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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翩翩月下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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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飛兔走,白駒過隙,轉眼便到了清明。萬物皆潔齊而清明的節氣裡,桑祈告別國子監,結束了歷時五個月的「找郎君」課程,遺憾地對父親表示,國子監裡自己仔細考察過了,實在沒有選得上的。

桑巍大概一心想著讓她跟了卓文遠,對此大度地揮了揮手,除了「成,不愛去咱就不去了」,並沒多說什麼。

對於她離開國子監這事兒,和到來時一樣,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皇帝不太高興,敢情她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自己是想攔的時候攔不住,想留的時候也留不了,有點鬱結難抒,覺得這皇帝當得實在沒面子。博士馮默則在她來再拜告別後,終於鬆了一口氣,感慨果然天清地明,萬物又恢復了正常秩序,這場鬧劇總算是結束了。

洛京城裡的人在祭祖的祭祖、踏青的踏青、插柳的插柳的時候,桑祈也沒辜負好時節,帶著閆琰上了靈霧峰。

閆琰初聽說她要帶自己拜師學藝那會兒糾結了良久。畢竟,家中長輩一直想讓他做個文臣,圖個仕途安穩,也符合洛京人重文輕武的風尚。可幾天前,明前茶採摘,宋家的茶園收成慘淡。宋落天一不高興,又找了他家茶園的麻煩。自己沒收成,也壞心眼兒地不想讓別人有收成。讓他憤慨的同時,也痛定思痛,意識到有的時候只靠一張嘴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必要時,還得靠拳腳說話,方能令敵人懾服。想著也許他閆家缺少的,正是一個軍功卓著的強硬派漢子,這才接受了她的邀請。

而晏鶴行初見閆琰,原本也是不打算教,長眉一挑,用探詢的目光看了看桑祈,問:「愛徒這是何意?」

只見桑祈鎮定自若地作了個揖,一本正經道:「徒兒想,師父您教一個也是教,教兩個也是教,不如就順帶著算上他一個吧。」聽起來竟然很有道理,再加上見著閆琰一臉熱忱懇切,晏鶴行只好嘆氣搖頭,道:「好吧,好吧,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難對付了。」

桑祈一聽,低著頭偷樂,閆琰也沒讓晏鶴行失望,鄭重其事地行了拜師禮。可接下來,怎麼同時教兩個徒弟卻成了問題。

晏鶴行只給桑祈準備了一把劍,並沒有準備閆琰的,再加上覺得閆琰的基礎太差,也不能直接教其劍法,還得從基本功練起,便靈機一動,想了個好辦法——把劍法口訣告訴桑祈,讓桑祈自行領會,他本人則暫且先帶帶閆琰。

然而,晏鶴行的劍法行雲流水,極為自然玄妙,每每以四兩之微,力拔千斤,要掌握好把看似優雅的動作化為可以要命的殺招的尺度頗具挑戰。加之要義抽象,理解起來也頗為困難。桑祈手上挽著劍花,眉心微蹙,也是迷茫,一直摸不到要領。

正好清明休沐,晏雲之也來到了觀中。說是踏青品茶,可桑祈覺得,十有八九是專程來看她和閆琰的笑話的。

只見舊道觀內,四個人各忙各的。

靠牆的一側,晏鶴行白髮白袍,只差一根拂塵便可得道昇仙,悠然自得地喝著茶,不時捏起一片碎茶葉,精準地投入引山泉水的竹筒裡。

這是一個考驗速度和準度的環節,閆琰的目的是要在茶葉落入水中之前準確地伸手將其握住。可是他聚精會神扎著馬步,胳膊都酸了,累得滿頭大汗,還是一次都沒成功,平白浪費了不少好茶葉。這山泉水要是熱的,下面泡的茶都可以喝了。

桑祈則和自己手上如柳葉般纖細的長劍大眼瞪小眼,企圖用心靈溝通的方式讓劍自己動起來,迷茫地拎著它,在院正中的沙地上輾轉挪步,不時做幾個動作。

而晏雲之是所有人中最輕鬆的一個,攬卷而坐,好不自在。

桑祈大多時候都很專注,偶爾會抬眸看他一眼,思忖了幾次要不要叫他幫忙,到底還是為了不辜負師父的厚望沒有開口。

沒想到,過了會兒,晏雲之主動過來了。就在她又一次嘗試如何轉好一個名為「晴嵐分水」的動作,差點不小心把劍抖掉地上的時候,身後一隻手穿過來,輕輕搭在她的劍柄上,幫她扶住,溫潤動聽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淡然道:「所謂晴嵐分水,是指風拂水面,層層漣漪盪漾開來般的動作,就像這樣。」說著手上施以一定力道,引著她動了起來。

