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祈將其上下左右打量一番,盯著他的衣衫下襬問:「都好利索了?」
「嗯。」閆琰不太自在地應了一聲,隨她在院中坐下,將她的視線與自己的傷腿隔絕開來才安生,嘆道,「別提了,這些日子天天在府裡不能出門,可把我憋壞了。」
蓮翩正在小廚房做東西,院子裡沒人服侍,桑祈親自給他倒了杯茶,笑道:「還須好生將養,否則以後落下痼疾,更有你受的。」
「哼,小爺這身子骨,強健著呢。」閆琰不滿於被小看,特地起身,在她面前像模像樣地邁了幾個大步,蹦躂了幾下,搖晃得腰間玲瓏環佩叮噹作響,挑眉道,「如何?」
看得桑祈止不住發笑,怕他再把自己摔著,連忙道:「好極了。」
閆琰這才滿意地坐了回去。
「不過,看你還沒回國子監上課,怎的就先跑到我這兒來了?」桑祈又問。
「哦。」閆琰卻沒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眸光微動,喝了口茶,才低眉把玩著茶盞道,「其實,我是來道謝的。」
「道謝?」桑祈更是不解。
「你派人幫忙看護的那個茶園,是我家的莊子。」說起這件事,劍眉星目的英朗小公子面色微紅,顯得有些尷尬,捏了茶盞,語氣怨惱,「當真慚愧,閆府的事自己管不好,還得你這個外人來幫忙。」
桑祈嘴角一抽,卻不知那黑麵男子所在的茶園正是閆家的,這又是怎樣一種奇異的機緣巧合。
「那些長工也是,竟畏懼宋家,不敢告狀。要不是事態鬧大,恐怕現在我還被矇在鼓裡呢。」閆琰自顧自繼續說著,猛灌了一口茶,道,「也巧了,那個被打傷的孩童,正好是我房裡一個丫鬟的親舅舅的二嬸的表侄子家的,為此她還特地求我代為道個謝……」
桑祈被繞得雲裡霧裡,頭都大了,趕忙擺手道:「大可不必。」而後面露尷尬之色,侷促道,「其實我也有責任。」
「與你能有什麼關係,你只是碰巧路過而已。」閆琰一臉不解。
桑祈糾結一番,到底過意不去,還是將前因後果如實交代了,表明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閆琰聽完,先是愣住,張了張嘴,沒說出話,半晌才回過神來,「撲哧」一聲笑:「哈哈哈……沒想到你這邊勸著我別跟人家作對惹禍上身,自己倒鬧騰得樂和,真不夠意思。」
哪兒跟哪兒啊,桑祈洩氣地白他一眼:「別提了,我還不是為了幫你報仇?要不是你惹禍在先,我也不至於……」
閆琰星眸彎彎,笑得如沐春風,抬手抱了個拳,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也別放在心上,此事怨不得你,說到底還是他姓宋的不對。就算他宋家的茶樹全死了,也斷沒有跑到我家莊子要茶的道理。」
話說開了,也就沒了心結,桑祈又給他倒了杯茶,舒了口氣,道:「你不怨我就好。」
「怎麼會。」眉眼清澈的少年爽朗地喝了茶,片刻後,面上卻染上一絲陰霾,「其實不光是我和宋落天之間,閆宋兩家的家族矛盾,也鬧了不止一天兩天了。不然你以為,那麼些茶園,他家的管事怎麼就偏生盯上了我家的茶農?我只是沒想到,最近宋家人越來越囂張,已經到了明著打壓我們的地步。」說著恨恨地一拳砸在桌上,咬牙道,「真是欺人太甚。」
箇中詳情,桑祈不太瞭解,但能理解二人結怨多年,怕也不是單純因為性格不合,而是與背後這些紛爭脫不開干係,便也啜著茶湯,感慨洛京的人際之複雜。
二人各懷心事,沉默片刻。桑祈打算換個話題,打破沉悶的僵局,問道:「不說這個了,你既好了,什麼時候回來上課?」
閆琰把玩著手中的青瓷雲紋茶盞,聞言輕嘆一聲,道:「不回了。」
認識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聽他嘆氣。這個天不怕地不怕、英勇無畏的少年,也有發愁為難的事?桑祈不由得好奇了:「為何?」
「還不是因為宋家?」閆琰說什麼都不忘先譴責一下宋家,而後才繼續道,「茶園的事,讓我意識到不能再坐以待斃下去。既然你不同意和我一起靠聯姻鞏固家族勢力,我也只能另謀蹊徑。」
桑祈想起顧平川的老路,似有所悟,「這麼說,你也準備出仕了?」
閆琰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單手撐在桌上,托腮道:「別提了,父親給舉薦的職務是給事黃門侍郎,每天都要悶在宮裡,肯定特沒意思,我想想就頭大。」說著滿臉憂愁,就跟不是叫他去做官,而是叫他去死,已經一條腿踏進棺材了似的。
他也是隨性慣了的,哪裡受得了這般約束?桑祈也頗有感慨,跟著頷首附和了句:「是挺無聊。」
於是閆琰便更惆悵了。
這時,正好蓮翩從小廚房出來,送了剛做好的點心放在桌上,是她最擅長的西北奶酥餅和奶茶。閆琰化悲痛為食慾,剛想拿個奶酥餅壓壓驚,沒想到面前這丫鬟竟眼疾手快,在他馬上就要碰到餅的時候一把把盤子抽了回去。
手撲了空,閆琰和桑祈都是一愣。便見蓮翩倨傲地站著,橫眉立目道:「咦,這不是欺負我們家小姐的那位郎君嗎?一個大男人這麼小心眼,怎麼還有臉面到桑府來吃東西。」
敢情自己都忘了的茬兒,她還跟這兒記仇呢。桑祈無奈地扶額,道:「蓮翩,別鬧。」
蓮翩卻不聽,抱著盤子就是不給,還有意湊近些,讓閆琰能聞得到新鮮出爐的奶酥餅那股濃郁奶香。閆琰是幼子,在家中自小嬌慣,怎曾見過下人忤逆主人,主人還管不了的場面,登時劍眉便蹙了起來,搬出了貴公子的傲氣與威嚴。
未嘗想到,蓮翩對他的慍怒視而不見,非但坦然回視,唇角還凝著一絲嘲笑,彷彿在說「看吧,看吧,再看你也拿我沒轍」。
閆琰氣結,張口便欲代替桑祈將其教育一番。可……他哪裡說得過蓮翩呀,只怕到時候又要碰一鼻子灰,沮喪的還不知道是誰。
桑祈審時度勢,沒等他開口,便飛快地抬手拿了個奶酥餅,塞到他嘴裡,連連道:「快嚐嚐,別客氣。」而後一個勁兒地給蓮翩遞眼色,教她莫要生事。
蓮翩這才冷哼一聲,將手中的青花瓷盤往漢白玉桌上一丟,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
