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黑衣人一事,桑祈已經告知了父親,又當著晏雲之的面應下了不再半夜一個人出門,可這心裡始終還是放不下。閆琰的一番話讓她想起,這或許是一個向父親、向家族、向世人證明自己有能力獨當一面,並不需要依靠聯姻的機遇。於是她決定再去親自探上一探,夜深人靜之時,她穿上低調方便行動的衣服,帶好兵器出發了。
一路摸到之前到過的院子,只見院內有若干黑衣人在交談,從那五大三粗的身形判斷,應該是她昨天夜裡見過的那批。正當桑祈想湊近一些聽清楚對方在說什麼的時候,院子的大門突然開啟了,又進來一撥黑衣人。對方人數太多,她不敢貿進,只得往暗處躲了躲。
看樣子,兩撥黑衣人彼此相識,因而對於來者,原本駐守的黑衣人並沒有感到驚訝。然而,就在她做出這樣的判斷不久後,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只見後來的那批黑衣人隨著前一批黑衣人進屋,可在對方行進的過程中,竟主動落在後面,毫無預兆地手起刀落,霎時割破一個人的脖頸,取了其性命。見到這一幕,不光是桑祈,倒下的黑衣人的幾個小夥伴也震驚了。在震驚之中錯失還手良機,悉數被對方剿滅。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桑祈掩住口,將驚訝強行吞入腹中,感到難以置信。
殺死了同伴的那幾個黑衣人訓練有素,看上去一點感情波瀾也沒有,冷漠而熟練地將屍體挪動佈置一番,偽造成內鬥之狀後,又如同悄無聲息到來一般,悄無聲息離去。
慘白的月色下,院子裡瀰漫著鮮血與陰謀刺鼻的味道。桑祈皺眉看了一眼,權衡之下,決定先不管這些屍體,追上殺人兇手再說,提劍跟了上去。一路追到外城,那幾個黑衣人似乎看出甩不掉她,便回身與她纏鬥在了一起。
她打定了主意抓活的,要揪出幕後主謀,而對方似乎也不想額外製造殺孽,招招都往她腿上來。以一敵四,桑祈這回用的是自己的兵器,比上次爭氣了些,沒有很快呈現敗勢,可實在糾纏得難分難解,眼看又要變成一場鏖戰。
她可不指望這一次又會有人從天而降,只得靠自己尋找突破口。趁一個黑衣人近身的時候,靈機一動,伸手握住對方的手腕往自己的方向一拉,身形變化,又趁其不備扯過另一隻手,迅速抽出腰間的繩索將它們綁在一起,而後抬劍架在那人的後頸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封鎖了對方的穴道,發揮自己輕功的優勢,往回奔走。
儘管其他人馬上就追上來,可過了眼前這片空地便是一處小樹林。在小樹林裡,她自信能夠甩開他們。
果然不出所料,身後漸漸沒了動靜。桑祈尋了個僻靜之處,在一棵古樹粗壯的枝丫上將挾持的那哥們兒放了下來,看著他,隨後俏眉一挑,心裡有些得意。開玩笑,四個人姐姐打不過,甩開其中三個,抓一個活口不就行了。她真想為自己的機智鼓個掌。
被俘虜的倒霉蛋一動不動,面罩後一雙陰鷙的眼睛,毒辣辣地瞪著她。桑祈用腳指頭都能想到解開他的啞穴後他會咒罵的髒話,就只是靠在樹幹上不理他,只等休息一會兒恢復了體力後帶他回去。
額上的汗還在一個勁兒往下滴,周遭並無一絲風聲,寂靜得嚇人。忽而傳來一陣樹葉窸窣的輕微聲響,她皺了眉頭,警覺地握緊手中劍。然而還沒來得及分辨出聲音的方向,便突兀地感到後背一涼,鋒利冰冷的劍尖抵在了她的腰上。
桑祈心裡咯噔一下,剛才目睹了血案,經歷了纏鬥,都沒有害怕的她,在這一瞬間感覺到了恐懼。
是誰?能做到如此神鬼不覺,實力已遠非這些黑衣人和自己所能及,這下要如何是好?
正在她心頭狂跳,還不得不緊握拳頭佯裝鎮定之時,一陣風起,驀然間,見著了一襲雪白的衣角。
桑祈隱約覺著這衣裳有點眼熟,也不知道怎麼想的,一個名字脫口而出:「晏雲之?」
抵在她腰上的力道一頓,身後的人語氣也沉了沉:「桑祈?」
這熟悉的聲音讓桑祈長長鬆了一口氣,一放鬆戒備,整個人險些癱倒下去,連聲嘆道:「還好還好,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晏雲之微微蹙眉,將劍收了回去,言語間又恢復了以往的清冷薄涼,還帶了絲絲嘲諷:「你還知道害怕?」
桑祈想起白天剛像模像樣地答應人家半夜不出門閒晃,感到幾分心虛,乾笑兩聲,打圓場道:「怕還是知道的,但也要伸張正義不是?」說著一回身,便見到了晏雲之挺拔俊秀、飄逸出塵的身姿。月色下一身清輝的男子壓根沒聽她瞎扯,低頭檢視被綁的黑衣人,示意她交代一下情況。
桑祈便趕忙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遭。
他聽罷若有所思,應了句:「嗯,先把他帶回去。」而後伸手要拉人。
那黑衣人似是明白了脫身無望,掙扎一番,用憤恨的目光狠狠剜了桑祈一眼,而後重重低了一下頭,便開始全身抽搐,眼神驚恐,顯出極為痛苦之狀。
晏雲之反應迅速,急忙解開他的面紗,可為時已晚,還沒等桑祈弄明白髮生了什麼,那人已臉色青黑,表情猙獰,口吐白沫,抽搐著倒了下去。
晏雲之上前仔細看了看,蹙起眉頭,道:「中了劇毒,已經沒救了。」
桑祈為其慘烈的死狀震驚,恍惚地道:「所以,他們絕非流寇之輩,而是死士?」
這種機密行動前,在口中藏有封閉著毒藥的蠟丸,如若事情敗露,便咬破自盡的手段,她聽說常為大家族培養的死士所用,於是嘆了口氣,收起佩劍,沉吟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先前她一直忙著跟蹤,忙著打鬥,忙著警惕,根本沒有時間細細思考整件事。這會兒理理頭緒,似乎才抓住什麼線索。
「我覺得,我上次追蹤府上的黑衣人到那個院子,應是被他們發現了。而後便不知為何,設計了今晚這一齣。你想想看,今晚我如果晚一點到那個院子呢?只要晚上那麼一點,就不會看到黑衣人自相殘殺的那一幕,而是被精心佈置好的,幾個黑衣人死亡的現場。就算報官,查來查去,結論八成還是流寇作亂。」
桑祈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推論正確:「可惜偏偏就是那麼不巧,被我撞破,追了過來……然後,為了不出賣幕後主謀,他就變成了這樣。」她邊闡述,邊遺憾地指了指那個服毒自盡的屍體,確定道,「不惜動用死士,這一切的背後一定有大陰謀。」言罷用詢問的目光看向晏雲之,希望得到對方的認同。
晏雲之沉默半晌,淡淡看了她一眼,卻道了句:「此事與你無關,不要再查下去了。」
「那怎麼行!」桑祈一聽不樂意了,激動地站了起來。
晏雲之寬慰她道:「晏某會告知該負責徹查此事的洛京府衙……」
「不不不。」桑祈連連抗議,「歹人都到我窗戶根兒底下了,怎麼能說是跟我沒有關係呢?桑府已經牽扯其中,我不能置身事外,要查咱們一起查。而且,上次他們查成那樣,我有點信不過洛京府衙。」
然而,她磨了半天嘴皮子,晏雲之只沉默不語,一張俊顏淡漠而清冷,那表情……著實讓人看著牙癢癢。她在心裡將其全家老少都埋怨個遍,嗔了句:「小氣鬼,好像沒你我就不行了似的。大不了你我各查各的,腿長在我身上,你又管不著。」
而後自覺多說無益,正好體力也恢復得差不多了,便乾淨利落地與他揮手作別,踏過枝葉,拂動清風,遠去林間,驚動了幾隻早起的飛鳥。晨光熹微,映著她打鬥中垂落下來的長髮閃閃發亮。
晏雲之看看她輕靈跳躍的矯捷身姿,再看看身邊的屍首,無奈地笑笑。
桑祈幾乎一夜未眠,回家洗了把臉,換了衣服,就黑著眼圈趕來上課,一進門,又覺得哪裡不對。
卓文遠不在,可以理解;宋落天不在,也很正常。可是,上學態度端正的乖寶寶閆琰居然也不在,這就有些奇怪了。她斟酌良久,拉了個同窗詢問。那人告訴她,聽說閆琰出事了,上學來的路上不小心摔斷了腿。
桑祈心裡咯噔一下,尋思這孩子不會是自作主張地把那個不靠譜的計劃實踐了吧?這洛京大道一馬平川的,上哪兒摔腿去!
