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欣慰的是,詩會過後,宋佳音竟然信守承諾,當真沒有再找過桑祈麻煩。可更麻煩的是,卓文遠還是那般不識相,總要搬出「最合適你的人是我,是我是我還是我」的理論來,對她進行勸降。她那個操心的老爹,也天天唸叨著子瞻的好。為了耳根清淨,她都想幹脆躲在師父的道觀裡,不回去了。
一日早上,去書房拜會的時候,桑祈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心中的疑惑,抿著唇問:「父親,子瞻說你有意把我嫁給他,這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桑巍先是一怔,轉而問她:「你現在終於肯考慮成親的事了?」
「……」桑祈一時語塞,聲辯道,「女兒一直都在考慮,只是沒考慮他而已。」
桑巍欣慰地擦了擦眼角,嘆息道:「考慮就好,考慮就好,爹看你近日成天往山上跑,還以為你要進山修道去……」
桑祈無奈地扶了扶額,便聽他繼續道:「既然如此,爹也就實話實說了。我個人的確對子瞻頗為中意。」
然桑祈追問為何,又總覺得,他給了一堆理由,也沒有一個能說到點子上,只能愁腸百結地又回了自己的房間。
剛巧,蓮翩新做了點心從廚房端出來,一邊放桌上,一邊道:「小姐,剛才有你的書信,我給你放床頭了。」
「好。」桑祈應了句,拿了塊點心放到嘴裡,走到床邊去看信。
拆了火漆,從裡面掏出信箋來,才知道是顧平川寫的。這已經是近期收到的第二封漠北來信。若說一開始,給晏雲之寄特產的時候,顧平川的信中還只是隱晦地捎帶著提上一嘴關於她的事,不會教人多想的話,後來這些單獨寫給她的信,就耐人尋味多了。
雖然,信中所言並無特別,都是他在漠北一些生活方面的瑣事。比如今天很冷,不知道洛京的天氣怎麼樣,添衣物的時候想起來也叫她注意保暖。比如母親的咳症好了些,多謝她之前送的藥。比如弟弟近來又讀了本詩書,看弟弟讀書的時候想起二人時日不長的同窗時光,她在課堂上鬧的可愛笑話……
桑祈讀著那如他本人一般清瘦頎長的字跡,時而會心一笑,時而隱隱皺眉。看完長長的一封信,撫摸著墨痕,怔怔出神。她一直覺得,自己看人還算準,心思也不笨。比如早就能看出來卓文遠雖然對她好,但這份好,卻並非戀人之間的獨一無二,非你莫屬,而是籠罩著一層若有似無的迷霧,如同他那雙無論什麼時候,都好像在笑的眼睛一樣,教人看不清晰真實目的的情緒。
此時此刻,對著這封信箋,她似乎也明白了什麼。顧平川的字裡行間,並沒有直言不諱,可她還是讀懂了他的心意。他想告訴她,如果她願意等,他會如最初同她所言的那樣,真心以待,並許她一個未來。
說到底,唯一一個不為著她的身份,而是為了她這個人而歡喜,想要娶她的那個人,還是他。可桑祈卻不知道,這份感情裡,是不是摻雜了感恩的意味。不敢承這份情,因為真正幫他的人是晏雲之,並不是自己。
蓮翩看她點心吃了一半,捧著書信發呆,特地走過來,在她面前擺擺手,問道:「信上寫的什麼呀?」
桑祈這才回神,目光凝重地看她一眼,抬手握住她的手,嚴肅道:「蓮翩,我覺得顧平川好像喜歡我。」
蓮翩先是一挑眉,繼而也跟著嚴肅起來,另一隻手搭上來,也握住她的手,正色道:「是不是因為,他在漠北見不到什麼姑娘……」
「去去去……」桑祈一努嘴,無語地拂落了她的手。
蓮翩在一旁低低地笑,伸手就把信紙拿過來收好,道:「你呀,與其想那個遠在天邊的,還不如想想近在眼前這位,卓……」
