地凝視她麋鹿般潮溼明亮的眼。

小小從機車包裡慢慢翻找抽出那封信,遞到段衝面前,虛弱微笑道:「……我沒有拆開看……你信麼?」

段衝愣怔了足足有十秒鐘,從她清澈至底的眼眸中重新望見了羞怯卻堅定的神情。段衝說不出話來,只能再一次把小小緊緊攬進懷裡。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多餘。這大概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真正同一個女孩「合二為一」的巨大喜悅感。

因為他明白,聶家梵在她心中佔據的分量有多重,對她來說,那是令她痛到心肺俱裂的過往,也是甜蜜到令她永難忘懷的初戀。聶家梵七年前提到她的信箋絕對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誘惑,她已經持有在手三天,卻始終沒有拆開看。這三天裡的每一秒鐘都是難以想象的煎熬和考驗。

她柔柔弱弱一個人,沒有他在身邊,艱難地走了過來。走向了他。

「……但是,我還沒有完全原諒你……」小小低聲道。段衝身上好聞的味道令她暈眩。

段衝挑起眉毛邪邪地笑了笑,完全恢復了他原本玩世不恭的樣貌,「好的,我接受你對我的恨。我也不想活太久,七十歲足矣。這一生,從此刻開始,請你務必恨足我四十七年……」

「你知道我同他住在同一片社群,是吧?」美麗暮色中,小小和段衝牽手行走在行人熙攘的街道上。

段衝點點頭,「他在信中有提到你是他的鄰居……」

「我看了看信封,發現他所留的地址是那時工作的鋼鐵廠的地址,沒有家庭住址。」

「對。他和我媽媽的通訊是秘密的,沒有讓其他人知道。」

小小沉吟了一下,緩緩道:「……有時我們見面後你送我回家,我也總是讓你送到車站為止……其實,你非常清楚,我住的地方,也就是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居住的地方……是吧?」

「小小,我們能不能不要談這個?」段衝臉上呈現出一點不太舒服的神情來,「我知道,也許他們仍然住在那裡,但我並不想見到他們。他們是為了要所謂的面子可以趕我母親出門的人。那一年我媽媽才十七歲。後來我媽媽在異國經歷過怎樣的磨難,他們不聞不問,毫不關心甚至根本不想知道。他們早就已經同我母親斷絕了所有聯絡,從二十四年前開始,從我出生前開始,我們和他們之間就已經不再有任何親緣關係了。對於他們來說,我母親、我父親,還有我,都是不存在的。」

「……他們搬家了,大概五年前吧,就是在聶家梵……出事之後一年,他們就搬走了……那一年裡,他們看起來蒼老了很多……到現在,你外祖父應該有七十多歲,外祖母也有六十多歲了……他們年事已高。」

「滿大街都是七十多歲的老爺爺和六十多歲的老奶奶。」

「但他們……」

「他們沒有什麼不同。」

「好吧——」小小嘆了口氣,畢竟這是段衝的家事,他有他個人的意志和意願,別人怎樣也強迫不來的。

「小小,這個——」段衝從牛仔褲兜裡抽出聶家梵的信來,「你把信還給我了,你希望我怎麼處理?」

小小臉上浮現出一絲不自然的神色,喃喃道:「……我不知道。我沒想過……」

段衝站定了,犀利的目光搜尋著,牢牢注視她隱藏著憂鬱神情的眼,「我們必須得想想該怎麼辦。我可不是言情劇裡的那種娘娘腔男人,故意偽裝大度地、拖泥帶水地哄騙女朋友說:好啊,我會給你時間去忘記他,一年夠不夠?兩年夠不夠?要不要三年?即使你忘記不了他,我也依然會在你身邊……全是白痴全是唬濫吧?現實生活中,沒有一個男人可以忍受自己女朋友心裡還裝著另外一個男人。你要知道,戀愛中的男人全是最自私、最霸道的怪物。」小小沉默不語。段衝想了想接著道:「……我以前沒有談過戀愛,我也不懂得該怎麼和女孩做朋友。此刻我也不願意虛偽地站在‘為你健康為你好’的立場上游說你。我只是在想,我們在一起後,就肯定和以往的自己都不同了……」