為了驗證猜想,放學後她便馬不停蹄地去了閆府。主母閆夫人大約是因為先前聯姻被拒的事耿耿於懷,孤高冷傲了半天,各種找理由不肯讓她進,後來還是閆琰派人出面說情,才繃著個臉勉強同意。
桑祈第一次來閆府,深感不愧是百年傳承的朱門望族。大宅中既不像人丁稀少的桑府那樣空空蕩蕩不講究排場,也不像宋府那樣太過鋪張奢華富貴。制式器具,代代傳承,每一件看似普通的物品,都有歲月雕琢的痕跡。宅邸設計規整,規劃有序,沒有一處多餘,給人感覺肅穆又大氣。
正當準備晚膳的時間,幾個忙碌的家僕腳步匆匆,卻都低著頭,不發出一點聲音。這樣嚴謹得體的院子裡,怎麼就……偏偏生出了閆琰那麼個人?桑祈看著那高貴端莊的閆夫人,若非一早知曉,如何也想象不出二人居然有血緣關係,與她粗略寒暄幾句,便去見了閆琰。
閆琰果然傷了筋骨,腿上綁著厚厚的繃帶,唉聲嘆氣地從臥房裡蹭出來,時不時發出一聲悽慘的「哎喲」,還非要守規矩地在迎客的主位上坐著。
桑祈看不下去,趕忙制止道:「可別亂動了,就跟那兒坐著吧。」說著指了指離他最近的一把椅子。
閆琰糾結了半天,疼痛才戰勝禮貌,乖乖坐了。
桑祈指著他的腿問:「老實交代,你是不是真跑去惹事了?」
閆琰悲憤地拍了一下桌子,哀嘆道:「別提了,我就是想給宋落天一點教訓而已,不承想會把自己弄得這麼慘。」
「是啊,怎麼會把自己弄得這麼慘?」桑祈也跟著不理解地問。
閆琰的計劃,本來應該是這個樣子。
某一個月黑風高……不……日頭高照的早晨,上學途中,他假裝步行,扭傷了腳,倒在宋落天出門的必經之路上。宋落天那人,若是看到他出醜,定然會上前取笑一番,於是便會落入他的圈套。閆琰再一抬腳,把事先用沙土掩蓋好、勾在腳上的繩索一頭收緊,將宋落天絆倒,反取笑對方一番。
雖然這個主意桑祈當時聽來覺得操作難度大又不靠譜,可怎麼著挨個步驟看去,也沒有看出有會讓閆琰受這麼重的傷的環節啊。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被他發現了吧。」閆琰委屈道,「我沒想到,他根本就沒下車,非但沒下車,還故意指使車伕從我身邊過。我為了躲馬,著急收腿,沒想到繩索偏偏就驚了馬,於是躲閃不及,不小心被踢中。」說著撫了撫自己的腿,唉聲嘆氣道,「郎中說,所幸是踢在了腿骨上,好好將養著,雖然暫時行動不便,倒也不至於落下病根。若是踢中腹部,恐怕就難辦了。也不知道我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桑祈聽完,臉色一沉,聲音也涼了幾分,道:「他家的馬都是上等良駒,有些還是上過戰場的戰馬,怎麼可能因為區區一個套索便受驚?定是馬伕受了他的命令,故意讓馬亂踢。」
閆琰何嘗沒想過這一點,可畢竟是自己想坑人家在先,就算有這種把柄也說不出口,只能又是一聲重重的嘆息。
桑祈凝視著他受傷的腿,感到內心不平。此事閆琰是有不對,可程度充其量不過是跟宋落天開個玩笑而已,他卻反過來下此狠手。刀劍無眼,馬蹄亦是,戰馬踢死人的事例,她在西北聽說過好幾回。眼下閆琰看著是僥倖沒傷到要害,可萬一傷到了呢?豈不是非死即殘?
人家才十七歲啊!
做人怎麼能這麼陰損!
正義感勃然爆發,她越想越氣不過,暗暗咬牙,決心幫閆琰討個公道。但現在暫時不想告訴閆琰,怕他知道後再惹出什麼事端,只跟著他罵了宋落天兩句,便若無其事地起身告辭,道:「成,我就是來探望探望你,沒事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一步。」
回到家後,桑祈便開始計劃。很快,在一番調查後,她想出了一個好主意。
洛京人傑地靈,物產豐潤。位於西郊的靈霧峰半山腰,高約三千尺,層巒疊翠,自古以來便是著名茶葉產地。宋家便有一處財源滾滾的茶莊坐落在此,屬宋落天名下,他在外面花天酒地用的都是這個小金庫。如今正是冬天,茶樹呈現出老葉濃郁的綠,放眼望去,一片深翠。
桑祈掀開車簾一角,見如自己所料,看守茶園的長工果然稀少,滿意地勾起了嘴角。讓車伕將車停在僻靜處後,肩上扛了一個大布袋,腳步輕快地跳了下去。
山上的空氣格外清新,瀰漫著茶樹的馨香,她深吸一口氣,趁長工不注意,悄悄來到水渠邊,將布袋開啟來——只見裡面是一整袋白色粉末。根據她先前的調查,靈霧峰之所以出產的茶品質好,是因為土質特別。而她今天帶來的這些粉末——石灰,倒入灌溉茶園的水渠中,滲入地下,便可悄無聲息地改變土壤成分,自然也就不能夠產出好茶來。此計不容易被發現,也難以追究是何人所為,這是她經過深思熟慮後想出的好點子。
然而她沒料到的是,石灰入水,水面立刻劇烈翻騰,發出嗞嗞的聲響,並隱隱冒起白煙,引來了留守茶園的長工注意,一聲厲喝,抄起傢伙兒便趕了過來。見勢不對,她趕忙加快速度,趁長工們趕到之前將整袋石灰都倒了個乾淨,而後在對方馬上就要揮著砍刀砍到自己的時候,挑眉一笑,拔腿便跑。桑祈一溜煙回到馬車上,催著車伕快些離去。
桑家的車伕出身軍旅,何等訓練有素,馬車甩開長工們糾纏的叫嚷聲,朝山下疾馳而去。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惡作劇過的她急喘著向車後看去,忍不住咯咯地笑,只覺大快人心。
第二天,桑祈心滿意足地上學去。
可是沒有了卓文遠和閆琰,國子監裡顯得格外冷清。
上午考試,是她擅長的數術,她早早答完,出了教室,坐在院子裡發呆,把玩著垂下來的一株蠟梅,驀然發現已是深冬時節,一眨眼自己來國子監已經快兩個月了。送荷包的事情還是沒有著落。她想起自己當初跟父親說的,來這兒自己挑個夫婿的說辭,不由得有些想笑。掰著手指頭數來數去,雖然同窗中有許多門當戶對的適齡俏郎君,可她能把名字叫準的也就那麼幾個。
卓文遠吧,早就想好不考慮了,最近還發現此人甚是不著調。
宋落天吧,更不用說,是個死對頭。
閆琰吧,倒是純良少年,只可惜勇氣冗餘智慧不足,小身板還有點脆弱。
晏雲之……說來他確實也是同輩,也尚未娶妻,可總是跟每個人都保持著微妙的距離,讓人覺得捉摸不透,難以親近,怎麼著也無法把他和成親物件這個詞畫上等號。