桑祈一聽到「卓」字,腦袋裡立馬嗡了一下,騰地起身,還沒等蓮翩把話說完,便喊著「我還要練功」跑了。
一路跑出府,漫無目的地走在青石板路上,桑祈心裡想了很多。不知不覺,便沿著喧囂的街道,走到了城門邊,在當初送顧平川離開的地方駐足站定,想起自己曾在這裡幫他系過衣袖,和他一起聽過晏雲之彈琴,看過嚴樺舞劍,和清玄君喝過酒,而後又目睹了他的友人們擊節而歌為他送行的一幕,度過一個愉悅的下午……
想著想著,桑祈便凝眉遠眺去往北方的流雲,嘴角漸漸浮現出一絲笑意,確定了自己是思念他的。可這份情感牽絆,只屬於對一個遠方友人的牽掛,並非男女之間的情愛。
於是她開始糾結,是回一封信跟顧平川說清楚比較好,還是假裝不知道。還是先去買個包子吃,把這頁翻過去不提算了。意外地,在慶豐樓門口遇著了蘇解語。
上前打了個招呼,才知道她是來集市挑選生辰宴上要穿的衣裳的布料的,也是路過,想買點點心嚐嚐,便大方地掏出一錠銀子,道:「想吃什麼,我請客,正好上次的人情還沒還呢。」
蘇解語莞爾一笑,垂眸道:「其實你要謝的人不應該是我,而是少安。是他同我說,你與阿音打了賭,若是輸了,阿音又要生事。我為了讓阿音收斂些,才會主動退出比賽。」
桑祈恍然大悟,難怪當時晏雲之會突然出現,特地拉了她借一步說話。她不由得心頭一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覺著這師兄好像對自己也不賴嘛,幾次關鍵時刻都適時對自己伸出了援手,又道:「那也還是要謝你,回頭再補謝他。」說完叫了些點心,邀請蘇解語一同到樓上稍作歇息。
蘇解語再推三阻四就顯得矯情了,便大方地含笑應了下來。
二人點了一壺新茶,吃著糖藕,接著方才的話題,聊了會兒關於蘇解語生辰宴會的事情。
往茶壺裡添了幾回水,話題自然而然就轉移到了晏雲之身上。
「蘭姬不在洛京這段日子,想來,少安也經歷了許多事。」蘇解語溫聲道。
「是啊……不過都不是難事,我看他一天天過得很是逍遙自在。」桑祈笑道,「並且,你放心,他特別潔身自好,連姑娘家隨意送的荷包都不肯收的。」說著便將自己如何應了賭約,如何百般糾纏未果的事一股腦兒同她道了一遍。
蘇解語聽完,掩口低低地笑,道:「他就是那麼個性子的人,看起來淡漠疏離,但你若真的因他被刁難,他也不會坐視不理。」
桑祈嘆了口氣,蹙眉道:「真難想象,這人的脾氣是怎麼養成的,莫非從小如此?」
蘇解語仔細思索了一會兒,莞爾道:「非也,但他確實早熟。」說著,回憶起了一個故事,「我記得,我八歲那年,有一次,哥哥陪我在花園中玩捉迷藏。我眼上蒙著布找,哥哥藏。找了很久都沒找到,便有些心焦,腳下走得快,一邊喊著‘哥哥你快出來’,一邊抬手亂摸,於是就摸到了一個人。我當時特別開心,以為自己贏了,緊緊拉著那人的手,摘下矇眼的布條,喊著‘小語贏啦’。」說到這兒頓了頓。
「然後呢?」桑祈聽得入神,急急追問。
她便笑了笑,眸光如同柳葉抽出的第一片新芽上覆蓋的還沒來得及融化的最後一片雪花般柔軟,溫聲道:「然後才發現,自己拉著的不是兄長,而是他。當時與我的興奮形成強烈反差的是,他一臉平靜,目光淡淡地看著我,也不說話,只牽著我的手走遠了些。一直到房簷邊,才抬頭叫兄長下來。後來兄長拿這事消遣他,問少安為什麼不出聲,是不是有意要偽裝成他,佔我便宜。結果少安冷眼看著哥哥,一臉漠然地回答,當時見我正好走到一塊花圃邊,眼看著還有一步便會邁進滿是月季的花圃裡,自覺出聲提醒已經來不及,便乾脆站到我身前,將我攔了下來。又怕我再亂走,特地帶我找到兄長,確定安全之後才放的手。那表情和語氣,儼然已經是個大人,眼睛裡寫著‘你自己不好好看管妹妹,反倒怨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反諷。出於驚訝,兄長還特地檢查了他的衣衫,發現身後的確有被月季刮傷的痕跡。」