話沒說出口,唇齒間卻瀰漫開來一陣令人愉悅的香甜,閆琰下意識地咬了一口奶酥餅,驀地感覺到一股難以名狀的幸福感自舌下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立刻雙眸一亮,津津有味地將一整塊都吃了下去,由衷讚歎道:「竟不知洛京還有這麼美味的餅子。」
「那是。」桑祈得意地眉梢一挑,巧笑嫣然,「蓮翩做別的不好說,做點心的手藝可是一絕。」
閆琰附和點頭,又接連吃了好幾塊,也再沒顧上抱怨前景和惱恨宋落天,連教訓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婢子都忘了,甚至臨走時猶疑一番,都要邁步出院了,又糾結地踏了回來,面色微赧,低聲囁嚅道:「那個……奶酥餅能不能教我帶回去一些,我也給家裡的廚子們嚐嚐,讓他們學著做。」
見他那被美味迷了心竅的樣子,桑祈忍不住低笑,道:「自然可以,回頭便讓蓮翩多做一些,送到你府上。」
閆琰這才滿意地走了。
回頭為了說服蓮翩下廚給這位爺再做幾個餅子,桑祈可是沒少費嘴皮子,最後蓮翩提出要趁著春色大好出外郊遊,她允了才算罷休。
於是兩天後,主僕二人帶了些點心,換上春裝,坐馬車出了洛京城。
說起踏青的好去處,自然要屬城南的淨靈臺。此地古時便有「淨靈天下幽」的美譽。將馬車停駐在山腳下,著木屐拾級而上,沿途古木夾道,花草鮮美,上有飛瀑濯石,下有山泉鳴澗,偶有幾隻翠鳥在頭頂盤桓。
洛京的氣候,過了年便暖得快,雖初入二月,風卻已然從寒冷變得清涼。只穿一層厚實些的羅裙,簡單披個薄氅,也便不覺得冷了。蓮翩腳步輕快,心情極好,又發揮出了資訊小能手的本事,拉著桑祈興奮道:「聽說這淨靈臺,乃是上古真神在人間沐浴之所,山頂有淨靈池,池臺通體乳白,池水澄碧淨藍,煞是好看。並建有淨靈觀,觀內道長看面相流年可靈。」
「噗。」桑祈聞言輕笑,「是看流年靈,還是看姻緣靈?我看這春天來了,你也春心萌動了吧?」
「去你的,就知道拿我消遣。」蓮翩面上一臊,瞪了她一眼,撇撇嘴,不願說了。
桑祈笑得眉眼風流,多情婉轉,還特地湊上去,悄聲念:「我好像看見,前日有人在繡新帕子。快跟我說說,你瞧上誰了?」
蓮翩蹙眉睨她,一臉嫌棄地將她推開來,嗔道:「我瞧上誰了?還不是因為你。拿了人家晏公子的絲帕,自己都用過了,染了血漬,還怎麼好意思洗洗去還?都是大戶人家,差不差那麼條髒帕……我還不是為了你的形象著想,想替你繡個新的給人家。」
一提到絲帕,桑祈不由得又想起了晏雲之,腦海中浮現出他月白清風的衣角,疏冷高潔的儀表,無意識地唇角勾了笑,半晌後才反駁她一句:「胡鬧,繡什麼新帕給人家,又不是要私訂終身!人家潔身自好,連個荷包都不肯收,哪裡會要什麼帕子?若不方便原物送還,償點謝禮就是了。」
想想同樣在洛京少女的閨房密語中有極高人氣的二人。好友卓文遠從來來者不拒,笑臉相迎,端的不負風流之名。而晏雲之則恰恰相反,清名在外,守身如玉只為一人。大概第一公子的名號得來,除了才華和皮相外,也是因為這份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距離感吧。同樣是姿容絕世的美男子,做人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桑祈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
蓮翩卻不知她所想,還在唸叨帕子的事。二人聊著聊著,便行至半山腰。此處有一天然石臺,可供途經的旅人歇腳之用。桑祈剛想走過去,發現石臺上已經站了幾個熟人。
個子嬌小,面如桃李,妝容明豔,著了一身碧色柳黃、色彩亮麗的間色裙,披鵝黃披帛,耳畔一對琉璃明月璫閃閃發亮的是宋佳音。清瘦纖長,貌美端莊,只穿了一身簡單而精緻的丁香色長裙,披月白披帛,綴光澤瑩潤的南海珍珠以為飾的是蘇解語。
還有二三少女,桑祈叫不上名字,只覺眼熟,亦各個裝扮鮮豔雅緻。不消靠近,便能聞到一股撲面而來的清香。絕非平庸胭脂的香粉氣息,而是令人沉浸回味的雋永幽芳。這香氣來自她們打理秀髮的上等頭油,潔面的桂花胰,沐浴之水中加的花卉,房中點燃的薰香……天長日久,已浸潤體內,凝匯成一股自身攜帶的體香,動靜之間,彰顯高貴。
還沒等桑祈感慨,自己的體質果然是有問題,出個遊都不安生,對面的宋佳音已眼尖發現了她,立刻臉色不喜,想來也做同樣感想。
兩相對立,每次都是宋佳音先沉不住氣,這次當然也不例外。宋佳音朝她翻著白眼,明明二人還有一段距離,愣是鄙夷地朝後退了兩步,生怕她靠近似的,尖聲道:「蘇姐姐,卓姐姐,甄妹妹,快退開著些。阿祈來了,後面還不知跟了多少男子。當心我們等下上了淨靈臺,都沒地方落腳。」
這等挖苦譏諷、含義齷齪的話,哪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該說出來的?蓮翩一聽便皺了眉頭,心道不好,恐怕又要掀起一場風波。
桑祈倒是覺著她這番話說得妙趣橫生,非但沒被激怒,反而失笑。
「阿音伶牙俐齒,不去說書真是可惜了。」
同行的幾人中,卓家姑娘本就是個平素不好與人親近的,與桑祈並無什麼交情,只在一旁眉目清冷地立著,看也不看她。而年僅十四歲的小姑娘甄明月的父親,則是她桑家的部下,小姑娘站在宋佳音旁邊,雖然怯生生的,還算恪守禮貌,遠遠給桑祈見了禮。
蘇解語則大方自然地朝她笑了笑。
「哼,就知道嘴上逞能。」宋佳音原本心情好,不想被她壞了興致,無意多說,拉著蘇解語便道,「蘇姐姐,我們還是快些趕路吧。」
「好。」蘇解語溫聲應了句,任她拉著自己走,走前還不忘彬彬有禮地對桑祈頷首示意。
桑祈和蓮翩則為了不與她們再爭執下去,在原地休整了一會兒,方才上路。
可二人輕裝簡行,步伐較快,沒多時便繞過一個彎,又見著了前方侍婢環繞的浩蕩隊伍。
蓮翩嘆了口氣,抱怨道:「來了淨靈臺,也難覓清靜。」
桑祈卻面色平常,淡然道:「腳長在人家身上,嘴也長在人家身上,我們又管不著,玩自己的,當她們不存在便是。」