還說什麼尋覓良人,簡直是沒譜的事兒。
正當她胡思亂想之時,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
桑祈已經習慣晏雲之總是以這樣的方式出現了,以為又是他,頭都沒回,伸手掏出一件東西,隨意揚了揚,心不在焉地道:「荷包啊,荷包,送荷包咯……」
通常晏雲之都會扔下一句「不要」,這次卻沒動靜。
桑祈有點意外,轉頭去看,發現身後站著一個不認識的男子。
天氣明明很冷,那人的衣著卻如初春服飾般單薄,淡青色的長袍雖也是上好的緞面,卻能看出邊角洗得有幾分褪色。然就是這樣一襲衣袍,就是一支樸素得不能再樸素的桃木髮簪,整齊乾淨地穿戴在他身上,彰顯出主人非比尋常的氣度。
她覺得這人有些面熟,想來應該是班上見過的,卻又沒什麼具體印象。如今仔細看才發現,他長得很高,英挺又俊俏。尤其是那巍峨高山般的鼻樑,顯得整個人輪廓格外深邃,眼眸也因著這份深邃,變得沉鬱如寂靜遼闊的海。無疑是極好看的男子,可這份美既不同於晏雲之的清冷仙風,也不同於卓文遠的俊美陰柔,不同於閆琰的活力熱忱,更不同於那些成天吟著風花雪月的酸腐書生,而是書上說的,屬於人中翹楚國之棟樑的那份卓爾不群、器宇軒昂。
桑祈看得發了呆,半天也沒想起人家的名字,不知如何開口。
好在,對方先以一句自我介紹開場,為她解了圍:「在下顧平川。」
「在下桑祈,見過顧兄。」因著對方認真沉穩的語氣,桑祈下意識地收回不正經的胳膊、腿,老老實實地坐好。
顧平川當然認識她,微微頷首後,連多餘的客套話都沒有,下一瞬便語出驚人,平靜道:「在下今日,是來向桑二小姐提親的。」
陌生的公子站在她面前,長身玉立,俊朗不凡,突然蹦出這麼一句話來,桑祈覺得有點神思恍惚,沒反應過來,直接脫口問了句:「啊?」
顧平川面色沉靜,繼續不緊不慢地道:「在下聽聞,桑二小姐不願接受家族聯姻,今日特地前來親自提親,就是為了向你傳達在下的心意。與家族安排無關,這些日子的接觸以來,在下真心仰慕姑娘。若姑娘當真如傳言般,不在意出身,只在意真情,便給在下一次機會吧。」
一番話說得沉緩動聽,比卓文遠那種油嘴滑舌聽起來誠懇很多,可是桑祈怎麼也想不通,二人連話都沒說過,自己怎麼就吸引到他了?這真心來得,會不會有點倉促啊……
雖說如此,怎麼也是第一次聽到如此正經的表白,她免不得和所有年輕姑娘一樣面色發紅,心跳加速,尷尬得不好意思直視他,輕咳兩聲,才道:「那個,我考慮考慮。」
她的反應似乎全在顧平川的預料之內。他沒有表現出高興或是失望的情緒,也沒有做進一步強求,只點了點頭,便抬步離去。
桑祈望著他的背影,撫了撫發燙的臉頰,覺得剛才的事越想越不可思議。誠然,這個看起來不浮誇不急躁、性情沉穩、容貌昳麗、清瘦而略顯憂鬱的男子的確給她留下了好印象。被他表白的,換作任何一個女孩子大概都會心旌搖曳。可她並不是那麼容易小女兒心氾濫的姑娘,隱隱約約覺得,這男子不一般,來意未必是自己看到的那麼簡單。
帶著七分好奇三分欣喜,回頭她主動找到了顧平川,在放學的路上對他說:「我認真考慮了一下,既然你說自己對我真心實意,那麼我們就來試上一試如何?你若能通過我的測驗,我就答應你的求娶。」
顧平川聞言抬眸看她,嚴肅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果決應了句:「願效犬馬之勞,隨時恭候差遣。」
因著卓文遠這趟遠門去了許久,她正好白日無趣,有的是時間可以與他相處。次日便湊到他面前,嬉笑著問道:「中午一起用膳?」
顧平川猶豫一瞬,低著頭應了聲好,下課後拿了食盒到院子裡等她。
以前桑祈都是和卓文遠一起的,別人也都習慣了他倆的關係,沒人特意圍觀。這回換了個人,加之先前的緋聞,難免引起注意,時不時就有探究的視線往二人這邊瞄來。顧平川沒說什麼,沉穩地邁步,但能看出來握著食盒的手有些緊張,眉心也微微蹙著,似是不喜被人如此打量。
桑祈自己也有些尷尬,特意找了個偏僻的假山後方才停下來,環顧一週,道:「就這兒吧,比較安靜。」
顧平川頷首,頗有風度地拾起一片落葉來,為她撣了撣石凳上的浮灰。
天氣寒冷,即使保溫得再好,飯菜還是容易冷掉。桑祈又懶得交給雜役熱,因而一般都是帶些涼著也能吃的東西,比如醬牛肉、熬製的皮凍等,搭配點蓮翩擅長製作的奶酥餅,溫上一壺酥油茶,也是極好的。往顧平川的食盒裡看去,竟眼睜睜看著他從食盒裡端出了一大碗早已不冒熱氣的冷湯,將其往桌上一放,便吃了起來。
她看著他優雅自如的吃相,驚訝不已,奇道:「不涼嗎?」
顧平川停下動作看了看她,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神情,而後搖搖頭,用筷子撥開湯表面那層厚厚的油脂,平淡地解釋道:「此燉物乃雞湯煲煮而成,漂浮著一層熱油,有隔絕熱度的作用,雖無熱氣冒出,也阻擋了寒氣進入,裡面的食材還是溫的。」
桑祈不太相信,一伸筷子便到他的碗裡夾了塊肉來親自嘗試。一口咬下去,發現不是雞肉,而是吸飽了湯汁、燉得軟爛的土豆。別說,竟然味道非常好,而且還帶著燙嘴的溫度。
「果然如此,是個好方法。」她不由得讚歎,想著回去讓蓮翩也照著做試試,自己中午就也有熱湯熱菜吃了。
再看顧平川,擎著筷子,半晌沒再動,面色有些陰沉。桑祈意識到自己這個自然而然做出的舉動好像惹他生氣了,想到二人確實不熟,不由得尷尬地撓撓頭,道:「抱歉。」
「無妨,喜歡吃的話下次也給你帶一份。」顧平川嘴上雖然這樣說著,卻再也沒動那湯一口。
桑祈以為他是有潔癖,不願動別人動過筷的吃食,便將自己的牛肉遞給了他,道:「要不你吃這個?我還沒動過,我們換?」
顧平川又搖搖頭,謝絕了她的好意:「不必了,我今天沒什麼胃口。」
桑祈卻不依,斟酌半晌,拉起他道:「好吧,為了賠罪,我親自下廚賠你一份午膳。」說著不顧他的再三推卻,生拖硬拽,帶他到了廚房。
因著博士和弟子們大多都自己帶飯,廚房裡的物事不多,是給住在這裡的雜役準備的。桑祈找到兩個土豆,挽起袖子躍躍欲試道:「看我露一手,給你炒一盤土豆絲。」說話間又看見一個茄子,想一起炒炒試試,便拿起茄子打皮,看看站在門口不肯進來的顧平川,招手道:「進來幫個忙。」
