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文遠疑惑地搖了搖頭:「何以見得?」
「不是的話,怎麼每次來都能碰到她,我都懷疑她駐紮在這兒了。」桑祈言罷,咬了口蘸了重口味醬料的羊肉,揚揚下巴,示意他往身後看。
自己隔間的竹簾沒放下,樓梯對面的那間竹簾也沒放下,卓文遠回頭一看,又是宋佳音。小姑娘也不知道是在生誰的氣,正高冷地端著架子,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旁邊的丫鬟則忙著頤指氣使地對菜品雞蛋裡挑骨頭,嫌棄這個菜炒得太爛沒有嚼勁兒,那個肉又沒燉透咬起來太硬,要小二端回去重做。
雖然只是派丫鬟出面,主人本人沒有撒潑,還算保持著淑女形象,可偏生就是這股做作的偽裝最讓桑祈看不下去,拎著羊排站了起來,走到扶手邊,一揚聲,懶洋洋地朝對面開了口:「我說,這火候問題純屬個人喜好,你喜歡吃嫩藕,我喜歡吃脆藕,哪有什麼對錯?在外面吃飯總不能樣樣都正好合你的口味,以為是自家小廚房啊?因為這點事兒就找碴兒,真是大小姐脾氣。」說完咬了口羊肉,舔舔手指頭繼續道,「不願意吃何苦還來呢,自虐不是?」
聲音不大,但不少雅間裡的人都能聽到,更何況還當著個小二的面,宋佳音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如紙,燃燒著怒火的視線猛地向她射來。
桑祈若無其事地笑著,揮舞了一下羊排,打招呼道:「喲,原來是宋大小姐。怎麼樣,這羊排不錯,要不要給您來一根?」
雖說對面這個穿的是男裝說話卻是女聲的客官似乎在幫自己出頭,但單看衣著都能輕易判斷出兩邊都不好惹,小二生怕自己被捲入風波,匆匆道了句:「小的這就去重做。」一溜煙跑了。
桑祈繼續靠在欄杆上,好整以暇,絲毫沒有自己管了不該管的閒事、十足是在找碴兒的覺悟。
宋佳音方才是不屑於親自和小二說那些話,降了自己的身份格調,和桑祈說話就不用那麼「見外」了,笑意一濃,譏誚道:「桑二小姐如此關心我的飲食,我還真是有點受寵若驚。看你還有閒情逸致在這裡吃飯,我就放心了,之前聽說你那荷包一直沒送出去,還擔心你每日發愁,鬱鬱寡歡呢。」
「勞您費心。」桑祈笑道,「賭輸了就是丟個人嘛,有什麼大不了的。」
真是好面子的怕了厚臉皮的,這無賴的說法將宋佳音接下來要說的話悉數堵了回去,宋佳音又是憤憤地想走,又是猶豫著想留,糾結了半天,看在桑祈眼裡實在覺得有趣。
忽見旁邊隔間的簾子一動,轉瞬又出來個熟人,麵皮白淨眉宇英挺,竟是閆琰。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桑祈挑眉看了過去,只見閆琰忍了一天,終於大笑了出來,樂得臉色通紅,道:「果然是你,哈哈哈……今日你那琴聲真乃魔音入耳,太摧殘人了。」
見他當著敵人的面肆意拆臺,尤其是那眼淚都快笑出來了的浮誇模樣,桑祈氣不打一處來,湊近兩步,趁其不備抬腿就是一腳。沒想到今天就是倒霉到喝口涼水都塞牙的地步,閆琰正好在這個時候動了下,她沒踢到人,反倒大力踢在了欄杆上,一個錯勁兒,只聽腳踝發出一聲微妙的脆響,自作孽不可活地扭傷了。
卓文遠方才一直沒有幫腔的意思,閒閒搖扇圍觀著,這會兒看見桑祈的臉色變了變,才適時走上前,恰到好處地扶了她一下,風流曖昧的桃花眼笑得彎彎,向閆琰打招呼,並善意提醒:「時候不早了,琰小郎還不回嗎?當心閆夫人要擔心了。」語氣中盡是溫和關懷。
閆琰是出了名的「母管嚴」,聞言怔了怔,好像剛才光顧著樂呵了,這會兒才反應過來似的,趕忙一拍頭,道:「啊,子瞻兄說得是,我先走一步。」而後露出小虎牙,朝桑祈不懷好意地笑笑,挺高興地走了,美滋滋地想著,終於報了騎射課上的一箭之仇。啊,今天天真藍啊,月亮真圓,心情真好!