蘇解語詳細地將事情始末一一道來,而後喝了杯茶,笑道:「你看,當年他才十二,做事就已經這麼成熟穩重了。」
桑祈點了點頭,一臉同情,總結了句:「多沒有童年的孩子啊……」想她十二歲的時候,還跟卓文遠在草原上滿地撒野打滾,差點把人家從馬上推下去呢。對比之下,終於明白為什麼晏雲之能做司業教書育人,她和閆琰這種就只能老老實實被教育了。
蘇解語被她的反應逗得發笑,半晌後笑意才漸漸淡去,眸光輕斂,似是沉浸在了過去的回憶裡,面色柔和,良久不語。
桑祈覺得,她定是想起了什麼與晏雲之在一起的美好回憶,便也識趣地沒有開口打擾,只是悶頭吃點心喝茶。過了會兒,蘇解語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察覺自己失態,忙尷尬地笑笑,問道:「剛才說到哪兒了來著?」一邊說,一邊自然地去夾點心吃。
桌子上的盤子裡,如今正好只剩下了最後一片糖藕。這一塊品相最好,上面的桂花醬最多。桑祈本來是想趁她發呆的時候慢慢吃,把它留到最後解決的。如今銀箸正好默契地和對方一起伸出去,沒夾到藕,反倒是碰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二人都是微微一怔,而後表情略有尷尬。
自己剛才已經吃了挺多的,理應讓給蘇解語,桑祈覺得道理是這樣,可是眼見著到手的糖藕就要跟著別人的筷子飛走了,還是不免悲從中來,收筷子的動作十分緩慢,好似胳膊受到了莫大阻力,不讓她後撤似的,咬唇盯著那片藕,一臉傷心失落。
蘇解語動作優雅,慢條斯理,還沒碰到藕片,便感受到一股幽怨的氣息撲面而來。抬眸看看她,只見俏麗明豔的姑娘,此時好像受傷的小鹿,眼神格外楚楚可憐,再順著她的視線看看盤中的藕,遲疑片刻,放下了筷子,客氣道:「還是你來吧。」
桑祈本來都想好讓給她了,突然聽得這麼一句,難掩興奮地眼睛一亮,感激地抬眸看她,脫口而出了句:「你真是個好人。」而後才覺得有些難堪,清清嗓,道,「不,還是你來,我已經飽了。」
其實誰也不差那麼片藕,她只是一時心理落差比較大而已,搞得好像自己多饞嘴似的,實在是太丟臉了。蘇解語卻已經擦了手,理理衣袖,溫然一笑,道:「你做的東,不必同我客氣。而且,我也不太愛吃甜食。」
聽她說不愛吃,桑祈就放心了,便也不再推脫,高興地將藕夾了過來。吃完了藕,才繼續她走神前自己想說卻沒說出口的話,道:「我有句話,一直想找機會跟你說,就是不知道如何開口。今日既然在此偶遇,擇日不如撞日,便說出來吧。」
說著,桑祈擦了擦嘴,正色道:「師兄的那個環佩給了我,只是為緩解當時危機不得已而為之。雖說收到的彩頭不好再轉贈他人,但你放心,既是他的貼身之物,我定然不會佩戴,只會作為詩會優勝的紀念品收藏起來而已,也絕不會作他想。」
蘇解語低眸聽完她這番話,沉吟良久,終究還是笑了笑,道:「放心,蘭姬不是那麼小心眼兒的人。」
桑祈這才安心許多。二人起身下樓,本應朝兩個方向走。然而拜別之後,她走出去了幾步,突然又聽到蘇解語在身後叫自己,回眸問了句:「嗯?」
便見蘇解語柔和而堅定的目光注視著她,似是下了好一番決心後,輕輕開口問了句:「蘭姬心悅雲之君,你也是嗎?」