感受兩次之後,桑祈恍然大悟,終於領會了箇中深意,即使沒有他幫忙,也運動得流暢了許多。晏雲之又手把手地引著她做了好幾個動作,直到當中有一「群星拜月」的動作時她轉了個身,仰頭,噹噹正正迎上他的目光,嗅到他身上那股誘人的草木清香近在咫尺的時候,才猛然察覺到哪裡不對——他們兩個人離得太近了,生生令練劍這件事染上了一絲曖昧色彩。

於是桑祈面色一紅,尷尬地收了劍,喚了聲:「司業。」

晏雲之卻一臉坦蕩,眸色如常,毫無侷促之意,平靜道了句:「既不在國子監了,也就不必這般喚我,叫聲師兄便是。」

從師長變成師兄,一時不太好改口,桑祈乾笑一聲,又重新喚了句:「是,多謝師兄指點。」

「嗯。」晏雲之遙望遠天,理了理衣衫,道,「休息一會兒再練吧。」

正好也有點累了,桑祈便沒拒絕他的提議,和他一同走到桌邊坐了下來。那邊閆琰還不肯歇,繃著一口氣,非要接到茶葉不可。

晏雲之給她倒了杯茶,她邊喝茶邊看著閆琰練習。兩杯茶下肚,涼快了些後,桑祈開口沉吟道:「最近,我專門讓人打聽了洛京府衙辦理的案子。」說著從身上掏出一頁紙,攤開來遞給他,繼續道:「元月十七捕頭王氏家夜入竊賊,偷盜未遂,竊賊身死,王家無財物損失或人員傷亡;元月二十一,城東商戶趙氏家失竊,丟了兩個玉雕,盜賊未緝拿歸案;元月二十五,城南一茶樓走水,所幸及時撲滅,未發生人員傷亡;二月初八……」

紙上的內容她爛熟於心,不用看也能倒背如流,逐條重複了一遍後,秀眉微蹙,問他:「你覺得,這些事件會不會相互之間有關聯?」

晏雲之低眸將紙上的字跡細細看了一遍,面色未改,道:「看不出來什麼異樣。」

桑祈嘆了口氣,正色道:「對,這就是問題所在啊。」

晏雲之挑眉「哦」了一聲,問她:「言下何意?這些事件型別不一,有盜竊、有失火、有打架鬥毆,也有殺人;發生的地方也都千差萬別,怎麼彼此之間不相關反倒不正常了?」

「不正常。」桑祈堅定地搖了搖頭,「最蹊蹺的一點就是,案件發生得太頻繁。我查了洛京府衙歷年的卷宗,近兩個月來發生的大大小小的案件,堪比前幾年每年的總和。難道你不覺得,差別有點太大了嗎?」

晏雲之若有所思地抬手扶著茶杯:「所以——」

「所以……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裡不對,只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說呢?」桑祈眨巴著眼睛注視他,希望得到他和自己持相同看法的回答。

可那白衣飄飄的俊朗公子卻沒有說,而是淡淡一笑,反問她:「這幾天你總眼圈青黑,就是在熬夜研究這個?」

桑祈無奈地聳聳肩,道:「是啊,反正之前沒開始練劍,白天下課了也沒事做。」

晏雲之凝視著手上的清單,笑意不變,不知道在想什麼。

桑祈以為他是在嘲笑自己,表情不太好看,上前將紙條要回來,抿唇道:「你敢說我做的是無用功?」大有他敢說她就敢翻臉的架勢。

晏雲之抬眸,迎著她的目光,莞爾一笑,有如春風拂面般悠然愜意,溫聲道:「不敢。」

桑祈這才滿意,便聽他又語氣輕鬆,若無其事地問:「這個想法,你還與誰說起過?」

「沒有了啊。」桑祈果斷答道,「只跟你提了。」本來她還想跟師父說,可師父不是正跟那兒忙著遛師弟呢嗎,也就只好稍後再議了。

晏雲之眼裡浮現一抹笑意,沉吟片刻,道:「我還以為,你也同子瞻聊過。」

桑祈一扶額,連連擺手道:「哪能啊?他那沒個正形的,壓根不會關心國計民生的大事,一門心思只想著泡妹子。」

晏雲之喝了口茶,攏了攏長袖,笑道:「是嗎?晏某卻聽說,他最近可是頻繁出入桑府。」

桑祈蹙眉聽著他這番話,總覺得哪裡不對,似乎另有所指,想了又想,終於回過味兒來,驚訝無比地低呼了一聲,問:「你竟然也打聽八卦?」

晏雲之抬起那遠山流雲般高遠的眼眸,與她對視一眼,但笑不語。

他這麼志趣遠大的人,定然不會對八卦之事好奇,此番相問,怕是另有目的。桑祈在心底這樣告訴自己,便稍加思忖,恍然大悟道:「或者,你是想知道我們是不是在籌備桑卓兩家的聯姻。」

