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熱鬧鬧的上元節過後,便算是過完了年,桑祈的送荷包事件也並不圓滿地結束了。可新一輪官員舉薦在清明時節,國子監的學業也在那時才算告一段落。本著善始善終的念頭,她準備再混些時日,也算是給父親和皇帝一個交代。
隔日上學,遇著晏雲之,見他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似的,桑祈無奈地笑了笑。記起三個月前,自己剛來國子監的時候,還咬牙切齒地吐槽人家「不過舉手之勞,何必如此孤高」。
如今看來,大概昨天晚上的略施援手,對於他來說,真的只是一念之間,隨意而為罷了,和在大街上給一個老人讓路、將收到的瓜果贈予貧苦百姓這種事並無分別。
可是她又為何對其如此驚為天人?連那晚的夢裡,都夢到自己被猛獸追趕圍攻,有一仙人披星戴月,腳踏祥雲而來,救她於危難之中。而那仙人,就長著眼前這人的臭臉呢?
桑祈腹誹著司業,自嘲地搖頭嘆氣。
恰被對方發現。
晏雲之微微抬眼瞄她,淡淡開口道:「何事如此悵惘?不妨說來,大家幫著參謀參謀。」
這會兒正是經史典籍考試,原本眾人都在安靜地書寫,聞言紛紛抬眸,左右四顧,尋找司業說的是誰。
桑祈有些尷尬,咳了咳,起身道:「稟告司業,弟子昨個兒做夢,夢見被一隻似狼似犬的動物追殺,慌不擇路之際,豁出去回身跟它對打。不承想,那孽畜竟一陣嘶吼後,幻化成了人形,長得還與您有幾分像。弟子瞬間驚醒。今日測驗,看見這莊周夢蝶的故事,不由得深思反想,不知是夢中那黑犬此時幻化成了司業呢,還是司業昨日夢裡化作了那黑犬……請教司業,究竟該作何解?」
她語氣抑揚頓挫,時而驚詫,時而沉痛,描述得極為生動,立刻有人抑制不住地笑出聲來。
這問題不就是在問究竟狗是晏雲之,還是晏雲之是狗嗎?她偏生面不改色地說完了,還作了個長揖,一副洗耳恭聽、虔誠請教的模樣。
大家都在等晏雲之的答案。
白衣司業表情從容,優雅地翻動了一下書頁,頭也沒抬,溫聲解釋道:「莊周之夢,要義在於做夢之人本人在真在幻。所以這個問題你需要問的,不應該是黑犬是我,還是我是黑犬。而是你在夢裡遇到了黑犬,還是在現實裡被黑犬襲擊,現在在做一個逃脫的夢。無論二者哪個為真,好像晏某都是助你化解危機之力,想必你對晏某甚是信任。作為師者,晏某實感欣慰。」
聽著他不緊不慢、不溫不火、不羞不臊地往自己臉上貼金,桑祈自知說不過,又沒捉弄成他,卻會心地笑了,拱了拱手,道:「多謝司業。」便坐下來老老實實答卷,不作他想。
這段小小的插曲也就被他三言兩語地巧妙化解。
待到考試結束,學生們陸陸續續離開,桑祈故意留到最後一個。教室裡只剩下她和晏雲之兩個人,她才起身走過去,將卷軸整理好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左右轉了一圈兒,笑道:「別生氣,我只是開個玩笑。」
晏雲之接過卷軸,抬眸看她一眼,先是一臉嚴肅,復又淡淡莞爾,道:「晏某還沒到那麼小氣的程度。」
反應一如預期。桑祈在他旁邊坐了下來,把玩著桌上的鎮臺,道:「前日多謝司業解圍。」
「一時興起而已,無須在意。」晏雲之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邊整理卷軸邊道。
桑祈又失笑:「好吧,總之這事兒過去了,以後我也不會再總纏著你,你可以安生啦。」
她像閆琰當年宣佈跟她的停戰協議一般,宣告了自己和晏雲之之間的戰役終結,而後準備拍拍屁股走人,不料還沒走出門,便聽晏雲之在後面叫她:「晚上可有空?」
明明是語氣平靜的一句話,她聽在耳朵裡,心卻沒來由地「撲通」一跳,歡喜地回頭,果斷道:「有啊。」
「清玄君夜裡設宴,說想邀你同去。」晏雲之埋頭收拾東西道。
望著夕陽下他沉靜如玉的側臉,桑祈又莫名地感到了那種失落的情緒,面上卻是表情如常,戲謔地問:「他喝那麼多,竟還記得我?」
「他的原話是‘把那個人也叫來一聚,一定很有趣’。」晏雲之抬眸,學著清玄君的語氣道,特地強調了「人」這個字,而後若有所思地看看她,「我覺得應該說的是你吧。」
「……」桑祈對這倆人好生無語。
原本宴席往來、觥籌交錯這種事,她向來是不感興趣的。可上次一晤,對清玄君和嚴三郎這兩個人卻是印象極深,饒有興致。加之說了有空在先,便也不顧忌地蹭了晏雲之的馬車,一同前去赴宴。
果不其然,桃花仙那麼有個性的人,設宴方式也與眾不同。沒有玉盤珍饈,沒有層層香帳,甚至連個像樣的桌案臺幾都沒有。只在院裡鋪了草蓆,擺了琴幾,抱了幾壇酒,便稱之為宴了。
桑祈從進門開始,就好奇地打量著他居住的宅院。聽蓮翩說過,清玄君有雅士之名,特立獨行且好清靜隱居。她本以為會住在什麼特別幽僻的地界兒,沒想到只是東城一處普通的小院。對方美其名曰「大隱隱於市」,聽起來竟好有道理。
院子雖小,卻精細雅緻,庭中是桃花仙自己栽種的花卉草木,並放養著二三仙鶴,悠遊自在地邁著長腿閒庭信步,也不知道哪個是他的妻室。
桃花仙作為主人,自然早就「恭」候著,嚴三郎也早早到了。桑祈與晏雲之一同入「座」後才發現,這宴席有琴有酒,卻並沒有菜,這可怎麼吃?而且從準備好的酒樽數量來看,應該還有一人未至。
