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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翩翩月下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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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午的,誰吃包子……」桑祈無奈地倒騰兩步跟上,繼續試圖掙脫。步伐雖然是跟著他走的,眼睛卻在下意識地回眸眺望,瞄著那鶴立雞群的身影,心裡疑惑著,他為何今年偏偏來此呢?為何,偏偏就在她來的時候?秀恩愛什麼的,也不至於如此張揚啊,好像全洛京的人有誰不知道似的。分明是欺負她和閆琰還都「待字閨中」,這師兄真是壞透了。她一邊腹誹著,一邊就被卓文遠帶離了人群。

當然不會有人傻到跑來這種風雅之地賣包子的地步,遠離謝雪亭的河堤邊,站著幾個卓家的家僕,擺了臺案,備了美酒小菜。

卓文遠拖著她走了過去,道:「還要等好久呢,先休息一會兒吧。」

那邊人太多,是有點頭疼,還是清靜的地方好。桑祈便點點頭,席地而坐,臨坐下前還不忘從他手裡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在他的背上報復似的狠狠拍了兩下,打得卓文遠笑著連連告饒。

清酒一盞,與誰同醉?

桑祈拎著白玉酒壺,對著壺嘴喝下去一半,擦了擦嘴角的酒漬,閒閒把玩著腳邊的草葉,心中思緒萬千,沉吟良久後,理理頭髮,側過頭去看身邊的好友。

卓文遠側臉對著她,一雙風流魅惑的桃花眼好像隨時都在笑,顯得整個人格外俊朗溫柔。

她覺得自己問這個問題好像有點多餘,但還是說了:「子瞻,你是真心想娶我嗎?」

「當然是真心。」對方想也沒想便給出了答案。

「為了桑卓聯姻?」

卓文遠本來是與她並肩而坐的,聞言側過頭來,勾唇一笑,道:「難道這理由還不夠?」

「不夠。」她晃悠著手裡的酒壺,確定道,「當然不夠,你知道我在意的是什麼。」

卓文遠復又遠眺江面的滾滾波濤,笑而不語,只輕輕搖著檀木香扇,半晌後眸光隨著水波的紋理輕蕩,斂了笑意,道:「桑祈。」

「嗯?」

「感情是最靠不住的東西,這世上能將兩個人牢牢牽絆在一起的只有利益。家族的利益,個人的利益。只要我們有共同的目的,我便不會負你,你可信我?」

難得聽他用如此嚴肅的語氣說了這麼長一番話,內容卻不是她想要的。她並不感到意外,只是心裡微微有些冷,覺得他將這紅塵看得太通透了,她也不知是悲是喜,又喝了口酒,反問道:「那若是沒有了共同利益呢?」

卓文遠不回答了,轉過頭來直直望進她眼裡,莞爾一笑,問:「你覺得呢?」

桑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笑到後來,卻有幾分苦澀,放下酒壺,抬手勾住他的脖頸,鄭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道:「我一點也不想失去你這個朋友。所以,還是忘了聯姻這回事吧,咱們都好過,也不至於有分道揚鑣的那一天。你我這性子,若是做了夫妻,恐怕誰都會受不了對方。」她笑意盈盈地看向他,表明自己說的絕對是發自內心的大實話。

卓文遠半晌未動,而後抬手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輕道一聲:「傻瓜……時辰快到了,我們還是去看看有沒有進下一輪比試吧。」說著便自顧自地站了起來,任桑祈在他身後喊,「喂,你倒是給個答覆啊……」也不理不睬。

得,又白費一番口舌,喉嚨都說幹了也沒有收效,桑祈只能氣悶地跟著他回了謝雪亭。

卓文遠的時間感很準,剛剛好到未時,寫著初賽題目的那張紅紙旁邊又貼出了一張新紙,上面是進入第二輪比賽的名單。共有十人,上面有卓文遠的名字,也有蘇解語,甚至還有宋佳音,但是沒有晏雲之。

卓文遠在桑祈耳邊低聲解釋說:「蘇解語和晏雲之應該是一隊。」

桑祈聳了聳肩,表示明白。這會兒在名單上仔細看著,又沒看見「閆」字,才繼續琢磨閆琰哪兒去了。四周沒見著他人,紙上也沒見著他名,別說是要整人的他了,連被整的物件宋落天也不在。閆琰特地囑咐她來這詩會,到底是要耍宋落天,還是要耍她啊?桑祈有點鬱悶。

卓文遠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挑眉問:「之前就一直覺著奇怪,你緣何非要到這種場合來,是不是有什麼秘密瞞著我?」

「沒有沒有。」桑祈趕忙辯解。首先,並不是她的秘密,而是閆琰的;其次,她就算想對他坦白,也不知道能坦白些什麼啊,於是只能糾結地問一句:「你見著宋落天了嗎?」

這句話被一旁的宋佳音聽見了。因著對自家兄長的名字敏感度極高,她本來沒看見桑祈,這會兒也留意到了,不免俏臉一仰,搶在卓文遠回答之前,驚訝道:「喲,阿祈也會來詩會這種風雅之地?」