一個大男人,心眼兒這麼小!桑祈無奈地朝他後背做了個鬼臉。
「行了行了,人家又看不見。」卓文遠假意嗔怪,收起摺扇敲了敲她的頭,扶著她回到隔間,乾脆利落地放下竹簾,不再理會對面還有一個宋佳音也在跟她吵著架呢。
一放下戒備,桑祈趔趄著蹭了兩步坐下來,齜牙咧嘴道:「疼。」
「我看看。」卓文遠一聽蹙了眉頭,蹲下來挽起她的褲腳,看了一眼並沒腫脹,又不放心地上手按了按。
按得不重,可桑祈差點嗷的一嗓子喊出來,幸好顧忌到怎麼丟臉也不能丟在宋佳音面前,識時務地忍住了,咬著唇一臉幽怨。
他便改成了輕輕握住她的小腿,用溫熱的手掌揉了揉,笑道:「還行,不嚴重,回去趕緊擦擦藥就好了。」
「嗯。」跌打損傷以前遇到多了,桑祈也知道算不得什麼事兒,可是畢竟傷了筋,眼下是不能好好走路了。
只好……先把東西吃完。
等到二人離開慶豐樓的時候,宋佳音早就走了。卓文遠攙扶著桑祈小步蹭出大門,見如今天寒,街上也沒什麼人,便蹲下身來,勾了勾手指,魅惑一笑,道:「上來。」
這個動作看著好熟悉,小時候在草原上,二人嬉戲打鬧,他也經常這樣揹她,都不知道有過多少次了。為了大家都能早點回家,桑祈也沒客氣,動作熟練,三兩下挪到了他背上。趴好之後才發現,和小時候不一樣了,他的背寬闊了許多,力量也比那時大了許多,毫不費力地便能將她的腿在自己的勁腰上卡好,輕輕鬆鬆邁步向前。
桑祈藉著月色看到自己搖晃的腳尖和石板路上影子的距離,有些恍惚地感慨著,竟不知在什麼時候,他都已經長這麼高了。想想也是,畢竟已過了加冠之年,都取了字號,到了該娶妻生子的年紀啊。可他還是整天沒個正經,還混在國子監裡,搞惡作劇捉弄人,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上心乾點事業……
正亂想著,忽聽卓文遠問了句:「看你,每次遇到她都要鬧得不歡而散,可有想過一直這麼下去不妥嗎?」
「怎麼說?」桑祈一怔,不明白什麼意思。
「越跟洛京的小姐們交惡,就越融不進她們的圈子吧。」卓文遠解釋著,「以後終歸要在洛京常住,你就不怕一直交不到朋友?」
桑祈趴在他肩上,一隻手勾著他的脖子,一隻手把玩著他的頭髮,用無所謂的語氣答了句:「那有什麼,我不是有你嗎?」
紗籠寒煙、玉灑清醴的月光下,石板路反射著柔和的銀輝,微風拂動下樹葉沙沙,街道上只有他一人的足音跫跫,此外萬物空寂。
這樣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便在梨渦淺笑的少女長髮隨著他的步伐一晃一晃、不經意說出口的瞬間,毫無預兆地擊中了他的心靈。
卓文遠微微一怔,俊美多情的面容上笑意深了幾許,聲音也變得更溫柔:「那不一樣,我畢竟是男子,將來要做你夫君的。」
說得倒順溜,桑祈忍不住笑了,明白他的意思是希望自己能夠交到幾個同性朋友,和其他洛京的世家小姐一樣,沒事兒一起遊玩啊,繡花啊,吟詩啊,彈琴啊,聊男人聊八卦,融入現在的小姐圈子將來的夫人圈子中去。可是,那不是屬於她的世界,她有不同的追求。她覺得把這些想法一一解釋給他聽太麻煩了,只道是:「沒事,我們做一輩子朋友就行了。」
每次在這個話題上糾纏下去都會各執一詞,無疾而終,卓文遠無奈地笑了笑,換了個方式說道:「那我要是以後不在你身邊了怎麼辦?你再扭傷了腳,誰揹你回去?」
「我可以自己走啊,為啥一定要人背,雖說會慢,但……」桑祈說著就要跳下來示範,卓文遠趕緊用力按了按她,更加無奈地道:「行行,我信了,你老實待著吧。」
等送她到家,已經過了亥時,蓮翩一直沒敢告訴大司馬小姐還沒回來,忐忑不安地守在門口,一見著人就趕緊走小路把她悄悄扶回了房間,手腳麻利地端水準備傷藥,俏臉上一片焦慮神情,語帶責備地道:「怎麼回來得這麼晚,還受了傷,又在外面惹事了?」
「遇到了宋佳音。」桑祈聳聳肩,若無其事道。
蓮翩便心下了然,也不再多問,專注於給她上藥,塗抹好後才嘆了口氣,嗔道:「她就不能消停點。」
說起桑祈和宋佳音的過節,其實真沒有什麼不得了的大矛盾,都是些互相看不順眼的小衝突。兩個人都是要強不願意服輸,更不願意看別人臉色的性子,俗話說一山容不下二虎,確也容易生出摩擦。
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宋佳音,是剛回洛京不久的事。桑公應宋太傅之邀前去赴宴,為了能讓桑祈儘快適應洛京的生活也帶上了她。其間,男人們同席把盞言歡,女眷們則在後院賞月玩樂。七八個世家小姐,稱得上熱鬧。可桑祈覺得她們的話題自己插不上嘴也沒興趣,便很少說話,只有別人點名問她的情況才應付著答兩句。