晏雲之和桃花仙在交談,跟嚴三郎又說不上話,桑祈無從詢問那個神秘的客人究竟又是何方神聖,正思忖間,便聽見有人推開院門,回眸一看,正是上元節所見的那位姑娘——蘇解語。
她依舊穿著一身輕靈飄逸的月白紗裙,披了件雪色狐裘的大氅,提著食盒,歉意地笑笑,溫聲道了句:「蘭姬來晚了。」
桑祈那日未聞其聲,只見其人,已然驚歎,今聞其溫婉悅耳,不驕不媚,端雅靈秀的嗓音,便再次折服。
桑祈有些意外,她怎麼也會來?轉念一想,也對,既然是晏雲之預設的未過門的妻子,那麼同清玄君有所結交也是正常。
考慮到是第一次正式見面,不知怎的,便想給對方留下個好印象,於是她彬彬有禮地起身打了個招呼,自我介紹道:「齊昌桑氏,大司馬桑公之女——桑祈,久聞蘇家女郎大名,今日得見,深感榮幸。」
蘇解語帶了幾個家僕同來,命他們將食盒放下後,也走到桑祈旁邊,作了個揖,淡笑道:「蘭姬也一早聽說了許多關於阿祈的故事,嚮往已久,如今得見,果然是一別致美人。」中規中矩的標準洛京式開場白,和自己見過的許許多多世家小姐一樣,桑祈便一聽而過,沒放在心上。
二人話音一落,便聽桃花仙笑,拊掌道:「還沒人引薦呢,就自我介紹上了,哈哈哈,叫你來就對了,果然有趣!」
桑祈這才回過味兒來,面色微赧,白了晏雲之一眼,把責任推到了他身上:「都怪你不主動引薦。」
晏雲之方才在倒酒,聞聲抬眸,詫異地看她,反問一句:「為何是我?」
他帶來的人,不該他引薦又該誰,桑祈有些迷茫。
只見蘇解語笑而不語,俯身去整理帶來的東西,將一盤酥餅特地擺在了清玄君面前,溫婉道:「喏,這是你指名要的鮮花餅,母親說,若是下次再想吃,便自個兒回家去取。」
「有勞妹子了。」桃花仙笑意盈盈,拿起一塊餅嚐了嚐,道,「可為兄我只想吃餅,不想回家聽她老人家囉唆。」
桑祈恍然大悟,原來桃花仙和蘇解語之間還有兄妹這層關係。也難怪清玄君和晏雲之私交甚好,敢情這是未來的大舅子。
她打眼瞄著,確是看出兄妹二人眉眼輪廓有幾分相像。只是一個是女子,一個是男子;一個淡雅端方,一個放縱瀟灑,乍一看氣質差別之大,教人聯想不到一起去,可仔細一品便覺著,二人不愧出身書香門第,一言一行、一顰一笑中,都流露出一種文人雅士特有的底蘊。
席間桑祈和散漫的桃花仙一起飲酒,並划起拳來。
嚴三郎還是舉觴白眼望青天,不跟自己沒看上眼的人說話。晏雲之和蘇解語則白衣乘風,仙姿落落地與他坐在一起,不時微笑、低語。
桑祈划拳的間隙,醉眼微眯地看向他們,單手撐著頭,把玩著酒樽,徐然莞爾。十七的月亮,依然圓潤皎潔,毫不吝嗇地將銀輝灑在她身上,映著她的點漆星眸,泛起淡淡一層粉色的臉頰,格外明豔動人,猶如月夜下綻放的曇花,教人捨不得移開眼。
桃花仙凝視著她,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聲線帶著沉醉的迷濛和一絲絲責備的意味,問道:「月下美人,喝酒的時候不看著我,在看什麼?」
桑祈視線未收,抬手將酒樽移到唇邊,飲了口酒,笑意更濃了些,彷彿梨渦裡都盛了桃花釀,慵懶地一抬食指,指了指對面。院內的仙鶴正在晏雲之背後優雅地散著步,猶如他的仙從一般,教人只覺此刻身在蓬萊或是瑤臺,一晌貪夢,隔了好一會兒才重回現實,戲謔道:「看你的院裡,這也算是妻妾成群了吧。」
「哈哈哈……」桃花仙聞言一陣笑。
桑祈眯眼看著,覺得他若化作一株桃樹的話,此刻形象定是花枝亂顫的。
「那是自然,世上誰人比我快活?」他言罷,瀟灑地一仰頭,又是一杯酒下肚,放任輕狂地躺在了地上。
「是啊,無牽無掛的,多舒服。」桑祈也一臉嚮往地感嘆。
清玄君笑而不語,沉吟半晌後,長腿一屈,另一隻腿搭上,一邊閒閒晃盪,一邊吟道:「世與我而相違,復駕言兮焉求……」沒過多時就喝醉了,大喊著「再來三百杯」,搖搖晃晃,一頭栽倒在嚴樺身上賴著不起來。
嚴樺蹙著眉,一臉不耐煩地推他,可他非但不下去,反而回手一抱,死死纏著人家,睡著了。
似是擔心二人糾纏起來,等會兒會遭受池魚之殃,面色如常的蘇解語和晏雲之起身朝也喝得迷迷糊糊、正扯著清玄君衣角湊熱鬧的桑祈招招手,叫她一起走。
桑祈渾然不覺,直到晏雲之開口喚了幾聲自己的名字,才不情願地嘟著嘴跟上。蘇家和晏家的馬車都在外面候著,她是蹭晏雲之的車來的,這會兒要麼自己走,要麼只能繼續蹭人家的車。她抬眼望著眼前威風凜凜的駿馬,摸著下巴思忖怎麼辦。
那邊廂晏雲之和蘇解語在道別。蘇解語說話間留意到迷茫的她,便對晏雲之道:「蘭姬和桑二小姐順路,要不代為送其一程?」
晏雲之也看了一眼喝多了正摸著馬脖子友好交談的桑祈,語氣裡頗有絲絲無奈:「有勞。」
「不礙事。」蘇解語溫婉大方地作了個揖,便走上前去,邀其同行。
咦,不坐晏家的馬車了嗎?桑祈咬著唇回望晏雲之一眼,抬手往馬脖子上順順毛,灑脫揮手道:「那好吧,在下便先走一步,兄臺再會。」而後搖晃著,大步上了蘇家的馬車。
蘇解語作為主人反倒變成在後面跟著的那個,吩咐同行的兩個家僕留下,幫忙照顧醉酒的清玄君後才出發。
馬車在石板路上行得顛簸,桑祈被晃得胃不太舒服,蹙著眉窩在角落裡。蘇解語她難受的樣子看在眼裡,特地探出頭叫車伕小心些,避著石子慢點兒走,又遞給她一張新帕子,關切道:「感覺尚可?」
桑祈強裝無事地點點頭,可馬車就是馬車,再怎麼小心著走也會顛簸,沒走出去多久,她便覺得有些想吐。心道不好,人生地不熟的,吐在人家車上可怎麼辦。於是強忍著,匆匆道句:「多謝相送,要不就到這兒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正好順便醒醒酒。」沒等對方勸阻,便徑自挑簾,跳出了馬車。
