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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脈脈花底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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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現在本小姐視線裡就是不對!」宋佳音尖聲道,「就算沒有擋我的路,也汙了我的眼。並且,與我說話的時候,誰允許你抬起頭來了!給本小姐跪下!」

「哼。」那女子冷笑一聲,語氣輕蔑,道,「我只向敬重之人低頭,從不向胡攪蠻纏、德行敗壞之人下跪。」

「你——」宋佳音氣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銀牙緊咬,恨恨道,「賤民,你跪是不跪?」

「不。」那女子冷聲道,沒有表現出絲毫懼意。

「好……你等著。」宋佳音便也冷笑一聲,喊道,「來人,快來人。」

附近有路過的家僕,聽到喊聲走了過來。大老遠一看是這位惹不起的主,趕忙小跑兩步上前,行了個大禮。

宋佳音便不耐煩地抬手指了指那名女子,道:「你們讓她給我跪下。」

「這……」兩名家僕聞言,偷眼看了看那名女子,雖不相熟,也知是今日自家小姐的客人,便為難地道,「恐怕不合適吧?」

「有什麼不合適的,讓你們辦就趕緊照做,你家小姐事後若是怪罪,自有我兜著。」宋佳音蹙眉看著那倆人,彷彿很嫌棄他們膽小似的,睥睨道,「再說,我和蘭姬什麼交情,她又怎麼可能會為了一個賤民責備於我,我這也是好心幫她驅趕蚊蠅。」

蘇府的兩個家僕面面相覷,依然不肯。宋佳音便連他們兩個也一併刁難起來,端的叫一個不依不饒。

桑祈嘆口氣,重重咳了一嗓,緩步繞過來,笑了聲:「喲,這麼熱鬧。」

宋佳音的臉立刻又拉長了幾分。

桑祈視若無睹,款款上前,道:「我說,阿音你究竟是哪裡來的自信,覺得今日欺負了蘭姬的客人,砸了她的場子,她不會怪罪於你?」

宋佳音冷眼看著她,高傲道:「我與蘇姐姐的交情,豈是爾等能比?」

「是比不了。」桑祈聳聳肩,道,「可我覺著,蘭姬並不是只認情不講理之人,斷不會因為你跟她認識的時間久就偏向於你。你說……可是我判斷錯了?」邊說,邊還故作疑惑地蹙眉。

「……」宋佳音心裡明白她說得是對的,一時語塞,答不上來。

桑祈便趁她猶豫,又添了把柴,繼續道:「我雖回到洛京的時日尚短,也聽說了你一直十分仰慕蘭姬,就連吟詩作賦都是纏著人家學的。既然如此,怎麼就不能學點人家的好呢?多大歲數了,還跟個小孩子似的,唉……你說這世道啊,是不是有些人永遠都長不大,學不乖……」說著,便在她眼皮底下,順其自然地抬起胳膊,挽著那名女子,一邊搖頭嘆氣,一邊絮絮叨叨地轉身走了,逐漸消失在宋佳音瞠目結舌的視線裡。

走遠些後,桑祈才停止胡說八道,放開那名女子,無奈地解釋了一下自己的行為,道:「今天是蘭姬的生日,不好壞了主人的興致,我覺得還是不與那潑婦糾纏不清的好。」

「你做得對。」那女子回道,「仗義,卻有分寸。考慮事情很周全。我就不行,脾氣一上來,管他在哪兒,管他是誰,十頭牛也攔不住。阿爹總說,明明出身下賤,卻生了一身公主毛病,定是讓阿孃給慣壞了。」

桑祈側頭看她,面上帶了喜悅的笑容,感覺這個姑娘終於肯敞開心扉,跟自己說話了,而且話匣子一開啟就說了這麼多,也是個健談的主。

那姑娘一雙大眼睛也打量著她,坦然道:「沒想到你剛才會幫我,而且……還與我有了肢體接觸。」

「噗。」桑祈忍不住笑了,擺擺手道,「我只是怕你還要繼續跟她吵下去,才故意把你拽走的。」

「我明白。」那女子道,「我的意思是,大戶人家的女子,往往都像剛才那位一樣,對我這種人避之不及,連正眼都不願一看。好一點的,如同現在這家的姑娘,態度算是客氣,但也保持著距離。像你這樣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桑祈莞爾一笑,道:「像你這樣的,我也是第一次見。」