於是乎有人覺得她是故意擺架子,看她的眼神不太友好。當時宋佳音作為主人,「善意」地提醒她:「姐姐可別學那些自詡孤高傲世的才子,姑娘家還是柔和溫婉些的好。」
剛從西北迴來,一身稜角的桑祈最不喜別人對自己指手畫腳,立刻眼神一凜,冷冷看了回去:「多謝提醒,但我怎麼個性子,還輪不到你來操心。」
從小到大,洛京裡誰不給宋太傅最疼愛的小女兒幾分面子,新來的卻是這個態度,也不怪宋佳音當時臉就是一白,尖聲問了句:「你說什麼?」
「說你多管閒事了。」桑祈撂下話,起身就走。
「你!都說桑公家的獨女自小長在軍營裡,乃是將門虎女,如今看來果然是個不知禮數、野蠻莽撞的悍婦!」宋佳音氣得不輕,喊出這句話的時候身子向後傾倒,眼見著那弱柳扶風的架勢,就跟馬上就要被對方氣暈了似的。
桑祈見狀倒是停住腳步看了回去,但在眾女子埋怨的目光注視下,只是皺著眉頭,十分不能理解地問了句:「至不至於這麼嬌弱?說句實話而已,你怎麼好像就崩潰得要吐血了……」
「你……」宋佳音眼前一黑,本來沒想吐血也要吐出來了。
二人之間的樑子就此結下。桑祈嫌棄宋佳音為人行事矯情做作,宋佳音惱恨桑祈讓自己沒了面子。以至於後來,聽說宋太傅有意給自己的愛子和桑祈結一門親事的時候,桑祈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聽宋佳音先開口尖聲道:「不要,我才不要這個女人進宋家的門!」而且這話還是當著桑巍的面說的,禮數全無。這下宋太傅臉也白了,把桌子拍得震天響,怒斥道:「不得胡鬧!」
結果宋佳音當場就泫然淚下,哭得那叫一個楚楚可憐,好像無理取鬧的不是她,而是她爹似的。本來還見桑祈姿色不錯,有幾分意思的宋落天大約是個地地道道的妹控,一見自家妹子哭得這麼慘,立馬也不幹了,不惜反抗老爹,自己先否了這門親。
倒是也算給桑祈省了事,只是彼時,桑巍的臉色已經跟門上貼的煞神差不多。宴會最終自然是不歡而散,從此以後,便傳出了剛回洛京的桑祈是個蠻橫無理還自視甚高的醜八怪的傳聞。雖然在宋太傅本人表態這只是犬子小女無禮,並不能代表宋家態度,自己一定拉回去好好教育的情況下,桑巍大度地沒有找宋傢什麼麻煩,但桑祈和宋佳音私下交惡的訊息,還是很快便在洛京各大家族的後院中不脛而走。
加之桑祈本來就樂得清靜好練武,不願主動與人結交,雖說後來懂得了洛京不比西北那樣自在,為了避免麻煩,行事言辭都有所收斂,也還是不可避免地造就了到現在只有敵人漸多,不見朋友增加的局面。
眼見著小姐和宋佳音有越鬧越厲害的趨勢,蓮翩不禁愁眉苦臉地想: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小姐在洛京這日子可怎麼安生喲。
桑祈那邊卻很大度地笑了:「不,這回不是宋佳音……」
蓮翩心裡一激靈,哀號道:「什麼,又樹了新敵?」
「咳咳,是閆琰。」桑祈有些尷尬地將自己踢人暗算未遂的事兒和長久以來與閆琰的鬥智鬥勇說了一通。
蓮翩聽完立馬不樂意了,臉一沉,義憤填膺地將閆琰強烈譴責了一番,稱宋佳音怎麼說都是個姑娘家,小心眼也就小心眼了,閆琰作為個大老爺們兒竟然也這麼彆扭,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好像扭腳這事兒也確實怨不得人家,是自己作死,桑祈想解釋一下都沒找到可以插嘴的空當,只好由著她去。
好在傷得不重,緊急處理後,第二天從走路改為坐馬車也能正常上學。於是她不顧蓮翩勸阻,踏上了身殘志堅的求學旅途。
雖說琴技已被驗證豈一個「慘」字了得,但令她自己也沒想到的是那一首歌謠竟然以別開生面的旋律和清亮高遠的嗓音給不少同窗留下了深刻印象,今兒一來,便有人來找她請教音譜——她當然不懂,只是口口相傳學來的而已,根本說不出個宮商角徵羽,於是挺不好意思地看著那人唉聲嘆氣、悵然若失地走了。
可這麼一高調,還沒出一日,便有人說,她別出心裁地倒騰出這個花樣,是刻意要接近晏雲之所為,總嫌棄別人做作,自己還不是一樣。流言的源頭,正是昨天剛生了氣回去的那位嬌小姐的妹控兄長宋落天。
卻說此人平日紈絝,很少來上課,比如昨天就沒在,今兒倒是說得最熱鬧的一個。桑祈心中瞭然,約莫著他是替妹妹報仇,專門來找碴兒的。好在,面對這對討人厭的兄妹,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自然有一直對他看不上眼的人昨天是在的,覺得並非那麼回事兒,幫桑祈說了兩句話,言辭俱厲地嗆了回去。
而桑祈本人,卻因宋落天故意惡語相向的那句話,生出了醍醐灌頂之感,醒悟到原來討好晏雲之還有這個辦法啊!不是送禮溜鬚就行了,討好雖然很必要,但更關鍵的是要表現到點子上,投其所好啊!