「那怎麼行,要不我陪你一起吧。」蘇解語忙叫馬車停下,探出身子,左右看了看寂靜無人的街道,擔憂道。
桑祈卻打定了主意自己走,說什麼也不肯再領她的情。
無奈之下,蘇解語也不好強求,只好再三叮囑小心後,不安心地走了。
隨著馬車聲響遠去,桑祈變成了獨自一人,四下看看,挑了條近路走。她酒量極好,今兒雖然喝得不少,但只是走不了直線,外加胃裡有些反酸,意識卻還是非常清醒的,自以為也遇不著什麼能讓自己危險的人。在清冷的空氣和柔和的月華下漫不經心地晃著步,腦海中回憶著這場宴席。
不得不承認,每次和清玄君、嚴三郎,還有晏雲之在一起的時候她都特別開心。是那種發自肺腑的,由衷的自在和快樂。只有某些時刻心裡有點不舒服——比如看見晏雲之和蘇解語在一起,猶如一對神仙眷侶的瞬間。
可她只是這樣想了想,並不明白為何。大約只是因為自己找不著良配,嫉妒心作祟吧。真是的,怎麼可以這麼小心眼呢,她無奈地搖搖頭,告訴自己要把心態擺正,繼續前行。
走著走著……似乎迷了路。桑祈停下來,正偏著頭判斷接下來該往哪邊去,忽聞一聲沉悶的呼喊,立刻警覺地豎起耳朵傾聽——從身旁的宅院中,傳來一陣瓦片碰撞聲。
半夜三更,這絕不是什麼好動靜,桑祈這樣想著,酒便又醒了大半,悄悄爬到樹上,向院內看去,再次不小心將作案現場撞了個正著。只見一個歹人,正從屋頂上揭開瓦片,用一根竹管,不知往屋裡吹著什麼奇怪的煙霧。
酒酣耳熱,氣血當頭,判斷力多少有些受到影響,沒有平時那麼理智,桑祈想都沒想,喝了聲:「住手!」便不加猶豫地飛身前去阻撓。
那人收手不及,趕忙抽身與她纏鬥。
卻說這時,朝聞巷口,與蘇家馬車分頭行進的晏家馬車剛好經過。
晏雲之挑開車簾,看了一眼與朝聞巷交會的義理巷,淡聲對車伕道:「先去一趟桑府。」
車伕應了聲「是」,掉轉馬頭改變方向。還沒到桑府門口,遠遠地便看見蘇家的馬車迎面而來。二車相遇,蘇解語探出身來同晏雲之打招呼。
晏雲之也拱手回了一禮,笑問:「桑二喝多了,可給你添了麻煩?」
蘇解語蹙眉搖了搖頭,坦言道:「並未,其實……桑二小姐半路就下了車,堅持要自己走。我是發現她把風鈴落在了車上,專程給她送來的。」
晏雲之聞言稍微沉默一下,淡淡「嗯」了聲,又問:「那她可回了?」
蘇解語又搖了搖頭。
晏雲之便保持著微笑,語氣波瀾不驚,溫聲道了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晏某也回了。」而後放下車簾,回到車內。
晏家的馬車頗有君子之風地向側旁讓了讓,教蘇家馬車先通行。
待到馬蹄踢踏聲和車輪吱呀聲消失後,等待主人下令回府的車伕卻聽車上的白衣公子道了句:「我下去走走,你先回吧。」
桑祈發現自己又一次奇蹟般地和晏雲之碰到一起的時候,比前幾次狼狽多了。她正靠在門板上,大口喘著氣,得單手將劍撐在地上,才能保持不跌坐下去。頭髮亂了,衣服也破了,裙襬和麵容上都有血跡。
而掌風推門而入的晏雲之,還是那般白衣勝雪,仙姿綽綽。
她第一反應以為還有敵人,剛想費力提起劍,見是熟人,鬆了口氣,挑眉看著他戲謔道:「司業這次又是路過?從人家柴房裡路過?」
晏雲之目光掠過地上的「屍首」,波瀾不驚地反問:「你這次又是找人?在人家柴房裡找人?」
桑祈沒什麼力氣跟他貧嘴,抬袖抹了把臉上的汗,無力地直起腰來,擺了擺手,叫他幫個忙,把地上的死人搬一搬,擋著自己走不出去了。
可晏雲之上前一步,卻是看著她,眉心微蹙。
「我說,幫個忙呀……」桑祈無奈地抬眸,使喚道。
桑祈迎上他略顯責備的威嚴目光,再看看自己剛抹了一手的血,莞爾一笑,道:「放心,不都是我的血。確切來說,大部分都不是我的,我沒受什麼傷,胳膊腿兒好著呢。就是沒力氣了,不能演示給你看而已。」
晏雲之方才薄涼地「嗯」了一聲,道:「還活著就好。」
是啊,還活著可不好嗎?她也真是不容易。本以為是遇到了入室行竊的,想著出手將其扭了報官便是。不料對方卻是團伙作案,功夫還不錯,她饒是武功高強,練得也不是醉拳,手腳不太聽使喚,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對方制服。可惜顧不上分寸,下手重了些,對方三個人中死了兩個,另一個受了重傷,失血過多正在昏迷。
晏雲之上前,抖抖衣袖,探了探那人鼻息,也不知道剛才那句話是在說桑祈,還是在說這個昏迷不醒的。
「不讓你查,你還愈發來勁兒了。」大約是見她臉上沾了血,混著汗水畫成了花,實在有礙觀瞻,他隔著那個「屍首」,掏出自己的手帕遞了過去,冷言冷語道。
桑祈也是正好被粘稠又帶著腥氣的血液糊得難受,想也沒想便接了過來,將臉上的異物擦乾淨後,才出聲辯道:「我這次真的只是路過。」
晏雲之睨她一眼,淡淡評價了句:「那你這體質也確異於常人。」
而後也不和她多廢話什麼,扶她到外面找了口井,讓她自己擦洗擦洗後,再去檢視這戶人家的情況。
第二天清晨,洛京府衙火速派出精英前來接手此案,精英之中卻獨獨缺了捕頭一人——因為他從斷案人變成了受害者,昨晚被不明分子闖入的,正是他的宅邸。如今他正和家中老少一樣迷茫不安,焦躁地在廳堂裡等著。晏雲之叫了郎中來,並派人通知了桑府。