晏雲之有意做了一個有些驚訝的表情,順著她的話接道:「是嗎?」

桑祈輕笑一聲,喝了口茶,坦言道:「他是與我父親說過這方面的想法,但我並沒有興趣。」

便聽晏雲之又云淡風輕地多問了一句:「大司馬也一樣?」

桑祈想了想,如實道:「不知道。」

父親的態度,她三言兩語也說不清。說他有這意思吧,又沒有正面提過;說無動於衷吧,又總要找機會跟她闡釋一番卓文遠這人有多麼好。想來,應該處於略有所動,在猶豫之中,還沒有下定決心的狀態吧。

二人說話間,閆琰實在累得不行了,拖著疲軟的腳步走了過來,跌坐在石凳上拿起茶壺猛灌了一通,一邊擦汗,一邊扯衣襟,連聲道:「不行了,不行了……」說完一頭栽在桌案上,好像整個人融化成了一攤雪水一樣。

桑祈看著他的造型,覺得有些好笑,湊近他的耳朵戲謔地問:「小師弟,這就準備放棄了?」

本來對於自己做師弟,她做師姐這件事兒,就窩了一肚子不甘心的閆琰,立刻強打精神回了她一個白眼,倔強道:「這才哪兒到哪兒啊?小爺有的是力氣。」可惜外強中乾,話本身說得都有幾分有氣無力。

剛剛趴了一下,風還沒把汗吹乾呢,便見晏鶴行又閒閒坐在竹下,拿根竹葉丟他,喚道:「還不快來繼續?要是想現在放棄就說一聲,老夫正好……」後面「樂得清閒」四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便見閆琰齜牙咧嘴地爬起來,高喊一聲「不」,跌跌撞撞地撲了過去。

桑祈也起身伸伸胳膊,道:「我也繼續練習吧。」言罷拎了長劍,回眸笑問,「師兄不來幫忙指點指點?」

晏雲之一手託著茶盞,一手用杯蓋拂了拂水面上正在舒展的茶葉,身姿挺拔,儀表修然。不笑的時候,溫潤如玉的面容,顯得有幾分雪山之巔終年積雪般的高寒清冷,淡淡道了句:「不了,晏某要先行一步,回府去處理些事情。」

桑祈便也不留他,點點頭,自個兒站到了一邊,回顧起剛才經他指點過的動作來。只是,沒有人指引相伴,總覺得缺了些什麼。

一晃的工夫,天色便黑了下來。晏鶴行點起油燈,捋著長鬚道了句:「不早了,你們先回去,明日再來。」

閆琰如蒙大赦,鬆了口氣,蹭到桑祈邊上。來的時候他坐的是人家的馬車,走的時候當然也是。桑祈先把自己蒐羅資訊的那張紙條給了晏鶴行,才跟他一起上車。

月升日落,山路不好走,馬車行駛得很慢。昏暗的車廂內,桑祈挑簾望著幽深詭秘的樹林沉思,閆琰則疲憊地蜷在角落裡,連眼皮都不想抬起來。沉默持續了很久,大約是因為太無聊了,還是他先懶洋洋地出了聲:「你知不知道,今年的洛京城一定會特別熱鬧?」

桑祈聞言回過頭來看他,眸中光華一蕩,問道:「此話怎講?」

她還以為,沒心沒肺的閆琰也發現了什麼隱憂,可對方說的卻不是這個話題。

「很多份親事都會在今年定下來。」閆琰稍微將身子坐正些,抬眼細數道,「不說少安和蘭姬這一對早就該辦了吧。宋家似乎希望也在今年內,把宋落天和宋佳音的一塊兒給定了。除此之外,子瞻也到了年齡……你說,有這麼多人要大婚,還不夠熱鬧嗎?」

這麼一說,的確也是,似乎自己在洛京認識的人都要在這一年成親了,桑祈一時頗有感慨,緩緩點了點頭。過了會兒,又想到自己和閆琰,不由得莞爾,道:「如此,到了明年,還能愉快享受單身生活的就只有你我了。」

閆琰出了一身汗,被風吹得有點涼,將衣衫裹緊了些,懶懶側頭靠著,輕哼一聲,道:「小爺還沒加冠,倒是不著急,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選。你呢?男兒十八和女子十八,可不一樣。」

桑祈沒說話。他便繼續絮叨道:「比如蘭姬吧,恰逢碧玉年華,不巧就趕上了蘇老爺子仙逝,生生守孝三年,耗成了老姑娘。要不是在外清修,還不知道洛京裡要有多少人在她背後說閒話。」

「怎麼會?」桑祈也理了理被晚風吹亂的髮絲,道,「她和晏雲之不是早就說好了親嗎?」

「話不能這麼說。」閆琰眉頭一蹙,正色道,「畢竟沒正式說媒落聘,就不能算是定下來,還有的是變數。」

桑祈不知為何,一想到這兩個人,腦海中浮現出他們默契無間的樣子,就有些心神不寧,遙望著月色,吹吹冷風,淡淡道了句:「他們二人關係那麼好,會有什麼變數?」

「嗯。」閆琰點了點頭,「關係好倒是真的。清玄君年長少安兩歲,少安年長蘭姬四歲,也算是年齡相仿吧。清玄君自幼與少安交好,又特別喜歡妹妹,三人自幼便時常在一起同吃同住,直到年紀大了才分開。」