這麼說,仔細一想,昨天確實是多和他說了很多話呢,氣氛也和諧了許多。想通了路數,桑祈只覺前路豁然開朗,連腳傷都沒那麼不適了。可是轉念,又有些迷茫,雖說投其所好……可是晏雲之所好的是什麼呢,聽西北歌謠?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空想不如行動,下了課她便挪著跛腳往晏雲之那兒去,看到晏雲之正好在,便笑嘻嘻地問了句:「司業,我給你唱個歌?」
晏雲之原本是側面朝向她坐著的,聞聲筆下一頓,緩緩扭過頭,面無表情地沉默良久……又緩緩轉了回去,提筆繼續書寫,好像剛才只是幻聽了似的。
毫無疑問,作戰失敗。
這人怎麼這麼難伺候啊?桑祈灰心喪氣,又艱難地往回挪著,哀嘆自己昨天好不容易才和他拉近了距離,難道只是一種錯覺嗎?這苦日子,可什麼時候是個頭喲?
好在區區扭傷,對於摸爬滾打慣了的她來說根本不算事兒,在御賜跌打損傷神藥和蓮翩的悉心照顧下,沒幾天就好了。
這日蓮翩最後一次給她換藥,出去丟了紗布回來,又是一臉憂心,對桑祈低語自己似乎又在府上看見了之前遇到過的神秘人影。
「還是告訴桑公一聲比較好吧?」她皺著眉頭提議。
桑祈若有所思地沉默著,扭了扭腳踝,確認沒事了後站起身道:「在哪裡見的?你先帶我去看看。」
凡事得講究個證據,她可不想因為莫須有的事情去找父親,至少也得自己相信確有其事,不是蓮翩眼花多疑才行。
蓮翩帶著她出門,繞出院子,一路來到後牆,指著牆角一處道:「就是這兒。」
桑祈探頭一看,這地方雖然談不上十分偏僻,但正巧在光亮照不到的死角,瞧了半天什麼也看不清,不由得感嘆道:「虧你在這種伸手連幾根指頭都數不清的地方,還能看出對方是不是人啊……」
蓮翩怨惱地推了她一下,嗔道:「因為聽到有動靜,就特別留意了一下,藉著微弱的光線還是能看到有東西在動的,有這麼高。」說著在自己的頭部上方比量了一下。
「就是說也並沒有看清一定是個人影了?萬一是小動物,比如直立行走的狗什麼的……」桑祈正教育著蓮翩說話要邏輯縝密,有真憑實據,不能靠主觀猜測,突然聽得一陣枝葉婆娑的聲響,下意識地朝響聲方向一看,只見幽暗星光下,一個矯捷的身影正快速從牆頭躍過。
無論怎麼眼拙,也能看出那是人不是狗。主僕二人面面相覷,都愣了愣,桑祈旋即一躍,跟了上去。
蓮翩急得小跑兩步喊道:「小姐,你的腳!」可桑祈已經消失在牆的另一面不見蹤影了。
蓮翩沒法子,只得跺著腳,趕緊去找府上管事。
而這邊追著那道身影遠去的桑祈,本想直接將其抓住問話,怎奈對方輕功了得,她腳傷初愈,衣物又不便,能保持不跟丟已經是極限。良久,終於見其停了下來,輕車熟路地進了一個院落。
她也跟著上了牆頭,剛要尾隨進去,發現院中有三五個體形魁梧的黑衣男子,每個身上都帶著武器,於是剛探進去的半個身子又縮了回來,屏氣凝神,靜觀其變。
遠遠地,能看到自己一路追蹤而來的那個黑衣人在跟一個看起來像頭目的男子說著什麼。然後頭目進了個屋子,很快又出來換他進去,而後再對其餘人囑咐了幾句。那些人便散開到院子各處,開始巡邏。
看這架勢,明顯是有組織有紀律的犯罪團伙。桑祈蹙了眉,覺得恐怕不是遭賊那麼簡單。這夥人是幹什麼的?潛入大司馬府有什麼目的?帶著這些疑問,她決定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悄悄移動到黑衣人進去的那個屋頂上,看看能不能偷聽到什麼。奈何院子太小,巡邏的人移動得太頻繁,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正在她聚精會神地觀察著院內動向的時候,忽然聽耳邊傳來一句溫和的話語:「這麼巧,你也來聽牆角啊。」
「是啊。」她下意識地答了一句,還不悅地提醒道,「噓,小點聲。」話音一落,她方意識到哪裡不對,瞪大眼睛猛地一轉頭,便對上了一雙好像會笑的桃花眼,不是卓文遠又是誰?
