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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悄然風波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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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府衙辦事神速,桑祈手指頭上的破皮還沒好,遇襲案就已宣佈告破。查出的結果果然是流寇作亂,幾個烏合之眾飢寒已久鋌而走險,卓家的馬車被盯上純屬倒霉。

說法符合預期,可是桑祈還是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若是流寇作亂,為了錢財,當時她跑開的時候,蒙面人幹嗎還要追上來糾纏呢,直接把馬車搶走不就完了?難不成飢寒已久的流寇覺得比起馬車和上面的東西來,還是她比較好換錢?

可這點懷疑,她只是隨便一想,並沒有深究。案子交給洛京府衙去琢磨就是了,她還有太多更需要花精力深究的事情,一個是她的賭約,一個是她的學業,最近還多了一件事,便是尋那名老者。

她自己特別上心打聽,也讓熱衷八卦的蓮翩幫忙,還託了幾個府上的侍衛甚至卓文遠,可惜一直沒有線索。沒辦法,她只好想了個笨法子,每天跑到那個遇到他的水潭邊去守株待兔。為此她還特地帶了長槍,將練武的地方都挪到了此處。

白天上了課,晚上就拖著兩個親衛過來候著,可那老者始終沒有出現。

這一日她練槍練累了,又喘著氣坐在潭水邊歇息,想著今天大約也要無功而返了吧,忽然聽到不遠處親衛一聲厲喝:「什麼人?」

她條件反射地一個打挺彈了起來,興奮地想:莫非來了?可下一秒又聽到一陣甲兵碰撞聲,應是那親衛收回劍行了個禮,喚道:「原來是晏公子,請恕在下失禮。」

晏公子,哪個晏公子?晏雲之?

這可比那老者來了更讓她意外,桑祈不由得往聲音來處走了幾步,果然見著了一襲雪色寬袍的司業。

月華清輝下,他顯得格外清冷出塵,面容皎然安閒,衣帶當風,絲帛袖擺上奕奕流光,整個人好似剛從月上下來,由這輝光凝成的仙人一般。

桑祈卻沒心情欣賞,皺著眉頭,問了句:「怎麼是你?」語氣中濃濃的失望感絲毫不加掩藏。

「晏某也沒想到是你。」晏雲之淡淡回道。

「大半夜的,司業跑這兒來做什麼?」

「你又是做什麼?」

「……找人。」

「……路過。」

「噗。」桑祈被他面不改色說這句話的表情逗笑了,「哪有孤身一人這個時辰從這兒路過的?」

晏雲之也不辯解,一副「信不信由你,反正我給了答案了」的姿態,瞥了她一眼,只道了句:「桑二小姐又找什麼人找到這兒來?聽說此地有流寇作亂,不安全,還是早些回吧。」便如施施然而來一般,又施施然要走。

大約是知道這裡前些日子出過事,見有動靜才過來看一眼的吧。他這樣的人竟然也會關心洛京動向、他人安危,有點讓人意外啊。桑祈挑眉看著他挺拔頎長的背影,突然想到了什麼,開口喚道:「等等。」

對方腳步未停。

怎麼好穿白衣的都這樣,不聽人說話的啊……桑祈無奈地跑了兩步追上他,促狹道:「那個,關於荷包和燈會的事兒……」

還沒等她把「我真心誠意地想跟你商量商量」說完,就聽他雲淡風輕地道了句:「不收,不去,沒商量。」

在這件事情上,倆人已經大戰了三百回合,桑祈甚至還經常坐在他的房簷上等他出現,第一時間落在他面前。好幾次都是她還沒開口,他就已經自然而然地先說了聲「不收。」

眼看著時間一天天過去,這態度、這趨勢,教她怎麼能不氣悶?