想來,那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便是這樣培養起來的吧。桑祈點點頭,問:「既然如此,為何沒早早把婚事定了?」

閆琰白她一眼:「你問我,我問誰?」

「你就不同他們往來嗎?」桑祈疑道。

閆琰臉色一紅,別過了頭去。

她看他那樣子,才恍然大悟:「哦,他們嫌棄你。」

只聽閆琰咬牙切齒地低吼了一聲:「桑祈!」便又傲嬌著不肯說話了。

桑祈有些無辜地望著他,心道是有的時候是不能亂說實話。過了好半天,都已經下了山,進了城,閆琰才又開口,語重心長道:「不是我說你,你也上點心。畢竟你和蘭姬不一樣。蘭姬是洛京城有名的才女,在人們眼裡也是數一數二的大家閨秀。即使這樣都免不了被人議論,你就……」

大概覺得後面半句難以措辭,他說到這兒便住了口。

桑祈看他一眼,也明白他是為自己擔心,莞爾一笑,道:「我明白。」

閆琰又面色一紅,輕咳一聲,附加了句:「當然,我也不是逼著你一定要再考慮考慮小爺……只是覺得,如果有合適的人選,別錯過了。」

想來他總算是理解了自己的用心,也終於徹底放下聯姻一事了,桑祈一感動,鄭重地上前湊了湊,與他對視著,目光誠懇地道:「放心,我一定不考慮你。」

閆琰卻唰地白了臉色,憤憤不平地吼道:「喂,也不用把話說得這麼直白吧!小爺我怎麼了!我長得也不賴,家世也挺好,玉樹臨風,風流倜儻,身子骨倍兒棒,吃嘛嘛香好嗎!怎麼就不能考慮了!你倒是考慮一下啊,這麼堅定地把小爺排除了算怎麼回事……」

桑祈坐回去,蹙眉看著他怒髮衝冠,完全不明白又哪裡惹到他了。說不用考慮的是他,吵著鬧著要讓考慮考慮的也是他,這人怎麼這麼難伺候呢?

原本她以為,閆琰細皮嫩肉的,自是吃不了修煉的這份苦,下車的時候腿好似灌了鉛一般,明日許是要歇歇了。不承想,他竟意外爭氣,從沒打過退堂鼓。一連幾日觀察下來,桑祈頗為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道:「沒想到你這麼拼命。」

閆琰一抬頭,眼中晶亮晶亮,壓低聲音道:「你還記得,上次我要給宋落天下套,結果把自己絆了的事嗎?」

因為智商低摔斷了腿嗎,桑祈當然記得,點了點頭。便聽他狡詐地笑道:「這些日子,我總想著,等學好了功夫,便再坑他一坑,這次吃虧的定然不會是我了。」說著還得意地拍了一下胸口。

對於這個結論,桑祈深表懷疑,眉心一緊,連忙勸道:「還是別了,你白天要去宮裡,晚上還要練武,哪有時間去害人害己?」

「現在當然是沒有機會了,所以我才要勤勤懇懇地練習啊。」閆琰解釋過後,被家僕攙著走了,還不忘身殘志堅地回頭朝她擠眉弄眼。

桑祈真是頭都大了,生怕這次他再把自己折騰個半死。可事後不管怎麼打探,他都好似打定主意不願讓她橫加阻撓一般,閉口不談半個字。導致宋落天還沒怎麼著,她先提心吊膽了好久。

轉眼到了孟夏,洛城芳菲已盡,靈霧峰北坡花卻開得正盛。幾棵梨樹從矮牆探過頭來,染了一地梨花白。

桑祈經過一個月的刻苦練習,已經能將晏鶴行的劍法完整流暢地演練下來。可晏氏劍法的精髓在於隨心所欲,意念靈活,不拘泥於既定的動作形態,變化無窮。所以她需要領悟的內容還有很多,出師仍遙遙無期。

閆琰則順利地結束了接茶葉的練習,開始了更為艱苦的體能訓練,每天要揹著沙袋在山路上奔跑整一個時辰。

這一日,師父扔下兩個徒弟跑去採摘新鮮野菜,師姐弟二人各練著各的。桑祈揮劍轉身之間,留意到晏雲之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院子裡,看著眼前的白衣公子,她動作微微一滯。

晏雲之沒拿兵器,朝她淡淡一笑,抬手攻擊。桑祈立刻迎敵,長劍出手,衣袂飄飄,追逐著對手優雅自如的輾轉騰挪。比起當初水潭邊的那一戰,她的劍術精進了不少,至少能有幾個招式逼得晏雲之不得不挪動腳步了。只見他飛身而起,長髮在耀眼的陽光下晃動出光華,衣襬如同一抹落入地面的流雲,翩翩絕世。桑祈提劍跟上,卻不小心碰到樹枝,挑落梨花如細雨般霏霏落下,撒了二人肩上、衣上一片。