蓮翩一得到訊息,便第一時間趕來,給桑祈帶了換洗的衣服。如今主僕二人正一同喝著壓驚茶,看捕快們忙裡忙外。桑祈不動聲色地將昨晚自己拿到的一樣東西藏在了掌心裡。
晏府那邊,晏雲之的兩個貼身隨侍,玉樹和另一個她沒見過的少年也來了,代替晏雲之出面掌控局勢。玉樹代為體恤,慰問了捕頭受驚的家眷,送了些藥品,正跟捕頭家的小女兒說話。那少年則禮貌而恭敬地同前來處理的京畿太守溝通,委婉地表達了對外通報案情的時候,不要把自家公子和桑家小姐牽扯其中,以免對二人影響不好的意思。
京畿太守甄永康出身下品,哪敢忤逆晏家,擦著汗客客氣氣地連連稱是。
晏雲之自己沒事做了,則也喝著茶,視線淡淡地打量桑祈。
桑祈手心緊握,面上佯裝無事,內裡卻免不了做賊心虛,休息了一會兒,看時機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同他道過謝,要先行回府。
「司業昨夜救命之恩感激不盡,弟子先行一步,來日再到府上拜會。」她施施然作了個長揖,動作行雲流水,優雅自如。其實低頭的時候咬著下唇,生怕被看穿。
晏雲之的視線若有若無地落在她手上,輕道了聲:「好。」而後伸臂虛扶了一下。
桑祈立刻後退一步,避開他的手,抬頭朝他粲然一笑,轉身快步離去。這一轉身不要緊,長袖一拂,她才反應過來,自己手上還拿著他的帕子呢。於是動作一僵,扯著手帕,回眸訕笑道:「對了,手帕忘了還你。」說著一邊儘量小心不讓手中的東西露出來,一邊要將帕子交給蓮翩,讓她幫忙遞過去。
只聽晏雲之在後面淡淡道:「不必了。」
也是,都沾過自己的血汗了,人家怎麼還會要,誰也不差那一條帕子。桑祈剛說了聲「也好」要走,便又聽他道:「回去好好洗洗,來晏某府上拜會的時候再送還吧。」
意思是挑明瞭要她哪天定要上門致謝?桑祈唇角微抽,明明只是禮節性的一句話罷了,他竟還若無其事地厚著臉皮當了真。好吧,自己挖的坑,也只能認了,她便應下了才走。桑祈一路拉著蓮翩上了馬車,終於能放鬆警惕,張開緊握的拳頭,手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蓮翩朝她萬分寶貝的那東西看去,蹙眉問道:「這是何物?」
桑祈壓低聲音,叫她湊近點,解釋道:「昨夜我看到那樑上客用此物往房中吹什麼煙霧,而後屋裡的人便都睡死了過去,對外頭的打鬥聲響全然無知。」
蓮翩聞言一聲低呼:「那煙霧是曼陀羅花粉?」
跟著桑公征討南部亂黨的時候,她曾經聽說過,某種南部地區特有的黃色曼陀羅花,具有此等強效催眠作用,以整朵花研磨而成的一小把粉末,便能教四五個成年人昏睡上整整十二個時辰。然而只是聽聞,從未一見,一直以為是個傳說而已。
桑祈捧著手上小小的竹管,眸光幽暗,沉吟道:「如果真是曼陀羅花粉,事情就大了。是誰,為了什麼,將這稀有之物千里迢迢地帶到洛京來呢?」
一時間車廂裡的空氣有幾分緊張,二人凝視著她手上的東西,都沒有說話。
馬車抵達桑府之後,桑祈去找父親,想將此物交給他手下一個博學多識的幕僚傅先生看看。沒想到一進書房,她便捱了一通罵。
孔武有力的大司馬猛地一拍桌子,吹鬍子瞪眼喝道:「又徹夜不歸,你到底幹什麼去了?小姑娘家家,你到底知不知道行為檢點!」
桑祈剛想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來,緊緊握著拳,語氣不溫不火,低眉道:「是,女兒知錯了。」
桑巍一看她那樣子,就知道她只是嘴上說說而已,氣不打一處來,連聲嘆著氣,黑著臉坐在座上。
父女二人間氣氛十分僵化,看得守在門口的侍衛和蓮翩都精神緊繃了起來,隨時準備應對老將軍的怒火。
沒想到,過了良久,還是做父親的先妥協了,重重嘆息道:「閨女,老爹年紀大了,只有你這麼一個女兒,再不會有任何後嗣了。你是個女子,爹也不指望你給桑家傳宗接代,光宗耀祖。爹只想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地過日子。你說,爹可錯了?」
桑祈低著頭,略微語塞,半晌後道了聲:「父親沒錯。」
「那你為什麼就不能安生點呢?」桑巍一拍大腿,又怒其不爭地嘆氣,「你說不願隨便安排自己的婚事,要自己選個可心的人,爹也同意了。你說要去國子監,爹也由著你。可是現如今,你就不能踏踏實實地找個人嫁了,非要去上房揭瓦?」
桑祈沉默不語。
他便繼續絮叨:「若說選可心的人,爹是不知道你覺得什麼樣的才叫可心。可卓文遠那孩子,自幼與你交好,一直以來對你照顧有加。我看你也挺喜歡同他一起玩……」
「父親,若是沒什麼事的話,女兒先回去休息了。」一提這件事桑祈就感到心煩,語調有些急促地打斷他,而後頭也不抬,恭恭敬敬拱了拱手,向後退了出去。
早年長女剛辭世那會兒,小女兒是總同他頂撞,鬧脾氣,長大後已經溫和了很多,許多年沒有再同他吵過架了。在他面前總是恭順有禮的樣子,也偶爾會說說笑笑。這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讓桑巍怔了怔,有種女兒又一次要離自己遠去的感覺。略顯混濁的雙眸遙望著她遠去的身姿,見已經出落成俏麗美人的姑娘,挺拔驕傲得像一隻小鷹,正振開自己光潔鮮亮的羽翼,準備搏擊更加高遠的蒼穹。那樣子,竟同自己當年、長子當年,說不出的神似。做父親的,能夠忍心生生折斷她的翅膀,將她囚禁在金絲籠裡嗎?像對待早逝的長女那樣?