「我叫湯寶兒,表字一個昕字,大家通常叫我湯寶昕。」那女子揚聲道。

湯家如今乃是大燕境內數一數二富庶的商戶,斂財無數,甚至有傳言稱已然富可敵國。桑祈自然也有所耳聞,本來以為只是個傳言而已。如今見一介商賈之女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名門閨秀的生辰宴上,才覺實力果然不容小覷。

正思索著,便聽對方嘆了聲:「湯氏世代經商,可縱然有再多財富,也買不來一分尊重。到了我父親這一輩,已經不甘於此了,便想改變子孫的命運,也買個官做做,想辦法躋身上流階層。所以,才讓我多與名流交際。」湯寶昕面色不喜地說,「我本也是不願意的,然家中姐妹一個個的更是不肯,怕被折辱,所以也只好我來了。」

「你很勇敢,也很偉大。」桑祈由衷讚歎道。這個圈子,她是再熟悉不過了。連她這種明明出身豪門望族,只是不夠文雅細膩的女子都會被人嘲諷鄙夷,更何況是出身低賤的商民之女。

「談不上,只是在其位謀其政罷了。」湯寶昕卻一臉平靜,淡然道,轉而問她,「感覺你也不喜歡這裡的氛圍,又為何要來,難道也與家族利益有關,不得已而為之?」

「呃……」桑祈有些糾結,撓撓頭,為難道,「也不是,可能只是寂寞了,想交蘭姬這個朋友吧。」

湯寶昕點點頭,瞭然道:「她的確也算與眾不同,是個好女子。」言罷又想起來自己還肩負使命呢,便趕回了清風明月閣送賀禮。

桑祈則與她告別,繼續在花園中漫步,形單影隻,煢煢一人。

晴朗的夏日夜晚,溫暖柔軟,好像一首措辭細膩的詩、一個少年多情的眉眼。螢火蟲在草葉之中翩然起舞,夜來香吐露著動人的幽芳。此處離絲竹喧囂之地較遠,耳畔只能聽到一片蛙聲蟬鳴。在這自然的旋律和舞蹈吸引下,桑祈也走到扇形小軒中坐了下來,一時覺得有趣,伸出手,很容易便將一隻螢火蟲握在了掌心裡,攏起手掌,從縫隙中饒有興致地看去。可愛的小生靈,有些緊張地扇動著翅膀,尾尖發著忽明忽暗的光。

剛剛看了一會兒,便聽耳畔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淡淡道:「又在殘害小動物了嗎?」

於是抬眸,見晏雲之從一群螢火蟲中穿行而過,緩步向她走來。螢火蟲圍繞著他飛舞,就好像漫天星子墜落下來,追隨著它們的神明。他的衣衫上流淌著綿延永恆的銀輝,眸子裡凝匯著日升月落的光影,整個人俊朗得簡直沒有天理。

桑祈下意識地一鬆手,放走了掌心的那隻星子,看它抖抖翅膀,在空中划著優美的弧線,也飛回了主人的身邊。被眼前的異象懾服,片刻失神,還沒反應過來,便見他已經走進軒中,在她旁邊大大方方地坐下。須臾間,原本空了一半的小軒中,變得充盈起來。

「嗯,誰殘害小動物了?」桑祈意識到這點,面色一紅,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退,爭辯道,「我只是隨便看看,這不是放飛了嘛。」

「哦?」晏雲之施施然一抬手,便有一隻螢火蟲停在了上面,將他修長的手指照得晶瑩發亮,好像他的皮膚是透明的,光芒正從當中放射出來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那根手指好像很舒服的樣子,幻想自己也是隻螢火蟲,可以安然棲身於上。

「阿嚏!」桑祈,你想什麼呢。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便趕忙晃晃頭,將其從腦海中驅趕出去,自覺羞愧。

晏雲之見狀,抖了抖衣袖,溫聲問道:「你發羊癇風了?」

「並——沒——有!」方才那些滿溢的好感,霎時一掃而空,桑祈抬眸瞪他,恨恨道。

「那師兄就放心了。」他若無其事地看著她,表情竟然還很正經地做關懷狀。

桑祈白了他一眼,扭頭去,趴在牆上看四周飛舞的螢火蟲,嗅著風中傳來的暗香,沉吟片刻,開口問:「怎麼出來了,沒在席間陪伴壽星?」語氣裡有一股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滋味。