話是這麼說,可宋佳音卻不這麼想,站在高處回過頭來,朝她嗔道:「阿祈,你今日可是怪了,非要跟著我作甚?」
「要不是路就這麼一條,你以為誰願意跟著你啊……」蓮翩沒好氣兒地低低罵了一句,被桑祈扯了扯衣袖,搖頭示意無須搭理。
宋佳音以為她無言以對,得意極了,笑聲猶如沿著山路滾落的銀鈴,一路清脆而去。
桑祈暗暗搖了搖頭,感慨宋佳音這孩子,只知道嘴上不饒人,果然是太幼稚。若是往日,她說不定也會還上幾嘴。但不知為何,在那個猗猗幽蘭般的女子面前,便不願與宋佳音一般見識,落了下乘。
然而,冤家路窄,淨靈臺就這麼大個地方,免不了要再度碰上。
宋佳音一行人目的地主要是淨靈觀,幾個女孩子都是來解姻緣的。宋佳音夏至的生辰,再過數月便有二八年華,正是嫁人的好時候,家裡也在緊鑼密鼓地商榷。她雖然自個兒做不了多大主,也不免對自己未來的夫君會是個什麼樣的人懷揣好奇,捧著竹籤,又是嬌羞,又是期待,少女心事顯露無遺。
卓家姑娘則是剛剛行完破瓜之禮,已經說定了人家,此番前來是為了祈禱婚後生活如意。聽說夫家有個嚴苛的主母,比起期待,大概更多的是擔憂,面色端凝,一直沒有笑顏。
甄明月年齡稍小,但也是開始考慮婚事的時候了,也跟在幾個姐姐身後,似懂非懂地聽著道長將姻緣簽上本來就難解其意的詩文解釋得更加雲遮霧罩。
蘇解語則是這些人中年紀最長,卻最不著急的一個。其他三個姑娘找道長解卦的時候,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自己求的籤,便將其放了回去,獨自一人退出殿外等候。
桑祈和蓮翩則先去了傳說中天神沐浴梳妝之地——淨靈池,為神池那如錯落梯田般層疊的,比雲朵還白的池壁,比天空還藍的池水驚歎,感慨了一番天地造化的鬼斧神工後,便在池邊尋了個地方,鋪上席子,拿出點心來吃。
吃飽喝足,又怡然小憩了一會兒,她倆才沿著池邊往淨靈觀走,正好那幾個姑娘打相反方向來,兩撥人又碰到一起。
淨靈池邊路窄溼滑,原本大家都走得小心翼翼。狹路相逢的時候,宋佳音故意走快一些,搶在蘇解語等人前頭與桑祈相遇,壞笑著用自己的木屐踩住了她逶迤的裙裾。
宋佳音本意是想看她摔倒,鬧個笑話。可桑祈是什麼出身,哪裡會把此等雕蟲小技放在眼裡,不動聲色地向前走一步,用力將裙襬一提。只聽「撲通」一聲,她自己沒怎麼樣,反倒是使壞的宋佳音腳下陡然一滑,沒站穩,驚叫著跌到了水裡。
雖然淨靈池每個潭子池水都不深,倒下去連嗆著都不至於,但是她好好的衣衫被弄溼了,慌忙起身的時候頭髮也變得亂七八糟,還嚇得花容失色,樣子好不狼狽。
桑祈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來。
蓮翩也想笑,礙著身份不好如此,忍得很是辛苦。
遠處跟著的侍婢見狀,趕忙跑上前攙扶,將宋佳音從池子裡打撈出來,噤若寒蟬地顫聲問:「小姐,您……您沒摔著吧……」
蘇解語等人也關切地上前,一時眾人七手八腳,場面很是熱鬧。
桑祈得控制著點,才能讓自己笑得不致太誇張失禮,剛揚聲道了句「阿音如何這般不小心,以後走路還是看著點腳下,別總看著我為好」要走,便聽宋佳音惱怒地在後面尖聲喊了句:「桑祈!你怎麼如此蛇蠍心腸!就算你我稍有過節,也不至於要把我推到水裡!」
桑祈和蓮翩同時駐足回望,蹙起了眉。
然而她們倆還沒出聲,一旁便有人搶先說了話。
「這位姑娘看起來嬌俏可人的,卻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一肚子壞水兒,你們說好不好笑,哈哈哈……」
聲音來自一個陌生女子,桑祈等人不約而同朝她看去。只見淨靈臺下方,一個衣著富貴、打扮華美的女子正看著她們的方向,不加掩飾地同周圍夥伴嬉笑。
桑祈沒見過她,不知這是哪家小姐,只覺著她有些特別。長相稱不上多美麗大方,但濃眉大眼,神情開朗,看起來很有精神,眉宇中透出一股洛京女子罕有的英氣。
於是懷揣幾分好奇,想看宋佳音對這位突然殺出來的不速之客會做出如何回應,便保持了沉默,狡黠地美眸微眯,扯了蓮翩退後一步看熱鬧。
宋佳音掉到水裡已經夠狼狽的了,惱羞成怒才將責任推到桑祈身上,不願承認是自己偷雞不成蝕把米,長這麼大又頭一次被人用「敗絮其中」當面形容,登時面色慘白如紙,怒目圓瞪,尖厲道:「你說什麼?」
「說你這人好不要臉。」臺下的女子坦然回視她,抬步朝她所在的位置走來,挑眉道,「分明是你自己踩了人家的裙子,不小心跌倒的,卻非說人家推了你,哪有幾個心智正常的人會如此不講道理?」
宋佳音死死咬著唇,怒不可遏,半晌才擠出來一句:「哼,不過是一商賈之女,也配議論本小姐?」
「商賈之女,便不可仗義執言,說出真相了?太傅之女,便可以信口雌黃,歪曲事實了?」那女子依然無畏無懼,仰著頭,高傲地向前走。
周圍的幾個女伴倒是似乎有些畏懼,扭捏著拉扯她,想勸阻她莫要開罪於人。
有人眉頭緊鎖,低語道:「寶兒,別鬧,那些人我們惹不起。」
「姐姐,不用怕,我們在理,她們不敢胡作非為。」她反倒笑著拍拍那人的手,不顧人家的好心,執意上前。
眼見著她靠近,桑祈玩味地勾起唇角,覺得事態變化越來越有趣了。而卓家姑娘和甄明月,卻面面相覷,都讓了讓,似乎不想與她近距離接觸。
那女子看在眼裡,冷笑一聲,絲毫無所顧忌,直接站到了宋佳音面前。
春水寒涼,宋佳音不知因為寒冷還是憤怒,牙關緊咬,肩膀顫抖,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乾脆上前,抬手便要打人。好在被侍婢勸著,還沒直接撲上去。
那女子冷哼一聲,一臉鄙夷:「怎麼,要掌摑我?你們這些官宦人家,自己不在理的時候,就是這樣讓人屈服的嗎?」
「你……我便打你了,你能奈我何?」
宋佳音本來就理虧心虛,再加上脾氣一挑就爆,急怒攻心,哪裡還能跟她理論,甩開兩個婢女,怒道:「別拉著我,」便要跟她一較高下。
這一巴掌若是真打下去,以那女子的身份,是斷然不可還手的。可看她那性情,也未必是善罷甘休之人,又會如何應對?