「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彆扭呢?」桑祈一著急,終於把一直悶在心底百思不得其解的話問了出來,「不就是收個荷包,去看個燈會嗎?還能讓你缺胳膊少腿,吃了虧不成?」

「是不會有損胳膊與腿,」晏雲之淡然解釋,「會有損原則。」

桑祈聽了這說法哭笑不得:「我……怎麼也算是名門之後吧,跟我一起去,就讓你那麼沒面子?」

晏雲之停了下來,回眸看著她,皎如皓月的容顏上一片清冷淡泊:「並非面子問題。」

剛才的那點好感被拋至腦後,她覺得好笑,白了他一眼,激動地道:「分明就是!你以為我不知,你就是想維護住自己所謂潔身自好的清名!我大燕第一公子晏雲之,從不向功名利祿美色誘惑摧眉折腰,品格潔癖,到了視女子的禮物為洪水猛獸、萬萬不可近身的地步。我說,這麼辛苦地維持著形象,您老活得累不累啊?」

話說得嘲諷,晏雲之聽完卻笑,眉宇軒昂之間有一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傲然,語氣如常,從容道:「你想太多了。不想收,只是不想而已,與你是誰、為何目的無關,換作別人也是一樣。晏某行事,不求他人歡喜,但求心中自在。」

桑祈臉色黑了黑。

「好吧,既然這樣,我也不求你什麼了。」

「如此甚好。」

「我直接逼你吧。」

話音未落,長槍紅纓一綻,已然出手。凌厲的槍頭目標是晏雲之的肩膀,原本想著挑破他的衣衫,讓他吃點虧就好,也別太狠了,畢竟大家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沒想到勁風拂過,晏雲之只是微微動了動,就輕輕鬆鬆躲開了這一攻擊,連根頭髮絲都沒讓她碰到。

論力量她不大行,準頭可一向是驕傲,怎麼肯認輸?鬥志愈發被激起,一招比一招認真,到最後已經是發揮出了七成水平。

然而,依然沒擦到晏雲之的衣角。

更誇張的是,桑祈發現,自己已經打得很吃力了,對方卻一直閃躲得十分瀟灑自如,彷彿只是揮了揮衣袖,輕輕側了側頭,一個轉身,一個騰躍,輕擾一地流輝,便輕而易舉地於不動聲色中將她的招式一一化解。

摔!這還有什麼打頭!

桑祈氣喘吁吁地停下來,將長槍往地上一插,咬牙瞪他。說也說不過,打也打不過,她竟真的拿他絲毫沒轍,這種感覺真不爽。

晏雲之理了理衣袖,剛才那番「打鬥」中,他幾乎連站的地方都沒挪動一下,淡淡瞥了她一眼,問了句:「玩好了?那晏某便先行一步。」言罷要走。

桑祈又喚:「等一下!」

晏雲之回眸,微微蹙眉,彷彿在問:又怎麼,還沒完沒了了?話卻是沒說出來。

桑祈也跟著蹙起秀眉,擰了好一會兒,糾結了半天,呼了口氣,豁出去跑上前問:「你的功夫是哪裡學的,能不能教我?」

思路變得也太快了,晏雲之長眉一揚,有了幾許詫異的神色。

桑祈本意也不想這麼丟臉啊,認命地聳聳肩,嘆了聲:「不瞞你說,我每天晚上來這兒,就是想找個師父。」

晏雲之的表情更微妙了。

「是真的。」她咳了咳,將自己遇襲和被白衣老者的劍法驚豔的過程大概講了一遍,「後來我打聽不到那人,只好想了這麼個笨法子。」

可是她當然也明白,或許那晚只是巧合,再遇到老者的機率微乎其微。今兒讓她見識到了晏雲之的武藝不凡,神思飛轉間,便改變了念頭,決心把握住近在眼前的機會。

晏雲之視線落在她手中長槍的紅纓上,微微一笑,更顯天人之姿,勸道:「還是別等了,與其把心思花在這沒邊際的事兒上,不如好好練練女紅,上次那個荷包繡得真不敢恭維。」

桑祈息了的火氣重新躥上來,那邊廂已經沒事兒人似的去了。

時間不早,她也沒心情再練,在心裡畫圈圈詛咒著晏雲之,也回了家。半夜躺在床上,她黑亮的點漆雙眸眨巴著,開始琢磨,這回怎麼能讓晏雲之教自己功夫呢?此乃頭等大事,可比送荷包重要多了。