視線被一簇一簇的花瓣阻擋,看不清他的身姿,只覺那白衣和花雨混成了一塊。桑祈無奈地笑笑,乾脆收劍停了下來,香肩一聳,道:「算了,還是打不過你。」

「你用劍還是像用槍,力氣有餘,巧勁兒不足。」晏雲之說著,也從容回到地面,理了理衣袖。

桑祈低頭看著手上的劍,嘆了口氣。她也明白,可是家傳槍法練了那麼多年,手上的每一個力道都已成為習慣,豈是說改就能改的。

「師父說我勝在靈敏精準,用劍合適,而閆琰速度和準頭都不太行,在力量和耐力方面卻有所長,反而適合練習桑氏槍法。所以,我在考慮要不要把槍法教給他。你以為如何?」她兀自嘀咕著,抬眸詢問他的意見。

未料,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到了她身前,距離她極近,近得她胸口撲通一跳。便見晏雲之沒有答話,而是朝她俯身探下頭來。他的長髮被風吹起,拂過她的面頰,挑染出一縷緋紅。桑祈只覺耳朵發燙,不明所以地心亂如麻。剛想後退,只見他的下頜在靠近她頭頂的地方停了下來,輕輕呼了一口氣。這時正好風大了些,吹動又一陣花雨落下。

他便在這陣花雨後抬手,在她頭頂輕輕拂了拂,而後後退一步,一臉平靜道:「頭上有花。」

桑祈方才一直心跳飛快,聞言一怔,面色更紅了,不由得握緊劍柄,暗暗在心裡罵自己,剛才在瞎想些什麼呢,難道還以為他這樣的人會佔自己便宜不成!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晏雲之將她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唇角噙了一抹笑意,長眉輕揚,道:「你在胡思亂想什麼?」

「咳,沒想什麼,就是覺得你身上的味道很好聞,不知師兄用的是何薰香?」桑祈一尷尬,趕忙開始胡說八道。

「未曾用香。」晏雲之淡淡道了一句,走到梨花枝下的桌旁,才回眸道,「清玄君一直誇你雖然是女兒家,心性卻豪爽大方,光明坦蕩。可莫學了人家小肚雞腸,心思狹隘才好。」

桑祈明白他看出來自己剛才的促狹了,更是尷尬,低眉點了點頭,撥弄著地上的梨花不語,便聽他繼續說:「所以,晏某再送你禮物,你也不要多想。」

桑祈眨了眨眼,有些迷茫,抬步走過去,疑道:「非年非節的,緣何要送我禮物?」

「你看,方才還告訴你不要多想。」晏雲之一臉「你那點小心思果然被我看穿了」的表情。

桑祈不由得吐了吐舌,拿起桌子上的東西打量:「這是何物?」

晏雲之將自己身上的花瓣抖了抖,道:「寧澤寄給我的特產,信中說也教給你帶一份。」說著掏出一封書信遞給她。

「寧澤是誰……」桑祈邊嘀咕邊開啟書信,那剛健有力、瘦骨清絕的字跡很面熟——是顧平川寫的,於是心下了然,繼續讀下去,發現信是寫給晏雲之的,交代了一番自己到漠北之後的情況,告訴洛京的朋友們一切安好,無須掛念。並稱晏雲之寄過去的顏料已經收到了,送些漠北獨有的食材當作謝禮。順便提了一嘴,記得桑家二小姐喜歡美食,收了人家那麼厚重的禮暫時無以回報,特地也給她備了一份。

總之寫得一本正經,但桑祈還是讀出來了,這人話裡話外的就是「桑祈是個吃貨,好吃的不能忘了分她一些」的意思。不由得莞爾,看來上次醉魚的事兒,他還記著呢。一晃分別四個多月了,她將信箋摺好,若有所思地撫摸著紙上的摺痕,恍惚道:「小半年都快過去了,下次一起喝酒,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想喝酒了?」晏雲之挑眉問。

桑祈吸了吸鼻子,可憐巴巴道:「可惜沒人一起。」

清明過後,大家都忙碌起來。閆琰白天要在宮中供職,晚上要加緊訓練。卓文遠也離開國子監,掛了個官職,成天忙得不見人影。連她自己都除了練劍還惡補了好幾本兵書。晏雲之倒是不太忙,時常有空過來代替師父他老人家教學督導。可想想人家畢竟是快要談婚論嫁的人,怕惹得蘇解語誤會,她也覺著不便相邀。