桑祈雖然充滿好奇,卻不能真讓人家姑娘挨這一下子,剛要上前阻攔,只見在事情鬧到無法收場之前,蘇解語大概終於是看不下去了,秀眉蹙起,輕喝一聲:「阿音,休得胡鬧,看看你這樣子,成何體統?」
「蘇姐姐!」
別人說她什麼都好,她只是生氣,被自己一直以來敬愛有加的蘇解語這麼一說,再想想此時此刻自己被人逼上絕路,方寸大亂的窘迫,不由得悲從中來,一陣心酸,帶著哭腔喚了一句後,總算是清醒過來,知道自己應有貴族風範,不能像個市井潑婦一樣跟人動手動腳。可滿腔委屈又無從發洩,只得跺著腳,恨恨地哭了出來。
蘇解語凝眉輕嘆一聲,趁機示意她旁邊的那兩個侍婢趕緊先帶她去找個地方把衣服換了,別再在這兒惹是生非。宋佳音便老大不樂意,哭哭啼啼跟著走了。
隨著主角離去,場面冷了下來,那名仗義執言女子潑辣的視線掃過餘下眾人,大概也是覺得無趣,遂抬步離開。走之前被她的幾個女伴們硬拉著行了禮,並連聲替她賠不是。只有她本人一直昂著頭,一副「我沒錯,為何要道歉」的樣子,毫無屈服之意。
不管宋佳音有多少不是,好歹是上層世家、朱門望族,於情於理,都輪不到一個身份卑微的賤民來管教。何況她用市井之詞辱罵,說話也極難聽。蘇解語自然也不會替宋佳音跟她道歉,只端莊地站著,禮節性地淡淡回了那些人一禮,道:「無須掛在心上,都散了吧。」
桑祈倒是對這人頗感興趣,暗暗對蓮翩言語了一番,讓她上前打聽一下此人的出身來歷。
蓮翩點點頭,便跟在對方身後走了一段,喚住那人,低聲道:「我家小姐多謝姑娘方才俠義之舉,小小謝禮,不成敬意。」說著將桑祈方才交給自己的一塊玉玦遞了上去。
那女子頗感意外,抬眸朝桑祈的方向看了一眼,見著一位明麗貌美的姑娘正朝自己微笑,收回視線又看了眼那玉玦,卻沒收下,而是硬聲道:「小女只是做了自己應該做的事罷了,無須言謝,姑娘請回吧。」說完還不忘特地補充一句,「我出身卑賤,也無意與你家小姐結交。」而後看也沒看蓮翩一眼,大步離去。
好心好意湊上去,卻碰了個大釘子,蓮翩只得無奈地回頭,朝桑祈攤手錶示自己也無能為力。被拒絕的桑祈並沒有生氣,撫著唇角,看著那人離去的背影,反覺更加玩味。思忖之中,聽得蓮翩叫自己,並一直朝自己使眼色,便疑惑地朝自己身側看去,發現卓家姑娘和甄明月已經走遠了,而蘇解語正站在不遠處,似乎在等她。
桑祈稍加猶豫後,跟了上去。二人同行,蘇解語先充滿歉意地笑了笑,道:「阿音實在孩子氣,蘭姬先代她賠個不是,還望阿祈莫要同她一般見識才好。」
桑祈聳聳肩,無所謂道:「沒事,反正掉水裡的是她,我又沒吃什麼虧。」
約莫著是想起宋佳音那副窘相,覺得不忍卒睹,蘇解語眉梢輕挑,頭疼地搖了搖頭,無奈道:「她在家被驕縱壞了,可能哪天嫁人,方能明白自己這性子得改。其間誰說也沒用,還不知道得吃多少教訓。」
桑祈倒覺得,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這病恐怕是好不了了,淡淡笑著,沒有接話。
沉默少時,又聽蘇解語道:「上次沒能送你回府,還一直惦記著,那日可曾平安到家了?」
「嗯。」桑祈把玩著披帛,應道,「素不相識的,也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
「麻煩定然談不上。」蘇解語溫婉地笑著,又沉吟半晌,才輕聲問,「剛才在山下,聽見你說絲帕的事……」
桑祈一怔,心裡打了個激靈,暗道不好,別是讓人家聽到,誤會了什麼,趕忙解釋:「你可別誤會,我和晏司業完全是清清白白的師生關係……其實,那天回去的時候我遇到點麻煩……」
怕殺人見血的事兒,說出來嚇著人家,桑祈在腦海裡冥思苦想著該怎麼表達這種麻煩,倏忽浮現出宋佳音方才的模樣,靈臺瞬間清明,打了個響指,道:「就像阿音這種境遇!所以……司業恰好路過,便施捨了個帕子給我。真的只是巧合。」
她一著急,自顧自地說了一堆,一與對方對視,才見蘇解語低眉淺笑,面上並無異色,緩緩低語道:「我也沒誤會什麼。」
「那就好。」桑祈輕咳一聲,這才鬆了口氣,有些尷尬地繼續扯著袖口的一條絲線,又聽蘇解語道:「平安就好。若是出什麼事,怕是少安也要擔心的。」
擔心嗎……呵,桑祈自嘲地搖了搖頭,不予置評。她倒覺得,那個壞了心腸的人很是樂意看她出醜呢。
二人繼續走了一段路,便至淨靈觀大殿門口。宋佳音正在觀中更衣梳洗,蘇解語要去同她會合,桑祈也要在這裡等蓮翩過來。告別之際,蘇解語抬步上了一級臺階,似乎忽然又想起什麼,回眸問她:「能否冒昧問一句,那是個什麼樣的帕子?」
「嗯?」桑祈沒有預料到她會問這樣一個問題,微微錯愕後,才開始蹙眉回想,對那絲帕的刺繡圖案卻是記不太清了,細細思索半天才勉強想起來一些,為難道:「我只記得很素雅,光滑柔軟……上面的圖案好像有花……有一種淡藍色的鳥……」
蘇解語出言提點道:「青鳥倚寒梅?」
「對!」桑祈一拊掌,用力點了點頭,「青鳥,就是這個。我就說當時還覺得奇怪,印象中帕子上一般都是繡些海棠牡丹、蘭花蝴蝶之類。便是男子所用,也少有繡這種特殊的鳥類,所以有點印象……」好不容易想起來,她一時性起,多囉唆了兩句,才反應過來蘇解語一直沒出聲,自覺多言,便又住了口,疑道,「蘭姬這麼問,可是有何不妥之處?」
蘇解語低著頭,眸光微動。風拂動她額前的碎髮,看不清眼底顏色。待到桑祈叫了兩遍才反應過來,面色微紅,顯得尷尬,低語道:「只是好奇他喜歡的款式圖案。」
原來是這麼回事,旁敲側擊地打聽心上人的喜好,不好直言道來的那些委婉細膩的小心思。桑祈心下了然,朝她會心一笑。
蘇解語便拱手施禮,轉身離去了。
回去的路上,桑祈想了又想,對蓮翩道:「要不咱還是老老實實,按他說的把舊帕子洗洗還回去算了。」
過幾日,她便帶了洗好的帕子和特地準備的謝禮去晏府登門造訪,碰巧又遇到了清玄君。