面前的女子,如同一枝深谷幽蘭,挺拔而秀麗,站在午後明朗的陽光下,大方地與她對視,沒有任何徵兆地將心底的疑問開誠佈公地問出來。
桑祈被問得一怔,片刻恍惚後才趕忙哂笑,連連擺手道:「怎麼可能……沒有沒有,絕對沒有的事。」
蘇解語對這個回答是否滿意,她無法揣摩。只知道聽到這句話後,對方只微微頷首示意後,便轉身離去了,再沒有回眸看她。
可這句話,卻像一個詛咒一般,始終陰魂不散。
晚上睡覺的時候,她做了一個夢,夢境裡每個人的面目都模糊得看不清晰,可她意識中仍知曉這些人是誰。他們或者厲聲質問,或者一臉哀怨,或者興奮不已,或者十分好奇……神態各異,但都問她一個問題——「蘭姬心悅雲之君,你也是嗎?」
不管她走到哪裡,都甩不掉這個聲音,到處都是逼問她的人。她實在透不過氣,煩不勝煩,壓抑地大吼了一聲,便在夢魘中驚醒過來。抬眼,發現自己尚在熟悉的帷幔中,天色才剛矇矇亮,而自己正一臉恐慌地急促喘著氣。
深呼吸了幾次,才平復下來,安定了心跳。
蓮翩不在,她自己下地,摸索著倒了杯水喝,坐在桌前,久久注視著妝臺。那裡有她收藏的各種小玩意,包括之前清玄君贈送的顏料和詩會上得來的環佩。
房中沒有點燈,桑祈在黑暗中靜坐,身心都在這萬籟俱寂的世界裡沉靜下來。心湖的水面,除卻一切干擾和雜質。波瀾不起,明淨澄澈,教人看得清湖底沉澱著的,潛藏至深的秘密。
蘭姬心悅雲之君,你也是嗎?
她在心裡又問了一遍這個問題。
不為了別人而問,而是為了自己。而後埋頭到水下,撥開層層水藻,各式雜亂碎石,尋找答案的時候,卻又突然在馬上就要碰觸到寫著真相的那塊岩石的一瞬間,心生退意,又趕快游出水面,猛地搖了搖頭,直到把髮絲上的水花悉數抖落,那股畏懼之情才淡去。繼而立即抽身而去,再不願在這一境地停留片刻。水面復又起了漣漪,被雜亂無章的風吹皺,不再露出它的真容。
桑祈深吸一口氣,看了看灰濛濛的窗外,告訴自己,還是別胡思亂想了,明天還要練武呢,繼續睡吧。
午夜夢迴之時的片刻猶疑,第二天晨起後,便隨晨露一同消散而去。除了少許水漬,並未在心裡留下太多痕跡。
洛京彷彿一夜之間就進入了潮溼多雨的季節,三五天裡也見不到一次太陽。接連不斷的陰雨連綿,讓桑祈和閆琰的練武計劃都受到了影響。山路不便,師姐弟二人只好各自在家中溫習功課。自然,這段日子也就沒能見到晏雲之。
一頭紮在兵書裡的桑祈,過分沉浸其中,無暇理會兒女情長之事。那天捫心自問卻無疾而終之後,便沒再主動思考過這個問題。只是偶爾小憩之時,耳畔還時常會響起這句話——「蘭姬心悅雲之君,你也是嗎?」
拋卻這一點不談,這幾日她過得還挺充實快活。再見到晏雲之,便是在蘇解語的生辰宴會上了。
那是個難得的晴天,霧靄散盡,光輝明媚,洛京的夏日終於不加吝嗇地展現出它嫵媚動人的風姿來。
宴會在蘇家後院的花園中舉辦,桑祈跟著前來接引自己的侍女,走過一扇圓形的小門,一抬頭便看見了幾個熟悉的面孔。
蘇府私園內的水路,靜悄悄地躺在迴廊另一邊。隔著碧綠的水潭,可以看到對面有一座湖心島。島上有一小山,地勢較高,山頂有一拱頂攢簷八角亭,周圍枇杷樹亭亭如蓋。幾個服飾華美的女子正在亭中同坐,一邊談笑,一邊不時透過樹葉的空隙向山下偷瞄。
山下有一片花叢,夏日群芳鮮豔。百花擁簇著一個扇面形狀的臨水小軒,只有一方小座,一張小桌,容得下兩人在內。透過開向岸上長廊這邊的窗,可以看到牆上是蘇庭自己題的匾額,名為「與誰同坐」。