腳上一滑,桑祈差點掉下去。
桑祈強壓下驚呼的衝動,湊近他耳邊小聲問:「你怎麼在這裡?」
「路過,看見有人家牆頭上掛了個人,就上來看看,沒想到竟然是你,腿腳可是好了?」卓文遠也湊到她近處,在她耳邊帶著幾分調笑的意味道,撥出來的氣讓她直癢癢。
就知道看戲,桑祈白了他一眼,又細聲細氣地嚴肅道:「我覺得這些人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應該是在計劃什麼陰謀。」
卓文遠也學著她的語氣一本正經地回道:「我覺得,我們這樣掛在人家牆頭上說話也不像什麼好人。」
進屋的人一直沒出來,他們又沒有機會靠近,既然已經知道對方的大本營了,不如從長計議,桑祈這樣想著,便點點頭,和卓文遠一起跳了下來,悄無聲息地走遠了些,確定說話聲不會被院子裡的人聽到後,才嘆了口氣,恢復正常音量道:「嚇我一跳,你怎麼會大半夜地跑到這兒來?」
她方向感不錯,雖然沒來過卻能判斷出此處位於城西,居住的應多為商賈,不是通常世族中人會來的地方。
「哦。」卓文遠眼波中流轉著意味不明的光華,勾唇一笑,解釋道,「剛從淺酒姑娘那兒回來。」
桑祈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這個人,恍然大悟道:「哦哦哦哦……」連說了好幾個「哦」,語氣十分詭異。
卓文遠抬手便拿扇子打了她的頭一下,無奈道:「‘哦’個頭!還不都怪你。」
「你泡你的妹子,我又沒攔著,怪我什麼了?」桑祈不滿地回擊。
卓文遠忙不迭地招架,還是被她打到好幾下,二人推搡嬉鬧了一會兒,桑祈滿意了才收手。只見他緩步走著,沉默下來,面上笑容淡去,長嘆一聲,道:「如果你肯答應嫁給我,我不就不用出去解決生理問題了嗎?」
那語氣極輕、極柔,也極為寂寞悵惘。桑祈扯了扯唇角,回道:「是嗎?可我看你明明拈花惹草得挺開心啊……」
卓文遠這回只是淡淡一笑,沒說什麼。
二人說話打鬧間,已經共同走了好一段路,從城西回到了城東世家望族集中居住的地方。卓家和桑家分別在巷子的兩頭,之間還有些距離。桑祈先到家,與卓文遠揮手作別,推門而入,前腳剛邁進去一步,後腳想起來什麼,回頭對他囑咐道:「陰謀那事兒,你先別管。」
「知道了。」卓文遠回眸微笑,表示明白。
她卻發現他走錯了方向,疑惑地問道:「繞糊塗了嗎?卓府在那邊。」說著好心指了指。
「我先不回去,發現有東西忘在淺酒那兒了,得趕緊去取。」卓文遠半側著身,並沒有往自己家的方向挪步。
什麼東西不能先回家再讓家僕去取,桑祈心裡想了一下,嘴上卻沒說什麼,又擺了擺手,便大步走進門,不再管他的事。
在府上焦急等待的蓮翩一直懸著顆心,得知她回來,趕緊跑來迎接,說了管事後來派過人去追,可是因為晚了一步,沒有追上,只得將事情始末告知了桑公。
桑祈平靜地應了一聲,問道:「父親現在何處?我要去見他。」
難得見她這麼主動,蓮翩趕忙道:「還在書房。」說著便高興地將她引過去。
桑巍本已睡下,此時穿著寢衣,正在書房一圈一圈地踱步,見桑祈平安無事地回來,才鬆了口氣,叫人將前去追蹤的人撤回。
桑祈耐心地聽父親傳完令,恭恭敬敬地給他行了個正禮,便將黑衣人的行蹤和對其正在計劃什麼陰謀的猜想一一道來。按說這種事應該向洛京府衙呈報,社會治安問題不歸大司馬管,可遭賊這種事發生在桑府上,傳出去總是不好聽的。桑公連自己家的賊都防不住,還能放心讓其抵禦國賊嗎?因此桑祈想讓父親私下把這事兒調查清楚也就算了。
桑巍大概也有此顧慮,沉著臉思索了一會兒,教育了一番女孩子家家不要再輕舉妄動以身涉險,凡事要先知會於他,自己自有主張,以後不要再攪和進這種事了這類的大道理,便打發她先回去睡覺。臨放她走之前,桑巍還皺著眉頭問了她腳上的傷是否有恙。
「謝父親關心,已經無礙。」桑祈拱手行禮,語氣無波,客套地回應了句,便退了出去。一齣房門,便不甘心地微微挑眉,揉了揉太陽穴。
蓮翩可是太瞭解她了,跟在她身後,顯得有些憂心。自家小姐在和桑公說話的時候,雖然總是這樣恭恭敬敬的,並無絲毫冒犯頂撞,看上去父女關係和睦融洽,可她卻看得清楚,禮貌背後是一種刻意的疏離。
蓮翩腦海中浮現出大司馬斑白的霜鬢,昔日銳利如鷹隼的眼眸裡,如今流露出的一絲絲迷濛與混沌,她忍不住感嘆,大司馬年事已高,又只有這麼一個女兒,眼見到了嫁人的年紀,已留不住多時,當然希望小姐能多跟他撒撒嬌才好啊,小姐怎麼就不明白老人家的拳拳心意呢?在外面要逞強說什麼給家族爭光,容不得人輕視貶低桑家,可在自己家裡,面對自己可以依靠的人,卻為何還非要彆扭著,對往事不肯釋懷?也許只有等出嫁離家之後,小姐才能體會到在自己家中,在父親身邊的好吧?