正在她冥思苦想之際,山中的一老一少兩個白衣男子同時蹙起了眉。

「你煮的茶還是這麼難喝。」老者毫不客氣地評價道,一臉嫌棄地把手中的茶杯一扣,將一杯每年只出產四兩的玉壺碧螺春一滴不剩地倒了個乾淨。

而提著這茶葉專程半夜到這深山老林裡來看他的對面那位,同樣白衣翩翩的晏雲之也不惱,淡笑著接了句:「二伯還是這麼有精神。」

「老夫有精神是因為一回洛京就遇到個怪事。」白衣老者捋了捋長鬚,將回到洛京的那天半夜恰好救了個被人圍攻的小姑娘一事與他說了一番。

原來桑祈那日遇到的不是別人,正是曾被稱為風流天下聞的晏家子——這位雲遊隱居的晏鶴行。

晏雲之聽罷若有所思地一挑眉,笑道:「二伯不問世事多年,竟也會做這路見不平之舉,想來那姑娘定有異於常人之處。」

「此言差矣。」晏鶴行搖頭否認道,「只是順路,外加手癢而已。」

果然……是他的作風,晏雲之低眉品著茶笑,將自己所瞭解的那日事件的來龍去脈也講了一遍。

晏鶴行聽罷又搖頭,斷言道:「並非如此。」

他覺得那日的突發事件不僅僅是流寇作亂那麼簡單,捋著白鬚意味深長地道:「總之,你且看著,不日後還會出事。」

晏雲之問他何以如此肯定,他卻只神秘兮兮地答了兩個字——直覺,讓人一個反駁的字眼都說不出來。

彼時屋外月暈如血,狂風大作,深山中的舊觀陰影幢幢,參天古樹揮舞著奇形怪狀的枝丫探入牆頭,在地面妖影鬼行,詭秘得瘮人,屋內卻被爐火照得和暖,茶煙嫋嫋帶來閒適安然的氛圍,一老一少兩個白衣男子在獵獵風響中安之若素,談笑風生。

直到第二天早上,北風還沒停。深冬的洛京本就潮溼陰冷,讓從西北迴來的桑祈很不適應,再一颳風,更覺得凍到了骨頭裡。因而她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賴床,任蓮翩叫了幾次,都堅決假裝聽不見,埋頭縮在被子裡裝死。

最後不得已,蓮翩只好使出殺手鐧,直接扯著被子一角大力一拽,把她的安樂窩搗毀,橫眉立目地道:「還不起,你忘了今兒是什麼日子了?」

桑祈仍在抵死掙扎,閉著眼睛在床上翻滾,哼唧道:「啊,我全身都酸,不想上學。」

蓮翩哭笑不得:「誰說要你上學了?」

桑祈聞言睜眼瞪她,大義凜然地把被子扯了回來,鬆了口氣道:「不上學你叫我幹嗎?」作勢就要蓋上繼續睡。

「是不用上學啊,只是要進宮而已。」蓮翩一叉腰,挑眉道。

……糟了,原來是要跟皇帝彙報自己的學習成果的日子,桑祈這才想起來,慘叫一聲從床上彈起,手忙腳亂地用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對著鏡子檢查一遭。紅白相間的雙色襦裙曳地五尺,寬大的長袖是簡單明快的鵝黃色,上繡流水波紋,走起路來隨身姿搖盪,仿若長川湯湯,三千青絲攏得整齊,以同色緞帶束好——嗯,似乎可以見人。

於是她取了個紅白相間的披帛,匆匆出門。馬車一路風馳電掣到了皇宮,下車後她又小跑了一會兒,到殿門前才放緩腳步,順了順呼吸,挺胸抬頭像模像樣地走了進去。

誰知一進門,發現大事不好,好死不死地,晏雲之和馮默都在。

桑祈雙手在袖中握拳,暗暗告訴自己鎮定,不要跟那白衣男子一般計較,當他是棵白菜就是了,於是她不苟言笑地給皇帝見禮之後又轉向他們,拱手道:「弟子桑祈見過晏司業、馮博士。」