正想著,便聽晏雲之道:「那還不容易。」於是她眸光一亮,抬眼便想問「你願意與我同飲一杯」話沒說出口,就聽他繼續道:「清玄君的桃花釀可是一絕。」

桑祈便頓覺有些洩氣,扶額道:「好吧,多謝指點。」

晏雲之沉默了一下,指尖點著桌案,問:「你又在想什麼了?」

桑祈連忙擺手,正色道:「絕對什麼都沒想,我對……頭頂的樹發誓。」

話音剛落,風起,雪白的花雨簇簇而下。

她的正經僵在臉上,晏雲之眼底則掠過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既然話都說到了這個份兒上,她覺著自己回頭必須要到清玄君府上拜訪一下了。於是次日便讓蓮翩準備些吃食,帶去了清玄君隱居的小院。

與冬日裡不同,院內如今青翠成蔭,好像把小山搬到了家中,顯得十分擁擠。清玄君也換了一襲青衫,在院子裡擺了個藤椅躺著曬太陽。好像早上又飲了酒,見到她笑得眉眼彎彎,搖晃著起身,道:「昨個兒少安剛跟我提過,沒想到你這麼快就來了。喝酒這種事,幹嗎不直接過來找我?」

不知怎的,每次一見著這個長著一雙好像永遠醉意矇矓的睡鳳眼並總在笑的男子,桑祈都覺得自己會自然而然地跟著他放鬆下來,腳步都輕快了幾分,上前將食盒放下,嬉笑道:「還不是怕你自己都不夠喝嗎?」

清玄君也不跟她客氣,徑自接過便取了酒。二人聊了會兒天,幾杯清酒下肚,桑祈搖晃著酒樽,想到了之前閆琰跟自己聊過的話題,問他:「聽說你小時候就和晏雲之往來密切。」

「嗯。」清玄君眯著眼睛道,「他是晏相的老來子,跟家中兄長們年齡差異比較大,玩不到一處,所以一直同我走得比較親近。」

「還有你妹妹?」

清玄君抬眼看她,勾唇笑道:「對,還有蘭姬。」

桑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上次閆琰沒告訴她答案的那個問題:「那為什麼他們二人的婚事到現在還沒定下來?」

清玄君不說話了,喝了會兒酒,才搖頭晃腦道:「這個嘛,誰知道呢……」他好像無意繼續聊這個話題,說完側過頭來,若有所思地盯著桑祈看。

由於清玄君是半躺在藤椅上,桑祈是坐在石凳上的,位置比他高些,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這人一直仰頭盯著自己,以為自己臉上有什麼異物,抬手摸了半天,疑惑地問:「我臉上沾上什麼了?」

清玄君單手撐著頭,微微搖動一下,笑道:「沒有。」

「那你盯著我看做什麼?」桑祈一臉不解。便見清玄君另一隻手抬起,把她手裡的酒樽拿過來,然後放在一旁,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桑祈的上半身彎了下來,髮絲垂在兩頰,狐疑地看著他。

兩個人彼此都能夠清晰地在對方眸中看見自己的倒影,也能聞得到對方身上的氣息。可意外的是,桑祈發現自己「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真的心胸坦蕩了許多,沒有了上次和晏雲之離得這麼近的時候,那種心懷叵測的感覺。

清玄君的眸子有如巧奪天工的琉璃寶珠,內外明澈,淨無雜穢。保持著這個姿勢,仔細看了她的眉眼良久,方才笑道:「我發現,你的眼睛很特別。」

桑祈頭一偏,攏了攏髮絲,好奇道:「怎麼說?」

「是百裡挑一的眼睛。」清玄君說著,抬手沿著她眼眸的輪廓輕輕描摹了一圈,柔聲道,「威嚴中帶了絲清媚,瞳如點漆,黑白分明,眼波流轉,卻神光內斂……很美。」

「咳。」桑祈扶了扶額,「漂亮的眼睛多的是。卓文遠那雙天生風流勾魂的桃花眼就很好看啊,你的眼睛也很美,晏雲之的也是,為何偏偏說我的特別。」

清玄君笑了:「那不一樣。桑祈,你這眼相名為鳴鳳,乃是足以光宗耀祖,顯赫門庭之相。」

桑祈驚訝地張了張口:「你還會算命?」

清玄君沒想到她聽完,在意的竟不是這「鳳」字背後所指的大富大貴,世間罕有,而是他會看相這碼事,不由得神情一怔,而後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只聽院門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飄了進來,淡然道:「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桑祈趕忙側過頭去,見晏雲之挺拔昳麗地站在那裡,正挑眉看著自己和清玄君。而清玄君的手還沒放開,兩個人還保持著剛才看相的姿勢。想到不能心胸狹隘,不能思想齷齪,她清了清嗓,笑道:「清玄君正幫我算命呢,你快也來算上一算。」

說著扭頭問放蕩不羈、衣衫半敞地躺著的桃花仙人,正經道:「大仙,麻煩您給看看,師兄這叫什麼眼。」清玄君戲謔地笑笑,放開她的皓腕,合眸搖晃著長腿,道:「他長眼了?我怎麼沒看見。」