桑祈一聽這聲音就頭疼,無奈地回頭看她,強顏歡笑道:「是啊,聽說阿音會作詩,今日特地來大開眼界。」

宋佳音冷冷地睨她一眼,滿臉高傲,一副不屑理會她這句話的樣子。

說來也是,作為太傅家的女兒,她可以性格不好,卻不能沒有才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總要有那麼幾樣拿得出手的,否則,怎麼能在洛京的世家圈子裡抬頭挺胸做人呢?桑祈這樣一想,便覺得她的名字能出現在名單裡也不太奇怪了,聳聳肩,準備離她遠點。

又聽她不依不饒地問:「你找我家兄長做什麼?」

看他倒霉?實話不能這樣實說,桑祈腳步一頓,回眸正義凜然道:「許久不見,甚是想念。」

宋佳音嘴角一抽,差點沒被她的臉皮厚度驚得暈過去,晃了兩晃才站穩,冷哼道:「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桑祈忍不住捂著嘴樂:「是你說的你哥是雞,可不是我。」

「你……」宋佳音面色一白,剛想發作,大概是想起來了自己上次的失態。這次又在公共場合,可不能再丟人現眼,必須要保持大家閨秀的風度,只得又重重地哼了一聲,拂袖而去,不願同她論戰。

見這二人仗沒打起來,卓文遠吹了個口哨,閒閒接著上一話題道:「宋落天在河裡。」

「什麼?」桑祈這回也站不太穩了,這是要演哪一齣?

卓文遠見她誤解了,勾唇戲謔一笑,又特地解釋了一番:「確切點說,是在他家的畫舫上。他不參加詩會比試,而是詩會彩頭的提供者。這會兒,應該正在畫舫上等候拔得頭籌之人呢吧。」

「不是風雅盛會嗎?居然還有彩頭。」桑祈扶了扶額,只覺染上了銅臭氣,這詩會也便沒那麼高雅了,難怪晏雲之不屑一顧。

卓文遠長眉一挑,道:「本來是沒有的,近幾年才被他折騰出來這個名頭,大概是覺得有趣,自己臉上也有面子吧。至於參賽者,雖然大多數人都不在意那點獎品,但有個彩頭何樂而不為呢,誰會跟白來之物過不去?」

說得也是,如果宋落天正在河面上的畫舫裡,大概閆琰也在那兒。想來,在地面上是找不見他了。那所謂的整人伎倆,恐怕也要到詩會角逐結束才能一見分曉。桑祈於是也就沒再惦記著閆琰,暫且與卓文遠一同去領下一輪比試的題目了。

第二輪比試,一共有十組參賽。大多陣列合都是兩個人,而且都是一男一女。比如桑祈和卓文遠,宋佳音和她的另一個兄長,蘇解語和晏雲之。還有幾對桑祈不太熟,也都是年輕男女。女子面帶羞色,男子謙謙有禮,想來是傳說中在詩會上看對眼了的組合。

這輪賽詩的主題從寫物變成了抒情,比方才的概念抽象了很多。眾人的題目還是一樣,都是兩個字——悵惘。

春和景明的,突然要寫這種情緒,也著實叫人有些為難。桑祈左右觀察著,很多人都一臉糾結,宋佳音的眉毛都快擰到一塊兒了。離她最近的兩個人倒是還好,長身玉立的寬袍公子在嬌俏婉麗的女子耳邊低語了幾句,那女子眼眸一亮,似有了靈感,嬌羞一笑,提筆寫了起來。

眼見著他們寫好,又互相商議著稍作修改,而後再謄寫一遍交上去的時候,蘇解語早就交完了,正從亭中走出來。迎上她的目光,對她頷首微笑。

桑祈也回了個笑臉,暗暗推推卓文遠問:「寫好了沒有?」

卓文遠倒是不著急,最後壓著時間才送過去。臨邁上橋前,桑祈拿過墨跡未乾的泛著淡淡粉紅色的紙張,將上面的詩句讀了一遍。

卓文遠寫的是:

鳳棲於桐兮,翹首求其凰。

將琴代語兮,聊以訴衷腸。

無奈佳人兮,不識我宮商。

何以得許兮,慰我獨彷徨。

與美人和愛情有關,果然是他的作風。桑祈讀著,確是感到字裡行間流露出的無奈和惆悵,點點頭,讚了句:「不錯。」

這才放他過去交付,還不忘八卦地湊到人家耳邊問:「你竟然還有求而不得、思之如狂的姑娘?」

卓文遠抬手執扇,在她頭頂上敲了一下,笑容無奈,道:「是啊,可惜我說的話,人家都當是放屁,半個字也不懂,你說悵惘不悵惘?我這可是有感而發,保證能讓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桑祈也頗為感慨地點了點頭,覺得他為了進決賽,也是蠻拼的。

結果出來,蘇庭代表評委們將各組的詩作挨個點評了幾句,挑選出其中最為優秀的三組進入最後角逐。好巧不巧地,盡是冤家聚頭。卓文遠和桑祈這一組,憑藉著他所謂的真情實感,順利殺入決賽。蘇解語和晏雲之當然是輕鬆自如,不費吹灰之力。令人意外的是,宋氏兄妹也發揮超常,恰恰是與他們競爭的最後一組。