顧平川剛才還只是有點不高興,這回眉頭徹底擰起來了,好像桑祈站的地方有什麼洪水猛獸一般,說什麼也不肯入內。
桑祈收拾好茄子才發現他還在外面,疑惑地看著他,問:「怎麼?」
顧平川臉色有些發白,負手而立,另一隻手緊緊握拳橫在胸前,脊背挺得筆直,道了一句:「君子遠庖廚。」
桑祈一聽,撲哧笑了出來:「有什麼的啊,幹嗎那麼瞎講究……」
看他打定主意,還是不肯入內,桑祈眉梢一挑,計上心來,佯裝無所謂地繼續拿起土豆清洗,只道:「好吧好吧,不進來也行,不過這可是測試的第一關。夫妻二人是要不分貧富貴賤相互扶持一輩子的,我可不想嫁給一個以後萬一家道中落,沒了家僕,我生病不舒服的時候,連碗熱湯都不肯為我做的夫君。」
言罷,只見顧平川面色一僵,也不知道是被「測試」這兩個字打動了,還是對後面那句不著邊的假設有了感觸,咬咬牙,大步進了廚房。
桑祈低低笑了笑,將土豆交給他,耐心地教他怎麼削皮,怎麼切絲。
顧平川打心眼兒裡排斥,一直蹙著眉,握刀的力度極大,好像跟土豆有什麼仇什麼怨似的,切出來的絲自然也不像樣。
桑祈看在眼裡,卻不言語,只默默做著自己手上的事,泰然自若地把他切出來那些長短不齊、粗細不一的土豆條土豆棍扔進鍋裡,加上陳醋和西域辣椒,爆炒了一盤端給他,笑道:「嚐嚐。」
他沒吃飯,著實餓了,聞著酸辣土豆絲濃郁嗆人的香氣,喉結條件反射地滾了滾,嘴上卻堅持「婉」拒桑祈的好意。
桑祈一挑眉,又道:「這是……」
顧平川一聽,面上都快結霜了,薄唇抿起,反譏道:「測試對吧?」
桑祈笑而不語。
他便長袖一揮,大有慨然赴死之意,抬手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
洛京飲食清淡,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洛京人,顧平川顯然適應不了桑祈這西北風重口味,瞬間被辣得眼淚都差點流下來,卻強自保持優雅風姿,面不改色地嚥了下去,違心道:「不錯。」
「那多吃點。」桑祈愉快勸道。
他打量桑祈一眼,見她滿眼真誠,不似說笑,復又凝視了那盤土豆絲許久,終於握緊雙箸,毅然決然地將整盤都吃了下去。
桑祈很滿意,哼著小調說自己要負責把用過的盤子洗了,才放他回去。
顧平川同她拱手道別,快步走出廚房,如蒙大赦,長長呼了一口氣,而後沉著臉大步走遠。
晏雲之遇到他的時候,他正在一碗又一碗地喝水,不難看出忍著不把舌頭吐出來大口喘氣有多辛苦,於是無奈地笑笑,找到了剛從廚房出來的桑祈,問道:「捉弄人就這麼有快感?」
桑祈不明白他所言何意,挑眉道:「怎麼總覺得,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
晏雲之淡淡一笑,稱反正自己也要去教室,不如同行。
桑祈對他突如其來的示好感到莫名其妙,抬頭看看天,以為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的,嘴上說著:「這是吹的什麼風?」腳卻是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沒什麼,就是聽說了你和顧平川的事,有點興趣。」晏雲之雲淡風輕地道,「說說,你都打算考驗他什麼,吃辣能力是其中一大要事嗎?」
桑祈沉思道:「倒也不是,其實今天只是一時性起罷了。我沒有想捉弄他,是真心誠意地想給他做點吃的來著呀……難道,他不能吃辣?」
晏雲之扭頭睨了她一眼,眸色錯綜複雜,似是寫滿了「鬼才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清者自清,桑祈聳了聳肩,不多作解釋,反問他為何難得一見地參與八卦:「你和顧平川關係很好?」
「稱不上,有過往來而已。」
「不是師徒關係那種的?」
「不是師徒關係那種的。」
桑祈明白了,敢情他這是為朋友打探情報外加鳴不平來了,計上心來,把玩著袖口道:「成吧,我可以透露給你一些,不過有條件。你得……」
晏雲之打斷她的妄想:「收荷包就算了。」
桑祈臉色一黑,改口道:「那……你得告訴我調查情報。」
這回晏雲之沒說話。
桑祈當他預設,眸中星光一閃,打了個響指,愉悅道:「其實也沒什麼,我桑家的男兒,個個英勇無畏,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所以,我要求也不高,只要他文武雙全,多才多藝,又對我極好就行了。」
晏雲之長眉挑起,問:「家世人品,都不在乎?」
「人品當然要在乎了。」桑祈想了想,「家世倒是沒想過,大家不都差不多嗎?」說著把自己和蓮翩想好的幾個測驗專案與他說了一通。
晏雲之聽著,笑而不語,半晌後才道:「這要求還不高?我看你乾脆把要考驗顧平川的內容整理下來,以後專門拿來比武招親得了。」
「連你都覺得被難住了?」桑祈停下來,驚奇地看著他問。
只見晏雲之抖了抖衣袖,平靜地回望著她,眼底波瀾不驚,語氣行雲流水,就好像別人問他你姓什麼,他說我姓晏一般自然,道了句:「怎麼可能?」
桑祈對顧平川的大考驗第一項——好吧,是第二項,如果那盤土豆絲也算的話,說困難也困難,說容易也容易,全看是對誰而言了,那就是陪她騎馬練箭。
馬場是桑家的,顧平川準時赴約,換了身方便行動的窄袖胡服,將綢緞般黑亮光滑的長髮攏得整整齊齊,端坐在馬背上,玉樹臨風,姿容倜儻。
桑祈的注意力卻沒怎麼放在他身上,等他的時候已經騎馬遛了一圈,回來後出了些汗,迎著光,濃密的長睫閃閃發亮,揚了揚手上的馬鞭,算是打了聲招呼。
顧平川沒什麼多餘表情,躬身回了一禮,勒勒韁繩跟上。
接下來的時間裡,桑祈射一箭,顧平川也跟著射一箭,但技術實在不行,還不如閆琰。
幾個回合下來後,桑祈覺得比試難度太低,有些無趣,提議休息一會兒。二人並排,緩緩騎馬在四周的草叢中繞行。桑祈發現顧平川又一直沉著臉,面上好像凍了冰,以為他是比輸了不高興,便寬慰道:「我看你剛才已經盡力了,以後多練習就好。」
誰料顧平川看了她一眼,卻是開口道:「在下有一事不解,不知可否冒昧一問。」