皇帝清了清嗓子,不出她所料,問了她在國子監的情況。

桑祈有點違心地答道:「挺好。」

皇帝臉色黑了黑:「朕問的不是這個……」

桑祈微微抬頭,用一臉不解的神情詢問那是哪個。

皇帝總不能直接把「有沒有犯了什麼錯,好讓我抓住小辮子把你趕出去啊」這種話說出口,眼珠一轉,改問晏雲之和馮默她的在校表現和學習成績。

馮默一聽問到自己,一絲不苟地行了個大禮,嚴謹認真地道:「啟稟陛下,桑氏時常在經史課上打盹,最近兩次考核成績亦均是班上倒數,在校表現和學習成績都不太樂觀。」

皇帝聽完可樂觀得很,雖佯裝恨鐵不成鋼地皺了皺眉頭,嘴角卻不經意揚了揚,跟桑祈辜負了他多大期待,讓他並不幼小的心靈受到了多大創傷似的,唉聲嘆氣地道:「桑祈啊,你看……你這書讀得實在沒有起色,可如何是好?朕覺得小姑娘家家,果然還是不適合去國子監吧?」

桑祈低著頭苦笑一聲,心想現在還不是甘心離開國子監的時候啊,雖然覺得這樣說不太好,但也不得不先賣個隊友了。於是她十分認真地拱手對馮默道:「弟子冒昧向博士請教一個問題:經史課上有幾人不打盹?」

「你……」馮默氣得面上一抽搐,褶子都深了許多,本來還是個老帥哥,突然就顯得面目有些可憎。

「當然,科目無聊,並不是博士的錯,馮博士您還是精於授業的。」桑祈打了個圓場,繼續道,「而且,弟子的成績也確是在考試的人中排名倒數。」

「嗯,你自己有數最好。」皇帝仍然一臉幸災樂禍。

不料桑祈突然話鋒一轉,補充了句:「可是,沒來考試的人更多啊。您看,他們連考都不敢考,是不是還不如小女?」

「這……」皇帝也有些語塞。

桑祈趁機加強攻勢,沉痛陳詞:「小女學藝不精,實在是因為比同儕們起步晚太多。想他們從小就接受最好的教育,而小女卻只能跟著父親的軍隊風餐露宿,別說讀書寫字,連張像樣的紙都沒見過……」說得要多慘有多慘,眼看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乍一聽倒是有理有據,但是……桑家大營每年都軍餉充足,哪有那麼淒涼!再說你一個女孩子家不讀書寫字不也很正常嗎?裝可憐這方面可真得乃父真傳!皇帝無言以對,慪著氣給了馮默一個眼神,可惜馮默正鬱結難抒,沒體會到。

老傢伙真不會察言觀色!真是活該這麼一把年紀了還只能混個博士!皇帝深吸一口氣,用力掐了掐龍椅扶手,開口道:「好了好了,你不容易,朕知道了。」轉而期待地看向晏雲之,「那麼,桑祈平日裡的表現如何呀?可有給其他弟子帶來什麼困擾,在國子監中惹什麼麻煩?」

他當然是希望晏雲之說「惹了」的,並且他也聽說了桑祈總追著晏雲之讓其不勝其煩的事兒,覺得有十成把握對方會這麼說。

見皇帝換了目標,桑祈住了口,心裡有些忐忑,不由得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瞥晏雲之,感覺皇帝蓄謀已久,一直想找碴兒把她趕出國子監,以報復大司馬當初逼自己就範這事兒。如今怕是晏雲之隨便說兩句壞話,他就能趕緊順杆兒爬了,而自己昨天才剛剛與這個人大打出手……想到自己的命運此時此刻就捏在晏雲之手裡,他還十分有可能「好好把握」,真有點不甘心。

一時大殿靜寂,晏雲之沉默片刻,在皇帝越來越閃亮的渴望眼神中,從容不迫地面癱著答了句:「桑祈的表現……」

桑祈捏了一把冷汗,便聽他頓了頓,用了一個她自己用過的詞總結道:「挺好。」

皇帝手一滑,險些從龍椅上掉下來,暗暗咬牙哀嘆:你們……一個個的實在太讓朕失望了!