奼紫嫣紅之中,清玄君一襲青袍,腰佩一串六月雪,頭上插枝白玉蘭為簪。徑自躺臥著,正舉起一壺清酒,對著壺嘴飲下。花間一壺酒,懶顧人世間,活像一個遊戲花叢的仙人。
晏雲之則白衣飄飄,靠在軒內,執一盞清茶獨坐。似乎在同軒外的清玄君聊著什麼,面色柔和,任清風吹起長髮的末梢。好像乘著風而行,低眸俯瞰紅塵繁華的神祇。
天氣格外溫暖,夏日風光正好,少女明媚多情,君子言笑晏晏,在她的視線中定格。直教人覺著,對面的一花一草、一人一物,皆是風景。山上亭中的佳人們,在欣賞著山下的郎君。山下的郎君們,在欣賞著園中美景。河道對面的桑祈,則默默地欣賞著對面的一切。尤其是那小軒中丰神俊朗的男子。
如果說那扇形的小軒是一柄剛剛開啟的摺扇,他便是扇面上漸漸露出真容的那位,水墨色彩繪就而成的隱居山水之間的畫中仙,教人為這畫功與神韻雙雙驚豔。
誰是誰的風景,誰入了誰的畫?一夢忽入桃花源。桑祈駐足停留了許久許久,直到接引的侍女在一旁喚了好幾句才回過神來,唇角勾起一絲尷尬的笑意,道:「我們走吧。」話音落下,有些依依不捨地抬步。
這一瞬間,對面的人好像聽到了這邊有人說話似的,轉頭向她的方向看來。桑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心裡「撲通」一跳,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趕忙上前一步。蘇府園子設計得巧妙,只稍稍挪動這一步,她便進了迴廊裡,任白牆遮擋了對面的視線,只能自己看見對面,對面卻無法看見自己了。
於是她又望了晏雲之一眼,逃離作案現場,快步離去。
侍女一直把她帶到了自家小姐的院子,讓她在蘇解語的客房稍作歇息,等候宴席開始。其他來為蘇解語慶生的郎君女郎們,大多都在剛才的亭子裡,或者正在花園中游玩。而蘇解語本人的院子對比之下,著實顯得冷清了些。
見她來了,蘇家小妹迎出來,嘴巴很甜地叫了桑姐姐,並對她轉達了自家長姐的歉意:「長姐還在梳妝,說恐怕桑姐姐不喜歡和其他姐姐在一處,所以讓桑姐姐在這兒等她一小會兒,再一起過去。當然,如果桑姐姐在這兒待得不耐煩,也可以出去走走,叫琴娘陪著就是。」說著指了指剛才帶她進來的那個侍女。
「不用,我就在這兒坐著吧。」桑祈很理解地點了點頭,覺得蘇解語這名字取得真好,真是個心思玲瓏、善解人意的姑娘。才回洛京沒多久,在短暫的幾次接觸中就摸清楚了她的性子,於是便也樂得坐著喝茶,討片刻清靜。
大約喝完一盞茶的工夫,蘇解語梳妝好現身,笑意溫婉地走進來,道:「阿祈等候多時了吧?」
「不妨事。」桑祈大方地回應,「反正時間還早。」
蘇解語今日穿的是一件粉白的紗裙,質地格外輕盈剔透,即使覆蓋了一層中衣,一層羅裙,一層外衫,依然不顯得厚重,相反煞是有道骨仙風。並且,可愛清淺的顏色,也更加襯得她膚色潔白中透著淡淡的粉紅,當真是芙蓉為面,煙雨畫眉。
因為尚未出嫁,不便梳髮髻,她只是將三千青絲簡單地以一條絲帶束起,搭在背後,鬢角處點綴了二三銀飾流蘇,一如既往地貫徹了自己大方樸素、雅緻淡然的風格。然以往不施粉黛,如今畫了淡淡的胭脂,更加明豔動人。
桑祈在上元燈會上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便為其風采所驚豔,沒想到如今又被驚豔了一次。
蘇解語見她盯著自己不說話,不由得低頭打量自己,尷尬地問:「可是我這衣著有何不妥?我就說妝容畫得有點太誇張了,要不還是回去擦擦……」說著面色微紅,便顯得更加俏麗。
