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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郎君何所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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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父親真不讓喝……」桑祈尷尬地推脫道,稍稍偏身離他遠了些。

這個與宋落天的動作有些相像,彷彿在嫌棄他是瘟神一般的反應,成功激怒了顧平川。只見他手上動作一頓,陡然發起脾氣來,將酒樽狠狠扔到一邊,扯著桑祈的衣領便把她拉了起來,一個轉身,抵在了身後的柱子上,用自己高大的身軀嚴嚴實實地將她禁錮住。

他個子很高,一壓上來,桑祈頓覺天黑了一塊兒,連陽光都照不過來。面前的男子一身酒氣,抓著她皓腕的手顫抖卻有力。

顧平川薄唇勾起,往日英朗的面容,染上幾許酡紅後,此時此刻竟顯出幾分邪魅,單手捏住桑祈的下巴,俯身盯著她的眼眸,彷彿要把她看出一個洞來,聲線低沉而嘶啞,壓抑著盛怒道:「為什麼看不起我,嗯?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要這樣對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那些犯過錯的是他們,不是我!我命應由我不由天!這不公平!」

「你先冷靜一下。」桑祈扯了扯他的胳膊,蹙眉道。

可對方怎麼說也是個男人,此時又用上了十足的力道,這一下竟紋絲不動。

顧平川捏著她光滑如瓷、水潤盈透的面頰,眼裡盡是嘲弄,冷笑一聲,自顧自繼續道:「我最討厭你們這些尸位素餐之人。門第出身,有什麼用?空有祖上積德,便可經世治國了?我顧家德行敗壞,不尊孝道……呵呵,這一個個高門大院裡,又有幾家是乾淨的?又有幾人不骯髒!」

他越說越激動,越說越狠狠壓向她,一探身,便朝她的柔唇咬了下來,就好像這便是整個大燕門閥政治的代表,他要張開自己憤怒的利齒,生生將其撕扯個乾淨。

然而,就在顧平川的雙唇馬上就要碰到自己的一瞬間,桑祈身子敏捷地一縮,利用自己相對嬌小身體柔軟的優勢,出其不意在他肋下狠狠打了一拳後,趁他悶哼吃痛,閃身從他的懷抱裡鑽了出去,而後二話不說,回手就是一巴掌。

這一下乾淨利落,並使出了十成力量,顧平川臉上當即留下了五個清晰的指痕,被打得耳朵嗡嗡作響。他皺著眉頭,向後一跌,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臉。

桑祈也退後兩步,與他拉開些距離,一邊整理被弄亂的衣裳,一邊平靜地看著他道:「晏司業對我說,你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的時候,我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現在我明白哪裡彆扭了。對,顧平川,你是不需要同情,因為你根本不值得,你命該如此。」

「一派胡言!」顧平川面色如紙,憤怒道,「論才學,洛京有幾人能超越我;論品格,我從小就以一個聖人的標準對自己嚴格要求,甚至達到了苛刻的地步,又有幾人能及?我到底哪裡比不上你們?」

他像一頭掙扎已久的籠中困獸,悲憤交加,歇斯底里。

桑祈卻一臉冷漠:「起初看你的文章,我也覺得你確是大燕難得的青年才俊,後來才明白,你只是生氣。只是一味地怨天尤人,控訴這世界對你的不公,想把憤怒都發洩出來而已。你並非什麼胸懷蒼生、心繫天下之輩,只是個對自己的命運都無能為力、自暴自棄、只想著依附別人、貪圖捷徑的懦夫。」

她說完這句,將衣服和頭髮都理好了,既沒發火,也沒叫嚷,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目光裡還帶著幾分憐憫,道:「白日里,宋落天跟你說話的時候我就在窗外,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楚。我覺得你非但不值得同情,相反還很欠揍。」

桑祈言罷轉身施施然離去,丟下一句總結的話語:「顧平川,我桑家的男兒,即使落在敵人手裡,受盡百般摧殘,也要死得頂天立地,是真正的男子漢。你,連入贅都不配。」

顧平川全身一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呆呆地看著那一襲驕傲的紅色長袍飄然離去,久久一動不動。終於在她徹底消失在視線後,他自嘲地苦笑一聲,拿起給她倒的那杯酒喝了下去。

第二天,桑祈沒見到顧平川來。

第三天也沒有。

第四天,她有點坐不住了,時常會想,那天自己說得是不是有點過火,這傢伙不會一個想不開,投河自盡了吧?雖說覺得不是自己的錯,但要是事情鬧得太大,還是多少有些良心不安,於是她偷偷來到晏雲之處,想打聽打聽顧平川的訊息。誰知一進門,便看見那日親眼見宋落天遞給顧平川的紙包,正安安靜靜地躺在晏雲之的書桌上。

「這……」她眉心一蹙,有些不懂了。

晏雲之本在寫字,聞聲抬頭看她一眼,反問:「怎麼?」

「我不明白。」桑祈邊說邊搖頭,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晏雲之想是明白她來的目的,卻並沒有解釋紙包的事,只語氣淡淡地道:「顧平川病了,前日練了一夜劍,許是出汗,染了風寒,正在家休養。」

桑祈還是蹙眉搖頭,繼續道:「我不明白。」

晏雲之低頭繼續寫字,微微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你應該明白。」

從他這裡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桑祈恍恍惚惚地出了門,一邊往教室走著,一邊做出一個決定——親自到顧府去看一看。

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跟卓文遠說了個大概後,卓文遠放心不下,非要跟她一起去。想起顧府那氣氛,有個人陪著也好,桑祈也就沒拒絕。二人準備了一些藥物補品後,一同來到了顧家。

見顧母整個人又瘦了一圈,桑祈有點內疚,說了幾句話,才留卓文遠一個人幫忙照顧顧母,自己跑到了顧平川那兒去。

他年僅八歲的弟弟很懂事,幫著母親照顧兄長,見有客人來,施過禮乖巧退下。房中只剩二人,顧平川燒得有點厲害,全身痠痛無力,不方便起身見客,只掛了簾子,躺在榻上。

「你……這又是何必呢?」桑祈看前幾日還好好的一個人,突然就大病一場,看上去十分憔悴,不由得唏噓慨嘆。

隔著簾帳,那頭的顧平川眼眸微動,沒有說話。

「那天我刺激到你了,所以才發奮圖強的?」桑祈自顧自地說著,語氣很無奈,「可也不是這麼個爭氣法啊,你讀了那麼多書,還不知道有個道理叫過猶不及?」

「用在這裡不太合適,顧某這種情況應該叫矯枉過正。」顧平川的聲音低低地從簾帳後傳來,聽上去有些虛弱無力,卻還是堅持糾正道。

還能有力氣說話,看來燒得不算嚴重,桑祈也就鬆了口氣,聳聳肩,有些羞愧地道:「我沒想到那包藥粉你並未使用。」

顧平川沉默少頃,才嘶啞地嘆了一聲:「怎麼可能用……但那天確是我失態了,本想著病好一些後便親自登門負荊請罪,沒想到你還能來看我。」

圍繞著這個邪惡藥粉的話題聊下去,實在有些尷尬,桑祈輕咳一聲,決定換個話題,一邊看著他書桌上的書,一邊道:「其實呀,我知道你討厭宋落天,也討厭我。你覺得我們這些人,一出生就高高在上,一帆風順,理解不了你的心情。」

簾帳後的顧平川又沉默著不說話。

她覺得自己猜對了,便笑了笑,繼續道:「也的確,我沒有經歷過你承受的那些痛苦。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題。我的地位是我的幸運,也是不幸。有多少人因之敬畏我,就有多少人看不起我,以為我只是個身居高位的花瓶。」