之前的上元燈會,想看桑祈出醜沒看成,宋佳音見不得她命好,上次有人幫忙,這次又有人幫,便迎著她的視線走過來,挑釁道:「阿祈,桑家盡是英雄男女,總要別人幫忙,算什麼好漢。此番決賽,你敢不敢自己單獨同我比試比試?你我各憑本事,若你贏了我,我便心服口服,不再找你麻煩。」

條件聽上去有點誘人,桑祈疑惑地看她一眼,道:「此話當真?」

「自然當真,我宋佳音何時打過誑語?」宋佳音揚了揚下巴道。

「好,那你說,怎麼算贏?」桑祈爽快應下,卓文遠連攔都沒來得及攔,在一旁直扶額。便聽宋佳音道:「簡單,只要你今日奪得頭籌,我便公開承認,桑祈並非身居高位卻不學無術之輩,認同你是真正的名門閨秀,也不再說你壞話了。但是,若你沒贏……」

她輕笑一聲,繼續道:「若你沒贏,你便要公開對我低頭道歉,承認之前種種,都是你不對,是你小肚雞腸,沒有風範,看我不順眼,故意為難於我。桑祈,你可願意?」

「一言為定。」桑祈應得倒是痛快。

待到宋佳音一臉得意地笑著離去後,卓文遠才狠狠地在她鼻尖上擰了一下,無奈道:「你呀你,什麼樣的賭約都敢應。上次就吃了虧,這次還不吸取教訓。一個人得笨到什麼地步,才能兩次栽在同一個坑裡?」

桑祈卻是不解,摸摸無辜的鼻子,道:「怎麼了,我覺得她提出的條件挺公平的呀。你不也說,我應該以後儘量與洛京女子交好嗎……我這人很大度的,若是她今後不再總是找我麻煩,我也樂得清靜,不去理她,不是挺好?」

「公平才有鬼。」卓文遠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哭笑不得道,「她拿自己的長處與你的短處比,明明是故意而為之,算什麼公平?更何況,若單單是讓你與她比較也就罷了,可拔得頭籌這件事,當中還要牽扯到蘇解語,你怎麼可能比得過?」

桑祈一聽,這才反應過來,哭喪著臉埋怨他:「你怎麼不早提醒我?」

「我倒是得有機會啊!」卓文遠沒好氣兒道。

好吧,桑祈一臉惆悵地抬頭看看他,又看看蘇解語,再看看晏雲之……感慨這次真心神仙也救不了她了。

她只好提提袖子,咬牙道:「沒事,死馬當活馬醫,咱們上!我在國子監怎麼說也念了半年書,可不是白唸的。」

對此卓文遠表示高度懷疑。

為了公平起見,確保沒有人幫桑祈,宋佳音提議乾脆三組各自派一人,到謝雪亭中當場作詩,而後便自己身先士卒,大度地甩開兄長,作為代表獨自走進了亭中。她的如意算盤打得當然好,反正自己不用比拼得過蘇解語,也不必非拔得頭籌,只要隨便寫寫,然後便坐等輸給蘇解語的桑祈給自己低頭道歉就行了。

蘇解語並不知曉箇中內情,對於這個提議並無異議,見這一隊伍是宋佳音出馬,大約是不想讓她輸得太難看,便對晏雲之道:「請少安兄在此稍作等候,蘭姬先去試上一試。」而後頷首告別,也自己去了。

桑祈便也只得硬著頭皮跟上。

三人在亭中齊聚的時候,看宋佳音的胸有成竹,再看桑祈的視死如歸,蘇解語敏銳的直覺察覺到,似乎有什麼自己不清楚的隱情。可她暗暗觀察許久,也沒瞧出個所以然。

這一輪的題目,由三個評審分別將寫著內容的字條交到參賽者手中。清玄君負責桑祈這一組,對於能在這兒見到桑祈,很是意外,一邊將字條給她,一邊笑問:「又找到新鮮的樂子了?」

桑祈聳了聳肩,不予作答,撓著頭晃悠到亭柱邊,深吸一口氣,將字條開啟來,只見上面寫了一首詩:「鳳閣龍樓起,玉樹作煙蘿。江南正春色,幾曾識干戈?」

用一首詩來命題,也就是說,首先要準確把握住出題者想在詩句中表達的主題,然後再根據這一主題,重新賦詩一首。

可是,桑祈讀著這四句話,心裡有些迷茫,不明白作者的意思,到底想感嘆江南歌舞昇平正是好年景,還是想表達對於這種粉飾太平的隱憂呢?二者之間,失之毫釐,謬以千里。

她為難之際,回眸看向圍坐一桌的四個評審,不知怎的,就留意到了嚴樺。想起他的慷慨悲歌,想起他那句豪邁的不死不休的壯志豪言。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告訴她,那個舉觴白眼望青天、橫眉冷對高位前的男子便是出題者。於是,她覺得,正確的解讀應當是後者,便堅定決心,順著這個思路想了下去。