——是的,一定要和以往的自己不同了。

——三天前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情,以後絕對不可以再發生了。

——因為兩個人在一起,就會變成一個全新的合體,雙方都要學著約束和放棄。

——會很艱難,異常艱難。但終究是值得。

「小小,你曾經罵我說,我把爭奪你心中至愛位置當做是一場情感錦標賽。你看人很犀利哪,男人都是爭強好勝的動物。但這並不完全。我知道對你來說,初次喜歡的人有多麼重要,人都說少年時期的愛戀最刻骨銘心,我卻一直想著要消抹掉他刻劃在你心上的痕跡,取而代之。因為我覺得那並不是愛,而是某種非常殘忍的傷害。你對於工作和生活顯得很理智,而對於情感卻過於封閉和幼稚,你對真實的感情充滿恐懼,寧可把那麼珍貴的情感寄託給一個死去的人。我的確是忌妒他。真是忌妒他!因為他留下一個完美無缺的遺像就上了天堂!我把這封信給你,也許也是希望你明白,聶家梵並不完美。他喜歡過你啊,就在愛著安冉的同時也很不專一地對你動過心,他不是什麼感情忠貞的神!他只是個也會被漂亮小女孩吸引的普通男人!看清楚這一切,認識到什麼是幻影,你會失望,但這不會摧毀你。而所有無法摧毀你的東西就只能讓你變得更堅強。無論你對我是愛是恨,你該為自己而堅強。沒有一個男人有資格成為你永遠膜拜的神話……我說了這麼多,你明白了麼?……」

小小抬起頭來,「……你來決定吧……你說我們該怎麼處理?」

段衝摸了摸小小的眉毛,輕聲道:「你那時候參加了聶家梵的葬禮嗎?」

「……沒有……」

「我也沒有。因為沒有告別過,所以才始終無法放下。要放下一個人,必須同他真正地告別一次。我們倆為他舉行一個小小的告別儀式吧。再多不捨,從此也要決然放下。」

敬唵寺是位於濱海市中心地帶最大最宏偉的佛教寺廟,日日夜夜,香火始終絡繹不絕。

段衝向法師借來了一個古舊的銅盆,雙手平舉,把聶家梵的那封信鄭重擱進去。小小站在他身邊,肩上落滿了明晃晃的月光,她凝望著段衝所做的一切,凝望著那封信,咬緊唇強自鎮定自己不發出聲音。

段衝從褲兜裡摸出zippo打火機,看了看小小,就打消了讓她來點燃的念頭,咔嚓一聲點著了火石。藍色火苗在掌心活潑舞動,彷彿一個不諳人事的天真精靈,由它來扮演一個連線陰陽兩界快遞員的角色,是否太過熱烈、太過溫暖了一點呢?

段衝在心中對聶家梵輕聲低語說:「……你的信,現在我寄還給你。小小,就請你放手把她交給我吧。放開你們之間的牽絆,舅舅,請安息……」

然後他用溫暖熱烈的火苗點燃了信封一角,陳舊乾脆的紙張飛快燃燒起來,頃刻間化為片片飛舞的黑色蝴蝶,嫋嫋青煙混跡在四周無數香客向上蒼、向亡靈祈福祝禱的煙火之中,飄搖直上消散在無盡夜空。

段衝轉身,看見身後的小小情難自禁地淚流滿面,卻一直強忍著啜泣不想讓他發現。

段衝摸了摸她的眉梢,拿起先前擱在旁邊青石板地上的一瓶冰鎮可樂,擰開瓶蓋,把信紙焚燒後的紙灰撒進去。小小睜大了模糊的淚眼,不解地看著他把可樂瓶舉到唇邊,一氣痛飲到底,然後低沉清晰地說:「我已經把它全部吞下去,以及所有你的黑暗往事,都吞進了我肚子裡。你不必再去想,因為今後有我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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