本來是想在人家會客的前院坐坐就回去的,可玉樹恭恭敬敬地說著:「公子抽不開身,還請小姐到後園中一敘。」她無奈之下,只好跟去。
晏雲之的住處名為見山閣,其實別說城郊的遠山,就連花園裡的假山都看不到。桑祈也不太明白,取這麼個名字是為何意。上次來光顧著看顧平川的文章了,沒有仔細瞧瞧,重遊一次,才發現與清玄君的院落不同,此處並無百花爭豔,只有茂盛修竹,鬱鬱蔥蔥地,站了一簇一簇,匯聚成一片挺拔蒼翠的海。
竹海之中,晏雲之和清玄君都只穿了一層薄薄的中衣,在水井邊忙碌著。但見地上擺著一個甕,一個人往甕裡倒著白色的粉末,另一個人則拿著木棍往甕中急速猛擊。待到走上前去打量,才發現原來甕中是一些青黑的液體,正隨著木棍的擊打快速旋轉,不時還會有汁液迸濺出來。想來他們便是因為不想弄髒衣服,才只著中衣。於是桑祈識趣地退後一大步,才問:「這是在做什麼?」
清玄君掄木棍掄得滿腹豪情,挑眉看她一眼,邊抬袖擦汗邊笑道:「連這都不知道?」而後轉而攻擊晏雲之,「你這先生是怎麼教的?」
晏雲之淡然抬眸,瞥了她一眼,復又看向甕中,道:「她這個人務實,對風雅之事不感興趣,教了也沒用。」
這是夸人還是損人呢,桑祈白了他一眼。清玄君在一旁低低地笑,起身拿起一旁的麻布汗巾擦擦手,解釋道:「靛藍,作畫用的。」言罷放下手裡的東西,趁她和晏雲之說話的工夫,到一旁喝茶休息。
晏雲之也接過玉樹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汗,桑祈趁機偷眼瞄著,發現帕子上的圖案和自己手上的這個並不相同。想來,這人特別講究,天天用的帕子圖案都不重樣。
她神思游離,胡亂想了一遭,才上前道:「之前的帕子,多謝了。」說著遞上疊得整整齊齊,洗得乾乾淨淨,還燻了香的絲帕和一個青黃相間琉璃鑲玉盒。裡面裝的是塊圓柱形天然翡翠。翠分雙色,外側顏色青碧,晶瑩剔透,無一絲雜質。中心的玉髓則是難得一見的梅紅,溫潤盈澤。從側面看去,青碧包裹著梅紅,像極了剖開兩半的西瓜。因而名曰翡翠西瓜,巧奪天工,極為稀罕。還是西昭和大燕商議睦鄰友好的時候,奉送給皇帝的贈禮,後來才被轉贈給她父親。
她覺得能送晏雲之的東西,定然不可單憑價值衡量,因著此物是自己能想到的府上最為好玩有趣的物件,今日便又拿來轉送於他。
晏雲之卻還是沒收,只讓玉樹把帕子接了,淡淡看那翡翠西瓜一眼,連眸光都沒盪漾一下,道是:「東西還了就是,這玉還是拿回去吧。」
「又不是在國子監裡,沒人知道。」桑祈以為清明將近,他是怕攤上什麼貪汙受賄的名頭,特地補充了句。
晏雲之莞爾一笑,依然搖了搖頭。一旁的清玄君倒是覺得這東西有點意思,端著茶盞走過來,拿在手裡把玩,道:「我看看,到底是個什麼稀罕玩意,讓你覺得可配得上少安。」
「清玄君說笑了,這世上哪有什麼東西配得上他?」見他打定主意拒絕,她便由著清玄君玩去了,還不忘勾唇哂笑一句。
清玄君聞言,將翡翠西瓜放回盒子裡,視線落在剛才她還的那張手帕上,眸光微動,笑意深了幾許,糾正她道:「原本是有的,可我不明白怎的,他竟好像並不在意。」
桑祈感興趣地湊上前問:「何物?」
「喏,比如這方絲帕。」清玄君說完,哈哈大笑兩聲,抬手搭住她的肩,道,「你說,我送他的帕子,他轉手就給了你,你還要再送還給他,這其中到底都是些什麼原因?」
桑祈被他繞得有些發暈,糊塗道:「不明白……不過,好端端的,你為何要送他帕子?」
還沒等清玄君回答,晏雲之便開口打斷他道:「因為他太閒。」言罷悠悠然走到甕邊,握住木棍,喚道,「還不趕快來做完,晏某等下還要批改作業,沒你那麼清閒。」
清玄君只得朝桑祈聳聳肩,邊應著「是是是……來了」邊做頭疼狀走了過去。
二人交換角色,改為清玄君負責倒石灰,晏雲之負責用木棒擊打。這個組合效率比之前高得多。
仲春時節,天氣微暖,陽光將積攢了一冬的熱量毫無保留地揮灑,照在二人額間的汗水上閃閃發亮。他們旁若無人地或是將手上的袋子緩緩傾倒,或是木棍高高掄起,因為感到熱而挽起了袖子,衣襟微敞。使得原本就寬大單薄的衣襟,若隱若現地露出胸口和手臂的肌膚,勾勒出肌肉的紋理,頎長,挺拔,並且健美。
兩個人都散著發,晏雲之的一縷墨色長髮滑落到額前,被汗水打溼,貼在了面頰上,再隨著動作飛起,將晶瑩的碎光掃出優美的弧線。此時此刻的他,與以往溫潤風雅、充滿仙氣的形象不同,顯得更加食人間煙火,也更加自由灑脫。
桑祈站在一旁,沒有意識到自己從什麼時候起看呆了。直到玉樹給她遞了杯茶,出聲解釋道:「公子和清玄君喜好丹青。清玄君對顏料成色要求極高,覺著外面買的都不可心,所以總是拉著公子和他一同自制。小姐來得不巧,今日他們可是要忙上好陣子,您且稍坐吧。」
她才從怔然中回過神來,想到剛才自己盯著個大男人看了那麼久,還感慨人家身材好好,不由得面色一紅,趕忙道:「不必不必,反正我也沒什麼事,主要就是把東西送來,便先告辭了。」說著還善解人意地稱不要打擾他們,只讓玉樹送自己出了府。
又過了幾日,一份新顏料便從晏府送到了各個與晏雲之和清玄君交好的人手上。包括嚴樺,包括蘇解語,竟然也包括桑祈,還有一份往漠北而去。
桑祈拿到顏料的時候很是意外。晏雲之解釋道:「清玄君說,美人若是不解風情,實在太可惜。」模仿著清玄君的語氣,「美人」兩個字倒是說得臉不紅心不跳。
桑祈看了看顏料,又看了看他,扶額申辯道:「誰說解風情就一定要會吟詩作畫了的?司業,你評評理。」
晏雲之攬卷而坐,頭也沒抬,事不關己道:「嗯,反正不是晏某說的。」
人家送的東西,又不是什麼貴重之物,只是一片心意,總不好非要還回去。桑祈只得收了。可心裡比起丹青畫筆來,她更加在意的是習武一事,催著晏雲之問:「師父怎麼還沒訊息?」
「好事多磨。」晏雲之道,「他既答應要教,你急什麼?」
桑祈長嘆一口氣,坐了下來,把玩著髮梢道:「就是覺得夜長夢多,總覺得,太平的日子過不久了,想趕緊多學點東西。」說著懶洋洋地趴在桌上,逗弄起他關在籠子裡的那兩隻小蛇來。