結果因著晏雲之的「相助」,皇帝不足以找藉口對桑祈發難,只得讓她繼續待在國子監。離開皇宮,可算鬆了口氣,桑祈在晏雲之上馬車前追上他,訕笑道:「謝謝,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你會幫我,但還是謝謝。」

晏雲之腳步一頓,反倒疑惑地問她:「幫你?」

桑祈啞然:「是啊……」

又聽他琢磨著:「那你可在國子監裡闖了什麼禍?」

桑祈細細想了想,又想了想,不是很有自信地答:「好像……沒有吧。」

風言風語多了些,與閆琰的小矛盾多了些,別的好像都挺正常的嘛。除了給晏雲之送荷包,她已經很注意低調行事了。

說完晏雲之一點沒領她的感激之情,面無表情地扔回一句:「那不就行了,晏某隻是實話實說罷了。」

得,又碰了個釘子,何苦特地來一趟呢?桑祈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兒地道:「那弟子就先告辭了。」言罷轉身悠悠然往自己車上走,心想著:皇帝你治不了我吧,我得意地笑,我得意地笑……步伐也輕快了很多,越來越不好好走路,身體輕擺帶動衣裙飄搖,在陽光下流光躍金,勾勒出一道旖旎風景。那份瀟灑自在,雖與舞刀弄槍時的利落英姿不同,卻同她姿容秀美的女子外表相異,折射出不同尋常的光輝。

晏雲之挑起車簾的手微微停頓,注視著她的輕盈裙襬和被風吹起的如瀑長髮漸行漸遠後才無奈地笑笑,上了車。

這樣的人,天生就是引人注目的存在,知道什麼是低調才怪。

果然不出他所料,這次小風波後沒過幾天,桑祈就幹了件特別高調的事兒。

因著連日朔風大作、陰雲密佈,實在冷得難受,連烤火爐都無濟於事。終於風停放晴的時候,洛京人民都很高興。國子監裡的博士弟子們當然也不例外,於是有幾個博士提議趁著心情好,在庭院裡行曲水流觴之樂。

桑祈沒玩過這些,不太想去,可大家都去偏偏她落跑未免失禮,加上卓文遠一直攛掇她說很有趣,便帶著幾分好奇加入了。

樂課時間,眾人都聚到了庭院裡,圍著假山流水而坐。教授樂經的博士指著周遭的一排樂器笑眯眯地介紹規則道:「既然是樂課時間,今天我們就換換玩法,中者無須吟詩作賦,改為演奏一曲。」

桑祈後悔來了……再看卓文遠,正低頭偷笑,這傢伙該不會早就知道博士會來這招吧?她無語地掐了他一把,硬著頭皮盯著博士手中的杯託,祈禱杯子千萬別停在自己面前,重在參與,看看就好。

遊戲開始,博士用杯託將盛著桃花釀的小小杯盞輕輕放到上游,杯盞隨著蜿蜒曲折的水流,在眾人面前緩緩而過。

桑祈屏息凝視,第一個杯子越過自己,停在了卓文遠面前。

卓文遠爽快地拿起杯子來將酒喝了,走到一邊找到自己的笛子吹了一曲。俊美如玉的男子臨風而立,寬袍微敞,唇畔流淌而出的旋律悠揚,確是一道賞心悅目的美景。

曲罷,博士評價其韻律節奏都掌握得很好,意境也符合此情此景,總之評價頗高。卓文遠回來坐下,朝桑祈挑了挑眉,意思是問「怎麼樣,本公子挺帥吧」。

桑祈笑著點了點頭,想的卻是不錯不錯,剛才觀察了一下水流和岸勢,自己所在的位置好像杯盞不容易被卡住,這樣就放心了。誰料卓文遠突然湊近了些,趁博士再把杯盞放下,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兒的時候,低頭在她耳畔曖昧地問:「那麼還不考慮考慮嫁給我?」

桑祈保持著笑容,毫不客氣地又掐了他一把。卓文遠身子順勢一傾,長袖一拂,袖內的手不動聲色地將杯盞卡在了岸邊,而後收手而退,連聲告饒著坐了回去。

桑祈剛鬆口氣,便見眾人都看著她,而那小小的杯盞正穩穩地停在自己面前。

她要給晏雲之送荷包並邀其上元節一同賞燈,否則便要在燈會上代替名伶演奏一曲的事兒已經傳遍洛京,同窗們自然也知曉。各路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充滿探究與猜測。畢竟先前也有傳聞說她琴棋書畫無一在行,這曲子到底能彈成啥樣呢?如果能在上元節前聽上一聽,也就知道那天看到的會是好戲還是鬧劇了。

於是在眾人的熱烈歡迎下,性子願賭服輸的她艱難起身,磨磨蹭蹭地朝旁邊走去,心裡還不甘地琢磨著,怎麼會這樣呢,鬱悶。她拿起琵琶坐好,抬頭看向那杯子,又看向彎眉淺笑的卓文遠的時候,突然靈光一閃,恍然大悟——是他乾的!