「你說。」桑祈晃悠著馬鞭,閒閒道。
顧平川便頓了頓,蹙眉問:「你為何喜歡舞刀弄劍?」
桑祈一怔,旋即領悟到了他用掩飾不住的嫌棄語氣說出來的這句話背後的含義,是想表達正常的女子不應該如此,於是微微一笑,反問他:「你不喜歡舞刀弄劍,為什麼還答應陪我來?」
說話間,視線落在他的手指上。修長白淨的一雙手,雖然關節蒼勁有力,絕稱不上手無縛雞之力,可應該也沒做過什麼重活兒,亦不習慣彎弓射箭。剛才就拉了那麼幾下弓,已經磨紅了好幾塊,中指肚上甚至出現了擦破皮的痕跡。
約莫留意到她的視線,顧平川不動聲色地將袖子往下拉了拉,掩蓋住手上的傷,冷麵不語。
看得出他的剋制和勉強,下一輪測試,桑祈也不想那麼強人所難。選了個容易的,要跟他一起步行上下學,多聊聊天,看二人合不合得來。
可惜,結果也比較失敗。
她發現顧平川這個人十分面癱,比晏雲之更甚。晏雲之只是不愛笑,一旦笑起來卻如寒冬盡去,春暖花開,冰河初融,萬物復甦般極好看。顧平川卻好像壓根不會笑,臉上除了面無表情和麵色陰沉外,鮮少見到正面情緒。而且不愛說話,經常是她一個人唸叨了好半天,對方只是點頭或敷衍地應上一句。
就連說好了不是測試,只是想約他一同出遊,他雖然態度良好,也明顯能讓人感覺到心不在焉。
桑祈困惑了。
這一日,桑祈提議要跟他比武,見他雖不熟練地提著劍招架,但面上的厭惡之情卻怎麼也掩飾不住,終於目光一沉,三兩下將他的武器打落在地,趁他彎腰去撿的時候,二話不說將其掃到了一邊,在他疑惑的目光中,直視著他的深眸坦言道:「你既不喜歡我,迫使自己演這麼一齣,究竟為何?」
顧平川眸光一暗:「姑娘何出此言?在下分明……」
桑祈打斷他:「別人是不是真心我看不出來,可是你不是得未免太明顯了。」說著詳細分析道,「第一,你覺得我的興趣愛好都野蠻而古怪,與你的高雅情趣不符,每每只要看見我碰兵器就一臉嫌棄;第二,你並不喜歡我的性格,覺得我作為一個女孩子太張揚不檢點,與我同行時都不自覺地保持了一點距離;第三,你和我在一起時完全不開心,我從來沒有看見你笑過,反而總是一臉陰鬱,可能連你自己都沒留意到。你已經很努力地偽裝了,只是真心偽裝不出來。」
說完,她把手中的長劍一收,眨巴著眼睛大大方方地問他:「你覺得,這樣子,也能叫喜歡一個人嗎?」
顧平川無言以對。
桑祈伸了伸胳膊,也懶得質問他為什麼欺騙自己,只道了句:「我玩膩了,明天開始你便重拾自由,再不用面對我的無理取鬧感到為難。」而後灑脫收劍,揚長而去,留下顧平川一個人暗暗握緊了雙拳。
她原以為,顧平川是個骨子裡很驕傲的人,被自己這樣說了,定然會惱羞成怒,從此跟她恩斷義絕,永不相交。卻沒想到,第二天洛京陰雨濛濛,一齣門,便看見他依舊如往常一樣,一襲青袍,在她門前執傘而立,像一棵挺拔不屈的崖上青松,山巔孤柏,已經就這樣在風雨中默然佇立了千百年。
桑祈徹底被他弄糊塗了,詫異地走過去。還沒等開口詢問,便聽顧平川淡淡道:「之前約好的,來接你上學。」他的視線如這雨絲般,縹緲帶著寒意,好像昨天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抬手邀她同行。
桑祈頭一次覺得自己看錯了人,眼前這個男子,讓她愈發不懂了。
二人各自心有所想,一路沉默著,進了國子監大門。桑祈一眼就看到一抹熟悉的水藍色——卓文遠回來了,而今正閒閒倚在教室門上,手裡拎的摺扇換成了散發著香氣的油紙包,勾唇笑著,朝她一搖一搖。
想來是沒忘給她帶特產!
久別重逢,她一高興,忘了和自己同行的還有個顧平川,單手拿著傘,另一隻手提起寬大的衣襬便一路跨過水窪繞過臺階跑了過去。
卓文遠好笑地看著她,用油紙包敲了敲她的額頭,取笑道:「小饞貓,就那麼急?」說著抬眸,視線越過桑祈,落在顧平川身上,笑意更深了些。
桑祈正忙著收傘,抖落袖子上的雨水,不願看他小人得志,嗔道:「沒看見正下雨嗎?」
「放心,用了好幾層油紙包著呢。」卓文遠邊唸叨這德州的醉魚製作工藝有多不容易,邊在顧平川陰沉目光的注視下,笑意盈盈拉著桑祈進了屋。
桑祈迫不及待地拆開層層包裝,聞了聞誘人的香氣,才想起來被自己遺忘了的顧平川,嘴角一抽,暗道不好。人家都不計前嫌來接自己了,自己還一見著吃的就把他忘了個乾淨,實在不會做人。於是視線在教室裡搜尋一圈,見他已坐在教室最深處的角落裡,正冷著臉收拾書本,一看就很不高興。桑祈稍加思忖,乾脆借花獻佛,拿了一條寶貝醉魚,起身走過去,抱歉道:「剛才有點衝動,並非有意丟下你。來來,嚐嚐這個,權當賠罪。」
顧平川連眼睛都沒抬,直視著自己研墨的手,冷漠道:「不必了。」
桑祈尷尬地立在原地,皺著眉,心道這人到底怎麼回事啊,怎麼變臉比翻書還快。可還沒等她再說什麼,晏雲之便來幫上次淋雨後風溼發作,導致今天沒敢再冒雨出門的馮默博士代課了,只好又趕忙跑了回去,將醉魚收好放在了桌子裡。
耐心地等到下課,卓文遠喚桑祈一起吃飯,桑祈卻稱自己還有事情找顧平川,讓他不用等她。
卓文遠雖然剛回來,對顧平川和她的事卻瞭若指掌,聞言半靠在身後的桌案上,眯著他風流曖昧的桃花眼,嘆了口氣,哀怨道:「怎麼,有了新歡,就要丟下我了?」
桑祈看不得他這酸樣,嘴角一抽,抬手就推了他一下,嗔道:「少胡說八道。」
可她沒注意,方才那句話被正好要邁出門口的顧平川聽了個正著。男子腳步猛地一頓,而後拂袖,憤然離去。
桑祈好不容易擺脫卓文遠的糾纏,在院子裡找了好幾圈才找到顧平川,從他身後走過去,拍拍他的肩,想跟他好好聊一聊。顧平川看她一眼,彷彿嫌棄被她碰髒了衣物一般,抬手撣了撣她摸過的地方,冷言冷語道:「怎麼,想起來我這個新歡了?」
桑祈哭笑不得:「什麼歡不歡的,你別聽卓文遠瞎說。」
顧平川青白的指節在衣袖中顫抖,隱忍多時的怒氣終於達到了頂點,猛地起身,長袖一振,聲調比平時高了幾分,恨恨道:「桑祈,你若早就選好了子瞻,選好了卓家,直說便是,何苦要拿我取樂?」
桑祈聽著這話,俏眉一蹙,忍不住反問:「我幾時選他了?再說,怎麼是我拿你尋歡作樂,不是你自己跑過來非要說喜歡我,要什麼機會的嗎?」
他委屈,她還無辜呢,她找誰說理去?