桑祈撥弄著他毛筆上的狼毫,細數道:「說我驕傲啊,說我仗勢欺人啊,說我蠻橫跋扈啊,說我目中無人啊……各種說法都有。」她邊說邊樂,「其實我也有很多無可奈何,也不喜歡自己現在的位置。但是,抱怨和憤怒都不能解決問題,面對當前的處境,不畏懼它,也不向它屈服。恪守內心,並且踏踏實實地努力,才是改變的出路。說句你可能會覺得我很矯情的話,世人都羨慕我是大司馬的獨女,可我自己並不開心。我不想每個人看到的都是這個身份,而不是背後的我。所以,我也一直在努力啊。」桑祈一提到這個事兒,就想起那沒有著落的拜師之路,免不了嘆氣,誠懇地道,「我過得也挺艱難。」

顧平川聽著聽著,雖然眉頭依然蹙著,卻長睫微眨,若有所動。

桑祈嘮叨了好一會兒,覺得該說的也說差不多了,便痛快起身道:「囉唆這麼多,打擾你休息了吧?我就先回去了。你好生養著,藥和補品別省,按時吃,回頭我會再叫人送來。」

顧平川一聽這句,也立刻跟著起了身,引發一通劇烈咳嗽,剛想說什麼,馬上又被桑祈出言制止:「別拒絕啊,這可不是什麼施捨恩惠,只是朋友之間的互相幫助罷了。你若當我是朋友就收下,如不然,我就認為你是打定主意生我的氣了。」

顧平川動作僵了僵,良久後終於又躺了回去,輕嘆了聲:「拿你沒辦法。」

桑祈這才放心,歡快離去。

卓文遠不愧號稱八面玲瓏長袖善舞,跟顧母都能聊得開心,走出顧府後才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戲謔道:「我還以為你不準備出來了。」

桑祈白了他一眼,嗔道:「你以為是你去見紅粉知己啊?」

卓文遠搖著扇,姿態風流,笑而不語。走到巷口的時候,他邀請她到府上坐坐,說什麼府上的廚子最近新學了幾樣點心,應該合她的口味。

桑祈卻令他頗感意外地拒絕了,道自己還有事,同他作別,又輾轉回了國子監,往晏雲之的房間去,發現他果然還沒走。

她半倚在門上,抱臂往桌上看,沒再見到那個紙包,想來已經是被他處理掉了,於是把玩著髮梢,問出了心底的好奇:「你並不是管閒事的人,為何三番五次幫他?」

晏雲之側過身,看她一眼,反問:「幫誰?」

「顧平川啊。」桑祈無奈,明知故問嘛,不然還有誰?

不料白衣翩翩的司業淡然一笑,道:「是嗎,晏某怎麼覺得,自己是在幫你呢?幫你學會如何看清一個人的內在,而不被表象矇蔽。」言罷不緊不慢地收拾著東西,補充道,「另外也確實覺得他是個不可埋沒的人才。」

桑祈聳了聳肩,遺憾道:「可惜我幫不上什麼忙。」

「未必。」晏雲之笑道,「或許你已經幫過了。」

「那,既然你要幫我,不如好人做到底……」桑祈一聽,自覺眼前是個機會,習慣性地順杆子爬了上去。

話還沒說完,又聽他道:「荷包是另一碼事。」

桑祈只得再次悻悻地住了嘴。

沒過多久,顧平川在桑祈的幫助下恢復了健康,又回到國子監。這些日子來,他躺在病榻上,想了很多,也換了一種角度重新審視這個自己從前也認為不過是個因著姓氏逞威風的女子。

結果發現,桑祈果然和他以為的不一樣。

比如昔日看她散漫慵懶,做什麼事情態度都好像漫不經心似的,以為她是那種家世甚好、從來沒有煩惱、未曾對未來有過半分擔憂的庸俗女子,而今仔細觀察才發現,其實她每件事情都老老實實地按博士的吩咐做了,並不是故意偷懶,只是這些事對於她來說,沒有那麼重要。她漫不經心的背後,其實有著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心中時時銘記的方向。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明亮的雙眸中時時有疲憊的血絲,或眼眶周圍隱約顯出倦怠的青黑,手指上也不時會有新磨出的薄繭,再怎麼用上好的滋潤脂膏掩飾也是徒勞。

想來她之所以時常打盹,也並非都是因為課業無聊,有那麼幾層原因,是晚上做了什麼事情太過勞累,精神實在不濟吧。比如,他曾經鄙夷的舞刀弄劍。那麼,她非但沒有對自己的努力付出引以為傲,誇為談資,只是覺得這是一件自己應該做的,非常正常的事情,並且還能分出心思來,按部就班地把在國子監的表面功夫做好,是不是說明,她也並非眾人傳言的那樣跋扈張揚、目中無人,相反,竟然意外地很乖順,很尊敬他人呢?

她說過,她並不喜歡自己現在的處境,包括來國子監這件事也並非所願,只是為了完成必須完成的承諾。可是的確如她那日所說的一樣,她不會一味地去抱怨周遭的環境,而是無論身在何地,都接受它,活在當下,做好該做的事,安靜等待時機。

眼前這個女子,意外地能屈能伸,適應能力極強。她臉上時常是平淡從容,或帶著笑意的,即使自己並不喜歡國子監,也明知道自己在國子監不受歡迎,仍未因此對自身的存在產生半分懷疑與猶豫,始終不為他人的議論所左右。甚至,數次被晏雲之拒絕的時候,也不惱怒不埋怨,只是稍微略顯失落那麼一會兒後,便又重新整頓旗鼓,下次再戰。

他看著追著送荷包和冷淡地拒收的倆人,一時有些出神,沒注意到什麼時候,那明麗奪目的少女發現了他,正在遠遠地招手同他打招呼。

顧平川微微一怔,頷首回了一禮。

桑祈扔下軟硬不吃的晏雲之朝他跑來,笑眯眯道:「病好利索了?」

「嗯。」顧平川再拜,答道,「多虧桑二小姐的幫助。」

「朋友嘛,何必言謝?」桑祈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復又神神秘秘道,「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桑祈說著出了國子監,一路帶著他出城,來到了郊外的一處水潭邊。四周打量一會兒後,她在水潭邊尋了一處草地坐了下來,舒展著筋骨,道:「你看,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我練武找師父的地方。近兩個月,我幾乎每天晚上都來守株待兔,風雨無阻。可惜啊,還是沒找到那位老者。」

她聳了聳肩,撫摸著從馬車上帶下來的長槍,想起在這兒碰見晏雲之的場景,又笑道:「不過也不是一無所獲,慢慢來,總會好的。」說著拎起槍,在顧平川面前表演了一段完整的桑氏槍法,末了氣喘吁吁地挑眉問,「怎麼樣?」

顧平川淡笑著,輕輕拊了幾下掌,道:「很棒。」

他心裡明白,桑祈之所以帶他來,還是對他心理的陰霾放心不下,怕他不相信自己之前說的話,想讓他親眼看見自己努力的一面。可她並不知,他從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中流露出來的真誠坦蕩中,早便信了。

桑祈又變戲法似的從馬車上拎出兩個牛皮水囊來,遞給他一個,自己也灌了一大口,在草地上躺了下來,發著呆望天。

顧平川一開啟塞口,就聞到一股醉人的酒香,嘴角不由得浮現了一絲笑意,沉吟半晌後,才輕輕小酌了一口。

太陽正在落山,毫不吝嗇地灑落最後的餘暉,天地間一片漫金流碧,兩個人一個躺著一個坐著,良久都沒有說話。喝光水囊裡的酒後,顧平川先開了口:「在下年前便會離開洛京。這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與你一起喝酒了。」