桑祈卻不知蓮翩的憂心忡忡,第二天哈欠連天,一到書院就見著個稀客。宋落天坐在教室裡,見她進門,綴著浮誇絡子的鵰翎羽扇一搖一搖,邁著雲步就朝她走了過來,唇角一勾,用習慣性的輕浮語調道:「喲,桑二小姐,好久不見了呀。」
桑祈「嗯」了一聲,想躲開,可路就這麼一條,還被他堵住了,好不煩人。
視線順著他的青緞粉底小靴向上,瞄了眼百花迎蝶的五彩錦袍,被華麗得閃著光的織錦晃了眼,只覺得富貴逼人,卻有幾分豔俗。並且,即使有如此鮮豔的衣物襯托,這位唇若丹脂、眉如柳葉、面似桃花,長得像個秀美姑娘似的陰柔貴公子的面色,仍欲蓋彌彰地顯出幾分蒼白。一看便是長期浸淫酒色,又不愛鍛鍊,身子骨虧空的結果。
桑祈在心裡嘆了聲,同樣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這做人的氣質怎麼就相差這麼大呢?
宋落天可不知道她無言的嘲諷,打定了主意要和她聊聊天,張嘴又寒暄了幾句,突然就話鋒一轉,提到了卓文遠:「聽說,桑二小姐前幾日拒了琰小郎的親,是因為心有所屬了,要嫁給青梅竹馬的子瞻兄?」
他還特地把「青梅竹馬」四個字咬得很重。教室裡來得早的人都聽見了這句話,不乏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洛京人其實在男女之事上看得比較開,只要不犯什麼大忌諱,異性間正常結交併不會為人所詬病,相反曾經還流傳過不少名士佳人君子之交的美談。所以桑祈和卓文遠都說彼此只是朋友,又確實沒有太親密的舉動,人們大多也就信了。然而,忽地冒出來個心有所屬的說法,事情的走向似乎就變得不太一樣了。
桑祈臉色一黑,果斷否定道:「是誰背後嚼舌頭胡說八道?」
宋落天聞言,故意眉頭一皺,假意失言:「那可就怪了,昨日我還見著,你和你的小情郎夜半私會,卿卿我我,莫不是婚事定下來了?壞了壞了,既然沒定,我豈不是多嘴了?這可如何是好……」
「卿卿我我個頭……」桑祈忍不住罵了一句,這人還真是什麼都說得出口,女子的名節問題,能是這麼拿來瞎鬧的嗎?
「咦,可我昨天晚上明明看見你和卓文遠在一起,可是看錯了?」宋落天依舊不依不饒地追問。
桑祈皺著眉,不悅地解釋道:「是沒看錯,但我們也沒卿卿我我。」
話音還沒落,就聽宋落天陰陽怪氣地連連「哦哦哦哦哦……」了幾聲,「哦」得桑祈直心煩,推了推他,道:「少哼哼,真不是你想的那麼齷齪。」
「我想什麼了?呵呵……」這回宋落天也不明說了,只意味深長地笑著,滿意地轉身晃悠回了座位上。
桑祈一開始沒把這個小插曲當回事兒,瞪了他幾眼後就照樣上自己的課。可是事情的發展卻大大出乎她的意料,謠言猛於虎,她太低估人們根據資訊碎片想入非非的能力了。整個一上午,眾人看她的眼神都格外怪異,充滿探詢和欲說還休的意味,也免不了有人私下裡議論紛紛,在她背後指指點點。
得虧是閆琰早上起晚了沒來,他一來就更熱鬧了。這不,午休剛結束,鮮衣玉面小公子便怒氣衝衝地大步朝她走來,一巴掌拍在了她的桌案上。
桑祈吃飽了飯正困得迷迷糊糊的,陡然被嚇清醒了,條件反射地往後一躲,驚道:「你這是?」
「桑祈!」閆琰連名帶姓地吼了她一句,然後指著她氣得手直抖。
桑祈見他這怒髮衝冠的陣仗,有些糊塗,仔細回憶了一番也沒想起來最近自己又哪裡得罪了他,於是自認不理虧,又坐回來了些,挺直脊背,手上默默把書合起來收好,免被殃及,同時坦然地直視著他,清清嗓子禮貌地回叫:「閆琰。」
「你!」
不知道為啥,效果好像火上澆油,對方又奓毛了。桑祈很無辜,只聽他激動得聲音發顫,恨恨道:「我說你做人能不能稍微講究那麼一點點,就一點點!你不要臉面,小爺還要臉面呢!」
她聽得雲裡霧裡,徹底糊塗,迷茫地反問:「我也要啊。但你要你的,我要我的,有什麼關聯嗎?」
「怎麼沒有關係!」閆琰聲調又高了好幾度,面色漲得通紅,支吾半天道,「我怎麼說,也算是跟你求過親吧。你要是生活作風不檢點,那我成什麼了?你若和子瞻成了親,愛怎麼要好怎麼要好,誰也管不著。跟這兒拖著不嫁,還非要夜半私會……你……你……」他挖空心思想找幾個難聽的詞出來形容她的所作所為,也沒找到,只好「你」了好幾句作罷。
宋落天又湊了上來,及時幫他補充了一句:「簡直不守婦道。」
閆琰一聽臉更紅了,憤憤地回頭瞪他一眼,嗔道:「不是這個詞,你走開。我們倆的事,旁人莫要摻和。」