限時一炷香的時間,那邊毫無後顧之憂的宋佳音已經早早交了詩作。

蘇解語則也在思索,過了片刻,莞爾一笑,提筆開始書寫。

桑祈雖然不知道自己的詩作到底在大家眼裡是什麼水準,但是也算對主旨頗有感慨,自我感覺好像還可以,便也大筆一揮,寫了上去。

三人都將詩作交上來後,評審開始傳閱。

誰也沒注意,正在這時,晏雲之走了過來。

因為作品已經交完了,一切已成定局,對於他的到來也沒人多說什麼,只是三個女生看見他,都有不同程度的意外。

桑祈正猶豫著,這個時候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只見晏雲之淡淡看了她一眼,便走到了蘇解語身旁,提出借一步說話。

她的視線跟隨著二人的身影,一直跟到亭前。不知道他說了什麼,只知道蘇解語側耳傾聽著,時而微微點頭,時而微微蹙眉,最後眸光一蕩,面上浮現一絲意味不明的憂鬱,又轉瞬即逝,溫婉地頷首與他告別,回到亭中。

沒過多時,評委們經過並不激烈的討論,便對成績達成了共識。毫無疑問,蘇解語是第一名。晏相作為評委代表發言,表揚她的詩意境外柔內剛、傲骨清絕,格律也十分整潔,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桑祈聽完他念的詩句,也不得不由衷拜服,明白了當時閆家壽宴上,為何她會被安排與那些才子名士同坐。拋卻性別的障礙,洛京人士願意承認她的品行與才華,給予她與名士等同的地位。不愧是能配得上晏雲之的女子,她輸得心服口服,沒有任何不甘。只是一想到等下要做給宋佳音道歉這麼違背原則的事兒,有點為自己的節操嘆惋。

不料,點評過後,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數。蘇解語先是上前謝過諸位評審,後卻語出驚人道:「感謝諸位賞識,可這桂冠蘭姬不敢收下。」

一石激起千層浪,宋佳音搶在評委前驚呼了一句:「蘇姐姐,這是為何?」

蘇解語回眸看看她,一臉為難,蹙眉道:「阿音你看,這評委席四人中,一個是我父親,一個是我兄長……蘭姬拿這第一名,傳出去恐怕不妥。」

嚴樺一聽,不太高興,橫眉冷對,揚聲問:「難道會有人認為蘇大人和清玄君徇私舞弊?晏相剛才將詩句也誦讀過了,在場諸位,誰覺得蘭姬當不起這第一名?」

很快有人應道:「沒有不服,蘭姬受之無愧。」接著附和聲便響成一片。

蘇解語卻堅持不肯接受,溫雅而笑,只道:「蘭姬此番前來,只是圖個樂子。能得到諸君賞識,自是萬分榮幸,大禮卻是萬萬不敢奢求的。這桂冠角逐,蘭姬自願退出。」言罷再不顧勸阻,執意轉身,拖著逶迤委地的裙襬,身姿挺拔地瀟灑離去,回到了人群中。有一白衣皎潔、面容俊朗、即使在群星之中亦光耀如月的男子正負手而立,等在那裡。

待到她在晏雲之身邊站定,不免有人唏噓,覺得她放棄這個名次太可惜。可她面色恬淡,只是安靜地笑笑。

事態如此變化,桑祈和宋佳音都沒有預料到,一時各有所想。宋佳音先是失望,後又覺得沒什麼,即使蘇解語退出,自己也應該能勝過桑祈,便白了她一眼,高傲地繼續等結果。

桑祈則隱隱抱了期待,盯著下一個公佈名次的蘇庭,心跳加速。聽到他口中緩緩吐露的果然是「桑祈」兩個字,忍不住握緊拳,暗自低呼了一聲「好!」興奮得差點沒跳起來。

宋佳音萬分不敢相信,又是一聲驚呼:「這不可能!」便聽清玄君走上前,笑眯眯地代蘇庭解釋道:「若論文采辭藻,阿音的確略勝一籌。」言罷遺憾地聳聳肩,繼續道,「可是,你寫跑題了呀……」

「噗。」桑祈忍不住笑了出來,突然覺得蒼天的確對自己頗有優待,這勝利來得竟然如此投機取巧。

宋佳音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極為不好看,在桑祈戲謔的視線中,恨恨地一咬牙,丟下句:「改天再去找你算賬。」便拂袖而去。

桑祈想著,她會不會按照承諾,公開給自己道歉倒是次要,只要她再次碰壁,不敢再輕易來找碴兒,便真是極好了。而得了這白撿來的冠軍,還要接受詩會桂冠,並且拿人家的彩頭,她還真有點心虛。被隊友卓文遠推了半天,才尷尬地上前,屈身下拜,從晏相手中接過了桂冠。

卓文遠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示意她往河面上看,低聲道:「你不是要找宋落天嗎?看,他帶著你的彩頭來了。」

話音剛落,只聽一陣樂聲從河面上飄來,眾人皆抬頭看去。朝謝雪亭方向駛來的,是宋家的豪華畫舫。有錦衣華服的樂師奏樂,身姿綽約的歌姬歌唱、舞蹈,船上紗幔飄飄,香菸嫋嫋,場面好不風雅。宋落天本人,衣冠楚楚地站在當中,打著仙鶴羽扇,一副淡泊超然之相……說實話,看著十分別扭,總覺得他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擺的也不是自己臉上應有的表情。桑祈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宋落天自是不曉得這些,讓畫舫一直行到謝雪亭,施施然走到船舷邊,朗聲道:「敢問今年的桂冠詩人是哪位高手?」