桑祈聞言很是意外,疑惑地起身問:「去哪裡?」

顧平川笑了笑:「說來慚愧。曾經少安舉薦過我去漠北上任,但我嫌棄那官職太小,總覺得自己應在更好的地方,一直沒有接受。最近倒是想通了,一步登天既然不行,就從小事做起吧,也不能太在意麵子上的事。我決定,不繼續抱怨、憤怒並坐以待斃。怎麼著,也得先讓家裡人過好日子再說。正好漠北那邊還有合適的機會,想去試試。」言罷他又重複了一遍她的話,「慢慢來,總會好的。」

桑祈感慨於他的態度轉變,打心眼兒裡為他高興,同時又有些擔憂,嘆息道:「不能過了年再走嗎?而且你走之後,顧夫人怎麼辦?」

顧平川晃了晃空了的酒囊,道:「在洛京過這個年也沒什麼意思,我打算直接把母親和弟弟一起帶去,遠離洛京,也是對他們好。」

「那麼,你是要脫離家族了?」桑祈很是驚訝。

不料他卻搖了搖頭,眸中凝著萬籟俱寂的夜空般的憂鬱,還有遠天淡淡的一層輝光落入,在那裡沉沉浮浮,輕輕一笑,道:「不,我永遠是顧家的子孫,而且要靠自己的雙手,重新打造屬於這個姓氏的榮耀。」言罷低頭,用酒囊碰了碰桑祈手中的酒囊,深深凝視著她道,「和你一樣。」

桑祈莫名鬆了口氣,愉悅地笑了,仰頭把自己的酒也喝乾淨,爽快道:「好,到時候我去送你。」

顧平川出發的日子,最終定在了臘月二十三,正是洛京裡的人們都在慶祝小年、歡歡喜喜準備年貨的時候。一家四口,東西不多,只帶了兩個忠僕和必備的生活用品。

他要去的漠北,歷來乃是罪臣重犯被流放之地,也歷來被皇城根兒底下的洛京人視為荒蠻之所,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是一個連名字都唯恐避之不及的禁地。上層世族、高門子弟,從來沒有人會去那種地方。向來都是下品寒門或是買官的商賈在那裡任職。因而顧家其他幾房一聽說他的決定,都怒不可遏,覺得他給顧氏丟盡了臉面,讓他們再也無法在洛京抬頭做人。自然氣還不夠生的,沒有一人來給他送行,長房甚至還揚言要把他逐出門戶。

漠北在國境最北,乃是苦寒之地,所以,桑祈特地幫他添置了一批禦寒的厚衣裳和防寒用品,囉囉唆唆地又裝了一車。顧母看了看長子,一臉為難,最終在桑祈說了以後一定讓顧平川加倍還來後,才勉強收下。

主母和兩個幼子坐一輛馬車,由一個家僕駕著,另一個家僕則駕駛著裝東西的那輛,顧平川自己騎馬,讓其他人先出城後牽馬和桑祈一同走著。如她第一次見他那樣,一直挺直了脊背,又不似她第一次見他那樣,整個人氣質更加沉靜內斂,好像一塊上好的碧璽。

桑祈覺得他的眼神中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以往一直被陰風怒號所席捲泥沙滾滾的湖面,此時恢復風平浪靜,澄淨的水質顯露了出來。

晏雲之說好了也來送他,卻遲遲沒有出現。

桑祈同他慢慢走著,突然留意到他今天穿的是大袖寬袍,不太適合騎馬,撲哧笑了出來,讓他停下,幫他把袖口繫好,邊系邊道:「你呀,真能照顧好母親和弟弟嗎?我看連照顧自己都成問題,都要出遠門了穿得還窮講究。」

明明青衫如璧、皎如玉樹的英俊公子,被她這麼一折騰,形象全無,只得看著她一臉無奈。

桑祈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離他好像太近了,近得顧平川能夠清晰地聞到她髮絲上的清香,感受到她手指的溫熱。想起那一日,二人也距離極近,自己壓制著少女嬌小的身體,只差一點點就吻到她,鼻翼間全是她身上怡人的幽香。顧平川不由得感到臉上發燙,輕咳一聲,侷促地避開,正色道:「我自己來。」

桑祈看著他又做出了這副端正拘謹的樣子,不由得好笑,收回手打趣道:「是是,這位正人君子。」

顧平川繃著臉清了清嗓子,目光躲閃,再未正眼看她。二人就這樣磨磨蹭蹭地走著,誰知到了城門,晏雲之還是沒有出現。

「這言而無信的混賬。」桑祈惱恨地罵了一句。

顧平川卻只是淡淡一笑,道:「無妨,少安很忙,來不了就算了。」

「那怎麼能行?」桑祈立馬不樂意了,「再忙,你不是他的朋友嗎?此去一別,都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不來送送真是說不過去。」

正當她抱著不平,突然發現顧平川停了下來,駐足往城外看去,於是也下意識地順著他的視線瞄,不承想進入眼底的,竟是隻有畫中才得一見的場景。

洛京依附著洛水河,在河道兩側建造城池,歷經數百年,繁衍成現在的模樣。關於這條母親河,流傳著許多美麗動人的傳說。其中一則便是,從前有一年,整個秋冬都沒有降水,洛京大旱,別說河道,連深井都枯乾了。又偏偏時逢災年亂世,別處亦無糧可購。眼看著顆粒無收、滴水難沾的百姓就要渴死餓死,當時的城主帶領全家老少在神堂裡苦苦祈福三天三夜,聲聲泣血,終於以自己的虔誠感動了上蒼。一場大雨接連數日,而後洛水重新波濤盪漾,洛京也恢復了生機。人們都說,下雨的那天晚上,曾看到天際雲端仿若有光,光暈中站著幾個白衣神祇,伴著仙樂,談笑風生,大雨便隨著他們的酒樽傾瀉滂沱而下。

桑祈覺著,此時此刻自己看到的,便是當時的場景。

晏雲之和另外兩個她不認識的男子站在一起,三人都衣冠勝雪,輕袂飄飄,未披羅衣而璀璨,無須明珠以耀軀,儀靜體閒,其氣自華。其中一人放浪形骸地披散著長髮,一手執爵,一手執劍,端的是丰神俊朗,瀟灑不羈。另一人則醉眼微眯,好像還未從昨夜的宿醉中清醒過來,笑容如三月桃花漂浮於白玉杯盞,大方地舉了舉手上的酒罈。而晏雲之,即使在這一眾隕落凡塵的天人一般的男子中,也那般卓爾不群,猶如一尊映照著萬丈光華的玉人,懷抱一張焦尾古琴,雋如詩,美如畫。

他還沒起手,桑祈竟覺著,自己已經聽到仙樂飄飄,在三人周圍繚繞不絕了。

見到顧平川,晏雲之放下手中的琴席地而坐,抬手便起了一弦,並無一句多餘的話語。隨著他大氣蒼涼的琴聲伴奏,執劍的男子亦起了一段劍舞,長髮當風,飄逸如瀑,動作間隙,不忘一屈身,一仰頭,灌下一樽酒。另一人則招招手喚顧平川過去,二人捧著酒罈說笑暢飲。

