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藍毫不退縮地挺起胸膛,倔犟地揚起脖頸,即使額角面頰有抓痕有血跡,臉上依然滿是巋然不動的淡漠神情,冷然道:「……離婚?你讓滕正齡自己來和我說。媽逼。和我玩這套?你當我是被嚇大的?」
濃妝女子的面容扭曲得像個醜惡的巫婆,從咽喉深處湧起野獸一般意義不明的咕嚕聲,翻滾到舌尖爆發出一聲刺耳尖叫:「——我操——你媽——」她刷地揚起右手來,迅疾朝侯藍的面頰摑下去。
小小沒有發出一點聲息,猶如一隻被激怒的小豹子一下子躍起撲過去,跳在紅衣女人背上,把她撞得跌倒在地,她自己也摔落滾在地上,卻在翻過身來的剎那不忘記狠狠朝那女人的膝蓋、大腿猛踹幾腳。侯藍驚慌失措地扭頭望著一臉盛怒、渾身發抖的女兒,她寧可自己受到更多屈辱,也不想讓她看見這一切。
但小小剪刀般尖銳豎起的眉毛、漆黑不見底的雙眸和緊緊咬合緊繃成方形的下顎……都顯示出她決絕的狠勁。侯藍沒想到一向柔弱溫順的女兒竟然會有這樣兇悍逼人的神情。那是一種本能應激反應,保護母親保護自己的家不受侵犯的強烈意志和烈火般的鬥志,在瞬間全面爆發。
那幾個女人乍然受到突襲,被衝撞了個手忙腳亂,此時緩過神來,叫囂著重組隊形。紅衣女人躺倒在地,手撫著自己的肚子,臉上露出驚恐神色。兩個原本抓住侯藍胳膊的女人立刻分出一個試圖去制伏小小。此時門被推開又關上,原來是之前守衛走道的另兩個女人想進來加入戰局,但鄰舍也緊跟在她們身後要進入,那兩個女人又要竭力阻止,於是就在門外發生一場混戰,由於場地空間十分侷促,一時間聽見尖叫怒罵扭打聲在門外雜亂轟響成一片,卻形成僵局誰都進不來。屋子內依然是三對二的陣勢。
「小小……」侯藍奮力掙脫了那個抓住她胳膊的女人,緊緊摟住女兒,剛才無論怎麼被辱罵踢打都沒有一顆眼淚流下來的她,此時淚如雨下。
「媽媽,媽媽!不要哭!不要哭啊!」小小邊低聲撫慰侯藍,邊拽著她的臂膀,同她一起站起來,背靠沉重結實的木頭大餐桌,同那三個女人虎視而立。
紅衣女子也被扶著站了起來,坐在床沿上。看她披頭散髮狼狽不堪目露兇光,右手攥緊成拳頭不停顫抖,狠狠瞪視著眼前年輕稚嫩的女孩,分明很想衝上前來給她一巴掌,左手卻揉著自己剛剛被踢到的膝蓋,顯然是心有餘悸不敢妄動。
「小婊子!是你爸爸做了不要臉的事情,讓阿芳有了身孕,我們沒有告他強姦讓他坐牢已經算便宜他了!想收場的話,就乖乖叫你媽趕快和這個男人離婚!」旁邊一個女人喊道。
「冊那,如果阿芳流產,就是你們害的!就算不離婚,我們也會告你人身傷害,讓你賠光所有家當!」
侯藍甩開女兒攙扶著的臂膀,甩了甩頭髮,毫不認輸地踏前一步冷冷大笑道:「……我們家要錢一分沒有,要爛命倒有好幾條,誰想找死,我侯藍隨時奉陪!滕正齡從沒和我說過要離婚,也輪不到你們來跟我提!我跟他可是合法夫妻,你以為夫妻之間就只有睡睡覺這麼簡單麼?你也太小瞧滕正齡了!」侯藍說著這些維護夫妻共同形象的話語,內心卻像是在滴血,但她知道,此刻絕對不可以輸,「他只是和你玩玩罷了。你不過是路邊隨處可撿的野鴛鴦。我和他是在民政局領過紅派司,正正經經生下了兩個孩子的!我和他有兒子的!給他滕家續香火的你懂不懂?你說你懷孕了,誰信?就算你真懷孕了,鬼知道你肚子裡的野種是不是他的!對不對?!」
看見紅衣女人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彷彿要滴出血來,嘴唇煞白不停顫動,侯藍就知道滕正齡也一定對她說過類似的話,頓時心頭掠過一陣涼爽快意,「他怎麼會和我離婚?你這樣的女人我見多了……這麼多年了。我奉勸你,乖乖把肚子裡的野種打掉,然後規規矩矩地繼續去站你的街吧!就算想從良呢,也得看福分的。恐怕你前世造孽太多,今生還沒到償還清楚的時候!」