那人如今一副「想要幫忙,求我呀」的表情,更讓人恨得牙根癢癢。桑祈的倔強勁兒上來,不肯示弱,深吸一口氣,豁出去抱著琵琶演奏起來。

而後,果不其然,發揮穩定地演砸了。

彈到一半,她看著同窗們糾結抽搐的表情,十分有自知之明地停了下來。只見閆琰想笑又不好意思出聲,憋得滿面通紅,卓文遠還在一旁把玩著摺扇幸災樂禍。

桑祈越想越不服氣就這樣被他耍了,索性將琵琶放回去,拂拂衣袖道:「桑某曲藝不精,還是不汙大家的耳了,要不改唱一首歌吧?」邊說邊剜了卓文遠一眼。

琵琶都彈成這樣了,聲樂方面眾人自然也就沒什麼期待了,聞言只祈禱著千萬不要更嚇人,也有人忙道:「算了算了……」

可博士那邊覺得不應就此作罷,要表演節目就表演完整,彈了一半就回去算怎麼回事,於是點頭:「好,就唱完一曲。」

得了應允,桑祈清清嗓子,開口唱了一曲在西北時學的歌謠。

赫勒山北兮,原草茂茂。

天地無極兮,驅我羊羔。

慕君不見兮,在彼何方?

惠風來儀兮,慰我寂寥。

……

蒼涼古樸的旋律,被她唱得駕輕就熟。高音寬廣洪亮,低音深沉濃郁,聞之身臨其境,彷彿去往了那廣袤無垠的草原,見著了那以天為蓋以地為廬、自由自在地放牧著羔羊、遙望遠山的姑娘。

桑祈唱著唱著,聽到一曲悠曠琴音響起,契合地在為她伴奏。

歌聲邈遠,琴聲蒼涼,配合得相得益彰。洛京人嗜好風雅,高門子弟在音律方面皆造詣匪淺,連閆琰之流也不例外。此時都沉浸在了這韻律中細細聆聽,有的合眸冥想,有的邊微微頷首邊品著酒,有的偏了頭遠眺,一時整個庭院裡只剩下樂聲。

桑祈自己也唱得投入,直到唱完才將視線投向伴奏的人,驚訝地發現那人竟然是晏雲之。他的長指還沒收,繼續在古琴上舞蹈,一撥一挑間,流瀉天籟。姿容絕世,白衣飄飄,即使在這樣一群天生貴胄之中,也顯得俊逸超群。

正在這時,剛剛還晴朗的天,轉瞬便陰了。風起,紛紛揚揚地下起雪來。雪花和風吹落的幾瓣蠟梅,輕巧地落在了他的肩頭。

這樣的畫面,配著他彈奏出的這樣的樂聲,簡直讓人驚為天人。

晏雲之啊,晏雲之。

她突兀地想起一首詩裡面的句子——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

噗,難道是因為覺得他像從天上來的仙人嗎?桑祈搖搖頭,讓自己清醒點。別扯了,就他那性子,還神仙呢,魔鬼還差不多。

那邊晏雲之似乎興致正濃,還沒彈完。她趁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樂聲上時,悄然起身離開,漫無目的地向庭院深處走去,心情如同這天氣一樣,突然變得陰霾。

這首歌謠讓她想起不知何時才能再見的草原,不知何時才能再自由馳騁的天地間,永遠也無法再見的那些往日和故人。情緒少有的低落,她自己都不知道就這樣把玩著手中的草葉呆坐了多久,直到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才恍惚回過神看向來人——又是晏雲之。