一曲終了,誰也沒有提起告別這個話題。四人一同步履從容地往顧家馬車駛去的方向走,抱琴的抱琴,提劍的提劍,拿酒的拿酒,牽馬的牽馬,談笑飲酒。直到那滿滿一罈酒都喝完了,三個白衣男子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顧平川便也上了馬,俯身深深行了一禮,絕塵而去。

依然,誰也沒有說再見,沒有說出任何一個悲傷的字眼。桑祈全程在後面跟著,看得有些傻眼。

那三人駐足片刻後,又談著天往回走,彷彿才留意到她。抱酒罈的男子眯縫著鳳眼,晃到她面前,疑惑地打量著她,蹙眉問:「這是何物?」

桑祈臉色一黑,嘴角抽搐,道:「我是人,不是物。」

男子聞言一笑,打了個酒嗝兒,點頭附和:「哦,原來是人,那有什麼趣?」言罷失望地擺手走了,走出去幾步,似又想起來什麼,回眸嬉笑道,「人,你有酒沒有?」

桑祈默默無語,看晏雲之在旁邊似笑非笑。

她剛想湊上去問問,這兩個奇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忽聞一陣馬蹄疾奔,回眸望去,只見豔陽當空下,剛剛遠去的傲岸男子又披著一身金光,朝她策馬而來。在她面前停下,勒住韁繩轉了兩圈。

青衫郎君幾番欲言又止,本來不安定的心,惦念著回來問她一句「若有一日我功成名就歸來,你願不願意考慮嫁給我」,但當著這麼多人面,出口卻最終只道,「歸來之時,你我可還能繼續做朋友?」

桑祈粲然一笑,鄭重點頭:「那是當然。」

顧平川這才又一抱拳,轉身去追家裡的馬車。

桑祈聽著馬蹄遠去,心裡明白,這一次是真的不知何年再見了,突然覺得好笑,走過去問晏雲之:「你使勁兒撮合了我和顧平川這麼久,結果人家拍拍屁股走了,是不是挺失望?」

晏雲之抱著琴,走得不快,聞言有些詫異地低頭看她:「撮合?」

「對啊,你不是挺想把我倆湊成一對兒,還苦心孤詣地背後做了不少文章嗎?」桑祈用把對方那點小伎倆都看穿了的得意神情,挑釁地看著他道。

晏雲之卻平靜自若地笑了,一點沒有失望或尷尬的神色,也沒說她的猜測是錯是對,只道了一句:「晏某記得自己好像是司業,不是媒婆。」

桑祈語塞。

走在前面的二人似乎嫌棄他倆太磨蹭,那個拿桑祈打趣的男子懶懶抬起胳膊,搖著手道:「喂,少安,再不快點,等會兒喝酒可不帶你了。」

晏雲之便不再理會桑祈,信步跟上。在他們原來站的地方,早有三駕馬車恭候。車上裝飾不一,有的頂上鋪著蘭花,有的不假藻飾只有紗幔飄飄,但無一例外都燃著薰香,薄霧嫋嫋,周圍環繞著幾個清秀婀娜的侍女。她認出了其中有玉樹。方才便是這樣的香霧仙從,讓人有了如臨仙境之感。

眼見他們各自上了馬車準備出發,自己是繼續跟呢,還是繼續跟呢?桑祈犯了難。按說自己又不認識那兩尊大神,還是識趣地別去打擾,各回各家的好。可是解決了顧平川的事,看人家正奔向光明的未來,她心情好呀。心情一好,就有些飄飄然,又有了興致送荷包。

於是她想了又想,還是毫無自知之明地提著裙裾,快跑兩步,跟在晏雲之身後上了他的車,在對方思量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道了句:「忘備車了,路太遠,走不動,請司業送弟子一程。」

晏雲之但笑不語,沒趕她下去,也沒說留,只半躺著靠在車上閉目養神。

玉樹便上前來,頗有眼力見兒地遞了條薄毯,也給了桑祈一條。

他的馬車走在最前面,另外兩輛緊隨其後,進了城。街上熙熙攘攘,到處都是置辦年貨的群眾,這麼顯眼的車輦招搖而過,自然引來不少圍觀驚叫。

「快看,是嚴家三郎!」——這是一個興奮地尖叫的姑娘。

「真的,還有清玄君!」——這是另一個興奮地高聲尖叫的姑娘。

「啊啊啊,連晏七也在!」——這是又一個差點激動得暈過去了的姑娘。

桑祈腦海裡蹦出一串問號,嚴家三郎和清玄君是何方神聖,為何有這麼高的人氣?正在她胡思亂想之際,已經有人化激動為行動,上前來投遞鮮花瓜果了。

晏雲之向來有清名,不收禮物,因此朝他的馬車丟來的基本都是花花草草,其中有不少扔進了車窗裡,霎時遍室芝蘭馨香。那個桃花仙一樣的男子就比較倒霉了,被投遞了好些梨子蘋果。桑祈親眼見著一個碩大的紅蘋果在空中丟擲優美的弧度,徑直從視窗掉了進去,只聽一聲悶響,八成是砸在了他身上,不由得掩嘴偷笑。而執劍的那位,大約是因為煞氣頗重,隔著車輦都透了出來,沒有姑娘敢靠近。在他的馬車周圍竊竊私語的,都是些年輕士子,話裡話外,似是對他頗為敬重。

而有這三個光芒四射的大神坐鎮,根本就沒人留意到桑祈,她頭一遭覺著自己竟如此渺小。

車隊左拐右拐,來到一處渡頭,早有畫舫停在那裡。桃花仙帶頭登船,其餘二人也跟了上去。桑祈自然也輕輕一躍,不請自來。畫舫駛離碼頭,世界恢復清靜,她回顧著方才的熱鬧場面,還有些意猶未盡。

晏雲之對她的到來無動於衷,執劍男子也清冷著眉眼不說話,只坐在船舷邊,任畫舫冰冷刺骨的湖水中隨波逐流。

只有桃花仙起了幾分興致,含笑抬手閒閒剝著柑橘,問道:「人,你是誰?」

「既說了是人,何必問是誰?」桑祈挑眉,狡黠道。

「呵。」桃花仙聲調便揚了揚,讚了聲,「這丫頭有趣。」接著轉手去奪晏雲之的茶杯,嗔道,「喝茶作甚?來來,再飲一杯。」

「可不能喝多,萬一被趁火打劫就不好了。」晏雲之按下自己的茶杯不讓他得逞,表情上可一點看不出害怕「被」趁火打劫的樣子。

桑祈恨不能一口血噴他臉上,就他這樣的人,可能會被趁火打劫嗎?