「那麼多人在,也不差我一個。」晏雲之淡淡道,「出來透口氣,好巧不巧就碰到了你。」

桑祈竟覺得心頭閃過一絲欣喜,嘴角也不自覺地笑了笑,卻還是沒轉頭,只是攏了攏鬢角的髮絲,道:「好吧,說說那個罌粟的事兒。」

晏雲之也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看,二人沉默無言,就這樣安靜獨處了會兒後,才道:「有人在洛京看到過一女子,身上有西昭人的肩花。」

「肩花?」桑祈一聽,立刻蹙起了眉,表情凝重。

西昭國內等級制度森嚴,比大燕有過之而無不及。每個西昭人,一出生便會在肩頭被這打上不可磨滅的烙印,作為區分等級的標誌和等級的鴻溝永遠無法僭越的警示。伴隨著這一制度的,是嚴苛到近乎變態的律法。例如不同種族永遠不可通婚嫁娶,奴隸、平民見到貴族必須要退讓到其視線之外並跪地恭迎,等等。像剛才宋佳音和湯寶昕這樣的爭執,在大燕尚可草草了之,若是換在西昭,宋佳音只需要動動小手指頭,湯寶昕便隨時可以體驗三百六十種花樣死法。

種種苛刻的規矩,讓桑祈每每想起就汗毛直立,不由得問道:「那是什麼樣的肩花?」

「好像是兩個相扣的圓環。」晏雲之回答。

桑祈的語氣沉重了幾分,斂眸道:「那是鎖鏈,代表奴隸階層,象徵著鎖住他們雙腳的鐐銬。」

她自幼跟著父親同西昭打仗,對這些西昭的風土人情瞭解得比晏雲之深入,沉吟半晌後,詫異道:「在西昭,一日為奴,終身為奴,若沒有主人的命令,不可隨意離開主人身邊。那女子可是與主人一同出現的?」

想到能養得起奴隸的西昭貴族,若是來洛京的話不會這麼不聲不響,否則定然居心叵測。倆人互相看對方一眼,桑祈的眼神里寫滿了擔憂。

晏雲之則平靜很多,淡淡道:「不必自己嚇唬自己,且先查下去,找到此人,問問再說。」

「嗯。」桑祈嘆了口氣,「也只能這樣了。」

二人又沉默下來,須臾之間,桑祈便覺夏夜裡的空氣悶熱,躁得面頰發燙,不願多留,站起身來,拱手道:「多謝師兄相告,那個……我有點冷,先回去了。」

晏雲之抬眸看她一眼,慵懶地靠在牆上,勾唇一笑,道:「哦?冷嗎?師兄怎麼覺著你面色紅潤,看起來好像是熱呢?莫不是發燒了……來,讓師兄看看。」說著抬手在自己身側拍了拍,示意她走近些。

桑祈鳳眸一瞪,趕忙又退兩步,好像那邊有毒蛇猛獸等著吃她似的,連連擺手道:「不用,不用了……」

本來就是覺得離他太近了才站起來的,要是往他拍的地方坐,豈不是變成了投懷送抱?更要命的是,心裡竟然有一個聲音,偷偷地攛掇她,興奮道:「去呀去呀,讓師兄幫你看看。」

桑祈連忙又退,跟自己的腿做著思想鬥爭,扭過頭齜牙咧嘴地暗暗嘶吼:「不要去,千萬不要過去,不能輕易受到牛鬼蛇神的蠱惑!要做個內心堅定、不輕易動搖的好姑娘!」

「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萬一真是發燒了,還得趕緊回去看郎中才行。」

好死不死地,晏雲之還故意又說了一句,聲音竟像這夏日裡的晚風,格外溫柔,帶著絲絲縷縷說不清道不明的甜暖曖昧。

「不、不必了。」桑祈乾笑著繼續退。眼瞅就退出了小軒外,驚擾了幾隻飛蟲。忽然,感覺到身後有人,她又急忙停下腳步,回眸看去,只見蘇解語正站在不遠處。

她雖然沒做什麼虧心事兒,卻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羞愧,尷尬地轉過身,詫異道:「你怎麼也出來了?」