卓文遠低低一笑,揚聲回道:「正是桑氏阿祈。」

親眼見著他聽到這個名字眼皮跳了三跳,卓文遠和桑祈對視一眼,都強忍著笑。

作為承諾贈送彩頭的東家,總不能東西都運來了,得知要贈予的人是自己的仇敵之後再反悔,掉頭回去,那也太跌份了吧?宋落天只得兀自假裝鎮定,清清嗓子,繼續道:「阿祈,你可是有福了。今年,我宋家為詩會執牛耳者準備的獻禮,是一份特別之物。」他說著,擺擺手讓家僕從一旁把一個用紅綢蒙著的大傢伙搬了過來,故作神秘,仰著下巴,打著扇,道,「此物渾然天成,相傳乃是天地初開之時,女媧補天遺物,名為補天石。通體天然五色,並有夜明之光。今日,宋某便忍痛割愛,將其贈予才德兼備之士。」

介紹完畢,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先將眾人期盼的目光巡視一圈,才滿意地又給了個手勢,示意家僕們可以把紅布摘下來了。隨著紅布落地,他的耳朵已經準備好了迎接人們歎為觀止的驚呼。卻沒想到眼前的眾人,目光由期待變得意味不明,表情僵硬在面上,而後不知誰起的頭,便開始鬨堂大笑起來。有的人笑彎了腰,有的人笑岔了氣。個別羞澀的姑娘以帕掩口,笑得梨花帶雨,眼淚都出來了。

他覺得好像哪裡不對,疑惑地蹙著眉,回頭看去。這一看不要緊,登時臉色變得鐵青,一個沒站穩,差點從船舷邊栽下去。只見原本應該美輪美奐的五色奇石上,如今確實也是五色,卻是不知誰用顏料畫上去的一個五色大鱉,並且在它憨態可掬的背上提名了「落天」兩個大字。別說,跟他之前說的什麼女媧補天的時候掉下來的遺留之物還挺契合,真真叫人挑不出毛病。

桑祈樂得臉都疼了,突然覺得有人拍了拍自己,揉著臉看過去,總算是見著了閆琰。小少年鮮衣瀲灩,朝她一個勁兒地擠眉弄眼,自誇道:「小爺這次是不是幹得還不賴?」

「哈哈哈……不賴,的確不賴……」桑祈笑得臉都酸了,抹著眼角的熱淚問,「你是怎麼弄的?」

閆琰一挑眉,得意道:「上次我跟你說成了一半的時候,便是打探出了他準備在這詩會上拿什麼彩頭出來。然後就簡單了,把負責看守寶物的侍衛打倒,偽裝成其中一人,在上面搞搞破壞,不就行了?我這次可是做了完全的準備,為了不出岔子,剛才還一直在船上扮作侍衛來著,這會兒才剛游回來。」說著拎了一縷頭髮伸到她面前,道,「你看,衣服換了,頭髮還是溼的。」言罷,他挺了挺胸脯,頗為驕傲,「怎麼樣,小爺這些日子的功夫沒白練吧?那侍衛被我打得到現在還滿地找牙呢。而且我的體質強健了,連鳧水技術都比以前厲害了不少。」

桑祈也是被他這費盡心思的捉弄人思路折服了,笑得顧不上說話。

閆琰看著周圍人的反應,心裡美滋滋的,總算是揚眉吐氣了一回。

可是,畫舫上就比較慘了。負責搬石頭的家僕,因為石頭上一直蒙著紅布,對此事毫不知情,東窗事發後一個個也都嚇壞了,噤若寒蟬地跪在地上發抖,連連懇求主人寬宏大量。

宋落天又豈是那有雅量之人,氣急敗壞,厲聲質問到底是誰搞的鬼。家僕答不上來,只顧告饒。於是他罵了半天人,不解氣,乾脆起腳狠狠朝一個家僕身上踹了過去。那家僕被踢得一個趔趄,向船舷邊倒去,一個沒扶穩,差點跌入水中。

宋落天卻還不放過,又抬起一腳,想幹脆把他踹進水裡。家僕約莫不識水性,死死抓住船舷,哭得涕泗橫流,喊著自家還有老人孩子要照顧,下次一定不敢了,求饒了這一回。

宋落天則把怒氣都撒在了這可憐人身上,怒氣衝衝喊著:「你放手,我命令你放手,你敢不放?少用你的髒手髒了老子的船!」

面對如此情景,桑祈笑不出來了,而是表情漸冷,握起了拳。閆琰似乎也有些不安,蹙著眉頭看了她一眼,低聲問:「現在該怎麼辦?」

桑祈還沒來得及回答他,便見宋落天已經讓其他家僕上前,掰開了那個抓著船舷不放的人的手,抬腿就是一腳,將其向奔流湍急的河水中踹去。桑祈暗叫一聲不好,想飛身前去救人,卻因為自己不識水性,面對河面有幾分本能的心生畏懼,動作慢了半拍。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就在那個家僕從船上墜落的瞬間,一道猶如白鶴振翅劃破夜空般的身影從水面上翩然掠過,一把接住他,穩穩地落在了船上。