桃花仙沒如意,也不強求,去一邊自顧自地喝起酒來。

隆冬臘月,水面與其說清風送爽,不如說寒風刺骨,畫舫又是露天的,桑祈坐了一會兒便覺有些冷,想來桃花仙之所以一直飲酒,也是為了驅寒。不知道晏雲之和那執劍男是不是體質優過常人,她是怕吹出風寒來,便湊到桃花仙邊上,也拿了一壺酒,默默喝著。

不知為何,三個男子都沒有說話。桑祈作為自作主張跟來的不速之客,怕被人扔下船,也只好暫時不提荷包的事,一邊把荷包握在手裡把玩著,一邊保持沉默。

波濤聲中,執劍男抬手拍打著船舷,唱起了歌。

古有豪士擊節而歌,唱的是心中悵惘,吟一曲「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執劍男的長髮如一行青荇在水波瀲灩中招搖,沒有管絃絲竹,琴瑟笙簫,只有木板撞擊聲為他伴奏。歌聲沉鬱頓挫,蒼茫而洪亮,聽得人也不由得被拉進歌者的情緒裡,感受到一股亙古永存的悲愴。

桃花仙飲完杯中酒,和著他的歌聲,挪動腳步,跳了一段舞。白衣飄飄,容貌熠熠,雖然看似處於醉醺醺的狀態,舞步卻沒有半分陰柔之感,相反豪爽而大氣。

桑祈覺得這歌、這舞,才是為顧平川送行的,隨著洛水逆流直上,一路向北方而去。聽著,看著,十分入境,不由得也跟著低聲哼唱起來。

晏雲之品茶靜坐,默默斟滿了面前的四個酒樽。執劍男唱罷,自然而然地一伸手,他便拿了一杯遞過去。桃花仙也晃著腳步取了一杯。除了晏雲之自己那杯,便還剩下一個杯子。

也正好還剩下桑祈一個人。她便也順其自然地拿起那杯,和其他三人一起喝了,喝完才覺得好像哪裡不對。

只見桃花仙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執劍男拋過來一個冷冰冰的白眼,晏雲之則從容把杯子收了,於是反應過來,自己喝的那杯……應該是屬於顧平川的,尷尬地咳了咳,解釋道:「司業倒的茶,覺得不喝浪費。」

桃花仙撲哧一聲笑了,執劍男還是目光不善,晏雲之則「嗯」了一聲。

桑祈面上有點掛不住,瞪執劍男一眼,豁出去挺直腰板道:「我喝便喝了,你不滿可以說出來,總翻白眼作甚?」

「哈哈哈哈……」桃花仙又是一陣樂,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別介意,他對自己不喜歡的人,一直都是這樣白眼相看。」

「哦,真是多謝相告,聽了覺得心裡踏實了好多。」桑祈也學著執劍男的樣子,白了他一眼,心道有這麼安慰人的嗎?

執劍男唱完歌飲完酒,彷彿從頭到尾都沒看見她似的,跟其餘二人聊起了天。大意是說顧平川做的這個決定,他雖然支援,但心下也有隱憂,以為他走得不是好時機,眼下洛京正是缺人之際,漠北環境又兇險。

晏雲之則表示,各人有各人的路,做朋友的不應該干預顧平川的選擇。執劍男便嘆了口氣,又改口罵起了宋太傅,言辭比顧平川寫的那犀利文章有過之無不及,點名道姓,一點沒客氣。

桑祈聽著,雖有些不明就裡,但應和點頭點得很歡快。

晏雲之笑而不語,偶爾給他遞杯茶去供他解渴,桃花仙則似乎不愛談論政治,只顧喝酒。

罵了一會兒,好戲來了,河道上狹路相逢,對面遇著的不是別人家的畫舫,正是宋家的。畫舫上是桑祈那對死對頭——宋落天和宋佳音兄妹,還有他們的幾個兄弟姐妹。另有不少舞姬樂師,絲竹喧譁,好不熱鬧。

遠遠地,宋佳音便看見了她,暗暗一笑,讓船工把船湊了過去。

河道本不寬,宋家畫舫又大,兩船並排挨著,槳施展不開,為了安全起見,都停了下來。

宋佳音走到船舷邊,居高臨下地跟她打招呼,笑道:「這麼巧,阿祈也在遊船。」言罷好似才看到另外幾人似的,故作驚訝後,俯身跟船上三位白衣公子見了禮,「少安兄、嚴三郎、清玄君,不知諸位在此,失禮了。」

她說著又顧盼婉轉,嘆了聲:「早知阿祈有人緣,與諸多才子私交甚好。眼下顧平川剛走,便有如此多名士陪伴解悶,阿祈好福氣呀。」語氣裡不是酸味兒,而是嘲諷。

桑祈抬眸,舉杯笑道:「若是羨慕,你也來呀。」

這……這女子怎麼如此不知好歹,宋佳音又覺眼前一黑,氣血上湧,無言以對。

只聽那長髮不羈的男子冷哼一聲,不屑道:「此等齷齪之人,可莫髒了我的船。」

桑祈看宋家畫舫一船人的臉色都變了變,不由得扭頭低笑。宋佳音銀牙緊咬,本性暴露,還嘴譏誚:「都說嚴三郎敢說敢做,直爽磊落,是個風流真名士,不承想,眼力卻是不濟,也不知這船上船下哪個才齷齪。」說著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桑祈。

桑祈常有與男子交往過密的名聲在外,早習慣了,喝著酒,一臉平靜地看著她,還有意伸過酒樽去碰了碰桃花仙的酒樽。這些小動作赤裸裸地落在宋佳音眼裡,自然也被嚴三郎看見了,朝宋佳音嘲諷一笑,道:「自然是你,心思骯髒,和你們宋家家長一樣。」

宋佳音氣得直絞手絹。

嚴三郎不願再搭理她,也上前喝酒去了。

妹子受欺負,宋落天當然坐不住,晃悠著來助陣,也假裝驚訝道:「這不是嚴三郎和晏司業嗎?喲,真巧真巧,不如到宋某船上一坐,一同敘敘?」

宋家兄妹表面虛偽,嚴三郎可懶得做作,這回頭都沒回,假裝沒聽見,讓宋落天碰了一鼻子灰,很是下不來臺。

桃花仙在旁邊醉眼微醺地笑,湊近桑祈道:「前日此人彈劾宋太傅,反被皇上說了,如今正在氣頭上,宋家人還偏來招惹,你說有趣不有趣?」

敢情是私仇……桑祈剛這麼想,便見桃花仙好像這回真的喝多了,竟頭一偏,身子一栽,倒在她腿上睡著了。這下她全身都僵了僵,手抬起來,又放下,面露尷尬之色,不曉得是該把他推開好,還是大方點假裝自己就是個枕頭讓人家好好躺著好。雖然對方是個性子坦蕩的人,此情此景應只是巧合,絕無什麼猥瑣之意,可眼下的情境,她卻擔心落在宋落天眼裡,又不知會傳出什麼緋聞去。

桑祈思忖之間,將求助的視線投向晏雲之,見晏雲之品著茶,淡然而坐,微微朝她搖了搖頭,也就安心了,大方地自己該幹嗎幹嗎,不管腿上多長了個腦袋。

一直少言寡語的晏雲之,恰到好處地抬眸,清冷的視線向宋家二人看去,淡淡笑道:「既知自己是小人,便莫以己度人,汙了旁人的耳吧。」言罷一拂袖,嗓音如江面清風,流暢清亮,喚了聲,「行船。」

船伕便一弄槳,技巧嫻熟地錯開宋家大畫舫,從狹窄水道中,貼著河岸擦過,盪漾著漣漪,快速瀟灑遠去了。

嚴三郎頭也不回,長髮飄飄,揚手高聲呼了句:「回去記得讓宋太傅好好過個年,告訴他,嚴某明年再同他一戰,不死不休!」氣焰疏狂,迴盪在槳聲江風裡。

小型畫舫輕盈靈巧,一路繞行,進了朝聞巷水路,行至盡頭,從連通花園的河道徑直駛入晏府後門,在晏府中的私湖裡停了下來。湖中小築,有供人上下的泊船碼頭。嚴三郎先腳步輕鬆邁了下去,桃花仙卻還沒醒。

桑祈長嘆一口氣,扯著他的耳朵,醞釀一番情緒,清清嗓子喊道:「起床了!」

桃花仙翻了個身……繼續沉睡。

桑祈腿都麻了,忍無可忍,猛地在他背上推了一下。他這才疼得悶哼一聲,蹙眉悠悠醒轉,拂落一路落到自己衣襟上的花瓣,半眯著眼笑道:「到了?」言罷伸了個懶腰,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感慨道,「睡得挺好。」