紅衣女人用尖銳到破音的極高分貝狂喊起來,口齒不清地怒罵著:「你才婊子!你才站街!你全家都欠操!你媽逼!」她張牙舞爪地直衝過來,似乎意圖抓花侯藍的臉。她那兩個幫手也一起呼嘯著並肩而上,想以少勝多動手教訓看起來面色蠟黃病歪歪的母親和瘦弱纖細的女兒兩人。
侯藍轉身想用自己的脊背擋住她們的進犯來保護女兒,小小卻冷靜地推開了她,手臂朝外探出,一道銀光閃過,只聽紅衣女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捂住肩膀朝後倒退,從她的指縫裡滲出鮮血來。此時,驚呆了的眾人才看清,小小手裡緊緊握著一塊鏡子碎片,猶如握著一柄利劍,尖銳的一端已經沾染了敵人的血跡,死死直指那三個女人。因為捏得太緊,她自己的掌心也被碎片鋒利邊緣割破,血如泉湧,雨滴一般滴落到地板上。但小小的聲音卻同她緊握利器的右手一般堅定鎮靜,眼眸乾燥,沒有一絲慌亂,異常清晰而冰冷地道:「都給我滾出去!我數到三。你們不出去,我就和你們同歸於盡!一!——二!——」
那三個女人看出這年輕女孩眼睛深處有種令人恐懼的冷靜的瘋狂,漸漸明白她不只是隨口說說、虛張聲勢而已。憑藉以往爭吵鬥毆的經驗來看,知道那是要鬧出事情來的。相互遞了個眼色,憤怒卻無奈地朝門口方向慢慢退去,一邊還不甘心地喊著:「小婊子!我們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你們的!我們還會再來的!」
「滾——!!!!!!!滾出去!!!!!滾出我家去!!!!!!!!」小小怒吼著,把手中滿是鮮血的鏡子碎片丟在敵人倉皇逃遁後關閉了的門背上,摔得粉碎。
小小虛脫般癱軟在地上,侯藍心疼地蹲下身來,抓起她流血的右掌,仔細看有沒有玻璃碎渣嵌入肌膚。小小喃喃低語問母親:「……媽,為什麼你可以忍受這麼多年?你知道他從來都在外面……你們吵成那樣……卻一直不離婚……我真的不明白……你就離了吧,啊……我和弟弟都跟你過……好不好?你是不是為了讓我和弟弟有一個完整的家庭,所以才忍氣吞聲直熬到今天?可到了今天這個境地……你還能繼續熬下去嗎?我已經工作了,我可以掙錢養家。弟弟也已經是大人了,媽……你真的不用顧忌那麼多了……」
侯藍咬緊嘴唇猛力搖了搖頭,不想讓女兒看見她的眼淚,「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的……」
小小合上了眼,仰頭靠在木桌腿上靜靜喘息。她真的不明白父母之間到底有怎樣深刻難解的牽絆。那會是愛情嗎?開什麼玩笑?那怎麼可能是愛情?!
看看這滿地混合著血汙的閃亮的鏡子碎片!看看四周橫七豎八彷彿剛經歷一場七級地震的傢俱雜物!看看這滿目瘡痍的戰場!這哪裡像是一個家的樣子?!媽媽為什麼就是這樣執迷不悟呢?她也不算是好面子、為了強留一段婚姻演戲給大家看的女人啊。從很多年前起各種風言風語就遍佈了整個社群,這個家庭本就是沒有任何名譽可言的,更不用說今天事態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爸爸外面的姘婦居然率大隊人馬衝殺到他結髮妻子家裡來了!這個家究竟是怎麼了?如今的世道究竟是怎麼了?那個女人沒有任何廉恥心,絲毫不為出軌、姘居、婚外懷孕等醜事感到羞愧,反其道而行之,竟然有臉追上門來打砸強逼,惡狠狠叫妻子同丈夫離婚!這還不離婚嗎?媽媽,你到底想把女人的尊嚴置於何地啊?