「妥,妥,可千萬別擦。」眼見著她轉身就要跑,桑祈趕忙把茶盞放下,連聲阻止,「擦了就太可惜了,外面那些人若是知道,少不得要痛心疾首。」
加上蘇家小妹也勸說,她才肯依。然而一路往前院走,桑祈總覺著,蘇解語美則美矣,眉心卻始終凝著一抹淡淡的愁緒,便猶疑一番,試探著問:「明明該是高興的日子,蘭姬為何好像心神不寧?」
蘇解語沉吟半晌,苦笑一聲,低語道:「過了今日,便是桃李年歲……當初一起遊玩的姐妹均已嫁人,唯獨自己還留在家中。也沒個能一起說說話的人陪伴,每每想到這一點,就難免有些感懷。」
原來是因為這個,桑祈也跟著嘆氣,點了點頭,明白了她的苦衷。旁的女子,大多十四五歲說親,及笄之後,便可婚嫁。基本在她們這個年紀,都已經盤了上髮髻。再效率高點的,可能都開始相夫教子了。想來,作為洛京為數不多的大齡剩女,自己大概是最能理解她的人了吧。
不過桑祈對於成親這件事,倒是不太看重,覺得早晚都無所謂,最重要的還是要看緣分,便寬慰她道:「別想太多,你畢竟守孝了三年,與她們不同,稍有拖延也是難免。而且,換個角度想,不是也比她們多享受了幾年少女時光?」
「噗。」蘇解語被她逗樂了,輕嘆一聲,打起精神來,道,「也是這個理兒。我應該多學學你,什麼事都往好的方面想。」
「嘿嘿。」桑祈摸了摸鼻子,笑道,「沒辦法,我就是這樣沒心沒肺的姑娘。」
「這不叫沒心沒肺,叫心胸寬廣。」蘇解語溫然一笑。
說話的工夫,走過一座拱橋,便到了方才見著晏雲之的地方。今兒的正主來了,山下為數不多的幾個男子紛紛向她們的方向看來。清玄君單手撐頭,眯著眼睛笑,離老遠便讚歎了句:「呀,舍妹今日一打妝,果然宛若天仙。」說著回眸招了招手,對身後的幾個人道,「不許看不許看,萬一給看壞了可怎麼辦。」
對於自己這個不著調的哥哥,蘇解語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滿臉的無奈。倒是蘇家小妹來了興致,一蹦一跳地走過去揚聲問:「長兄是說蘭姬姐姐,還是說我?」
這一下眾人都被逗笑了。清玄君坐起來,長臂一伸,捏著她尚顯出青澀的嬰兒肥的面容,笑道:「自然是說我們晴兒,長兄可覺得你喧賓奪主,比蘭姬姐姐漂亮多了。快從實招來,是從哪座仙山裡來的小仙娥?」
蘇家小妹咧嘴嬉笑,調皮地在他面前轉了個圈兒,故意讓飄起的裙襬晃得他眼花,像只驕傲的小孔雀一般,滿意地抬頭挺胸走了回來。
蘇解語這才挨個兒給幾位公子見了禮。走到晏雲之面前的時候,桑祈能夠明顯地看出來,以往一直端莊大方的她,今日格外緊張,低頭的動作都流露出了幾分不安與羞澀。
晏雲之本在小軒中坐著,見她給自己作揖,起身虛扶一番,淡笑道:「你我二人多年交情,大可不必如此拘禮。」
蘇解語也婉約而笑,道:「今日人多眼雜,禮數還是不能省的。」
晏雲之明白她從小受的家教要求她在乎這個,也就不多說什麼,只是寒暄幾句,末了誇讚了句:「今日的衣著很適合你。」
桑祈親眼所見,蘇解語聽了這句話,才終於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不再緊繃繃的了,不由得感慨,大概這就是愛情的滋味吧。旁人的眼光全然無用,於億萬人之中,只在意一個人的視線。
可是,不知為何,明明應該為蘇解語感到高興的她,此時此刻心頭卻瀰漫上了一股難以名狀的失落。那個問題,又突如其來地在腦海中乍現——蘭姬心悅雲之君,你也是嗎?
桑祈心頭撲通一跳,猛地搖了搖頭,拼命打消掉那些古怪念頭。告訴自己不會的,不會的,怎麼可能呢?