晏雲之長身玉立,衣袂當風,一句話沒說,只是睨了宋落天一眼,便讓他無端打了個冷戰。片刻羞愧後,才想起來自己才是受害者,於是又挺直腰板,蹙眉對晏雲之道:「少安,我教訓我的家僕,與你何干?莫要多管閒事。」

晏雲之將那嚇得發抖的人安置好,理了理滴水未沾的長袖,眉目清冷地看著他,淡然道:「晏某隻是想多嘴問一句,這家僕犯了何錯,你要如此懲罰於他?」

宋落天面色青白,抬手顫抖著指了指身後,看都不想看那個石頭一眼,憤憤不已,「這還用問嗎?」

「晏某卻未見,這石頭上的作品是他所畫。」晏雲之淡淡掃視了他身後一眼,若有所思道,「如果說宋家連家僕都有此等丹青造詣,倒還真叫晏某刮目相看。」

「你少在這兒冷嘲熱諷!」宋落天惱怒地指著那個家僕的鼻子,咬牙道,「我還不知道不是他畫的?就算不是他畫的,也是他看管不力,否則怎麼會被人鑽了空子?」

晏雲之聞言,也看向那個家僕,語氣不偏不倚,道:「這位小哥請如實相告,你家主人可曾命你看管這彩頭?」

「稟、稟晏公子……小的、小的並不曾看管啊……」那家僕哆嗦得話也說不利索,「小的只是負責把此物抬上來,將紅布掀開……事先都不知道里面是何物啊……」說著說著,滿腹委屈地哭了起來。

晏雲之便又看向宋落天,道:「你看,他說他不負責看管。」

宋落天臉色堪比鍋底,難看至極,還是堅持稱不管怎麼說,這家僕都有責任,他回去要把今天在船上的每個人都狠狠打上三十大板,冷哼一聲:「反正是我宋府的家僕,你有本事,到我家裡來管!」篤定晏雲之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也就能在這兒逞逞威風。

晏雲之卻從容而笑,表情溫雅,好似一尊光華瑩潤的玉雕,站在船舷,任河面上的風吹起獵獵衣襬,朗聲道:「今日晏某與這幾位僕役有緣,還望宋公子肯忍痛割愛,相讓於我。並且,既因著他們幾人的過失,害你損了彩頭,晏某也願以一物相贈,聊作彌補。」遂抖了抖衣袖,將腰上的一個環佩解下來,遞給了宋落天,淡聲道,「便以此物作為今日桂冠之彩,宋公子以為如何?」

音量剛好教岸上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且不說給足了宋落天台階下,還丟擲了一個更好的彩頭——比起那來路不明的所謂神石,難道能得到傳說中大燕第一公子的貼身佩戴之物,不是更加令人興奮嗎?對於宋落天來說,更是解決了他現今處境的尷尬。畢竟總不能將這石頭再送人,掏不出其他像樣的東西來又不好交代,一直僵在這兒,就算把所有家僕都踹河裡,也只會更丟人現眼而已。何況,晏雲之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問他要幾個僕人,若他宋落天不想落下個小氣的名聲,也不得不鬆口答應。

晏雲之不急不慢的這番話,讓宋落天稍微冷靜了幾分,權衡利弊後,不得不憤懣地點了頭。表面上是答應下來,暫時化解當前的危機,也不找這幾個家僕麻煩了,心裡卻怨毒地想著,若揪出來這幕後真兇,追到天涯海角也必將今日之辱加倍奉還。

那份狠毒用心,讓岸上的閆琰沒來由地縮了縮肩膀,吸吸鼻子,「嘶」了一聲,道:「好冷。」

桑祈的視線一直追隨著晏雲之,看著他的風姿朗落,看著他的從容優雅,看著他處理矛盾精明遊刃的手腕,看著他面對一眾感恩戴德的船工平靜自若、毫不居功的表情,看著他有條不紊地料理著後續,只覺他不僅有天人之姿,而且頗具王者風範,一言一行中自有一股莊重高遠的輝光。若不是閆琰又一臉被無視了的憂傷,拍了拍她,她根本不會將注意力轉移開來。

「喂,你傻了?」小少年不識時務地多嘴問了句。

桑祈這才收回目光,侷促地笑笑,攏了攏衣衫,輕聲道:「沒有……我只是想,我們是不是做得有點過分了?每次都想打擊宋落天,可總是牽連到無辜的人,鬧得不好收場。」

閆琰也皺著眉頭,思索一番,摸摸鼻子,道:「我也沒想到他這麼氣急敗壞。不過,總歸還是他不好,不是我們的錯。」

桑祈嘆了口氣,挑挑眉,道:「你說得對,我只是覺得,下次我們應該思慮得更周全些。這次要不是師兄,那些僕人就倒霉了。」

閆琰低頭看她一眼,眸光微動,沉吟道:「他們也未必都是乾淨的,你以為他們背地裡就沒幫宋落天做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為虎作倀,如何無罪?你現在心軟,說明品性善良,是好事,可將來一直如此,恐怕要吃虧的。」