蘇解語垂著眼眸,淡淡一笑,嗓音有些發澀:「宴席已近尾聲,我見你一直未歸,擔心在這園子裡迷了路,特地來看看。」

桑祈更加不安了,忙道:「哦哦哦……的確是有點迷路,耽擱了會兒。」言罷抬手往身後一指,乾笑道,「這不,好不容易找到了個活物,正在問路,準備回去呢。」

晏雲之淡然聽她鬼扯,表情無波,對蘇解語頷首示意了一下。

蘇解語這才好像剛看到他在這兒似的,表情有些意外,而後也還了一禮,復又看向桑祈,微笑道:「那一起回吧。」

「不用了。」身邊這兩人一視線交流,桑祈就覺得自己杵在這兒特別多餘,也特別難堪,胸口一滯,便脫口道,「我就直接回家了吧。」

「這麼著急?」蘇解語神色訝異。

「是啊,我……發燒。」桑祈隨便找了個理由,連道聲再見都沒顧上,快步離開了蘇府。一直回到家,心還是撲通撲通直跳,不得安寧。

蓮翩見她那副做了賊樣子,給她遞上手帕,蹙眉道:「你這是沒坐馬車,自己跑回來的還是怎麼著?」

「唉,別提了。」桑祈嘆了一句,無力地靠在床頭,抬手擦著汗。

「好吧,我就是跟你說聲,閆家小公子傍晚時來過,問你明日要是不下雨的話,要不要一起上山去找師父,正好他休沐。」見她不肯說明是怎麼被嚇回來的,蓮翩也只得無奈地聳聳肩道。

桑祈疲憊不堪,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似的,發呆了半晌才輕聲道:「嗯,我考慮考慮。」而後拖著沉重的腳步起身,寬衣解帶,抬步進了已經準備好熱水的浴桶之中。

水溫很燙,蒸騰起霧氣嫋嫋,打溼了她纖長濃密的睫羽。桑祈抬起胳膊,久久注視著從凝脂般的玉臂上滑落的水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接連不斷地墜落水面,打散漂浮的花瓣,暗自出神。

這一次沐浴,她在發呆之中洗了很久很久,直到水已經變涼,感覺到背上的毛孔已經因為寒冷而緊張起來,她才無力地向後靠去,任身子在浴桶中逐漸滑落,從柔唇到鼻翼,一一被水淹沒。合上眼眸,任思緒隨波而去,腦海中浮現出與他相識以來的一幕幕。

他面色平靜地出言擠對她的樣子;他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清貴高傲的樣子;他溫柔地為她拂去發上落花的樣子;他冷漠而威嚴地仗義執言,完全不把宋落天放在眼裡,卻又遊刃有餘地將已經白熱化的矛盾輕易擺平的樣子;他清冷如雪地站在那裡,好似生人勿近的仙人的樣子;他嘴上不說,卻默默在背後相助的樣子……

那個問題又迴響在耳畔——蘭姬心悅雲之君,你也是嗎?

你也是嗎?

是。

自從想明白這一點,桑祈便一連幾日神思恍惚,非但沒有興致出門,在家裡看兵書也時常走神,大半個時辰過去也翻不了一頁。

蓮翩見她目光呆滯、渾渾噩噩,以為是看書看傻了,忍不住想叫她找點旁的事做,放鬆放鬆,便端了盤花生來請她幫忙一起剝。

然而桑祈同意倒是同意了,剝個花生也剝得人心驚肉跳。眼見著她第五次把剝下來的花生皮扔到晶瑩剔透躺著一群白胖子的琉璃碗裡,順手就把白白淨淨的花生瓤丟進了地上的草筐的時候,蓮翩終於忍不住,抬手搭在桑祈的肩膀上,搖晃道:「小姐!」