桑祈這才聽明白,他又犯起了好面子的毛病,於是耐著性子解釋了句:「別聽人瞎說,我跟他真的沒什麼。」
「我不信,你有證據?」閆琰哼道。
「我沒有,可他們也沒有啊,你怎麼就信呢……」桑祈很無語。
「……」閆琰沉默了一下,好像回過味兒來了,卻還是死撐著不肯下臺,用哀怨的眼神瞪她,表達自己的不滿。
其實仔細想想也是這個道理,流言嘛,散播的一方本來就不需要什麼證據,真相一方想要反駁卻麻煩許多。勢如白絲染墨,變黑容易,再洗白,可就難了。桑祈只覺清者自清,不願再多言。可那邊閆琰卻和宋落天吵鬧了起來,另有幾個同窗幫襯,待到晏雲之來的時候,場面已經白熱化。
他一身白袍,往教室門前一立,看著裡面亂糟糟的人群,面色清寒如雪,抖了抖長袖,問了句:「何事如此喧譁?」
聲音不算太大,但語氣比平時重了許多,給人一種威嚴凜冽的感覺。桑祈下意識地朝他看去,閆琰也瞬間就住了口。
孤高傲岸的司業在陽光灑落的地方卓然而立,斜飛入鬢的長眉並沒有蹙起,也沒有任何表示他在生氣的動作,面容清冷而平常,眸光卻又深又暗地沉著,不怒自威,好像高高在上的神祇。在他的氣場下,凡人只能專注於反思自己犯的錯,卻不敢抬頭直視他。
桑祈還是第一次從他身上感受到這樣一股壓迫感,對閆琰為何那麼敬畏他有了幾分感同身受的認知。
弟子們紛紛識趣地閉了嘴,只剩宋落天幾人不消停,擠眉弄眼地將事情告到他那裡去,稱桑祈和卓文遠倆人把國子監的風氣都帶壞了。他自己常入煙花柳巷,竟也好意思這樣說,桑祈在心裡一個勁兒地翻白眼。
待他將事情始末說完,晏雲之的視線越過眾人,朝她射來,語氣淡漠地道:「以後出門多注意點。」便不再多作評論,只道等下馮默博士就來上課了,讓大家趕緊老老實實回到座位,免得惹師長生氣。
桑祈心裡卻有些彆扭,「以後注意點」是什麼意思,他到底是信了宋落天的胡扯還是沒信……想著想著,竟然不知道為什麼,覺得一定得解釋清楚才行,朝著晏雲之的背影就追了過去,急急喚道:「晏司業,等等。」
晏雲之走出去許久,聽她還在追,停了下來,沒等她開口便一臉淡漠地道:「我沒誤會,不用同我解釋。」
「好吧。」桑祈面色一紅,扯了扯衣角,也沒明白自個兒幹嗎非要跑過來多此一舉,抬手揮別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不料還沒來得及跑,又被喚住。
晏雲之看了看她輕盈矯捷的步伐,忽然想到晏鶴行說的話,用琳琅碎玉般的聲音叫她:「留步。晏某雖不在意你和卓文遠,卻有另外一事想問。」
「嗯?」桑祈詫異回眸。
「關於上次流寇事件。」他儘量用若無其事的語氣提及,「已經圓滿解決了嗎?」
桑祈眉心一蹙,晃悠回來,坦言道:「若非要說沒解決吧,其實也結案了;可若說解決了吧,我心裡又總覺得似乎哪裡不對。」
「此話怎講?」晏雲之調整了一下姿勢,側過身來,與她靠近了些準備聽她細說。
桑祈聞到他身上一股好聞的草木清香,不由得多吸了幾口氣,也趁此深呼吸的工夫將思緒整理了一番,把自己曾經疑惑過的細節說與他聽,並總結道:「我總覺得,不是普通的流寇那麼簡單。」
洛京風平浪靜的碧空下,似乎一切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太平。可此時萬里無雲,陽光和煦,曬得人身上微暖,那突然生出的身在陰謀旋渦之感,很快便散去了。
她不明白晏雲之為何突然問起這件小事來,用探詢的視線打量著他。可他認真聽罷,未予置評,只是以符合師長身份的語氣叮囑了句:「既然如此,夜裡小心著些,別獨自出門。」
想起上次在郊外偶遇,他也曾如此叮嚀,雖然只是公事公辦的一句話,桑祈還是會心一笑,感到幾許溫暖。也許,他的確不是表面看來那樣清冷倨傲、拒人千里的人,其實也有熱情的一面。她好像偶然發現了他隱藏的小秘密一般,將其小心翼翼地揣在心底。
與晏雲之告別,馮默博士的經史課已經開講,桑祈琢磨著反正也是遲到,與其回去還要挨通批判,不如逃課好了。於是她便偷偷摸摸地繞到了後院,找到一處假山後坐了下來。環顧四周,自認為很難被發現,謀劃著睡個午覺,剛擺好姿勢,突然聽到一聲清咳,立刻又做賊心虛地彈起,閃身到假山後。
可那人的腳步聲卻聽得更清晰了些,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對她道:「別躲了,我不是司業,也不是博士。」