作為師姐,竟然被師弟教育了,桑祈聞言,以帶了幾許驚訝的目光看向他,從前總覺得他心思單純,乾淨得像一張白紙,沒想到也會這般語出驚人。

閆琰面上浮現一絲惆悵,有些無奈地苦笑道:「別忘了,我也是大家望族裡長大的。洛京的人家,可沒幾個像你們桑家那麼單純。」

眼看話題要變得沉重,幸好有人朝他們走了過來,及時出聲打斷了對話。

「恭喜桑二小姐今日贏得詩會桂冠,這是我家公子特地為優勝者準備的一點心意,請您笑納。」

來人是一個宋家的小廝,穿著衣料華貴,打扮有模有樣,但因著剛才的突發狀況,面色也顯出幾分蒼白。

桑祈接過他躬身遞上的那枚環佩,拿在手裡又一時恍惚,抬眸望向河面。只見宋落天依然表情不善,可是已經能夠正常說人話了,不再對下人動手動腳,只是不停搖著扇,看上去十分躁動。正同晏雲之說著什麼,晏雲之與他對視的目光一直很薄涼。

周遭的眾人,方才笑夠了,這會兒也都默契地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少數幾人,比如清玄君,還在玩味地偷笑。

卓文遠的視線落在環佩上,眸光微蕩,開啟檀木香扇輕輕搖了搖,一臉嘆惋,道:「可惜了,我還覺得宋落天準備的石頭不錯來著,多稀罕的玩意。換成這飾物,便普通了些。」

「是嗎?」桑祈卻嘀咕,「我覺得環佩也挺好的呀,可以經常拿出來看看,炫耀一下。補天石那麼大的玩意,不好拿也沒地方放。」

「呵呵。」卓文遠不予置評,笑了笑,半晌後才道,「你喜歡就好。」

詩會結束了,人們陸陸續續離開,桑祈左右四顧,突然想起來什麼,讓卓文遠和閆琰稍等片刻,便在人潮中游魚一般流暢自如地穿梭而過,終於在一駕面熟的馬車旁見著了蘇解語,她趕緊快跑兩步,趕在人家離開之前追了上去,喚道:「蘭姬……」

蘇解語一隻腳已經邁上了車,剛要放下簾子,聞聲轉過頭來,有些詫異地停下動作,緩緩轉身,溫雅地回眸朝她一笑。

桑祈呼吸急促,拍著胸口平復一番,才抬眸看向她,目光真誠,道:「剛才多謝蘭姬出手相助。」

蘇解語微微一怔,猶豫一番,似乎才想起來她所言為何,淡淡一笑,道:「談不上幫忙,蘭姬也是實話實說。」

桑祈嘆了口氣,聳聳肩,道:「談得上,談得上,你不知道,這個優勝對於我來說意義重大。」

若是真昧著良心跟宋佳音承認是自己錯了,是自己主動找碴兒的,她覺得怕是要慪得吐血,外加還得回去向列祖列宗磕頭賠罪。

蘇解語斂眸,輕聲低語了一句:「原來如此。那蘭姬很高興能幫上忙。」言罷似乎有些著急要走,匆匆轉身,進入車內,臨放下簾子前,才動作一頓。

見她幾番欲言又止,桑祈疑惑地先開口問:「怎麼?」

蘇解語恍然一笑,搖搖頭,抬眸道:「蘭姬下月生辰,想邀阿祈來做客,不知阿祈可願賞光?」

來洛京這麼久了,還是第一次有年齡相仿的女子請自己參加生辰聚會,桑祈也笑了笑,道:「沒問題,一定去,到時候定給你準備一份超大賀禮,將今日的人情一併還上。」

蘇解語便作了一揖,叫車伕離去。

第二天傍晚,桑祈在師父那兒學習兵法的時候,閆琰和晏雲之來了。

天色昏暗,晏鶴行給了桑祈一本兵書,她正在院中並著月色挑燈細讀。閆琰見狀,沒有上前打擾,而是換了衣裳,自己默默地去一旁練習。

晏雲之則進屋和晏鶴行說了會兒話,再出來的時候,看見她還在全神貫注地看著書,整個人身子前傾,都快掉進了書裡,便走上前,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淡聲道:「仔細著些眼睛。」

桑祈一抬頭,對上他的視線,方才正讀得起勁兒,眸中正光彩熠熠,莞爾一笑,「不妨事。」說著直起身子來,剛才還沒感覺,一動才覺得自己的關節都僵硬了,伸了個懶腰,邊活絡筋骨,邊興致勃勃地與其分享今日自己的收穫。

「今日讀了一個故事。前朝有一將士,攻克蜀中時,曾用一計,名為障眼法。設計大軍壓境之前先做了些小動作。今天在城東放把火,明天又派軍騷擾城西農戶。一開始蜀中守軍還很警惕,小打小鬧多了,便漸漸麻木……最終因這份輕敵失了城池。這個故事給了我靈感啟發。你說,我們現在面對的,是否也是敵人在洛京佈下的障眼法?」

晏雲之表情平靜,沉吟半晌,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肯定,而後一開口,卻話鋒一轉,問道:「昨日好不容易才拿到的彩頭,怎麼沒戴在身上?」

桑祈尚在思緒豁然開朗、腦海裡猶如萬馬奔騰、酣暢千里之中,聞言隨意地擺了擺手,邊順著自己的思路想下去,邊心不在焉道:「是好不容易才拿到啊,所以為了避免弄丟,已經收到盒子裡,妥善儲存好了。」