閆琰害羞臉紅,生氣臉更紅,顧平川的臉色卻比原來的蒼白更蒼白,彷彿來自冰封永凍之地的冬神玄冥,發起脾氣來周身散發著一股迫人的寒意,讓桑祈覺得空氣都涼了幾分。
「你既自詡聰明,豈會不知我為何如此?何苦還要苦苦相逼?」他牙關緊咬,慘白著臉色,肩頭顫抖良久,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句,「桑祈,我已經盡力了……難道……你非要逼我入贅?」語氣中竟有幾分破罐子破摔的心如死灰。
桑祈突然就被嚇到了,覺得眼前的這個人,自己從來都沒有認識過。他海一般深邃的眼眸裡,此刻掀起的彷彿是滔天巨浪。黑暗死寂的海面下,有一團血紅的烈焰在燃燒,彷彿要衝破海面的桎梏,直向天際,將世間萬物焚燒殆盡。而壓制著他的,冷酷壓抑的海水,也在颶風中席捲呼號。二者纏鬥,猶如共工與祝融之戰,各自強勢,不分伯仲,令天地為之變色。
這還是她初見時那個儒雅沉穩的顧平川嗎?
她從沒想過,他是盛了這樣許多怒氣,一直壓抑著自己,爆發起來如此駭人的人。一時失望,她亦是無言,只好默默轉身離去。
那一刻,她覺得這人的確和普通的世家公子不同——比他們都不正常。自己的明智之舉應該是從此離他遠遠的,甚至不想去探究他到底為什麼這麼生氣。
恍恍惚惚地回了家,第二天上學的時候,她還特地先叫蓮翩出門看看。
顧平川沒有再來。
但蓮翩卻帶回來一個驚人的訊息——晏雲之的家僕來了,邀請桑祈到晏府做客。
送上門來套近乎的機會,不要白不要,桑祈特地脫下寬袍,重新打扮一番,換上色彩鮮豔的長袖羅裙,披著小襖出了門。裙襬逶迤熱烈的紅色,襯得她膚色格外瑩白淨透,烏髮似黛,丹唇如血。
跨過晏府高高的門檻,見著古樸大氣的三進式院門,一股歷史的厚重磅礴之感撲面而來。仿若門後氤氳的是百年前的陳香,飛簷翹角上雕的鴟吻還在等著早已超脫成仙的主人歸來。
三百年前由晏氏祖先建立的宅邸,香火長盛不衰,子孫福澤世代。三百年來,為大燕貢獻了多少傑出人才,在百姓中有多麼崇高的威望。且不說現在德高望重的晏相,在年輕一輩中聲望最高的晏雲之,就連他那一貫無拘無束、沒為朝廷效力過一天的二伯,也因多年前一計治療瘟疫的良策美名在外。
洛京嘗有歌謠傳「晏與榮,天下共」。意思是說,雖然座上的皇權屬於榮氏一族,威風堂皇,可實際上晏家才是皇座背後大燕真正的主宰。朝聞巷最深處這座宅邸的一磚一瓦上,鐫刻的不僅是家族的榮耀豐碑,也是王朝的跌宕史冊。
在這樣一處住所裡,一個人很自然地就會變得靜默無言,內心充滿追思與敬畏。桑祈第一次進宮時都沒覺得驚訝,只嘆那裡窮奢極欲,紙醉金迷,活像個安樂窩,一點都沒有一國之君府邸的威嚴大氣。倒是進了晏府,才感慨原來自己白活十七載,竟從來沒有見過世面。
就連生活在晏府裡的人都不一般,從這裡的氣氛便能感受出來。同樣有著悠久的歷史,閆家的氛圍就像一個垂垂老矣、行將就木的王朝一般壓抑沉重,家僕們的臉上個個寫著謹慎拘謹,生怕弄壞了一草一物,恨不能把花瓶擺設都小心翼翼地供起來。
而晏府卻不然。今日天朗氣暢,清寒卻怡人。不時掠過幾只冬鳥,飛到幾個丫鬟中間停下,被她們自然而然地擎住,笑著喂上幾口吃食後再放飛,而後再繼續做手上的事。人們面色紅潤,有種由內而外生出的隨性自在。能讓人感覺到,晏府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什麼莊嚴肅穆的地方,只是他們怡然自得的生活的一部分。
便是這個到門口迎她的小丫鬟,從容有度、端莊聰敏的氣質恐怕都能比過個別上不了檯面的寒門小姐。她看上去也就十四五歲,比桑祈矮上半個頭,青蔥般水靈,一雙璀璨如星的眸子中水波清透,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輕聲軟語道:「婢子玉樹,姑娘請同我來。」
跟人家一比,桑祈覺著自己成天舞刀弄槍的,確實有點粗糙。沒想到那丫鬟看似溫婉可人,走起路來卻不似弱柳扶風,反而步伐輕盈而敏捷,竟像有功夫在身。
桑祈不由得驚訝道:「你也是練家子?」
玉樹有禮貌地保持著笑容,作個長揖道:「不敢當,只練過一些,做強身健體之用。」
桑祈似有所悟:「你家公子教的吧?」
小姑娘溫聲道了句:「是。」
桑祈立馬拉長了臉,在心裡狠狠將晏雲之埋怨了一番,嘶吼著:這人,還以為他學的是什麼不傳外人的絕技,沒想到連他府上的丫鬟都能教,就是不肯教我!
過了垂花門,一路向裡,玉樹一直把她引到了晏雲之居住的庭院,恭敬道:「姑娘稍坐片刻,公子少頃便至。」
桑祈點點頭,環顧一週,在石桌旁坐了下來。
看樣子,晏雲之應該剛走不久,桌上還擺放著幾本開啟的書卷。四下無人,桑祈有點好奇他平日都看些什麼,悄悄探頭看去。這一看不要緊,很快注意力便被全部吸進了紙墨裡。她發現這是一份字跡骨力剛健、遒勁鬱勃,內容銳不可當的書卷。字裡行間鋒芒畢露,痛陳時弊,振聾發聵,看得人不禁拍案叫絕。
桑祈沒想到,在「盛世太平」的洛京還有人會寫這種書,更沒想到看似不問世事的晏雲之會喜歡看。驚訝之餘一抬頭,不知何時那白衣如玉的公子已經坐在了她對面,身後不遠處還站著正煮茶的玉樹。
於是她一時又是做賊心虛,又是抑制不住好奇,紅著臉焦急地問:「這本書冊是何人所寫?」
晏雲之淡淡一笑,回了句:「你猜。」
桑祈氣惱地甩了甩衣袖:「我上哪兒猜去!」
「是你認識的一個人。」晏雲之好心提示道。
「該不會是你吧……」桑祈先提出了這個假設,又覺得不對,字跡不像,晏雲之的字要更飄逸修長一些,便自己搖搖頭將其否決。
她向來沒有耐心玩這種猜謎遊戲,從衣帶裡掏出荷包來,挑眉道:「你說是不說,不說我要送荷包了啊。」以為這一招能鎮住晏雲之,不想對方坐得泰然自若,絲毫不為所動,竟讓她自己先起了退意,只好又收了回去,悻悻道:「我真不知道。」
這時玉樹把煮好的茶端了過來,晏雲之抬手做了個邀請的手勢,自己先輕啜一口,淡淡道了三個字:「顧平川。」字正腔圓,發音清晰……清晰到讓桑祈以為是同名同姓,訝然道:「不會吧?」
晏雲之挑了挑眉。
桑祈還是覺得難以置信,居然是他?是了,第一次端詳他時,確實覺得他是這種人,這種丘壑在胸、不落窠臼的真正士子。可是後來,又覺得他心浮氣躁,倨傲自負,不過是空有皮相罷了。
桑祈又看了看被清風吹動的書頁,都說字如其人,文如其人。書本中的他,昨日憤懣的他,皆是自己眼中看到的顧平川,卻有自相矛盾的很多面,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呢?