老將軍戎馬倥傯、英明神武大半輩子,從不曾如此迷茫。
回房的路上,桑祈一直捏緊竹管,表情寡淡地沉默著。蓮翩幾次欲言又止,到底還是覺得,在這個敏感的節骨眼兒上,說什麼都是畫蛇添足。
進了屋,桑祈從案上拿了個裝首飾的銀紋鏤空錦盒,將裡面的東西取出來,換成了那個竹管,小心地收好,這才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對蓮翩道:「先打點水來吧,我想睡個覺。」
蓮翩趕忙服侍她梳洗一番,貼心地幫她把門窗關好,落了簾擋光。
桑祈躺了下來,明明很睏倦,卻睡不著,睜眼看著簾帳,心情複雜。
蓮翩本想趁她睡下,去將她昨夜換下來的裡衣洗了,忽聽她嗓音微啞,開口道:「父親不想讓我牽扯風波之中,我們該如何同傅先生說上話?」自從回到洛京,她就沒再見過這個博學多識的傅先生,連他住在哪裡都不知道。
蓮翩聞言輕嘆一聲,硬著頭皮道:「小姐,若不然,還是直接將這竹管交與桑公處理吧。」
桑祈沒說話。父親一表露想為她的事做主的意思,她骨子裡那股倔勁兒就又躥了上來,偏要跟他擰著來,不想跟他妥協,更別說去求他幫什麼忙,繃著一口氣,非要自己查下去不可。
房間裡靜默一會兒後,蓮翩只得坐了回來,沉思道:「其實,未必只有傅先生能看。洛京博學的人那麼多,何不想辦法找找別人?」
說到博學之人,桑祈在腦海裡挨個兒把自己認識的人過了一遍,篩選出了幾個人選。比如老博士馮默,比如菜市街那個擺攤算卦的盲人,比如晏雲之。
想著想著,她實在抵擋不住席捲而來的睏意,沉沉睡著了。喝了半宿酒,打了半宿架,還耗費腦力一上午,她這一覺直接睡到了第二天去。起床後繼續琢磨,擺攤算卦的信不過,晏雲之之前也阻撓過她的調查。於是覺得,只能瞎貓碰死耗子,先去問問馮默博士知不知道了。她覺得老博士年紀大肯定懂得多,而且看起來又嚴謹認真,十分可靠。
於是桑祈這一日上課去,特地揣好錦盒帶上。因為有求於人,上他的課都聽得比往常認真幾分。一下課,便拎著錦盒衝了過去,有意叫得很乖很甜道:「師長,請留步。」
馮默雖說年紀大了,鬚髮已灰白,可梳理得整齊不苟,大袖襦袍也不似晏雲之穿著那般隨性散漫,每個帶子都系得非常板正,整個人顯得英姿筆挺,很有精神。他聞聲蹙眉,緩緩轉過身,不悅地看了一眼桑祈,沉聲問道:「何事?」
「弟子有一疑惑,欲請師長賜教。」桑祈趕忙上前,開啟錦盒,道,「請師長幫忙看看,這竹管內壁上附著之物可是曼陀羅花粉?」
馮默眉頭皺得愈發緊了,輕蔑地看了一眼那小竹管,而後凝視著她,默不作聲。
這樣被訓誡一般的目光盯了一會兒後,桑祈沒來由地有些膽怯,覺得自己好像犯了什麼差錯,又要挨通教導了似的。便聽馮默嚴肅道:「不好好讀書,同那些紈絝子弟一樣,總想著擺弄這些古怪稀奇的玩意,還特地來國子監作甚?想拿這南疆古笛來考驗老夫?真是……大不敬!」
而後馮默憤憤地一拂袖,轉身搖頭嘆氣,邊感慨現在世風日下,年輕人人心不古邊去了。留桑祈一臉迷茫,再追問人家就不搭理了,只能惆悵地回了家。
蓮翩見她吃飯的時候還在神遊天外,一頓飯吃上好半天,不由得嘆氣,把冷掉的菜餚都收了起來,只留兩個奶酥餅,在她眼前擺了擺手,喚道:「小姐。」
「嗯?」桑祈方回過神來,眯著眼睛道,「我醒著呢,沒睡著。」
「我曉得。」蓮翩無奈,挪了個圓凳在她旁邊坐下來,蹙眉問,「你是不是一定要忤逆桑公的意思,非要繼續自己的女將軍之路啊?」
桑祈抬眼望了她一眼,勾起唇角笑了,微微點點頭,並沒有覺得自己這是什麼豪情壯志,只是平靜地道:「嗯,開國皇后晏花嫣能,我也能。」
蓮翩抿唇片刻,痛下決心,豁出去道:「好吧,那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之前一直惦記的那位白衣老者,我好像幫你找到了。」
桑祈一聽,雙眸立刻有了神采,伸手拉住她道:「真的嗎?」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蓮翩哼了一聲,道,「前日偶然聽人說起,靈霧峰北坡,有一老者在舊觀中隱居,山民偶然得見,只覺仙風道骨,疑似天人下凡。我琢磨著,應該就是你要找的人。」
仙風道骨,對,沒錯!桑祈發出一聲喜悅的驚呼,張開雙臂撲到蓮翩身上,將她緊緊抱住,抑制不住地激動道:「啊,我的好蓮翩,我真的太愛你了。」
蓮翩半是無奈,半是欣慰地苦笑了聲,拍著她正經道:「那是那是,本姑娘貌美如花,你不愛我愛誰?」
「對!」桑祈歡快地起身轉了一圈,開始唸叨,「你說我穿什麼去找他好?他會收我做徒弟嗎?要不要帶什麼見面禮?我第一句該怎麼自我介紹?」她一邊語速極快地說著,一邊還一副面色紅潤,充滿憧憬,又帶著點不知會不會遭到拒絕的忐忑,怎麼看怎麼像少女懷春的模樣。
蓮翩看不下去,扶額提醒她道:「小姐,你是要去拜師,不是要去相親啊。」
桑祈暫時將曼陀羅一事拋到了腦後,若不是蓮翩死死攔著,苦口婆心地勸外面天黑了,神仙也該睡覺了,恨不能連夜跑到靈霧峰去。好不容易忍耐到第二天天亮,她特地換了身新衣服,帶上準備好的見面禮出發了。
路途遙遠,才到山下,桑祈迫不及待地想早點見到那名老者,只覺得自己的心思已經插上雙翼,大喊著「師父我來了」,早早飛到北坡。孰料馬車顛簸一會兒後,竟然還在南坡便緩緩減速,停了下來。
桑祈眉頭一蹙,出聲問道:「何故停車?」
只聽車伕的語氣有些為難,道:「小姐,前面的路讓人給堵住了。」
光天化日的,哪裡來的人堵路,莫不是碰上攔路打劫的山賊了?難道真如晏雲之所說,自己有惹禍上身的特殊體質?怎麼什麼倒霉事兒都能讓她碰上!