「有人肉靠墊,睡得當然好。」桑祈咬牙暗罵一句,腿早就僵了,想起卻起不來。

那邊廂倒是沒事兒人似的,優哉遊哉下了船,登上湖心小築,跟嚴三郎勾肩搭背地往岸上走去。桑祈幽怨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半晌才緩過來。幸好晏雲之在渡口稍作停留,教她不致迷路。

而她直到後來回家,問了蓮翩關於嚴家三郎和清玄君的事情,才知道今兒自己認識了兩個怎樣不得了的人物。彼時蓮翩大呼小叫地嘶吼:「小姐,你這半年多在洛京算是白混了!居然連長歌當哭的嚴三郎和迎鶴為妻的清玄君都不認識。」吼完又扯著她,非要她講講清玄君到底長什麼模樣。

桑祈回憶了半天,只記得那個枕在自己腿上一股酒味兒的頭。

心目中謫仙一般的人兒被如此形容,蓮翩對自家小姐的審美能力失望得哭天搶地。

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不都是一個鼻子兩個眼?桑祈蹙眉打量她,不明白她為何如此激動,只將「妻」字聽了進去,反問:「那成天宿醉不醒、放浪形骸的哥們兒,竟然有妻室了?」

「並沒有。」蓮翩一聽,立刻反駁,從失望中奮起,收拾好情緒,正色道,「卻說當年清玄君年紀也不小了,有陣子家裡非對他逼婚。清玄君二話不說,次日便給自己養的仙鶴披上蓋頭,穿上喜服,拉著它拜了堂。氣得父親當場犯了咳喘症,兩個郎中搶救半天才給救回來。」

桑祈想象了一下,只覺得那畫面太美,不忍直視,樂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問:「後來呢?」

「後來鬧到皇帝那兒去,皇帝竟然覺得挺有意思,認同了這門親事。」蓮翩說著,一臉惋惜道,「從此清玄君雅士之名更盛,可再沒姑娘能惦記他了。」

桑祈品著這番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以,他還是有妻室。」

「……非要這麼說倒是也沒錯。」蓮翩抿著唇,很不樂意承認這一點似的。

便聽桑祈傷感道:「難為那鶴了。」

「……」

而後嚴家三郎的故事,桑祈費了好大勁兒,哄了好半天才從蓮翩嘴裡套出來。方知此嚴非彼閆,他和閆琰並非同宗,而是來自舊都臨安的世族。據說原本是巫術世家,把持著歷朝歷代的禮儀祭祀。家族歷史可以追溯到大燕前朝、再前朝,直到史料語焉不詳的年代。

可惜大燕最近一百多年來崇尚修道,巫術不行,嚴氏族人現在的地位也就沒那麼重要了,只享受著民間的崇高聲譽,在朝堂上謀個閒差。只有極少部分人還以國祚命脈守護者的身份要求自己,比如三郎嚴樺。

所以,他活得高尚,卻也艱苦。他曾慨嘆於世道汙濁混沌,悲怒交加,一路狂奔到山水窮盡處,放聲豪歌,令天地愴然,神鬼聞之慟哭。

小年夜的雪又開始下了,天地間一片肅穆純淨的白。桑祈凝視著亮如白晝的窗外,好奇當年他所悲所怒,都是為了什麼呢,也好奇與這二人私交不淺的晏雲之,又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雪越來越大,視線愈發朦朧,她覺得自己認識他愈久,便愈看不透他了。但有一點,她心裡隱約有一種感覺,覺得晏雲之不收荷包,只是存了心地戲弄她,等過了年,到正月十四的時候,他便會收,也會答應自己一起去上元節燈會。

於是,國子監年前最後一日上學的時候,桑祈和其他弟子一樣,逐一給博士、司業、祭酒行過稽首之禮後,踏踏實實地回家了,並沒有特別去打擾晏雲之。整個休沐期間,該吃吃,該玩玩,該練武練武,讓自己好好過了個年。

到了初八,文武百官的休沐期結束,國子監也該復課了,才覺時光一晃而過,自己還沒有樂呵夠,伸了半天懶腰,才被蓮翩從床上拉扯起來。

桑祈梳洗更衣都是渾渾噩噩,一去給父親見禮便精神了。只見桑巍沒在書房裡,竟坐在院中,正同卓文遠下棋,看上去二人還聊得十分投機。

卓文遠見她出來,還笑眯眯地招招手,示意她過去,好像自己才是這宅子的主人似的,邊笑,邊看似漫不經心地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桑巍則壓根沒注意到愛女,全神貫注盯著棋盤,突然猛地一拍大腿,粗聲喝道:「臭小子,又輸你一步。老夫不服,再來再來!」

跟一個晚輩斤斤計較……像什麼話嘛,桑祈微微蹙眉,湊了過去,嗔道:「父親。」

桑巍這才發現她,豪邁地一揮手,道:「閨女,別急,讓爹再跟他殺一盤,絕對逆轉敗局。」

桑祈無奈嘆氣,按下卓文遠要拿棋子的手,拉著就走,道了句:「時候不早了,該上朝的上朝,該上學的上學,都趕緊散了吧。」

卓文遠只得連連道歉,回身朝桑巍拱手道:「晚輩放學再來。」

桑祈拖著他走了老遠才甩開,拍拍袖子道:「來個頭,你這到底是在作甚?」

卓文遠步態恢復正常,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狐狸似的勾唇道:「如你所見,陪桑公下棋。」

「啊呸。」桑祈白了他一眼,「我怎麼覺著是存了心上門套近乎呢。」

他又不知道從哪兒掏出兩個桃核在手上把玩著,桃花眼彎彎,天生一股風流,此刻全在眉梢,不置可否道:「怎麼辦,你這兒這麼難以攻克,我只好另闢蹊徑,從你父親那兒入手。」

桑祈覺得跟他沒話可說了,真想攻克,也不找個靠譜的方式,找她爹下棋有何用,也太不瞭解她了。她根本不想就此問題繼續探討下去,自顧自繼續往前走。

不料他卻緊追不放,湊上來抬手用摺扇抵了抵她腰間掛的荷包,問道:「這是要送晏司業的那個?」

桑祈點點頭,為了隨時找機會送,她已經養成了把它掛在身上的習慣。

「我看看。」卓文遠伸手道。

桑祈便聽話地將其解下來,遞了過去。

卓文遠收了桃核,捏著荷包端詳一會兒,挑眉道:「氣味不錯,我收下了。」說著就要往自己懷裡揣。

桑祈一聽,這可不行,荷包裡面可有賭約的證物,被人搶走了算怎麼回事,抬手便要去奪。

卓文遠彷彿打定主意跟她嬉鬧,左閃右躲,不讓她碰到。

桑祈試了幾次,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搶不回來!看著卓文遠隨意扭來扭去的動作,不由得心底一涼,是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疏於練習了嗎?這武功水平,都不如遊手好閒的卓文遠了……她在這一點上最容不得輸,自是又羞又惱,也不想搶什麼荷包了,憤憤地一拂袖,轉身就走。想著給他就給他吧,反正若晏雲之不答應上元節賞燈之邀,荷包送出去了也沒用。若是答應了,到時候一現身,自然也就沒人理會荷包。這樣想著,她便丟下卓文遠,自己先去了國子監。