「糊塗了?」晏雲之的聲音恰到好處地徐徐響起。
「嗯。」桑祈老實承認。
「你平日看到的顧平川,和在書中看到的顧平川,每個都不完整。就像每一個人眼中的顧平川都不一樣,只是因為每個人關注的重點不同,接收到的內容自然也不同。晏某不敢說自己認識的就是真正的顧平川,但想來與你見解有異。你想不想看看,晏某眼中的顧平川是什麼樣?」
面前的司業循循善誘,桑祈明知道這是個為自己準備好的坑,還是義無反顧地跳了進去,抿唇道:「想。」
「不過,」等她喝完茶,晏雲之披了衣服同她一起往外走時,桑祈才想起來質問,「你都肯教玉樹練武,怎麼就不肯教我?」
晏雲之詫異地看她一眼:「玉樹小時體弱多病,你也是?」
「……」桑祈這剛興致勃勃地準備擼胳膊挽袖子在言論上與其大戰一場,又被他一句話噎回去了,還沒開打便丟盔棄甲,只得哼著小調,若無其事地看了看天。
晏雲之讓家僕駕了馬車,帶著她一起去了顧平川家裡。
桑祈從前對顧家幾乎一無所知,一去才發現,顧家竟然像她桑家一樣人丁稀薄,並遠比她家門庭冷落。
大門上的漆,已是斑駁脫落,黯然面對主人的輝煌不再。晏雲之適時對她解釋了一番顧家的沒落。
在顧平川太祖父那輩,顧家還是很昌盛的,可昌盛的代價就如同當年獨大一時的桑家一樣,被皇室所忌憚。也不知是不是有人蓄意栽贓,總之某一日,朝堂上突然就冒出來顧氏族人私吞漕利、中飽私囊的彈劾。惹得龍顏大怒,下令徹查此事,竟連帶著牽扯出許多顧家在朝中的醜聞。由於當中的諸多細節追責不清,顧氏家族內部先亂了陣腳。父子猜忌,兄弟鬩牆,每一房都想把罪責推給別人,洗清自己。如若不反擊,就有可能被其他人以為好欺負,踩成替罪羊。
在這種趨勢下,整個顧府烏煙瘴氣,人人自危。當時的家主急怒攻心,斥責晚輩無能,竟然大聲哭號著對不起列祖列宗,沒管好這個家,轟轟烈烈地當著眾人的面自裁以謝罪了。
於是顧府中人又被扣上了不孝的罪名。貪汙事小,失德卻事大,從此顧家在格外重視士人名節、家族風氣的大燕,一蹶不振,再沒有了翻身的可能。名義上雖是上層士族,卻已經兩代人仕途不暢,謀不到什麼像樣的官職,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龐大家業逐漸敗落傾頹。
「所以,顧平川空有抱負,卻沒有施展的機會,才急於與我聯姻?」桑祈聽完晏雲之的提點,有如醍醐灌頂。
晏雲之輕輕點了點頭。
若說這是命運,對顧平川來說,著實有失公平。畢竟錯又不是他犯的,卻要這樣平白受連累,桑祈想想,要是自己的確也要生氣,也要不樂意。可這也不能成為他破罐子破摔、連入贅這種氣節全無的話都說得出來的理由吧?她擰著秀眉,繼續看晏雲之,想從他那裡尋找答案。
晏雲之笑了笑,道:「別急,我們先到顧府上坐坐。」
看起來,他似乎是顧府的熟客,家僕拿著晏家的牌子去通報後不多時,顧府的管家便親自出門相迎,大約是因為上了年紀,躬身時有些顫抖,但還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大禮,對晏雲之恭敬地道了句:「晏公子,請。」
晏雲之微微頷首當作回禮,帶著桑祈進了門。
顧府的沒落,並非萬丈高樓轟然倒塌,而是一步步從高貴跌落到式微,外殼仍然撐著龐大的支架,依稀可見當年雄風,內部卻在不斷衰敗,逐漸中空。
角落裡的雜草,看似有時日顧不上打掃了。
顧平川出身二房,父親病逝數月,家中只有母親和兩個年幼的弟弟。
晏雲之和桑祈拜訪顧母的時候,顧平川還在國子監沒回來,顧母一頭霧水地替兒子接待二人,命人備上點心說話。
廳堂裡絕稱不上簡陋,但裝飾簡單,風格素雅,也沒什麼看頭,桑祈的視線便專注在顧母身上。發現顧母乃是典型的洛京式美人,面若梨花,眼含春水,腰肢不盈一握,走起路來柔若無骨,而且……弱得有點過分,衣衫下瘦得彷彿只剩下了枯骨,一咳嗽起來,整個人隨時都要散架似的。
桑祈正想著,只見顧母緊緊攥著手帕,掩嘴又是一通咳嗽,咳得桑祈離她不近都能聽到其胸腔空洞的轟鳴聲。身邊的丫鬟又是給她捶背,又是給她遞水,半晌才幫她緩過來。
顧母無力地朝客人笑笑,滿懷歉意道:「抱恙多時,實在失禮。」
晏雲之早就知道這種情況,來時便備了些藥品當作見面禮,這會兒派人送上,卻遭到了顧母的婉拒。
「郎君好意,妾身感激不盡,卻是萬萬不敢再收。」顧母無奈地笑笑,「上次您送的山參,妾身私自受了,被川兒知道後,又發了好大脾氣……您別介意,倒不是怪您,您自然一片好心,只是他那個孩子啊,性子太要強,也太倔。」
說起自己的長子,做母親的眼中含滿又憐又愛的水光,同時好奇地看了一眼沒見過的桑祈,疑道:「這位姑娘是?」
桑祈忙自我介紹,解釋道只是作為同窗,見顧平川最近情緒不太好,來府上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在門口湊巧碰到司業而已。
顧母聞言點了點頭,感激道:「能有同窗關心他,川兒一定很高興。」說著說著竟然好像要哭出來了,一時激動,便不由得多囉唆了幾句,感慨兒子最近壓力很大,每日要操勞學業,回來後要親自服侍她,還得幫她出面解決許多難題……
但桑祈再問什麼樣的難題,她又只是搖頭嘆氣,不肯細說了。
想來是人家的家事,也不好問,桑祈便識趣地閉了嘴。
說會兒話的工夫,院外突然傳來爭吵聲。桑祈暗暗蹙眉,想著這都是哪裡找來的家僕,怎麼這麼不懂規矩,主人在會客還這般大吵大嚷。然而再看顧母和她身邊的大丫鬟,竟似早習以為常一般,只是面色尷尬地蹙了蹙眉。
「你去看看,他們說什麼,便應了吧。」顧母慘白著臉,啜了口茶道。
「這……」丫鬟一聽,立刻犯了愁,想說勸幾句,卻被主人搖搖頭打斷,擺手輕嘆,「去吧,在貴客面前,莫要鬧得不好看。」
「是。」丫鬟這才抿著唇應下,退了出去。
桑祈多了個心眼兒,格外留意外面的動靜,隱隱約約聽到隻言片語。想是別的房欺負二房孤兒寡母,便向顧母施壓,剋扣了什麼本該屬於二房的東西,二房的小丫鬟氣不過才跟人家頂嘴的,而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在外因為家族醜聞不受待見,在家還要遭受同族欺凌。來之前桑祈萬萬沒有想到,顧平川的處境竟是這般艱難。
顧母那邊又在滿懷歉意地說著見笑,晏雲之大約覺得桑祈也將情況瞭解得差不多了,不想再讓顧母尷尬,便禮貌地起身告辭,臨行前囑咐了顧母要多休息,有他能幫上忙的儘管開口。
而後二人往外走的路上,桑祈感慨良多,皺著眉頭一通嘆氣,見晏雲之卻是表情平靜,沒什麼反應,不由得疑惑道:「你不覺得顧母很可憐嗎?」