晏雲之目似寒潭秋水,澄淨明澈,眼波藏鋒,威嚴自現,冷冷看他,走過來自顧自坐下,道是來替蘇母給他帶話的。

清玄君一聽,連連告饒:「好不容易蘭姬不來煩我了,你又來?」

晏雲之話帶到了,淡淡掃他一眼,拿了他的酒喝,道:「我只管說,又沒逼你聽,蘭姬說了多少遍你都當沒聽見,這會兒倒是長耳朵了?」

「噗。」桑祈聽著他們倆鬥嘴,不由得失笑。

蘇母讓晏雲之傳的話,無非是強調了一下,他眼瞧著奔而立之年去了,卻還完全沒有要成家立業的意思,建議兒子沒事也上上心。清玄君卻堅稱自己早已娶過親,行過拜堂之禮了,反過來指著院子裡的成群妻妾,埋怨母親記性差。

晏雲之在一旁事不關己地喝酒,看來確實只管傳話,並沒打算繼續扮演他家長的角色代為說教。

桑祈則樂得看他笑話。誰知清玄君呼天搶地了一會兒,竟然安靜了下來,扭頭看她,忽地坐起身,湊上前道:「我說,桑祈。」

「嗯?」

「你這面相雖大富大貴,可鳳眼威嚴太重,為女子身上所罕見,可能會導致你地位雖高,卻姻緣欠佳。」他正色道。

桑祈語氣有些無所謂地問:「所以呢?」

他便狡黠一笑,道:「所以,要是沒人敢娶你,你看不如咱倆湊合湊合怎麼樣?也省得我那孃親沒事總煩我……」

桑祈扭頭,一個沒忍住,口裡的酒噴了出來,灑了無辜的晏雲之一身。一時場面就亂了套。晏雲之低眉看著身上的酒漬。桑祈尷尬地又是道歉,又是掏出手帕來,不知道該幫忙擦,還是不該幫忙擦。清玄君則絲毫沒有罪魁禍首的自知之明,在一旁笑得彎了腰。

晏雲之睨他一眼,起身回去換衣服了,臨走時還不忘駐足看看桑祈,冷聲道:「闖了禍,還不走?」

桑祈暗暗吐了吐舌,臨出院門前,卻又被清玄君叫住,於是回眸看他,還沒等他開口,便擺擺手道:「好了,不用解釋,我知道你就是隨便說說。」

清玄君笑意溫然,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也不全是。至少前半句,我說的是實話。桑祈,這世上能與你般配之人絕無僅有。」

桑祈方才是不願拂他面子,如今聽聞,淡淡一笑,平靜道:「多謝相告,但是我不太信命。」

「我信。」清玄君斂眸,表情難得一見地正經,道,「而且我知道,這人只有一個,剛好你我都認識。」

桑祈雖然不信,卻有幾分好奇,問道:「是誰?」

清玄君眼波盪漾,唇角微彎,意味深長地道:「晏雲之。」

桑祈先是一愣,繼而失笑:「你看,我說我不信命吧。他是你家妹子的準夫君,按你這說法,我豈不是要一輩子嫁不出去了?」她哈哈一笑,說完又給自己和對方都找了個臺階下,道,「不過也不一定,興許你見過的人太少了,天下之大,和他的眼睛長得一樣的人還有很多呢。」

清玄君站在院門前,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淡淡一笑,嘆道:「得龍目者,定譽滿天下,福廕百代,甚至可為帝稱王。你以為這世間能有幾人?」

晏雲之天生此大貴之相,氣度不凡,因而年少時便無意中引來眾多擁護和隨之而來的猜忌。否則,也不必窩在國子監裡做個小小司業,一韜光養晦便是幾年……他想著想著,似乎感覺有些無趣,也不太想過問這些政事,搖搖頭,又晃悠著回去獨自小酌了。

桑祈回去後,雖然告訴自己不要在意,卻還是有意無意地會想起那日聽見的這番話,時常走神。包括在閆琰跟她說自己已經成功了一半的時候,也沒太上心,只是怔怔地點了點頭。

閆琰覺得自己又被無視了,有些不高興,抬手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嗔道:「桑二,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她被吼聲驚了驚,才回過神來,迷茫地問:「剛才你說什麼?」

閆琰頓足哀嘆,埋怨地看了她一眼,才又重複了一遍剛才說的話。

「我說,準備設計宋落天的事,已經成了一半了。」

「成了一半是何意?」桑祈有點不懂,坑成功了就是成功了,折戟了就是折戟了,怎麼還有成了一半的說法。

閆琰剛從山腳下跑步回來,又費了一番口舌,口渴得要命,先灌了一大碗水,才解釋道:「反正,等過幾日你就知道了,這回我們親眼瞧著他倒霉。你別忘了,詩會一定要去。」

一年一度的詩會,是洛京初夏的傳統專案。和上元節的燈會、七夕節的花會並稱為洛京青年男女中的三大姻緣盛會。少男少女們可以在這一天相約結伴,共同赴會,參與其中,一展才華,互相瞭解品鑑。每年都有那麼幾對彼此看上眼後,回家請求父母做主說親的,也因此傳出過不少佳話。