難得的兩人獨處的機會,她此時卻不想送荷包,也不想求拜師,只看了他一眼便又轉回了頭。

這倒讓晏雲之有點意外,信步走到離她不遠處,也坐了下來,側眸看看她低垂的眉眼,奇道:「原來桑二小姐也有傷感抑鬱的時候。」

不開口還好,一說話就叫人火大,桑祈翻了個白眼,道:「當然會,人人都有高潮和低谷好吧,我又不是沒心沒肺的傻子。」言罷嘆了口氣,補充道,「若真是個懵懂無知的傻子倒好。」

「哦?」晏雲之長眉微揚,覺得這句話有幾分耐人尋味,追問了句,「此話怎講?」

明明早就決定了不會對人提起的事,大概是因為此時心靈開啟了脆弱的缺口,又碰巧他的聲線聽起來那麼溫良可靠,竟然生出了傾訴的慾望。

桑祈稍加猶豫後,長嘆一聲,講起了有關這首歌謠的故事。

「如你所見,我完全沒有音韻天分,琴彈得亂七八糟,歌唱得也不好,卻只有這首歌謠爛熟於心,因為小時候姐姐教了我很多遍。」

關於桑家的情況,晏雲之略有耳聞,據說大司馬桑巍先後娶過兩任妻子,原配邵氏曾隨他四處征戰,常年擔憂操勞,年紀輕輕便因病辭世,留下一子一女。數年後迎娶的續絃趙氏,也就是桑祈的生母,多年無所出後終於懷上一女,卻在誕下她時難產而亡。同年,邵氏留下的長子戰死沙場。

於是有了桑將軍乃天煞孤星、命中福薄、克妻克子的說法。不知是因為這個說法導致沒人敢嫁給他,還是他自己連失所愛不想再承受這般痛苦,總之後來他一直沒有再娶。家中便只有桑祈和年長其十歲的姐姐桑禕兩個女兒。想必對於桑祈來說,桑禕既是長姐,又扮演了母親的角色,是她生命中極為重要的人。

「後來姐姐進宮做了后妃,離開西北就再也沒有機會見面,直到……」桑祈說到這兒頓了頓,雖然表情未變,聲音卻帶了哽咽。

「直到她也辭世?」晏雲之問。

桑祈默默點了點頭:「宮裡告訴父親的理由是姐姐重病不治,可真相併非如此。在姐姐的死訊傳來後不久,我收到一封她指名寄給我的家書,裡面寫著對我的囑咐和她真正的死因。」又頓了頓,嘆息道,「姐姐是自殺。」

晏雲之略顯驚訝地挑了挑眉。

桑祈將事情的始末說了個大概。

這一切還要追溯到桑禕嫁入宮廷以前。當年桑巍風頭正盛,已有功高蓋主之勢,惹來了不少猜忌,遠比現在更甚。朝中有傳聞稱他坐擁重兵,意欲在西北自立稱王。皇帝寢食難安,甚是擔憂,聽說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可戰事正在緊要關頭,桑巍並不想讓自己腹背受敵,既要應付敵人又要應付朝廷的懷疑,於是權衡利弊後,將愛女桑禕送進了宮,供皇帝牽制自己。

就這樣,桑禕作為政治犧牲的籌碼踏上不歸之路,成了后妃,按照父親的意願幫助其擺脫困境,為此她捨棄了自己放心不下的妹妹、相許終生的戀人,只能在花紅柳綠的後宮中成為群芳之一,過著自己並不想要的曲意逢迎的生活。

兩年後,桑巍收復西昭,從邊陲撤兵,將自己的勢力散去一部分,這股猜忌風波才逐漸淡去。桑禕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趁著一次風寒,悄無聲息地結束了了無生趣的人生。臨死前,她將自己的心事血淚一一記錄下來,交給了心愛的妹妹。

至少要向一個人傳達事情的真相及她的委屈、她的不甘。桑禕在信中說:「我不恨父親,他也有他的無可奈何,可我憎惡這個世界,憎惡這靠聯姻維繫起來的利益紐帶,將人看得與金銀珠寶無異,冰冷又無情。」

那年收到家書的桑祈才只有十歲,勉勉強強看得懂,被姐姐傳達出的情緒裡那份厚重的壓抑迫得透不過氣來,從此無法釋懷。

晏雲之聽罷,面上浮現一絲笑意,溫聲問:「所以,你才拒絕了所有找上門去的提親,放話說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