「嗯?」桑祈迷茫地看著她,問,「怎麼了?」語氣聽起來都有幾分失魂。

「小姐,我錯了,我不該說之前那番話……那個顧公子應該是真心喜歡你,就算周圍有群芳爭豔,心裡也只有你一個人,你不要這麼惆悵,千萬要對自己有信心。」蓮翩沉痛地道。

桑祈卻微微一偏頭,茫然道:「顧公子?」邊說邊把一個剝好的花生順其自然地丟到了筐裡。

蓮翩哀號一聲,趕忙把她拉起來,推著她遠離「犯罪」現場,囑咐道:「你先去那邊自個兒玩會兒啊,乖,等我剝好再去找你。」

桑祈便沿著她推的方向一直混沌地走了下去。不知不覺便繞出自己住的院子,來到花園裡,還呆呆怔怔的,一不小心跟一個匆匆跑過的侍衛撞到了一起。

兩人都「哎喲」叫了一聲。桑祈頭上被那侍衛的頭盔撞紅了一塊兒,疼痛才讓她清醒過來,捂著額頭直哼哼。那侍衛見自個兒莫名其妙把小姐撞了,嚇了一跳,趕忙站好,深鞠一躬,道:「屬下冒犯,還請小姐恕罪。」

桑祈尷尬地撫著額上的紅腫,道:「不礙事,是我沒看路。」

那侍衛便又一施禮,再次快步跑走,鎧甲與佩劍來回碰撞,發出一陣叮叮噹噹的悅耳金鳴。

桑祈嘆了口氣,揉著發漲的頭,就近找了個欄杆,倚靠在上面休息。

沒一會兒,又聽見幾個路過的婢女議論。

她們說話的聲音很小。

有的人語氣中帶著擔憂,奇怪地道:「小姐都四五天沒出門了,真是個稀罕事。」

有的人忐忑不安,道:「不是在外面闖了什麼禍,被桑公關了禁閉吧?」

有的人則反駁:「不可能,你看這桑府上下,除了老爺本人,誰能攔得住小姐。她若是想出門,禁閉有用嗎?」

「那可就怪了,唉,不是生病了吧?感覺小姐這幾天走路的時候,人都飄飄忽忽的。」

「難道是正在辟穀,想體態變得輕盈?」

「本來也不胖啊……已經很瘦了,健康活潑,能跑能跳的,不是挺好?」

「你懂什麼啊,她們上流小姐,就流行弱柳扶風的那種。小姐這身子骨,已經算是壯實的了……」

「哦哦哦……唉,那可真是難為小姐了,不吃飽飯,多可憐啊。」

「是啊,是啊……」

幾個人達成一致,為她要美麗不要健康的犧牲精神唏噓了一番後,搖頭嘆氣地走了。

桑祈聽著,眼皮直跳,只覺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也顧不上疼了,捂著腦門跑回院子,一把拉過蓮翩,瞪大眼睛震驚道:「府上的人居然認為我在節食減肥,要迎合什麼洛京世族風尚?」

蓮翩被突然冒出來的她驚了一驚,眨眨眼,反問道:「難道不是?」

桑祈簡直哭笑不得,一收手,倨傲地抬起頭,攏著袖子,道:「怎麼可能?我乃習武之人,不吃飽飯,怎能有舞槍弄劍的力氣?瘦骨嶙峋並不能稱作美,真正的美感是一種力與柔微妙的結合……」

「習武之人?」蓮翩一挑眉,一邊低頭撥弄著花生仁,一邊揚聲打斷她,冷哼道,「你還知道呢?那我問問你,你多久沒練劍了?」

桑祈被問得一怔,竟答不上來,跟著呢喃了一句:「多久了?」

蓮翩伸出手指頭來比畫了一下,沉聲道:「五天,五天啊,桑祈!五天!」

桑祈眼波一震,似乎有點難以相信,剛才那副高傲的表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陰霾。她猛地轉過身,一邊往房裡走,一邊喃喃道:「五天了嗎……」

她不知道,時間過得竟然這麼快。在她意識到自己也暗暗思慕著晏雲之之後,已經在這種迷惘不安的情緒中,失魂落魄瞭如此之久。

走進屋裡,牆壁將室外悶熱的空氣隔絕開來,帶來絲絲清涼,又讓她的神思清明瞭幾許。但是不夠,還不夠。她的視線落在盆架上放置的一盆清水上,走過去,深吸一口氣,將整張臉都埋進了水裡,任井水中的寒意侵入每一個毛孔,打醒每一道神經,直到氣息用盡,才吐了幾個氣泡,將頭從水裡抬起,拿起手帕擦了擦臉。注視著鏡中那個未施粉黛、眉眼澄明,猶如清水洗濯而出的芙蕖般的姑娘,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深吸一口氣,自言自語道:「桑祈,你不能再這麼頹廢下去了。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就假裝沒喜歡過這個人吧。世上好男子那麼多,怎麼就偏偏要看中別人家的那一個?」言罷一握拳,給自己加油打氣,道,「你值得更好的,嗯!」