晏雲之半晌沒有說話。
室內安靜了一會兒,桑祈眯著眼睛,語氣嚴肅道:「南城近來又發生了兩起盜竊案,你可知道?」
「嗯。」
「你說,會不會和上次的事件有關?」
「只是丟了些不起眼的小物,懷疑是流寇所為。」晏雲之停下筆,看了她,道,「你也別太草木皆兵。」
又是流寇,哪來的那麼多流寇?桑祈搖了搖頭,不予置評,又嘆一口氣,道:「好吧,我先走了。」
春日裡洛京的世家中交際活動是最多的,她還得準備晚上去閆府參加閆琰祖父的壽宴。一來父親強烈要求她去,說是為了修補上次因為聯姻一事尷尬的兩家關係;二來正好上次答應了閆琰要給他送奶酥餅還一直沒履行諾言,也順便帶去。
於是她告別晏雲之,出了國子監,回家換了身正裝,又磨了蓮翩一會兒才裝好奶酥餅,坐上馬車和父親一同去往閆府。
貴賓雲集的閆府裡,便又見著了他。白袍玉冠,仙袂飄飄。同行的還有嚴三郎和蘇解語。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卓文遠走了過來,摺扇一合,在她的頭上敲了敲,勾唇問:「幾日不見,有沒有想我?」
桑祈趕忙扭頭看他,想到他同閆琰一樣,上元節後也鮮少出現在國子監裡,疑道:「是啊,幾日不見,你這又是上哪兒消遣去了?」
「噗。」卓文遠一臉無辜地笑了,「為何我不在就一定是去消遣了?」
「除了醉倒溫柔鄉,樂不思蜀,你還會幹嗎?」桑祈不屑道。想想淺酒那雙能勾魂的眼睛,感嘆的確是塊可使君王不早朝的料。
卓文遠保持著笑容不變,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只道了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是知道今天蘇解語也來,特地來陪你的,你倒不領情。」
桑祈迷茫:「來的是蘇解語,又不是宋佳音,我為何要你幫忙?」
卓文遠打著扇,一邊笑眯眯地往前走,一邊道:「不用最好。」
這人,一會兒說特地來幫忙,一會兒又說不用,真是好生奇怪,桑祈腹誹著跟了上去。
閆琰的祖父在洛京世族之中頗有聲望,各家都遣了人前來祝壽。晏府來的是晏雲之和他的一個兄長,蘇府來的是蘇解語和她的父親,和桑祈這邊的組合一樣。卓府來的人則比較多,除了卓文遠,還有他父親、母親,以及一個兄長和一個妹妹。令桑祈感到詫異的是,落座後視線巡遍眾人,卻沒看到宋氏兄妹的身影。正想著如此重要的場合,怎麼能缺了這「尊貴」的二人,便聽坐得離自己不遠的嚴樺冷哼一聲:「宋太傅居然沒來。」
「大約是閆公不願見吧。」蘇解語在一旁低語道。
「不願見,他便不來了?」嚴樺冷笑道,「那老狐狸幾時也有了此等自知之明?」
一時左右的人都朝他看來。嚴樺倒是面色無動於衷,蘇解語微微頷首,壓低了聲音,勸道:「今日三郎還是小心說話。」說著向四下望了望,見到桑祈,對她莞爾一笑。
桑祈也回了一個微笑,心下卻不明白二人所聊的內容。她對朝堂上和家族間的動態一向不太敏感,想問問什麼情況吧,此時卓文遠又不在,離晏雲之還坐得遠,跟正在交談的這倆人也不是很熟,便也就揣著疑惑,無從開口了。
壽宴在閆府迎客用的紫雲樓裡舉行,排場很大,貴賓雲集,事先都按照長幼尊卑安排好了座次。晏雲之雖然和桑祈他們是同輩,卻聲名早揚,與他們不可同等而語,因而座位在一眾長輩之間。
桑祈和兩個不認識的世家小姐挨著。自己這一排都是女子,前一排則是男子,嚴樺離她近些,就在她左前方,卓文遠則離她較遠。而蘇解語卻並未同女子們在一排,而是坐在了一眾男子之中,與左右郎君只以紗簾相隔。嚴樺便在紗簾右側。
宴會開始後,先有歌舞助興,才陸續端上玉盤珍饈。清一色廣袖長裙的侍女進來,流水般送上各式美食,又在每個人身後立了一個,專門服侍,用銀箸細心幫忙將八寶鴨剖開,以竹籤剃去時鮮鱸魚上的細刺,將醬汁淋到晾好的烤羊腿上……做事很是講究。
席間長輩們一直觥籌交錯,小輩這邊也三三兩兩地對歌舞評頭論足。桑祈卻一直沒人可說話,有點無聊。正在這時,聽見某個喝高了的長輩在對面嗓門嘹亮地高呼了一句:「閆公,你府上這些琴師舞姬,技藝平平嘛。」
桑祈朝他看去,只見那位叔叔面色酡紅,擎著酒杯,搖搖欲墜。閆琰的父親閆錚道作為一家之主,大度地沒有因這句直白的嘲諷生氣,豪爽笑道:「那可真是遺憾,這幾個舞姬,還是犬子特地花高價買來的呢。」
犬子……該不會是閆琰買的吧?品位的確值得深究,桑祈忍不住低笑。
「既是太公生辰,怎可以此等平庸之輩掃興?」那人蹬鼻子上臉,甚是失望地擺擺手。
得,這等於是在說閆錚道不孝順,糊弄他老父親了。
閆錚道一挑眉,好脾氣地問:「那依廬陵王所見?」
廬陵王打了個酒嗝,咧嘴樂道:「在座的不就有我們全大燕最好的琴師和最好的舞者嗎,何不教本王開開眼界?」
桑祈不知他說的是誰,但他話音一落,人們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奇怪。有人期待,有人擔憂,有人則一臉責備地看著他,好像他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周圍有議論的聲音,嘈雜低語聲中,閆錚道糾結地蹙著眉,似乎難以做出抉擇。一時場面有些尷尬。
蘇解語便在議論紛紛中開了口,溫然淺笑道:「既然廬陵王對歌舞不滿意,小女願略盡薄力,獻上一舞,博諸君一笑。」說著起身,眾目睽睽之下挑開紗簾,款款走了出去。
廬陵王滿意地一拊掌,道:「好女子,痛快!」言罷笑眯眯地在對面的人群中尋覓了一番,盯著後排一人道,「少安,人家姑娘家都主動上前了,你還跟這兒羞澀什麼呢?就那麼不願意為閆太公獻奏一曲?」
桑祈聽到「少安」兩個字,心頭一跳。只見晏雲之正優雅地端著杯盞,聞言動作微微一頓,又自然地將酒送入唇邊飲下,溫雅如玉地笑道:「好,便不拂了諸位的雅興。」倒是一點也沒有謙虛客套,施施然起身,也走上了前。