「嗯。」桑祈坐久了,伸伸胳膊和腿,重重點頭,「對,誰說的都不算,只有我自己可以決定,嫁給一個真心喜歡我的人。不再重蹈命運的覆轍,不再做任何人、任何事的犧牲品,至少要代替姐姐彌補遺憾,自由地活。」

晏雲之點了點頭,評價了四個字:「有點意思。」

她竟從這幾個字裡聽出了讚許的意味,驚訝地側頭,眨眼看了看他。

晏雲之一如既往,沒有什麼表情。

「噗……」桑祈突然笑了,說出這些深埋已久的秘密,心裡本就舒服了很多,情緒已經沒剛才那麼低落了,又有了興致想別的。

「你也很不錯啊,琴彈得真好。」她誠懇地道,「話說那是什麼曲兒?我好像第一次聽。」

晏雲之難得給她一次面子,來而不往非禮也嘛。

「即興之作,若非要取個名字的話,就叫《芃之野》吧。」晏雲之輕描淡寫道,後半句卻突然話鋒一轉,做了個驚訝的表情,「你竟然也懂得品鑑音韻?」

「……」桑祈頓了頓,撇嘴道,「雖然不懂,也能聽出來點感覺啊。」

「什麼感覺?」

桑祈絞盡腦汁回憶著剛才聽他撫琴時的感受,才總結出來兩個字:「自在。」言罷覺得這個詞很合適,補充道,「嗯,就是有一種放任自流、瀟灑疏狂的感覺,好像世間萬物沒有什麼能束縛得了這琴音。」

晏雲之默了默,高遠蒼渺的雙眸一眯,輕呵了句:「呵,自在啊……」

喲,總結得好像戳中了點子上?桑祈頗為自豪地挺了挺脊背,心想著:看吧看吧,姐姐我還是有點本事的。這樣想著,竟和平日跟卓文遠打鬧時似的,抬手朝著晏雲之的肩膀就狠拍了下去。

拍完才發現不妙,晏雲之面色一涼,坐得離她遠了些。

剛才還和諧的氣氛陡然冷場,二人之間似乎都能聽見寒風呼嘯,桑祈尷尬地咳了咳,沒話找話說道:「那個,司業果然很厲害啊,無論琴瑟琵琶都能信手拈來,演奏得那麼美妙,我就完全沒有那個天分。」

「嗯。」晏雲之語氣淡淡,「想學的話我可以教你,這樣上元節大家都好過些。」

桑祈嘴角一抽,連連擺手:「還是算了,朽木不可雕,我真不是那塊料。」言罷瞬間眼睛一亮,湊過去轉了話鋒道,「可司業有這份心意弟子實在感動,不捨得推辭……要不,您還是教我功夫吧!」

晏雲之又挪了挪,理理衣袖,悠悠然道:「也好,只要你不再送荷包。」

桑祈抿唇,堅定搖頭:「不行,功夫要學,荷包也要送。」努力了但是賭輸,和壓根不努力中途放棄還是兩碼事,雖說從結果來看差不多,可她並不願走後一條路。

晏雲之瞄了她一眼,瀟灑起身,略顯遺憾地道:「如此,晏某實在愛莫能助。已耽擱許久,桑二小姐還是先回去吧,等會兒就放學了。」

「唉,你別走啊,有話好商量。」桑祈見他要跑,急忙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晏雲之什麼身手,剛才那是疏忽了,如今防備起來,當然連袖邊都沒被摸到。

待到她回到教室的時候,眾人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走了。卓文遠一見她要發火,急忙賠笑,扯了扯她的衣袖道:「別生氣,我不是有意的。咱倆誰跟誰啊?走,請你到慶豐樓吃包子去。」

桑祈一見他如此有誠意請客,便只在他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並未發作。

二人再入慶豐樓,又點了之前念念不忘的白切羊肉。不久後小二端上一大盤羊肉,她瞬間眉開眼笑,伸手拿了一塊羊排,聞了聞,突然問:「慶豐樓是不是宋太傅家開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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