而後她大步邁出房門,先是拿起了晏鶴行給自己的那柄劍,剛做了一個動作,卻覺心緒一亂,腦海中又浮現出了那個討厭的白色身影。乾脆把劍放下,重新拿起了自己用了多年的長槍。輕撫著槍頭的紅纓,好像穿越時光,又看到了沒回洛京之前,那個張揚灑脫、無所顧忌、不知道愁腸為何物的自己。

可是舊時光,已經和這把陪伴她已久的長槍一樣,在歲月洪流的沖刷跌宕中,不得不悄然退場。桑祈眸光深深,握緊它,又耍了一遍桑氏槍法。這一次使出了十成力道,咬著牙,打定主意要把一整套槍法完整地堅持下來。

汗水,像迎頭倒下的一場大雨,被髮絲揚起,在熾熱的陽光下揮灑。紅衣翻飛,與槍頭上的紅纓晃成一片耀目的絢爛。只要看見的人,都會由衷感慨,那個舞槍的姑娘,很美很美……

如她所言,真正的美感離不開力量,是一種剛與柔之間的深情繾綣。而這種美,在她身上被尤為集中地體現了出來。一舞過後,筋疲力盡,桑祈直接將手一鬆,任長槍「咚」的一聲倒在地上,自己也乾脆原地躺了下來,大口大口喘著氣,眯眼直視盛夏的陽光。

水滴順著她的長睫淌下來,在眼前折射出七彩光芒,讓人頭暈目眩,有種已經不在此地,而是置身某種幻境的錯覺。疲憊與疼痛透支了體力,也透支了精神。終於將每一分神經末梢的感官用盡,讓她再也想不起任何煩心的事情,心裡就像頭頂萬里無雲的蒼穹,空空如也。

短暫的解脫。

歇斯底里地釋放一番過後,晚上桑祈的胃口好了很多,不但認真吃菜,還多吃了一碗飯。蓮翩看著自家小姐終於又變回原來的樣子,心裡說不出的欣慰,又給她添了碗湯。

桑祈則一邊細嚼慢嚥地品著醬燒蹄髈的美妙,一邊吸吮著食指,下定決心從明天開始,恢復正常生活的一切,再不為對晏雲之的這份情愫所牽絆。

這世上有些人,註定不屬於你。既然如此,何必為此困擾?隨遇而安,接受當下,相信未來,向來是她的處世之道。更何況,她也並不想失去這兩個朋友。

蘇解語和晏雲之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應該祝福他們,不能心懷雜念,桑祈不斷這樣對自己說。可是那亂了方寸的心,又怎能在瞬間平復?

情愫在她未曾察覺的時刻,悄然萌生、發芽,擴大自己的根系。儘管地表顯露出來的部分不多,土壤下卻已潛藏綿延,根深蒂固。若是連根拔起,恐怕連帶著地動山搖,整個世界都會動盪塌陷。

可憐情竇初開的少女並不懂得,天真地以為自己只要不去想,就可以當它不存在。第二天上山,桑祈又見著晏雲之的時候,還微微一笑,主動跟人家打了招呼。

晏鶴行只看她比畫了兩下,便道最近天氣太好,腿腳癢癢,在觀中坐不住,不負責任地將兩個新徒弟丟下,又不知去哪裡雲遊了。負責任的好好師兄晏雲之,便肩負起了教學督導的重任,主動代替師父指點一二。

可是,這位師兄明顯偏心,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了桑祈身上。而桑祈劍術已經學得差不多了,最近主要研習兵法,並不需要太多指點。她見晏雲之總在一旁坐著,只覺心神不寧,胸口小鹿亂撞,根本看不下去書。一炷香之後,終於忍無可忍地把書合上,憤憤道:「我說,你就不能換個地方喝茶嗎,非得在我對面坐著是怎麼回事?」