晏雲之嘴角浮現一抹笑意,沉默不語。

桑祈一邊踱步,一邊喃喃自語,半晌之後又從興奮變得惆悵,沮喪地坐了下來,托腮道:「可是明白了這個道理之後,更不知該從何入手了。」

晏雲之見她實在糾結,便好意提醒了一句:「其實你可以想想,越是早出現的線索,也許越是沒有經過偽裝,最為真實。不如沿著最初掌握的資訊追查,不受後來刻意製造出來的迷霧干擾比較好。」

桑祈聽完,幡然醒悟,在桌子上拍了一下,道:「所以上次我給你看那張洛京近期事件的統計,你才不加在意?」

晏雲之淡淡一笑,算是預設。

這讓她不免又有些傷感,自己好不容易才想通的事情,原來人家早就看透了,便努努嘴,換了個話題,問:「昨天那些家僕的事情後續怎麼樣了,你可把人帶了回去?」

晏雲之淡漠地收斂笑意,恢復平常的清冷,從容道:「我帶他們回去做什麼?晏府怎麼會要他宋家趕出來的僕人。」言談舉止間,有一股說不出的清高倨傲。

桑祈有些驚訝,不解地看著他,問:「那你還要從人家手裡要來?」

晏雲之注視了她一會兒,眸光悠遠,思量再三,還是同她解釋了,道:「作為司業的時候,晏某曾經教導過你,看人看事,不可光看表面,要從不同角度觀察,才能接近真理。顧平川一事是,昨日落天石一事亦然。宋落天生氣,並非沒有道理。不管有沒有被叮囑負責,作為家僕,都有替主人看顧周全的本職。那些人沒有仔細檢查好東西就搬運上來,害自家主人丟了顏面,理應責罰。只不過,宋落天的態度激進了些,不可取罷了。而晏某所為,則是為了給大家一個臺階下,暫且安撫住場面,將大事化小而已。那些並未盡職還聲聲喊冤的人,卻是斷然不會收入府中的。事後只遣了他們去另謀營生,此時,大概找商號做長工去了吧。」

白衣卿相平靜從容,優雅安閒,將世上的一切瑣事,都看得清晰通透,卻既不像嚴樺那樣憤世嫉俗,也不同於清玄君的置身事外,而是巧妙地容身紅塵之中,飲一杯清茶,賞一片落梅,抖一抖衣袖的工夫,便將事情處理得穩妥有度。

桑祈覺著,真不知道該說他現實好,還是說他冷漠。但如果這世間,真有所謂的天生王侯將相之才,除了他,形容的不會有別人。他能以不變應萬變,只在這裡閒閒坐著,便能運籌帷幄之間,決勝千里之外。相比較而言,自己的能力真的太渺小了。

不過,這反觀自身產生的卑微之感,只片刻便消散,她給自己打了打氣,心道:桑祈,你這不是也在進步了嗎?咱們先天不足,後天努力補上就是了嘛。

這樣想著,她便合上書頁,在桌上一扶,豪邁地起身,道:「好的,那麼我去練劍了。」

「且慢。」還沒走遠,又聽見晏雲之在身後悠悠喚了一句,「晏某有一事想問。」

「嗯?」

「關於是誰在那石頭上做了手腳,不知師妹可有線索?」他語氣無波地問。

桑祈頓時停下腳步,有些不安地扯著衣袖,猶豫要不要實話實說。正在她糾結之時,又聽他繼續道了句:「不管是誰,晏某想提醒那人一句,此事宋落天絕不會善罷甘休,若還存有什麼證據,且趕快銷燬了吧。並且,以後莫要再做此等捉弄人的小把戲。下次興許就不是鬧著玩了。」說完又清清冷冷地如來般優雅起身,緩步離去。

桑祈不自覺地看向院子另一側的閆琰,只見他動作一頓,手裡的長槍差點掉在地上,正尷尬地回眸看她,抬起另一隻手擦了擦汗。

晏雲之一語成讖,擔憂很快就變成了現實。

如他所言,宋落天的確不肯善罷甘休。亦如閆琰一貫的行事作風,這次又粗心大意地被人抓住了把柄。

當宋落天發現補天石事件的線索指向閆琰,又查出茶園收成不好是因為水中被人惡意摻雜了石灰,並且在逼問之下,得知可能與一個瘦高漂亮、動作敏捷的官家小姐有關,再聽說了兩家茶園發生衝突時,桑祈的所作所為,認定撒石灰的主謀便是桑祈後,真真叫一個怒不可遏。不但遷怒於給他彙報情況的侍衛,一腳把人家踢出了門外,還一氣之下將一屋子收藏的古玩都砸了個稀碎,氣喘吁吁地對著滿地碎瓷,咬牙切齒,目光毒辣,罵了句:「賤人,老子不給你們點顏色看看,你們這對狗男女當老子好欺負。哼,老子倒要看看,我們鬥到最後,到底是誰不得好死。」

而對此一無所知的桑祈和閆琰,還在心無旁騖地忙著自己的事情。尤其是閆琰,白天要到宮中做事,只有晚上才能練習功夫,格外刻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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