山上的幾個女子這會兒也正好走了下來,三三兩兩地圍上前,打斷了蘇解語和晏雲之的對話。桑祈聽到蘇解語在叫自己,為了掩飾心中慌亂,趕忙快步走了過去。
蘇解語便將那幾個女子中盤著髮髻的三人一一向她引薦。桑祈對於她們本來出身哪家,現在嫁給了誰這種事,記得糊塗,也懶得上心,一聽一過,禮節性地打了個招呼,便算是認識了。
而另外一撥未出閣的姑娘之中,自然少不了宋佳音。因著之前在詩會上打賭輸了,宋佳音只好忍著不發作,僅拿眼神無聲地攻擊她。
桑祈暗自扶額,感嘆別說跟她在一處交談了,就是跟這兒一塊兒站著,都覺得頭痛。蘇解語先把自己單獨叫到院子裡去,絕對是太貼心的安排。卻不知道,今晚好戲連臺,這才剛剛開始。
蘇解語帶大家來到布宴的樓閣中時,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出現了。眾人進門之前,便發現清風明月閣裡已經坐了一個姑娘。要說留意到她也是十分正常,不覺得驚訝才奇怪。因為整個明月樓早已擺好的一排一排桌案前,只坐著她一個人。
看見這一幕,自然而然挑眉的不僅僅是桑祈。
目光交錯的一瞬間,宋佳音和那人便不約而同地眉頭緊鎖。
宋佳音先出聲驚呼了句:「怎麼是你?」那姑娘便也毫不顧忌,一臉厭惡地站起身來,回道:「我也想問怎麼是你,真是冤家路窄。」
「你……」宋佳音雙拳緊握,銀牙咬得咔嚓作響,面色如紙,惱怒地低吼道,「上次那筆賬,本小姐大人有大量,本不想跟你算。今日你還偏偏要送上門來,那就不要怪本小姐……」
「阿音,」還沒說完,便聽主人蘇解語低聲斥責了一句,「休得無禮,這是蘭姬的客人。」
「就是,人家蘭姬都沒說什麼,哪裡輪得到你嚷嚷?」另外一個婦人附和道。
迫於周遭的輿論壓力,宋佳音話卡了一半,被憋了回去,噎得夠嗆,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鬱悶得緊,只得恨恨拂袖,湊到蘇解語身邊,扯著她的袖子哼唧:「蘇姐姐,蘇姐姐,你怎麼會叫這種人來?她一低賤商民,怎配與我們同室而食?」
「莫要胡說生事了,只管吃你的就是。」蘇解語並未解釋,只淡聲訓斥了她句,便走到了自己的座位。
其他人也陸續落座,宋佳音才最後一個不情不願地走了進去。
今日在清風明月閣中齊聚的都是同輩,並未事先區分座次,只按照男女有別稍作區分,但是明顯那名女子周圍的座位都被空了出來。只有桑祈出於好奇,主動坐到了她旁邊,自我介紹道:「不知姑娘可還記得我,上次在淨靈臺,多謝姑娘仗義執言,出手解圍。」
那名女子看了她一眼,似乎覺得她有些奇怪,不冷不熱地道了句:「不用謝,我也不是為了幫你,只是看不慣那姓宋的而已。」
桑祈低笑一聲,道:「小女桑祈,不知尊姓大名?」
「哼。」面對她的熱情,那女子卻是冷眼相看,轉過頭去,硬聲道了句,「民女姓氏低賤,女郎不必知曉。」便不再同她說話。
又碰了一鼻子灰,桑祈只好無奈地喝了口酒。抬眸之時,發現晏雲之正好坐在對面,正眉眼淡泊,看著自己。
這一口酒差點沒嗆下去。桑祈一個慌亂,趕忙咳了咳,抬袖擋住了自己的糗態。眼角卻似乎瞟到,對面那看似清遠雅正、端方如玉的男子,不經意地勾唇笑了笑,不由得在心裡罵了句,這傢伙一定又是故意的,不知道在打什麼看她笑話的如意算盤。
長輩們都不在,宴上氣氛比較放鬆,幾輪歌舞過後,眾人便陸續上前送上自己帶來的賀禮。
桑祈準備的是自己和蓮翩精心繡制的一幅草原風光圖,道:「別介意繡功,重要的是心意,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繡這麼大一幅作品……雖然還是讓別人幫了忙。」
蘇解語笑著接了,沒提繡功的事兒,只道是:「多謝阿祈,圖樣很特別,蘭姬很喜歡。」
見她看著那藍天白雲,目光柔和,好像不是敷衍了事,桑祈也就安心了,轉身回去,正遇上晏雲之。