之後的幾天,卓文遠總是陰魂不散地在桑府出現。桑祈明明看著眼煩,卻沒有理由趕他——因為人家又不是來找她,而是找她父親的。每每只能迎上他狡黠精明的笑眼,不屑地朝他做個鬼臉,練她自己的武功去。桑祈因著受了刺激,最近格外拼,又專門放了蓮翩的假,讓擅長打探訊息的她再去多尋找些關於那老者的蛛絲馬跡。

就這樣,一直到了上元節前一天。洛京各家各戶的公子小姐,都對第二天晚上的結果翹首以待,不乏有人激動得睡不著覺。

桑祈拿了個新做的荷包,專程到晏府去找晏雲之,在正門的燈籠下等著,一見面二話不說,只是搖了搖手裡的東西。

晏雲之一動不動,保持著優雅善意的微笑。

二人之間不知何時已經培養出了這種詭異的默契。

他知道她的目的,她明白他的意思。

天有些冷,桑祈聳聳肩,並沒有表現出意外或失落的情緒,從容地將荷包系回腰帶上,一邊將衣領裹緊,一邊問:「你明天會來嗎?」

晏雲之稍微花了些時間想了想,最終還是給了她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未必。」

「好吧。」桑祈笑笑,作了個長揖,道,「那,明天見。」心裡仍有有一種預感,覺得他會如期而至,儘管壞心眼兒地不說。

於是第二天傍晚,她早早便等在舉辦燈會的長街口。

半個時辰過去了,晏雲之沒有來。

一個時辰過去了,晏雲之還是沒有出現。

約定好的時辰已至,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始終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桑祈從期望漸漸變得失望,嘆了口氣,驀然轉身,獨自一人穿過擁擠的街道,分開洶湧的人潮,來到早已備好的戲臺。

宋佳音一干人等早就恭候多時了,每個人似乎都預見了這樣的結果——晏雲之沒收下她的荷包,也沒有答應她的上元節賞燈之邀。這場賭約,桑祈輸了。

一眾圍觀者中,數宋佳音最開心,一直掩著嘴笑,親自推著桑祈往臺後去,喜悅地道:「快來快來,先換件衣裳,別耽誤節目。」

桑祈無奈地被她推搡著,見了那個原本準備登臺表演的名伶。名伶也早就被吩咐好了,恭恭敬敬地給她行了禮,拿出為她準備好的衣裳,教她穿上,又幫她用水彩描繪了眉眼,一切都進行得那麼順理成章,按部就班。

桑祈裝扮好後,腳步侷促地上了戲臺。

該死的,想當年偷偷上戰場都沒有這麼膽怯。死晏雲之,這筆賬我桑祈跟你算定了。她的手指在長長的水袖裡緊握,咬牙切齒地想。

臺下的人們一見她出來,立刻爆發出一陣喧譁。

宋佳音的丫鬟上前清了清嗓,用嘹亮高亢的嗓音喊道:「諸位洛京的父老鄉親,今日乃是洛京一年一度的上元佳節燈會,按照慣例,本應由永樂戲班的名伶為大家演奏一曲《破陣子》。然三生有幸,今年的燈會,大司馬桑公之獨女桑祈,感西北戰事平定,為慶國泰民安,願代其獻藝,以展桑家軍威武雄風。」

誰不知曉桑家軍威名,臺下立刻有民眾歡呼叫好,滿臉期待。幾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則扶額搖頭,不用說,自然都是領教過桑祈技藝的同窗「好友」們。

賣花燈的,吹糖人的,烤紅薯的,制胭脂的,算卦,占卜,帶孩子的……裡三層外三層地都圍了過來,眼見著這洛京的上元節燈會熱鬧非常,桑祈卻只覺得自己腦瓜仁子疼。

宋家丫鬟退下後,戲班便準備上場了,除了她主奏,還有幾名原班人馬為她伴樂。

桑祈看著距離自己十幾步遠的戲臺中央,再看看手上的琵琶,腳步發虛。

早死晚死,反正都是死。正當她一咬牙一挺胸,準備豁出去了的時候,突然感覺有人扯了扯她的袖子。她反射地側頭看去,只見身邊站了一個眉目清秀的戲子,正朝她笑著,嘴唇翕動,用極低的聲音道了句:「姑娘莫要擔心,只需假彈便可。」

咦,意思居然是要幫她?難道這永樂戲班不應該早被宋佳音買通了,都是準備看她笑話的人嗎?桑祈訝異地看著對方,看著看著,便覺這個姑娘有幾分面熟,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

那姑娘溫婉一笑,眼底漾起一層清魅的柔輝。記憶片段乍現,桑祈想起來了,她是淺酒,卓文遠的人。她不由得心頭一暖,向戲臺遠處看去,視線落在正懶懶品著酒的俊美公子身上,感嘆這位竹馬有的時候還是有那麼一點可靠的。難怪在送荷包這件事上從來不替她著急,原來是早就想好了應對之策。

可是,這算是作弊吧?桑祈為難地蹙眉。

給桑家丟臉和違背自己的原則作弊,選哪個呢?

她就這樣猶豫不決地上了臺,思維混沌地坐下,手停在了琵琶弦上,還在進行著思想鬥爭。

伴奏的樂聲已經響起,她知道到合適的時候,淺酒會用自己的琵琶聲完全蓋過她的。她需要做的只是輕輕地假裝撥弄琴絃,擺出自己正在演奏的模樣就可以。

前奏的樂曲馬上就要結束了,宋佳音得意的笑容,卓文遠曖昧的唇角,臺下民眾期待的眼神……桑祈環視周圍一眼,重重地深呼吸了一口氣,起手撥了下去。

前幾個音還好,第七個音就發出了詭異的嘶響,而後……便發揮穩定地走了音。

臺下的聽眾和淺酒都皺了眉,宋佳音卻掩嘴直樂,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就在桑祈已經做好這次丟人丟到家的心理準備的時候,突然,戲臺上響起了腳步聲,緊接著,她聽到了宋佳音一聲難以置信的低吼:「晏雲之?!」嗓音中充滿了質疑與不甘。

一聽到這三個字,桑祈就像葵花感受到太陽的方向一樣,立刻停下手上的動作,朝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看去。晏雲之一襲白衣,突兀地出現在戲臺上,卓然而立,宛若天人。

事態變化讓臺下的人有些摸不著頭腦,不免有人交頭接耳,揣摩這是怎麼回事。

晏雲之則在各式各樣的議論聲中,從容地走到臺中間,拍拍桑祈,示意她站起來,而後自己在她的位置上坐好,玉樹便送上來一張琴,擺在他面前。便聽他道:「每年都聽《破陣子》,也有些膩煩。再說這位桑二小姐自幼長在西北邊陲,曲藝怕是也入不了諸位的耳。既然今日有心獻藝,不如就來點新鮮的,給大家唱一首西北歌謠,開開眼界。」言罷一抬手,自顧自地起了曲,淡聲道,「在下願獻醜,伴奏一曲。」

他彈的是曾經在國子監裡即興而作的那首《芃之野》,桑祈在片刻迷茫之後,反應迅速地跟著旋律唱起了那首她最拿手的、姐姐教給她的西北歌謠。

宋佳音對這突如其來的局面逆轉完全應對不暇,等到桑祈和晏雲之合作表演完,臺下已經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聲。