桑祈疑惑地將車簾挑開一角,向外看去。見著的並非打家劫舍的山賊強盜,而是兩撥拎著棍棒、互不相讓、佔道對峙的山民。從衣著打扮來看,像是附近誰家茶園裡的長工。
其中一撥人來勢洶洶,叫嚷著揮舞手中的長棍,看起來頗為兇悍。
「今日我們必須要個說法,讓你們管事的出來,別縮在殼裡裝龜兒子!」一個面色黝黑的壯漢吼道。
「對對對,快把人交出來,不然跟你們沒完!我們就跟這兒耗著,看誰耗得過誰!」他旁邊的幾個人立刻幫腔。
桑祈哭笑不得,別介啊,她耗不過他們啊。於是她當機立斷,掀開車簾邁步走了出去。
眼見著對面一眾刁民,手裡還拿了武器,打定主意要惹事的模樣,躲還來不及,小姐竟然直接走過去,車伕一顆心都懸了起來,急急在後面喚:「小姐!」這要是出了什麼差池,他可怎麼辦?雖說以前也上過戰場,畢竟現今已多年沒溫習過武藝,一把年紀了,他可不知道還能不能打得過那群刁民。
桑祈卻鎮定自若地朝他擺擺手,寬慰起他來:「沒事,你且稍候。」說完理理衣袖,施施然走上前,在兩方人馬近旁站定,開口問道,「何事在此喧譁,不如說來,讓小女幫各位主持個公道。」
她說話的時候,儘量讓脊背挺得直些,語氣沉緩平靜些,眼神冷寂邈遠些,學著印象中晏雲之不怒自威、天人之姿的樣子。
別說,氣勢上可能還真有那麼點相似。於是吵吵嚷嚷的民眾中,有人不耐煩地睨了她一眼……而後又視而不見地轉過了頭去,繼續加入討伐隊伍中。
桑祈面色一僵,無奈地大聲清了清嗓子。這才有人再次留意到她,不滿地向她射來怒火。桑祈坦然無畏地回視著,有意保持目光的涼薄。看來,學晏雲之這一招終於有點作用。那人侷促地推了推站在最前面的一個壯漢,附耳說了什麼。接著那位看起來好像領頭人的黑麵男子便側過身,拎著手裡帶刺的木棍,凶神惡煞地徑直向她走來。
桑祈不說見慣大風大浪吧,怎麼也算是手刃過歹徒的人,面對區區一眾手持田園用具的長工,鎮定自若並無須偽裝,只用平靜如水的目光看著對方,任其上前,紋絲不動。
黑麵男子走近,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操著粗嗓,語氣不善道:「姑娘還是煩請繞路吧。今兒問題不解決,我們是不會讓開的。」表情不好,但言辭還算客氣,想來看出面前的女子出身尊貴,不好得罪。
可是去北坡的山道只有這麼一條,往哪裡繞?
桑祈視線越過他,往人群中瞄了瞄,正色道:「諸位且將糾紛儘管說來,我幫爾等解決了,大家都好過。」
一聽這話,人們面面相覷,交頭接耳,議論了起來。
很快,便有另外一撥人的領頭人過來,行了個大禮,含冤帶泣道:「小的是茶園管事。姑娘可千萬要為我們做主啊。他們園子實在欺人太甚,前日打傷了我們的人,我們不過是將那傷人者暫押,想給他個教訓而已。不承想,他們竟然氣勢洶洶地上門討人,而且還一個個地都帶了傢伙。」
黑麵男子一聽這番話,立刻拉下臉來,暴喝道:「喂,姓廖的,可不要紅口白牙說瞎話!」
「我哪句說得不對了,你倒是指出來!」
「你哪句不是……」
眼看二人又要吵起來,平白拖延時間,桑祈忙開口勸阻,道:「打住,我明白了。」
先看向黑麵男子,分析道:「你們園子的人打傷人在先,確有不對。」
繼而又看向另一個人,話鋒一轉:「可你們私自關人在後,也有不對。」
而後揮了揮袖,做了個總結:「依我看,不如雙方各退一步,讓傷人者對被傷者道個歉,給點賠償。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了吧。這麼耗下去,也耽誤各位園子的活計不是?眼看就要到清明瞭。」
她說的這番話倒是合情合理,可是聽完「清明」這兩個字,兩邊人的臉色都變了變。憑藉著女人敏銳的直覺,桑祈隱約覺得,大概這其中還有什麼內幕,猶疑地看向黑麵男子。
果然不出所料,黑麵男子好像脾氣更大了,憤憤地將手裡的木棍猛地往地上一摔,怒道:「若不是因為快到清明瞭,老張家的那麼老實的一個人,又怎會出手傷人?分明是你們欺人在先,如今倒還惡人先告狀,真叫一個不要臉面。」
那個姓廖的管事本來就長得白,這會兒臉色更白了,剛才還在喊冤,如今低著頭,竟顯出幾分心虛。
桑祈覺得事情愈發複雜了,不由得好奇起來,詢問那黑麵男子到底是怎樣一番前因後果。
黑麵男子嘆了半天氣,只道是:「這位姑娘,不瞞您說,我們兩家的茶園毗鄰,一個在路的這邊,一個在路的那邊。」
他說著用手指了指。桑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隱約覺得其中一處好像有些眼熟。
「原本一直以來,雖然沒什麼交情,也還算相安無事。今年不知怎的,姓廖的他們就像是吃錯藥了似的,總派人跑到我們園子裡來惹事……就說打人這件事吧,沒錯,是我們動手打了他們的人。但他怎麼不說,在此之前,他們打了我們的人多少回?這些不要臉的,竟然仗著有宋太傅撐腰,要我們清明前把今年收成的五成交給他們!」
「這般無理取鬧,我們自然不肯答應。不答應他們便動手打人,還威脅我們不可告訴東家,否則就打死為止!」
「畜生,一幫畜生!連小孩子都不放過,老張家的要不是因為小兒子被他們打傷了眼睛,又怎麼會一怒之下跑去算賬?」
「要不是因為我們人比他們少,還不敢得罪宋太傅,也不至於忍氣吞聲到現在!」
「可憐我家虎子,才七歲啊……便瞎了一隻眼,以後可怎麼活喲……他爹去討說法,竟還被他們關起來不放,倒打一耙說我們惹事。這年頭,還有公理沒有……」
黑麵男子一邊的人一提起這個話頭,紛紛抱怨了起來。當中還有一婦人,邊說邊掩面痛哭。從那紅腫的眼睛和悲切的神情來看,應是被打傷眼睛的幼兒的母親。哭著哭著,她便無力地栽倒下去。幸好身邊的人眼疾手快將其扶住。卻也只顧嘆息,說不出安慰的話來。
桑祈越聽越覺得一顆心沉了下去,緊盯著姓廖的管事,眸中晦暗幽深,冷麵不言。