侯藍雙膝跪地,緊張地收拾滿地殘骸,由於剛才的衝擊太過激烈,她的雙手直到此刻依然還不停顫抖,喃喃自語嘀咕著:「多多去同學家借碟片了,隨時都會回來,必須得在他回來前收拾乾淨……」
小小難以置信地凝視著母親兩鬢露出的縷縷白髮和佝僂的脊背,很想衝上去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在她耳邊喊:「這怎麼可能收拾得乾淨?鏡子碎了、藤椅摔了、電視機壞了……我們的家早就殘破不堪了!怎麼可能收拾回原先的樣子啊?媽媽!你還是快點醒醒面對現實吧……」可她最終什麼都沒有說,沉默了一會兒,起身去門背後拿出掃帚幫忙掃地。
由遠及近傳來一聲緊似一聲的警車鳴笛聲,很快停在樓下不再嗡鳴。有鄰居關切地敲門問候,一時卻也不敢貿然推門進來,「侯阿姨,小小,你們沒事吧?之前也不知道是誰打了110電話,也是好意,怕闖出什麼禍事來,現在警察來了,不過那幾個鬧事的兇婆娘已經趁亂溜走了……你們看……」
看母親額角滲出豆大虛汗,滿臉不知所措的茫然,小小輕聲說:「媽,你慢慢收拾,我出去和他們說。」
小小拎著一塑膠袋鏡子碎片走出房門,穿過搖搖晃晃薄得幾乎可以一腳踏穿的走道樓板,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一路走下三層樓梯,走出門洞。她面無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線,每踏出一個步子都像是一把小鐵錘敲擊在地面上。這不是我。小小很明白地對自己說。但此刻我必須堅強。只有我可以保護媽媽保護這個家了。不要去管別人怎麼看,就當他們全都不存在。要冷靜,要鎮定,不要呼天搶地,不要滿腹哀怨。已經夠慘的了,難道還要努力做出可憐的樣子去博取別人表面的暫時的同情,然後讓他們背轉身冷嘲熱諷、竊喜著議論我家不堪的醜事麼?絕對不行!絕對不能哭哭啼啼地傾訴,把自己家所有隱私都抖摟出來,給別人平添茶餘飯後的談資。當然他們早就看見了,聽到了,猜到了……但只要我們自己足夠堅強、鎮定、坦然自若,再恐怖的創傷也無法摧毀我們的尊嚴。關鍵在於我們絕對不可以先從內部崩潰——求取同情、期盼無意義的輿論關注就是最糟糕的崩潰。
警車就停在巷口,小小朝幾名剛下車、一身筆挺制服的警員迎上去的時候,在圍觀看熱鬧的人群中看見弟弟驚恐羞慚的臉。小小好不容易裹上鋼鐵盔甲、無悲無歡的心臟突然間陣陣痠痛起來。她想走過去關照多多上樓去陪陪媽媽,卻看見多多竟然轉移開視線,扭頭抽身從人群中匆忙逃走了。小小不想停下來去喊他,那會惹來眾人注意,只有攥緊了手裡一塑膠袋鏡子碎片,昂起頭顱朝警察走去。
——讓所有的一切都衝我來吧!
——只要不再折磨我可憐的家人了!
——爸爸是個渾蛋,我媽媽已經老了,弟弟年紀還小。就請讓我來承擔這一切吧!
「警察先生,我們真的沒事。不過是幾個遠房親戚,為了很久之前的小矛盾上門來滋事,都只是家務事而已,現在都已經走了。真的沒事了。」小小面對警察,她的聲音是柔和卻不柔軟、清冷又遙遠的,眼神直接,不可侵犯的冷光在眸子裡會聚織就一張防護網,讓人不可逾越。
「真的沒事嗎?」年輕警察充滿懷疑地盯視她流血的右手,「有人報警可是說這裡要鬧出人命來了!」
「哪有那麼誇張……呵呵……但她們確實動靜很大,有點擾民了。現在已經走了……需要我跟你們回警局作筆錄麼?」小小對警察笑笑,然後扭頭對四周人群說,「沒事了,謝謝你們啊,大家都散了吧。」但看熱鬧的人哪裡肯放棄眼前的好戲?生活真人秀啊!這難道不比電視節目好看啊?