晏雲之抬起頭,神色有幾分詫異地看向她:「我喝我的茶,你看你的書,何曾礙著你?」

「礙著了!」桑祈沒好氣兒地抬手一指,理直氣壯道,「你擋了我的光。」

晏雲之順著她的手,淡淡掃了一眼位於頭頂正上方的正午的大太陽,玩味地道了句:「哦?」

桑祈厚著臉皮,硬撐道:「對啊,你看,我這眼前都有一大片陰影了,看不清書上的字,看不清啊,看不清……」說著,還抬手用力戳戳桌面上晏雲之投下的一個小小暗影,一副像煞有介事的樣子。

晏雲之在她要殺人的目光下,平靜地抬起衣袖啜了一口茶,正色道:「師父不在,作為大師兄,晏某有義務替他看管好你和小師弟。如果書上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儘管說出來就是,不用這麼害羞。」

哪隻眼睛看見自己這反應是害羞了,桑祈無奈地站了起來,走到他旁邊,扯著他的衣袖往起拽,邊用力邊道:「那師兄您行行好,還是趕緊去看看小師弟吧,他去跑步已經半個時辰沒回來了,不知道是不是讓狼給吃了,做師姐的我甚為擔心。」

她力氣不算大,晏雲之看似清瘦,卻屬於結實緊緻的型別,被她拽了兩下竟然紋絲不動。桑祈只得又悻悻坐了回去,悶頭看書不說話。眼睛死死地盯著書頁,餘光卻不受控制地暗暗瞄著對面那挺拔俊秀的身姿,悲哀地覺得,自己上山來絕對是錯誤的,這書是沒法看了,同時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又暗自揣摩著,他堅持和自己坐在一塊兒,又是怎麼想的呢?

難道說……他也……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便馬上又被另一個念頭壓下去。一個聲音在腦海裡連連喊著,不會的,他都已經有蘇解語了,珠玉在前,怎麼可能對你有興趣,桑祈你也太自作多情了,真不害臊。於是不知不覺,面上也羞愧地顯出幾分赧色,怕被對面的人看穿,乾脆把書立了起來,整個人都躲在了書後。偏偏目光卻好似一隻調皮的蝴蝶,時不時地從書脊上方輕盈掠過,在他身上稍作停留。一旦碰觸到他的肩頭,又趕忙打著旋兒回落。

只見過了會兒,那襲白衣動了動,晏雲之好像突然想開了似的,不用她驅趕,自個兒走了。桑祈下意識地把書拿遠,探頭一看,桌上的茶已經喝完了,門口閆琰也剛好回來。眼見著他落落大方地過去幫閆琰拿汗巾,詢問今日練習的情況,亦一副師長般嚴謹有度、諄諄教導的樣子,剛才還說服自己千萬不能自作多情地揣度他人心思的她,不知怎麼又感到些許失落,抿著唇回眸繼續看自己的書了。

他在,想讓他走遠點。

他走遠了,又想讓他來。

桑祈覺著,自己矛盾糾結得簡直狀若瘋癲。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幾天。桑祈覺著,自己心裡好像有一根弦。他的一拂袖,一轉身,揮劍時的衣袂飄飄,答疑解惑時的認真專注……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能輕易地將她撥亂,震顫經久不息,整個靈魂都在發出時而愉悅、時而悲慼的蜂鳴。

這樣下去怎麼能行!明明已經想好了要把這份心思放下的不是嗎?終於,在又一次師兄妹一同練劍,她飛身輾轉之間,與晏雲之擦肩而過,看著離自己極近的俊朗容顏,聞到他身上清香的草木氣息,心跳整整漏了一拍後,桑祈突然非常懊惱,回落到地上,恨鐵不成鋼地乾脆將劍一摔,憤憤道:「不練了,我先回去了。」說完連聲招呼也不打,氣沖沖地大步跨出了觀門。

閆琰被她嚇了一跳,一頭霧水地撓著頭走過來,問晏雲之:「她這是跟誰置氣呢?就因為打不過你?至於嗎……又不是第一天打不過。」

晏雲之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只是若有所思地長眸微眯,將她的劍撿了起來,淡淡道了句:「誰知道呢。」

而後的兩天,桑祈又躲了起來,不再上山,只派人去觀裡送了信,說自己病了,要暫時休息一段時間,以此來避免與晏雲之碰面。

然而,冥冥之中,好像命中註定有一股力量始終牽引著他們,讓她不得不與他走到一起。逃避晏雲之的計劃剛剛進行到第三天,便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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