在這樣的壓迫感下,姓廖的額上滲出了幾滴冷汗,抬手擦了擦,賠著笑道:「姑娘,莫聽他們瞎說……哪有人會平白要別人家收成的,又不是一個園子。」卻是沒有什麼底氣。
是,按說兩邊不隸屬於同一個東家,宋家的茶園管事斷沒有跑去別人家茶農那兒要收成的道理。可是個中詭異舉動的緣由,這些受到騷擾的茶農也許想不通,她卻知曉大概——是石灰的問題。因著她撒的那些石灰的效用,宋家茶園今年的產茶受了影響,眼見再過一個月左右便要到收成的時節,管事著急了,才引發這一連串的事件。
那麼說到底,這場紛爭,她也有責任。桑祈心中不安,本意只是想著教訓一下宋落天,讓他吃點苦頭就好,不承想卻給這些無辜的茶農帶來這麼多麻煩。不知姓廖的管事是得了上面東家的指示,還是自作主張這樣做的,但無論哪種,她都從黑麵男子一方人的議論中,聽出一種濃濃的狗仗人勢之感。真是什麼樣的主子養什麼樣的奴才,連宋落天手下的人行事都如此腌臢。也真是難為了黑麵男他們。
念及此,她嘆了口氣,開口喚車伕把自己原本準備送給師父做見面禮的東西取下來,交給黑麵男子,道:「這裡有些藥材,也不知派不派得上用場。你們拿回去,看是給孩子用了,還是賣掉換錢請郎中。另外有些小玩意,也應該值點銀兩。」
黑麵男子一聽,嚇了一跳,趕忙推脫,連聲道:「姑娘與我等素昧平生,這等貴重之物怎麼敢收……」
「沒事,你且拿著吧,權當是我的一點心意。」桑祈不顧他的為難和眾人的詫異,執意將東西塞到了他懷裡。
她繼而又冷眼看著那低著頭、賊眉鼠眼的廖管事,從懷裡掏出幾錠碎銀遞過去,道:「你們回去把人放了,這裡另外有些銀子,就當是給傷者的賠償。以後莫要再尋釁滋事。若東家難為你們,你便叫他直接來同我說話。」
「這……恐怕小的很難辦啊。」姓廖的管事目光閃爍,不肯接下。
桑祈便淡淡一笑,接著道了句:「拿著吧,若是你們不肯放,明日桑家就親自派人去接。」
這一句話說得看似漫不經心,卻有意無意地強調了「桑家」這兩個字。而後在廖管事震驚錯愕的目光下,桑祈腳步從容沉穩地往車上走,直到放下車簾前,才兀自甜甜一笑,道:「對,就是你覺得‘不會吧’的那個大司馬府。」
說完收回柔荑,落了簾,對車伕道:「走吧。」
大約是被大司馬的名號所震懾,眾人都不由自主地讓出一條路來。桑祈從簾縫中留意到,姓廖的額上的冷汗更多了,一副奸計未遂、中途挫敗的樣子,狠狠朝黑麵男子他們唾了兩口後,罵罵咧咧地拂袖而去。黑麵男子等人也撓撓頭,拎著傢伙兒陸續散了。
桑祈才坐安穩,靠在車裡把玩著袖口沉思,諒宋家茶園的人再怎麼仗勢欺人,也不敢動他家的人。她派幾個家中的侍衛來,幫忙看守到今年收成結束,便也算是將功贖過了吧。
想著想著,不知不覺馬車已繞過半山,來到了北坡。車伕尋到道觀,在觀外將馬車停下,通報道:「小姐,我們到了。」
桑祈方才回過神來,眼眸一亮,行動快速而敏捷地跳下馬車,迫不及待便要入內。
只聽車伕在身後又一次擔憂地喚:「小姐……你方才把準備的禮品都贈人了,這會兒空手前去嗎……」於是她腳步一頓,哭喪著臉又退了回來。
卻說車伕眼見著自家小姐呆怔片刻後,蹲到了一旁的草叢裡,一蹲就是半天,只覺憂心慨嘆。心想小姐也真是不容易,方才給人家東西的時候還那麼大方,這會兒想起來,後悔了吧。可惜開弓沒有回頭箭,總不能再去要回來,或者趕回家再重新準備。想來,眼下是黯然神傷,無能為力了。
他好同情自家小姐的悲慘命運,下了車走過去,出言安慰道:「小姐,也別太難過,興許……」
話剛說一半,只見桑祈疑惑地轉過頭來,「嗯」了一聲,毫無傷感跡象不說,手上正捧著一堆新鮮草葉野花,編花環編得不亦樂乎,於是將沒出口的半句話噎了回去,乾笑著繼續道:「興許,這個也挺好。」而後擦擦汗,坐回車上,無言感慨,小姐這心可真大啊。
桑祈這邊完全不知曉車伕的心理變化,優哉遊哉地擺弄著手上的東西。她從小在西北草原長大,女紅不擅長,做這些玩意卻很拿手,沒多時便變戲法似的做出了一個小小的草筐,裡面裝上精心挑選的各色野花,理理衣裙起身,邊往觀中走邊自說自話道:「沒法子,總不好空著手去。」
您那手的確是不空,但比空著也好不到哪兒去吧,車伕嘴角微微抽搐。
此處道觀乃是早年一國師清修之地,國師仙逝後已荒廢多時,院子很小,建築也大多陳舊。桑祈喚了半天無人相應,便自行推開大門,邁步其中,細細打量。見院中無人,只有用一排翠竹從山上引下的泉水,正匯成細流,涓涓注入甕中,發出悅耳的淙淙聲。大甕邊上放置著一把鐵斧,幾片零落的碎柴,空氣中瀰漫著陣陣茶香。
想來,主人剛剛離去。會不會是她要找的人呢?她忐忑而期待地在院中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翹首以盼。
山間春風送爽,帶來幾許愜意的清涼,四周萬籟俱寂,時不時傳來幾聲黃鶯的嬌啼。幾片流雲變幻著形狀淡然掠過後,又有人推開大門。只見一襲皎潔如皓月清嵐的白衣進入視線,來人長髮長鬚,步履飄然,正是那日驚鴻一瞥的老者無疑。
尋覓已久,終得一見,她激動得熱淚盈眶,立即站起身,哽咽地喚了聲:「師父!」
而後眼睜睜地見那老者眉頭一挑,卻沒同她說話,而是回眸問了句:「你揹著我認了個師妹?」
便聽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淡然道:「未曾。」
咦,為什麼有點耳熟?
桑祈驚了一驚,便見老者身後另一個人走了出來。輕袍緩帶,面如冠玉,仙姿朗落,不是晏雲之又是誰?於是眼前有些發黑,兀自撐著不暈,咬牙切齒地擠出來一句:「原來你們早就認識。」
晏鶴行聽著這話,又挑了挑眉,撫須笑道:「何止認識,老夫還給他洗過屁股呢,在他還只有這麼大點的時候……」邊說邊抬手比畫了一下。
晏雲之嘴角也噙著笑意,抬手在老者後背上用力一拍,溫聲道:「二伯,今天風大,小心嗆著。您身子骨差了,不比年輕時候。」
桑祈又覺眼前一片花白,這下是真的要暈了。
這叔侄二人,一個個的,折磨得她好苦!