不知怎的,她第一反應就是快走兩步,趕緊避開他。不料去路卻被人擋住,不管她怎麼走,好像都得迎面相撞。不得不抬眸,朝他努努嘴,停了下來。
晏雲之倒是沒事人似的,表情嚴肅,問道:「見了師兄,如何不招呼一聲?上學的時候,司業就是這樣教你長幼尊卑之道的?」
桑祈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晏雲之卻面色不改,只用「這是你應該做的」的眼神,威嚴地看著她。
她可受不住他這目光的無言壓迫,乾脆扭頭看向了一邊,還以「我就不行禮,你愛怎樣就怎樣」的倔強姿態。
晏雲之便長眉輕揚,抖了抖衣袖,從容道:「其實,晏某也不差你那一聲師兄。只是有些關於罌粟的情報,以為你會有興趣,想告訴你一聲。卻因近來一直忙於事務,沒有機會相見。本想著趁今日一敘,既然你不願同我說話,便也只好作罷。」邊說,邊自顧自地繞過她,走了。桑祈敗下陣來,糾結了一小會兒,轉身追上,厚著臉皮笑道:「師兄你好,師兄你今天真的特別帥……師妹這廂有禮了。」說著還頗為誇張地屈身拜了拜。
晏雲之眼角浮現一抹笑意,面上卻仍舊清清冷冷的,道:「哦,是嗎……可晏某還要送上賀禮,等下再說吧。」說完又邁著長腿走遠了。
桑祈嘴角一抽,只得悻悻地回到座上,哀嘆似乎自己又被耍了。
晏雲之送給蘇解語的禮物,是一張瑟,據說這是蘇解語最擅長的樂器。又據說,這看似普通的瑟卻是出自名匠之手,已有百年曆史,併為名動一時的大師所用,堪稱稀世珍寶。
桑祈當然不懂這些,都是耳朵尖,聽旁人低語的。不乏有人云,琴瑟乃贈予知音之物,可見晏雲之和蘇解語的確交情匪淺。更有人說,這是琴瑟和諧的寓意,莫不是代表著晏家要向蘇家提親了吧。
桑祈一一聽在耳中,戳在心口,感到苦澀。蘇解語拿到賀禮卻是激動不已,細細觸控著絲絃,眸中一片水澤,沉思半晌後,道了句:「蘭姬有一不情之請,不知能否與少安兄合奏一曲?」出言坦蕩,讓人沒有理由拒絕,晏雲之便也落落大方地應了下來。
蘇解語又命人拿上自己的琴來借他一用,溫然笑道:「今日,不如稍作改變,由蘭姬先起一弦?」
「你的生辰,隨你。」白衣君子謙謙有禮。
於是閣中安靜下來,蘇解語便抬手,起了一段《鸞鳳鳴》。晏雲之微微一怔,而後不露聲色地和絃,撥奏了起來。琴瑟音色交匯,時而如兩隻蝴蝶追逐嬉戲,時而如高山流水相映成趣,默契無間,相得益彰。鼓瑟的女子,面容絕世,秀麗溫雅;撫琴的男子,姿容皎然,飄逸若仙。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對神仙眷侶。
桑祈聽著聽著,只覺這閣中空氣不好,教人胸口煩悶,便默默起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轉身離去之時,沒有看到蘇解語抬眸目送她,眸光中流露出的絲絲黯然。更沒有看到,另外還有一縷視線,一路若即若離,跟隨著她的身影。
夜幕降臨,蘇府漸次亮起了燈籠,她走在院裡,卻不知道該往何處去。只好沿著水路而行,漫無目的地向前走。離清風明月閣遠些,便在一叢灌木後聽見那頭有人爭吵。其中一個聲音是宋佳音的。
大概是因為胸口一口氣悶著,感到壓抑,就特別想找個什麼藉口發洩一下情緒,而偏偏這時候宿敵出現了。簡直就是獵物朝著她的利劍飛奔而來,嘴上還喊著「還請笑納,不要客氣」。
桑祈便一挑眉,停下腳步,探頭看去。只見爭吵的人是宋佳音和那個商賈之女。大約二人先後出來方便,在此處偶遇。宋佳音也是今日看見了桑祈就心情不愉快,不能直接對她發難,就乾脆把脾氣都撒在了這個姑娘身上。此刻正叉著腰,橫眉怒目,嗔道:「你這賤民長眼睛沒長,看見本小姐難道不知道避讓?」
那女子挑眉回瞪,一臉倨傲,道:「道這麼寬,我又沒攔著你,為何要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