又是閆琰,桑祈有些頭疼,嘆了口氣,理好衣服從假山背後出來,無奈道:「繼續興師問罪嗎?」言罷只見這哥們兒瞬間面頰泛起了酡紅,攥著拳頭,糾結半晌,開口卻沒張牙舞爪:「我問你,你今天說的是不是實話?」語氣雖衝,氣勢卻是收斂了很多,附加要求道,「你看著我的眼睛,老實回答我。」
桑祈不明所以地抬頭凝視他:「是實話啊。」便見他視線不自在地瞥向旁邊,抿了抿唇,語出驚人地道:「好吧,我信你。」
這態度一百八十度的轉彎,讓桑祈怔了又怔,完全沒明白他演的是哪一齣。
閆琰似乎有點不太好意思,自個兒主動解釋道:「你說得對,關於你和卓文遠的事,大家都沒有證據。可宋落天說晚上看見了你倆這件事本身也沒有證據,你卻承認了。所以,我覺得你應該不是那種會說謊的人。我為剛才的言論道歉。」
桑祈眨眨眼,吃驚極了,一來是為他居然會主動道歉感到不可思議,二來則是感慨,自己怎麼沒早想到,可以乾脆不承認昨天半夜跟卓文遠碰見過這件事兒呢!真是腸子都悔青了,表面上卻只扯了扯嘴角,有些心虛道:「沒什麼。」
閆琰還在盯著假山,臉上的紅潤未退,用餘光瞟了她一眼,又掙扎了半天,道:「還有之前的事,我也道歉。」
話說到這份兒上,桑祈好像終於領悟了什麼,挑眉笑問:「所以,你是來宣佈停戰協議,跟我和好的?」
「什麼好不好的,你這女子怎麼……」閆琰一急,連耳朵根都紅了,「我只是覺得,你也沒有那麼討厭罷了。」而後清清嗓,轉移話題道,「你和宋落天,也有過節嗎?」
怎麼能叫有過節,是十分有過節。桑祈扶額,沉重地點了點頭。
閆琰眼眸一亮,立刻附和,鄭重道:「我也是。」好像革命戰友相見恨晚一般,義憤填膺地說起許多二人之間的糾紛。
「第一次是五年前,宮廷宴會上,我看中了一串西域送來的葡萄,每桌就只有那麼一串。他的吃完了,非要來跟我搶……我沒搶過他!後來我氣不過,每次在街上遇到他時,都故意要走在他家馬車的前面。你猜怎麼著?他居然玩陰的,弄壞了我的馬車軲轆!再後來更過分,凡是我看中要買的玉,他定要奪走,自己不戴也不讓我如願……你說他壞不壞?」
閆琰越說越氣,摩拳擦掌地恨不能當場給宋落天一拳,憤憤道:「可惜父親就是不讓我報復他,說不能惹宋家麻煩,不然小爺早就照他那張小白臉來兩記勾拳解氣了。」
桑祈看他那個樣子,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閆琰蹙眉紅臉,喊了半天「不許笑」才生效,又提議道:「你看,既然咱倆都跟宋落天不對付,不如聯起手來,一起治治他怎麼樣?」
說這話的時候,他眼裡閃爍著蠢蠢欲動的小火苗,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桑祈不由得好奇,「怎麼治?」
閆琰見她感興趣,高興地把自己的計劃說了出來。可桑祈一聽就覺得不靠譜,都是些小孩子惡作劇的把戲,倒是符合閆琰的風格,可惜對付宋落天那種人,恐怕伎倆有些低階,容易被對方看破。
於是她搖搖頭,勸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還是算了。下次見他,你離得遠點兒就是。」
閆琰卻不樂意:「他這麼欺負你,你就不生氣,就想看他一直耀武揚威?我閆家是不想得罪他宋家,莫非你們桑家也不敢嗎?」
「是的,我也不敢。雖然我現在還做不了什麼對家族有利的事,但至少也不想給桑氏惹麻煩。」桑祈誠懇道。
閆琰輕哼一聲:「還能做什麼有利的事,找個好婆家不就行了嗎?你也是,我也是,我們一樣,能通過聯姻把桑閆兩家聯合在一起就是最好了,你還不樂意。」
「呵,你還小,不懂啊。」桑祈笑了笑,腿有點麻,起身動彈動彈,抬手一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
閆琰臉色一黑,不滿地辯道:「我明明比你還年長三個月呢。」
那邊桑祈已經伸著懶腰,擺擺手走遠了,散了會兒步後,回憶起閆琰表情生動的那張俊臉,還是忍俊不禁。是啊,這人明明年長她三個月,今年也十七了,再過三年就要加冠,竟然還像個孩子似的,不知道該說他單純還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