蘇解語一身藕荷色長裙,披帛如同仙閣女神般無風自拂,白皙勝雪的面容上,額間一朵烈紅花鈿,端正地站在大殿正中,微笑對他頷首示意。
二人沒有開口,只是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便心有靈犀地達成了某種共識。晏雲之坐到了琴幾後,抬手起了一曲。蘇解語則迎合著他的旋律,翩然起舞。從靜謐空靈,腳步婉轉得回味悠長,到熱烈酣暢,飛速旋轉得令人眼花繚亂,舞步與琴聲相得益彰,只讓人生出天作之合的感慨。
曲乃天籟,舞乃仙姿。只應流傳天闕間,人間難得幾回聞。一時間桑祈也和其他人一樣陶醉其中,屏息凝神,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大燕第一」的琴師與舞者。
曲終舞罷,人們還在久久回味,蘇解語從迴旋中從容停下,落落大方地作了個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晏雲之也敬了主人一杯酒回了。桑祈望著空空的錦毯,卻覺著還沉浸在方才的表演中,心情錯綜複雜。既有窺得天機的激動,也有曲終人散,美好不再的失落。正黯然失神,忽聽一句曖昧的低語,問道:「這回還覺得,不用我幫忙?」
是卓文遠。她抬眸,發現他神出鬼沒地,不知何時又跟她前面的人換了位置坐了過來。不由得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剛才去哪裡了,怎麼不早換過來?是需要幫忙,我都要無趣死了。」
「現在不是來得正好嗎?」卓文遠端了壺酒,笑道。桑祈不樂意跟他貧嘴,哼唧一聲,喝了酒還是覺得無趣,便起身去給閆琰送奶酥餅了。
閆琰作為主人,和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叔坐在一處,吃葡萄吃得專注,任桑祈招了半天手才看見她,打眼色示意她到外面說話。桑祈便走出紫雲樓,到外面吹著夜風候著。
他與親眷打過招呼後才跟出來,見她將奶酥餅遞過來,激動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臂,鄭重道:「太好了,可算等到了……」而後在桑祈詭異的目光中,才意識到自己這反應實在有點誇張,侷促地收回手,撓了撓頭,面色嫣紅,道,「咳,我的意思是,你沒有食言,我很欣慰。」
「噗。」桑祈笑著用胳膊肘推了推他,擠眉弄眼道,「得了得了,別裝了,咱倆誰跟誰。」
閆琰臉色不太好,硬撐著道了句:「我裝什麼了……」之後才在桑祈意味深長的連聲「哦?哦?哦?」質問下,繃不住「撲哧」一笑,嘆了口氣,撩起衣襬在臺階上坐下來,「唉,別提了,小爺我最近真是活得了無生趣。一天天的,唯一的盼頭也就是你這奶酥餅了。剛才聽說你來,早就想去找你問問,可一直沒找到機會抽身。」
桑祈又一次表示理解:「是因為葡萄吧。」
「什麼呀!」閆琰狠狠剜了她一眼,臉色通紅,憤憤道,「是因為我母親。」
桑祈不太能接受,心裡覺著八成還是葡萄,面上卻裝作恍然大悟地猛點頭。
閆琰憤憤地拿地上的碎石丟她,道:「我都愁成什麼樣了,你還有心思取笑我。」
皎潔皓月下,桑祈衣袂翩躚,靈巧地閃身避開,捂著嘴樂,逗了他好一會兒,心情舒暢多了,才告饒道:「好了好了,不笑你就是了。你跟我說說,怎麼就愁得頭髮都要白了?」
「唉。」閆琰又嘆息一聲,將石頭子朝遠處丟去,蹙眉道,「說來話長。」
桑祈也理理衣衫,在他旁邊坐下,道:「沒事,你慢慢說,我聽著。」反正回到屋內也沒什麼意思,那裡也沒人能說話。
閆琰整理了一下思路,環顧四周,確定沒人注意後,才壓低聲音道:「你可留意了,宋太傅沒有來?」
「嗯。」桑祈點點頭,宋氏兄妹那倆大魔頭沒出現,她覺得今天月亮都圓了很多呢。
「在朝堂上,宋太傅和我父親鬧崩了。」閆琰嚴肅道,「年前嚴三郎提過一封彈劾奏疏,稱宋太傅縱容在地方任職的親眷橫徵暴斂,致使當地百姓苦不堪言。」
此事桑祈也有過耳聞,便又點點頭,問:「這又與你父親有何干系?」
「原本是沒有的。」閆琰蹙眉道,「而且年前這事兒就被宋太傅壓下去了。可年後我父親這邊也掌握了一些情況,與嚴三郎所言相符,所以又提了出來。這不,就被宋太傅針對上了。」
他說著,不滿地哼了一聲,又朝遠處丟了個石子。
桑祈卻是有些不解:「閆家也算根深葉大,宋太傅便敢這般公然針對嗎?」
閆琰挑眉,正色看她,道:「看他那對兒女,你還能這麼覺得?那你就比我還天真了。所謂有其父必有其子,這道理反過來看也一樣。若非他的言傳身教,怎麼能教出那麼個兒子?」
桑祈聽罷,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以點窺面,又想到了茶園的事兒,那廖管事背後,怕是的確有東家撐腰,就算沒有石灰事件,也許也會找別的由頭,不由得抱膝,側過頭琢磨:「你說,這到底是為何呢?宋家在想什麼?」
閆琰面色低沉,搖了搖頭,無奈道:「我要是他肚子裡的蛔蟲,也不必在此惆悵白頭了,更不必去做那勞什子的給事黃門侍郎。」一說起這事兒,他更是一肚子苦水,道,「這幾天沒去上學,便是在家接受父親安排的特訓。他說我書法不過關,怕去了不討皇帝喜歡,再被人找藉口罷免了可不好。」
言罷他苦大仇深地拍了一下大腿,辛酸道:「每天抄經書,你知道有多無聊嗎?更過分的是,就算以後上任了,也是每天幫皇帝傳傳話,寫寫詔書而已,真是要多無趣有多無趣。可是為了不負父親所託,我還得硬著頭皮去。」
桑祈同情地看著他,得,這還沒上任呢,就已經如此牴觸,快要膩煩瘋了,也真是可憐,誰知道以後可怎麼辦。替他想想,不由得靈機一動,問道:「就沒想到換個官職?」