年輕警察皺眉道:「那麼你們之間的矛盾到底解決了沒有?會不會再有騷亂啊?」
「……」小小感到疲憊不堪。可能是面對這明顯經驗不足而顯得婆婆媽媽的警察,可能是被警車頂上忽閃旋轉的紅藍兩色警燈照得兩眼昏花,也可能是被周圍黑壓壓的看耍猴戲般的人群壓迫得喘不過氣來……之前臨時爆發又耗費過多能量,此刻她有種虛弱的、隨時可能會暈倒的感覺。
一個冰涼凜冽的聲音穿透種種嘈雜破空而來:「小小。你沒事吧?怎麼了?」
小小回首間,抬頭正迎上老闆路芒那張熟悉的臉孔,此刻他冰雕般巍然聳立的身姿,彷彿萬千驚濤駭浪中一塊堅定不可撼動的頑石,牢牢屹立在紛亂的人群前,正朝她攤開一隻手來,掌心裡赫然是她的手機,「你落在居酒屋裡了,我給你送過來。這裡發生什麼事情了?」
小小慌忙地用左手接過手機,低聲道:「……沒、沒什麼……你快走吧,只是一些家務事……」
「什麼家務事喲!真真作孽喲!家裡全被人砸光了,母女倆還被一幫不要臉的浪蕩女人給打了喲——」多嘴多舌的三姑六婆議論紛紛,路芒可不是聾子,也不是瞎子,他一把拉起小小還提著一塑膠袋鏡子碎片的右手,厲聲問:「你流血了?!誰打你了?!」
「……沒有人打我,我自己不小心弄傷的……」
三姑六婆左鄰右舍們眼睛都骨碌碌地盯著身高一米八五、從骨骼深處自然散發出王者氣場的路芒看,大概覺得他看起來又正義又帥氣,很像是能主持公道的樣子,雖然不知道他究竟和滕家丫頭是相識還是半路拔刀相助的路人甲,反正似乎比那婆媽的小警察靠譜多了,都忍不住要發表自己的意見和判斷,你三句我七言地各管各敘述起之前自己所見所聞來。人言如洪水,擋也擋不住。
小小心急如焚卻無法阻止,又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覺得天旋地轉,一個踉蹌軟倒下去。路芒眼疾手快已經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沒有戀愛經驗的他並不知道怎麼抱女孩才妥當。八個月前這小秘書為了替他買電影票寒冬徹夜排隊發高燒在他面前暈倒,他先是吃了一驚,任憑她在冰冷的地上躺了整整三秒鐘,這才醒悟過來把她橫抱起去找車送醫院。現在路芒反應固然快了很多,但手法姿勢完全像是抓鵪鶉翅膀,提著小小一隻胳膊,把她整個人拎起來。又惹起周圍阿姨大媽紛亂的喊聲。幸好小小沒有昏厥,只是暫時疲累頭暈而已,馬上站直身體。路芒鐵箍般的手掌還是牢牢抓住她的臂膀,低頭凝視她的眼睛,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帶我去你家!」
「……不!」
「那我自己去找。員工資訊裡登入有你家門牌號。我帶來了。」
路芒敲了敲門,侯藍驚疑不定地沙啞地問了句「是誰?」路芒用淳厚好聽的京片子男音禮貌回應道:「阿姨,我是路芒,您記得嗎?是您女兒公司的老闆。我剛好路過,可以進來麼?」
侯藍想說「不」,但路芒已經推開門了。狹小到不足九平方米、廢墟般的屋子立刻呈現在眼前,如同被殺戮後敞露的動物內臟般沒有任何可以掩藏的餘地。侯藍頭髮凌亂雙目紅腫,佈滿皺紋的蒼老面容上淌滿淚痕,身上套著破了幾個洞的條紋睡裙,她正跪在地上檢視摔壞的電視機,種種狼狽不堪的情狀被女兒公司老闆看到,本是無比尷尬,但此刻她的心已經無力作出任何反應,只是倉皇茫然地抬頭瞪視著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