「桑家女子好樣的!」

「再來一曲!」

「晏七郎,好俊的琴藝!」

……

叫好聲此起彼伏。

晏雲之在人們一遍又一遍的歡呼聲中,從容淡定地行了一禮,算是答謝,又讓玉樹上來幫忙拿琴,隨之走下了臺。

桑祈自然也跟了上去。路過宋佳音所在的位置時,小姑娘臉色很不好看,尖聲道:「桑祈,這恐怕算不得數!」

桑祈腳步停了停,看向她,一臉不解地問:「阿音,我剛才可替名伶上臺彈曲了?」

「……」宋佳音磨了半晌牙,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彈了。」

「那不就願賭服輸,履行完約定了,哪裡算不得數?」桑祈攤攤手,一副無辜的樣子。

宋佳音有些氣急敗壞,喝道:「你這是詭辯!」

桑祈笑而不語,愉快地踮著小步走了。耽誤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再抬眼看,又不見了晏雲之的蹤影,只見卓文遠正在不遠處玩味地凝視著自己笑,便走過去,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爽快道了聲:「謝啦。」

卓文遠端著一杯晶瑩剔透的玉樓春,笑答:「罷,罷,也沒幫上忙。」

回憶起真正幫自己解圍之人的倜儻仙姿,桑祈無意識地低眸,抿著唇笑了笑。於是她邊坐下來悠然晃著腿,邊四下張望,嘀咕著:「你看見沒,剛才晏司業好優雅帥氣,這會兒人哪兒去了,我還沒跟他說聲謝呢。」言罷挑眉一笑,有些得意地對他道,「我就知道,他不會見死不救。」

沒想到這句話當真把卓文遠逗笑了。不是那種狡詐得難辨真假的訕笑,而是真正的開懷大笑,他笑了好一通才揉著發酸的臉頰,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地搖頭道:「桑祈呀,桑祈。」

「怎麼?」桑祈對他這反應很是不解。

卓文遠毫無預兆地抬手在她的腦門上狠狠戳了一下,戲謔道:「你在想什麼呢?你以為晏雲之今天來,是專門為了幫你,對你有意思了?」

「瞎說,我才沒!」桑祈面上一燙,急忙反駁。

只見卓文遠又笑,連連搖頭,勾了勾手指頭讓桑祈湊近些說話。

「他今天是心情好,但不是因為你,而是因為……蘇解語回來了。」他邊說邊扳著桑祈的肩膀,讓她的身體轉了個角度,一抬手,修長的食指指向不遠處,在她耳邊曖昧低語。

桑祈順著他的指尖看去,只見一眾世家公子小姐中,出現了一個陌生的身影。

那女子身形清瘦窈窕,著一襲素淨的雪白長紗,面上未施粉黛。天然無雕飾的遠山薄眉,纖細而舒揚,質秀而恬淡。唇如桃瓣,齒如瓠犀,笑起來宛若新月出雲靄。玉頸修長,腰肢曼妙,嫻靜而立,宛若星子浮雲端。最引人注意的,還要屬那雙明眸善睞的眼睛,波光瀲灩,如同一泓清泉,帶著深谷幽蘭的奇芳,崖下深澗的甘甜,出離塵煙的清涼,盈盈地流入見者心裡。

桑祈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美麗動人、不可方物的女子,更難得的是她美得清澈大方,不流於豔俗,自覺只消一眼,便被她吸引了過去,無法自拔。

同樣被那人吸引的還有宋佳音。想來她們是熟人,宋佳音一見她,趕忙湊了上去,上前拉著她的衣袖,笑意盈盈地說著什麼,看得出來因為她的出現很是高興,連跟桑祈鬥氣都忘了。宋佳音說了兩句,又想起來,瞥向桑祈這邊,努了努嘴,又湊近些,靠近她耳邊表情不喜地說著什麼。

桑祈覺得,她說的免不了是關於自己的壞話,正感到無趣,要收回視線,便見那名女子也用帶有幾分探詢意味的目光向她看來。視線相觸,對方先微微頷首,友好地笑了一下。

桑祈也就沒馬上避開,同樣禮節性地點了點頭,而後一轉身,剛要開口問,卓文遠已經默契地開始解釋:「蘇家和晏家是世交,一直以來都有聯姻的傳統。雖然還沒正式定書落聘,但全洛京人都知道,晏雲之和蘇解語的親事是板上釘釘的事。只不過蘇解語三年前自請清修,為祖父守孝,現在才回來,也就拖到了這時。」

他說著勾唇笑笑,挑眉問:「你看,今日一見,才知什麼叫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對不對?」

桑祈聽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琢磨道:「所以,晏雲之不肯收荷包,不肯答應邀約,並非存心跟我過不去,也不是故作清高,而是真有守身如玉的理由」。

卓文遠半倚在雕花黃楊木椅上,不置可否地笑。

桑祈便覺胸中一直繃著的一口氣洩了下去。就像眼見著擂臺的彩頭,摩拳擦掌,興致勃勃地衝上去,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到達杆頂,卻被現實無情地打了一巴掌,發現那彩頭只是自己的幻覺,實際根本不存在一樣,失望與沮喪無可言說,聲音也低了幾分,輕嘆一聲:「所以,你們每個人,都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這個賭約,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沒有意義,註定會輸?」言罷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自嘲地哂道,「那我花費那麼多工夫,到底是為了什麼?」

她越想越氣悶,鬱結難抒,不甘地回頭捶了卓文遠一下,嗔道:「不夠朋友,不夠朋友,你這討厭鬼,為何不早告訴我?」

「早告訴你有什麼用,你都已經應下了,還會放棄嗎?」卓文遠攤攤手,倒是一臉坦然。

桑祈一時語塞,竟無從反駁,瞪了他一眼不說話,低著頭擺弄袖口。

大約見她情緒低落,實在有幾分可憐,卓文遠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湊近她的耳朵,戲謔道:「這是為了讓你長點教訓,知道這世上有些事情,是不管你再怎麼認定,再怎麼努力,都改變不了的。你那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性子,也是時候收收了,太不適合洛京。」

「一邊去。」桑祈還在氣頭上,不耐煩地推了推他。

「哈哈。」卓文遠大笑兩聲,爽快道,「好了好了,別生氣,只是個善意的隱瞞而已,無傷大雅嘛。你看,這不還是順利解決了?走,請你喝酒去。」說著拉了桑祈的手,便自顧自地牽起她往人群外走。

桑祈原本惦記著要對晏雲之道聲謝,此時卻滿心被難以名狀的失落佔據,也就將此意暫壓不提,從卓文遠溫熱的掌心中抽出手,跟著他離去了。

一路上各式各樣的燈籠,在街上瀰漫著喜慶祥和的暖光,將兩人一高一低、並排而行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還沒到酒家,宮門方向便傳來陣陣轟隆巨響,繼而頭頂一片噼啪脆響,抬眸望去,漫天火樹銀花。

桑祈長在邊關,沒在洛京過過年,第一次看見這樣的風景,不由得駐足遙望,眸裡倒映著流光溢彩。良久後,也忘了剛才還在鬧彆扭一事了,忍不住笑著扯卓文遠的衣袖,抬手指點評論哪個特別好看,哪個特別搶眼。

卓文遠溫然立在一旁,微笑著附和點頭,眸光也隨著夜空的忽明忽暗而明明滅滅。

嘈雜喧譁聲中,他突兀地問了句:「關於嫁給我的事,你有沒有再考慮考慮?」

桑祈聽不太清楚,揚聲問:「你說什麼?」

他一低頭,對上了身旁少女盛滿喜悅光華的眼眸,剛要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再開口就變成了:「我說,等下想吃什麼?」

「慶豐樓的包子。」桑祈笑眯眯道,「別說,中午就沒吃飯,還真是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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