桑祈真覺得自己上輩子定是欠了他晏家的,今生才要遇到晏雲之這個災星。早在三個月前,就告知過他,自己在找那夜救了自己的老者一事,他當時便知道那人就是晏鶴行,竟然一直瞞著不說。她越想越窩火,坐下來喝了半天茶,還要死死捏著茶盞,用眼神無言控訴。
晏雲之則在她充滿怨氣的視線中處之泰然,一邊品著茶,一邊淡然道:「別看我,我早就幫你問過,是二伯自己說沒有收徒的想法的。再說,你也只是同我提起過,並沒問過我認不認識那個老者。」
後半句話她沒興趣細究,一聽「沒有收徒想法」幾個字,立刻又轉換目標,抿唇看著晏鶴行,滿眼委屈不甘。
晏鶴行置身事外,玩味地在一旁觀察兩人好半天了,突然自己變成焦點,有些猝不及防,怔了怔,未等桑祈開口,便悠悠然放下茶盞,莞爾一笑,捋須道:「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你這個弟子,老夫收下了。」
轉折來得太莫測,幸福來得太突然,桑祈一激動,險些失聲歡撥出來,但在這樣鎮靜平淡的兩個人面前又感到不合適,生生將這股熱切壓了下去,起身行了個跪拜大禮,喜悅道:「弟子拜見師父,請師父不吝賜教。」
「好說,好說。」晏鶴行抬手虛扶一下,這話卻是眼角瞟著晏雲之說的。
那位俊朗不凡的師兄正淡笑飲茶,視若無睹。
拜師成功了,桑祈一顆心也就安定了下來,回手將自己做的花籃送上,像模像樣道:「弟子一點心意,不成敬意,還望師父笑納。」
晏鶴行便也從容接過,將其打量一番,笑道:「別說,你這師妹還真有點意思。剛說看她把帶來的見面禮分給旁人後怎麼辦,人家轉瞬又變出來些更有趣的。」
桑祈聽著有點糊塗,他怎麼知道自己半路把東西送人了的事?疑惑地看向晏雲之。
晏雲之頭都沒抬,隨意地抬手指了指二人進屋時放下的紙包,道:「我們剛巧去茶園取些陳茶,就在你後面,只是你好像忙著趕路,一直沒發現。」
原來……都被他們看見了啊,包括自己學他的樣子嗎?桑祈面色一紅,不由得覺著有些難堪,低下了頭。
晏鶴行卻對她的舉措頗為津津樂道,起身拍了拍她的肩,道:「丫頭,有勇有謀,心性端正,是可塑之才。老夫今日起不但會傳授你武藝,還會教你研習兵法。有朝一日,會用得上。」
桑祈激動得連連點頭,卻聽晏雲之又在一旁接了句:「既然如此,還不把你藏的那點小玩意給師父看看,教師父幫忙辨別一下?」
小玩意?她沒反應過來,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只見他悠悠然抬手,指了指屋外引水的竹筒。於是瞭然,自己偷偷將那竹管藏起來的事,也沒逃過這個人的眼睛。
她便有些掃興地掏出了那個隨身攜帶的小錦盒,將其放在了桌上。
「這便是前夜從歹人處所獲之物。」晏雲之代為解釋道。
晏鶴行早年遊歷四海,亦是見多識廣之人,拿起盒中的竹管細細端詳,又用小指伸進去,刮取了些內壁上殘留的粉末,放到鼻翼下方仔細聞了聞,若有所思道:「嗯……這古笛之中乃是花粉。」
「曼陀羅?」桑祈脫口而出道。馮默博士說這竹管乃是南部之物後,她便以為自己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卻見晏鶴行搖搖頭,笑道:「非也。此花名罌粟,以花朵和果實中的汁液混合,有使人麻痺和產生幻覺的效果。吸食者如臨幻境,沉浸其中,對周遭置若罔聞,哪怕趁機直接在其眼皮底下掠奪財物,亦渾然不覺。與曼陀羅花粉的催眠作用相仿,然對人體損傷的力道卻要烈上許多。你可見那些中招之人,白日顯得十分呆滯,疑似失魂?」
仔細回想,的確如此,桑祈連連點頭,凝視著那小小竹管,沉吟道:「這種罌粟,可同樣生長在南部潮溼多瘴之地?」
晏鶴行眸光一斂,搖了搖頭,「非也。此花並非我大燕境內所有。」
桑祈心下一凜,詫異道:「那產自何處?」
晏鶴行將竹管放了回去,輕輕合上錦盒,沉聲道了兩個字:「西昭。」
話音隨著錦盒扣上的啪嗒聲一落,屋內的三人都沉默下來,連空氣也變得凝重。往好了想,可能是這幾個歹人本來自南部,不知從何處弄到了產自西昭的罌粟粉末,便順手拿來一用,事件同西昭並無直接關聯。往壞了想,恐怕這就不只是捕頭家夜遭竊賊那麼簡單,而是國與國之間的問題了。
兩國已平定戰事多年,那些人會是西昭的細作嗎?費那麼大力氣闖入一個捕頭家中,又是所圖為何?一個又一個謎團擺在面前,桑祈覺得自己離洛京歌舞昇平的背後隱藏的波濤暗湧又近了一步。剛剛拜師成功帶來的雀躍歡欣,也因此變得沉重起來。
由於晏鶴行要為她專門打一把劍再傳授她劍術,這一日只得再吊吊她的胃口,先讓她回了。離去的路上,與晏雲之同行,桑祈沉默著,思索良多。再看晏雲之,面容平靜,合眸假寐,看上去依然鎮定自若,大有是福是禍都與他何干的灑脫。
於是想起當初馮默博士譴責他不替君分憂,為國為民施展才幹一事,嘆了口氣,出言譏諷道:「你倒是淡定。」
晏雲之聞聲,微微抬眸,看了她一眼,雙眸沉靜邈遠,溫聲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應對便是,不淡定有何用?」
不知是不是因著他的感染,桑祈自己也漸漸平靜下來,只在讀書累了,遙望窗外楊柳飛絮的時候,有意無意地,腦海中還會浮現出那些白色的粉末。而夜闖捕頭宅院事件中受重傷的男子,終究沒有幸存下來。由於捕頭家中並未出現財物丟失和人員傷亡,洛京府衙也就沒有再繼續追查下去。
不幾日,到了月底,腿腳好得差不多了的閆琰前來登門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