晏雲之轉過頭來,步伐從容,清清冷冷的視線看著她,聲線極其平靜道:「人間事,多如此。」
桑祈語塞,看他剛才的好意,再看這時的表情,真不知道該說他是看透滄桑,還是冷血無情,又嘆息一聲。
晏雲之淡笑,理了理衣袖道:「桑祈,為師今日教你一課,你且記著,無論是顧母還是平川,他們最不需要的便是同情。」
桑祈品著這句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邁著沉重的步伐回了家。
與此同時,在宋家大宅裡,也有一個人在蹙眉踱步。宋佳音最近也是心煩不已,雖說她一直覺得自己年紀還小,應該在父母身邊多受幾年寵愛,不急著嫁人,可事實上歲月不饒人,夏日裡她都已經及笄了。婚嫁之事,自然也就被提上了議程,早年她嫌棄這個看不上那個,不願挑選,如今被家裡逼得煩不勝煩,迫切需要做點什麼大快人心的事兒高興高興。
這不,今兒就聽兄長宋落天說到了顧平川在追求桑祈一事。對洛京的各大家族知根知底的她,可比桑祈瞭解顧平川多了,一聽說便樂不可支,連連追問兄長:「那這倆人可成了?」
宋落天拿起一顆花生,高高拋起,用嘴接住,玩味道:「當然沒,桑氏那種飛揚跋扈的性子能看上誰?我聽說啊,她可是把顧平川欺負得夠嗆。」
宋佳音親自給他剝了個花生,嘟嘴道:「那可不好玩,要我說,他們倆挺合適的。一個不受歡迎的刁蠻小姐,一個不被待見的落魄公子,哈哈哈……想想就有意思。」
宋落天聳聳肩,不置可否。他對顧平川,除了聽說長得十分英俊,年少時就是個神童,就沒什麼印象了。
宋佳音喝著熱茶,眯著眼睛想了想,突然計上心來,推了推兄長,嬌笑道:「要我看,那顧平川許是沒什麼能打動姑娘芳心的伎倆,而在這方面,你又恰好是個高手……不如,你去幫他一幫?」
宋落天不明白,懶懶地曬著太陽問:「為何要出這份力?」
宋佳音一副嫌棄自家兄長沒腦子的表情,嗔道:「你想呀,若是他能討得桑祈歡心,娶了那潑婦,桑氏豈不成了洛京的大笑話?若是倆人沒成,我們也可放出話去稱她嫌棄顧家家世不好,從前說什麼婚事自己做主,不圖對方家業,只求為人稱心之類的言論,不就成了自個兒打臉?」
宋落天細細琢磨著,覺得好像也有幾分道理,再加上是親妹子的要求,別說讓他幫顧平川追求桑祈了,就是讓他幫忙追嫦娥也得去啊,於是大手一揮,痛快道:「好,我明天就去。」
就這樣,第二天,宋落天便又難得一見地出現在國子監,暗暗在教室中尋覓一番,留意到了顧平川。
昨天回家得知大伯那房的人又欺負上門的顧平川,此時此刻顯得十分氣悶。自己夜裡要上門去說理,卻被母親哭著攔住,說什麼君子志不在此,不可因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與長輩頂撞,否則傳出去,他未來的仕途就完了。
那該如何?他堂堂一個七尺男兒,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和幼弟受苦,自己卻有口不能言嗎?他本該撐起這個家。反正本來也沒什麼仕途可言,何不乾脆完得徹底!
原本父親去世後,走投無路的他,指望著能依靠桑家獲取助力,沒想到那桑祈如此難纏,自己又實在放不下身段……顧平川越想越恨,握著書冊的手指緊了緊,險些把無辜的書頁揉成一團。
宋落天瞅準時機,搖著扇湊了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
顧平川察覺,抬頭看了一眼,見來人是他,表情說不出的厭惡。
宋落天自覺高貴,看不上他家境清貧;他也自覺高貴,看不上宋落天的紈絝。互相都不把對方放在眼裡的兩個人相對而坐,氣氛很是微妙,還是別有用心的宋落天輕咳一聲,率先打破僵局,道了句:「顧兄……近來可好?」
沒話找話,來者不善,顧平川冷冷看他一眼,敷衍道:「尚可,宋兄也別來無恙?」
「無恙,無恙。」宋落天嘿嘿一笑,趁四下無人注意,湊近了些,神神秘秘地道,「宋某聽聞,顧兄為女子之事所擾,實在嘆惋。以顧兄的才學儀表,如何不是洛京萬千少女春閨夢裡人的典範?可是這女子啊,矜持,假正經,不太吃君子風範那套。表面越是倔,內心就越渴望被強勢的男子征服。」他說著,偷偷從袖口拿出一個紙包,放到了顧平川桌上,壓低聲音道,「愚弟不才,但願此物,能助顧兄一臂之力。」說完若無其事地起身拍拍屁股走人,走的速度還挺快,好像跟顧平川說話這種有損身價的事做多了,整個人都會不好似的。
顧平川清正優雅的長眉此刻緊蹙,瞟了一眼桌上的東西。
他雖從不參與貴族中的玩樂,但對於當中玄機也知曉一二,從紙包中露出來的一點點曖昧的粉色細末,便不難判斷出此物用途。漆黑的眸子凝視著它,暗暗握緊拳,眼底起了一陣風暴。
不久之後,桑祈聽說顧平川邀自己到謝雪亭小敘的時候,正和卓文遠商量晚上去哪兒吃點好吃的。謝邀後,笑容凝在嘴角,眸色中亦是光影不明。
「不想去便拒了。」卓文遠懶懶託著腮,眼睛微眯,友情提醒。
桑祈淡淡一笑,搖搖頭,卻道:「沒事,就是見一面。」言罷收好東西便瀟灑地前去赴約。
謝雪亭在蜿蜒曲折地從洛京穿城而過的洛水河邊,自河堤探出一角,深入河內,有一窄橋連通。亭八角,春可賞柳絮簇簇,夏可觀蕩蕩風荷,秋可聽清濤陣陣,乃是洛京一景。只有冬天冷清,若非下雪時日,少有人來。
桑祈遠遠便能看到顧平川備了清酒小菜,正在亭中自酌,深吸一口氣,故作無事地走了過去。
顧平川抬眼看到她,舉了舉手裡的酒杯當作問好,一仰頭又灌了下去。喉結一滾,幾滴瓊漿從嘴角溢位,被他無所顧忌地抬袖拂去,抬手道:「坐。」
桑祈便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明眸凝視於他,若有所思。
「今天邀你來,就是想對先前的失禮賠個罪。」顧平川似是有些喝多了,明顯顯出醉意,舉樽又飲了一杯道,「這杯,我先幹了,我不該欺騙你的感情。」
桑祈微微一笑,坦言道:「沒事,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沒太信,也沒付出什麼感情。」
顧平川聞言一怔,繼而哈哈大笑兩聲,自嘲道:「對,聰明。」說著拿起酒壺,給她斟了一樽遞過去。
「來,一起喝,這杯敬你的機智。」
桑祈看了看杯中酒,沒有伸手去拿,只道了句:「家父不讓在外面亂喝,這份敬意我心領了。」
顧平川一聽,面色沉了沉,有點不高興,搖搖晃晃地起身,繞過桌子朝她走了過來,親自幫她把酒樽拿起來,遞到唇邊,蹙眉道:「那怎麼行,不給我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