「別提了。」閆琰垂頭喪氣道,「你以為菜市買菜呢,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官位空缺真的不多,大部分還都把持在宋家和晏家手裡。」
「也不盡然。」桑祈托腮道,「也許有部分我父親說了算。」
怎麼說他桑家現在的能力也算是能和宋家棋逢對手,老爹這個大司馬可不是白當的,如果兄弟有難,她還是願意厚著臉皮開口一試的。可閆琰聽了,依然不樂觀地蹙著眉,道:「大司馬說得算的,定然也都是些武將職位,你看我合適嗎……」
桑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再想想他的箭術,住了嘴。
二人沉默著,閆琰開啟她之前給的紙包,拿了個奶酥餅吃,緩解著心中煩悶。屋內又傳來了管絃絲竹之音,一陣珠玉碎裂,灑落瑤池般的琵琶聲後,桑祈突然豁然開朗,計上心來,喜悅地起身,扶著他的肩,道:「哈哈,我有辦法了。」
「什麼辦法?」閆琰疑惑地抬眸,便望進了她那雙比皓月更加明亮動人的眼睛裡。
只聽少女笑容婉轉,聲線悠揚,道:「讓你也拜師學個藝,不就行了。」而後推著他道,「你別管,此事交給我就行了。」
這時,正巧久等她不見的卓文遠走了出來,看見二人在聊天,湊上來笑問在說什麼趣事,也算上他一個。桑祈並不想太多的人牽扯進來,給晏鶴行添麻煩,加之覺得卓文遠似乎武功已經很好了,不用再學,便只道了句:「沒什麼。」
卓文遠眸光微動,笑而不語。
作為主人離席多時有欠妥當,閆琰又是個乖巧孝順的人,見桑祈有人陪,便告辭先回去給祖父祝壽了。於是只剩下二人,卓文遠悠悠然邁著步朝外走,道:「出去走走?」
感覺他有話要同自己說,桑祈便抬步跟了上去。二人散著步,走到了閆家的花園裡,他果然開了口:「桑二,我覺得你應該認清一件事情。」
「何事?」桑祈不解地抬眸看他。
他美眸微眯,勾唇道:「其實嫁給我,對於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而後沒等桑祈出言反駁,他有條不紊地繼續解釋道:「其一,你我知根知底,你知道我絕不會傷你害你;其二,眼下朝堂之上已隱隱有劃派對立的趨勢,宋太傅沒來參加閆家的壽宴就是個例子。此等情形下,桑卓兩家聯合,也是各自保全自己的良策。否則,桑府的地位就會很微妙。」他眼中精光一閃,道,「你應該可以想到一點,皇帝雖然對各大家族之事幹涉不多,但絕不願見誰家獨大。當年你姐姐之所以被迫入宮,就是個活生生的教訓。」
他鮮有如此嚴肅正經地討論事情的時候,因而桑祈聽得有些怔然,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
他便繼續道:「而現如今,又到了這樣的時候。你們桑家和誰聯姻,便能直接決定會不會再次出現一方獨大的局面。」言罷搖扇,笑意盈盈地看著她,月光下俊美的容顏顯得魅惑而妖嬈,衣衫被晚風吹起,搖擺成翩躚的弧度,如同一尾修行千年的美狐。
「總之,你再考慮考慮吧。」他說完,勾著她的肩膀,撩撥起她鬢角的一縷碎髮,柔聲曖昧道,「我想你父親也是這樣希望的。」
桑祈不悅地用胳膊肘推了推他,嗔道:「就算他也這麼想,也定然是被你灌了迷魂湯。」
打從過完年,他隔三岔五地就往她家裡跑,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親事已經定下了呢。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說服的父親,之前幾次晨昏定省之時,父親還真委婉地表達過想說成他倆的意思。可是,她早就打定主意親事要自己做主了,施壓什麼的才沒有用呢。
桑祈可不在乎聯姻不聯姻的事,走了幾步超過他,回身朝他做了個鬼臉,道:「也就是說,你也是為了家族利益考慮,並不是自己真心想娶我的?那何必為難自己呢?嫁不嫁人的事,我自己說了算,而不是我父親。你就省省心吧。」瀟灑轉身的時候,卻突兀地被人拉住了。
卓文遠長臂一伸,扣著她的皓腕,用力往自己的方向一扯。桑祈防備不及,徑直便向他懷裡跌去。好不容易才站穩,剛蹙眉要埋怨他,便見他居高臨下地俯下身來,俊臉在她的瞳孔裡無限放大,直到即使在朦朧月光下,也能將光潔如玉的容顏上那些細小的肌膚紋理看得真切。柔輝渲染得他眉目如畫,卻點著一絲狡黠,另一隻手繞過她的纖腰,把她困在身邊不容逃脫,而後便勾唇笑著,朝她吻了下來。
桑祈掙了一下沒掙開,只好直視著他的眼睛,點漆雙眸晶亮清透,不驚不懼。在他快要吻到自己的時候,突然向後一仰,再猛地向前,額頭重重地與他撞了一下。
「哎喲。」卓文遠吃痛,不得不放開了她,退後兩步,一臉無奈地扶額笑,「你呀你呀……」
桑祈看他倒霉的樣子,亦樂不可支。鬧也鬧過,笑也笑過後,壽宴進行得也差不多了,二人又一同往回走。各自尋得自己的家人,一同離開閆府。到走,桑祈也沒能跟晏雲之說上話。等回了家,見蓮翩在收那包靛藍,才想起來這碼事。
「這靛藍是哪裡來的,成色真好。」蓮翩湊上前,八卦地問,「拿來染匹新布,倒是不錯。」
桑祈凝視著精緻的銀盒中那抹濃郁的青靛,不由得又想起那日見他在陽光下肆無忌憚地揮灑汗水,想起清玄君說她作為一個美人不解風情真是可惜,想起今日見著的默契無間的樂舞,一時出神,半晌才目光幽暗地將盒子又蓋上,回了句:「人家這是用來作畫的,什麼染布,真是俗套。」
蓮翩皺了眉,一臉驚愕:「那小姐的意思,是要用它練習丹青咯?」
桑祈一邊摘著髮簪,一邊若無其事道:「也不打算,就放著吧。」
「這麼好的東西,閒置著是何意,多浪費呀。」蓮翩不由得惋惜。
只聽桑祈義正詞嚴地解釋道:「我收藏,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