可以說,三大盛會中,屬詩會最為風雅,最能展現一個人的品質才情。當然,也是桑祈覺得最無趣的一個。如果不是閆琰再三囑咐,她根本不會來。

如今乃是初夏,走在謝雪亭周圍的河岸,只覺此處夏日果然不同,一改清冷寂寥,變得十分熱鬧。堤岸青草鬱郁,萬柳垂絛,群芳點綴其中,洛水河面上吹來的風帶來幾許清涼。

與上元燈會和七夕花會不同,詩會是白天舉行,過了晌午便已是人潮湧動,熙熙攘攘。亭子裡已經有人貼出賽詩的題目。按照慣例,邀請了中書令,也就是蘇解語的父親蘇庭來作為主評審,晏相也在品評之列。

令桑祈沒想到的是,清玄君和嚴樺也在亭中,與其他點評人同坐。

之前與她約好了同行的卓文遠這會兒剛好也到了,在一旁解釋:「論文學造詣,蘇家若說是大燕第二,恐怕沒人敢稱第一。不愧是一等一的書香門第,父子成就皆是登峰造極。清玄君七歲能文,十五歲寫得一首《謝雪賦》名揚四野,謝雪亭的得名便是由此而來。雖然他年紀最輕,卻是最有資歷坐在那兒的一個。」

桑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覺得可以想象。看桃花仙那樣子,就像是個極會吟詩作賦的,忽悠人也很有本事。而嚴樺,想來在無數青年學子中頗具盛名,也與此有關吧。

可是,為什麼晏雲之不在那兒呢?

卓文遠只道是,燈會、詩會、花會,晏雲之從不參加。箇中緣由,一部分人覺著是因為他這個人清冷淡泊,不喜歡吵鬧的地方,另一部分人則覺得是因為他早就心有所屬,所以對此類活動不感興趣。持前一種看法的大多是仰慕他的姑娘,持後一種看法的大多是因此吃味兒的漢子。雙方爭執不下,可當事人並沒有做出過正面回應。

想到見不到他,也就自然見不到他和蘇解語同行,不知怎的,桑祈覺得放心了不少。因著邀請她來的閆琰不見蹤影,她便先與卓文遠一同湊上前去看今年詩會的題目。

所謂詩會,賽詩自然是必不可少的環節。而與平日裡玩樂的曲水流觴不同,詩會上的賽詩無須點名,人人都可即興而作。可以一人獨自參加鬥詩,也可以與人組隊參加。現在亭中給出的便是初賽的題目,要求每個參賽人或參賽隊伍,於未時之前將詩作謄寫在桃花箋上,置於謝雪亭內準備好的案上,由評審們品評後,選取進入下一輪的作者。

謝雪亭前早已準備好了一個大號日晷,供眾人把握時間。桑祈和卓文遠繞過日晷湊近,只見亭柱上貼著一張金邊紅紙,上書兩個筆力遒勁、線條粗獷的大字——牡丹。想來,這就是初賽的題目了。桑祈覺著並不難,甚至還有點土氣。但她心裡也明白,越是這種平凡的命題,想寫出彩來便也越是困難,推了推卓文遠,小聲問道:「你行嗎?」

卓文遠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拿過一張紙,俯身揮筆而就了一首五言絕句,看都沒看便放到了晏相面前,而後一拱手,轉身瀟灑走了出來。

對於他這份不知道哪裡來的自信,桑祈感到很驚訝,眨眨眼,趕忙跟過去問:「你寫了什麼?我都沒看清楚。」

「隨便寫了兩句而已。」卓文遠若無其事地搖著扇子,笑眯眯道。

桑祈一挑眉,覺得他恐怕是進不了下一輪較量了,四下環顧一番,還是找不見閆琰,不免隱隱有些擔憂,心想這孩子該不會又跑哪裡去自殘了吧……正蹙眉張望,突然聽見周遭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呼,而後有人七嘴八舌地議論了起來。探頭瞧過去,在一眾輕衫羅袂、披帛飄飄的少女身後,便見到了兩個白衣勝雪的絕世人兒——晏雲之和蘇解語,趕忙在卓文遠的腰間擰了一下,問道:「不是說好了,這傢伙不會來的嗎?」

卓文遠似乎也覺得有點意外,順手握住她的手,無辜道:「我只是說往年都是如此,並沒保證他今年也不出現啊。」

桑祈抽了一下,沒抽出來,被他牽著,毫不猶豫地掉頭朝那二人的反方向走。

卓文遠悠然自得地邁著步,笑道:「來便來了,與我們又沒有干係。走,帶你去吃點好東西。慶豐樓的小二正在那邊賣包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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