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骨青’是天下奇毒之首,中此毒者,會從骨頭縫開始變冷、僵硬,最後形如木偶,困頓而死。人死時,周身好似被冰鎮過,面色鐵青,因此得名‘透骨青’。」
寇丹虛晃一招,緊隨「巨門」之後,攏長袖站定。她臉上依然帶著不失風度的微笑,心裡卻對周翡湧起一股瘋狂的殺意——哪怕是對上趙秋生等人,憑著她神鬼莫測的煙雨濃,寇丹也有自信不落下風。可偏偏這個周翡,明著用的是破雪刀,暗地裡卻有些與鳴風一脈相承的詭譎意味。寇丹幾次試圖痛下殺手,都被她彷彿有預感似的躲了過去。
而且與這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臭丫頭動手的時候,寇丹明顯感覺到,剛開始周翡純粹是靠著運氣與一點臨陣時的小機變勉力支撐,到了後來,她的刀法卻越來越圓融起來。這讓寇丹簡直怒不可遏——這乳臭未乾的小丫頭居然在拿自己喂招!
鳴風樓說三更殺人,那人必活不過五更,當年是何等讓人聞風喪膽!可是如今,堂堂鳴風樓主,居然被一個後輩膽大包天地當成喂招的人形木柱!
谷天璇彷彿能感覺到她心裡的怒火,將手背在身後,衝她輕輕地擺了擺。寇丹深吸口氣,妖豔的面孔有些扭曲,心道:是了,反正他們也是秋後的螞蚱,蹦不了多久了,到時候落到我手裡,便叫她知道厲害!
一個寨中弟子狂奔上山,接連推開眾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以趙秋生為首的長老們身邊,壓低聲音,飛快地說道:「趙長老,山下突然有大軍來犯,有數萬人之多,四方都有,好像是偽朝的人。」
趙秋生:「……」
周翡那小兔崽子的烏鴉嘴,說得居然一個字都不差!
趙長老一張寫滿震驚的臉不巧被谷天璇誤解了,谷天璇還以為他是「大驚失色」,當即適時地開口道:「千鍾、赤巖兩派的高手,在下都親自見識過了,這一趟便也不虛此行,我敬諸位都是英雄。」
說著,那「巨門」十分儒雅地一擺袍袖,「唰」一下合上摺扇,衝在場幾個人抱了抱拳,特意在周翡面前停留了一下,這才接著說道:「谷某人也不想造成無謂的犧牲,不瞞您說,我在此和幾位試手的時候,我一個兄弟已經帶上伏兵來圍山了……唉,大軍一動,干係甚大,蜀道又難行,萬一出了什麼岔子,我等在聖上面前也不好交代。說來慚愧,今日的圍山行動,我們不得不慎之又慎,甚至不敢正面試探貴寨鐵桶似的防務。為了萬無一失,不才只好親自上山來,先會一會諸位英雄,調虎離山片刻,讓我那兄弟的路好走一些。」
趙秋生冷哼一聲:「你待怎樣?」
谷天璇笑道:「四十八寨藏龍臥虎,多少稀世少有的頂尖高手隱藏其中,區區以為,能不動手,咱們最好還是不要動手。大家太太平平地湊在一起,把話說明白了,化干戈為玉帛,豈不是好事一樁?」
就這麼三言兩語的工夫,四下裡接二連三的訊號彈先後炸上天,一個比一個響、一個比一個急迫。
此時,瞎貓碰上死耗子蒙對的周翡也好,從頭到尾聽過了周翡推斷,心裡勉強算是有數的趙秋生等人也好,心裡都不由自主地七上八下起來——北斗來了多少人?四十八寨的反應及時嗎?林浩那小青年到底靠不靠得住?
周翡再次下意識地看了謝允一眼,不過這一次,她沒等謝允給她任何反應,已經率先移開了自己的視線。謝允已經把該告訴她的都告訴她了,剩下的事,只能靠她自己和一點點運氣。周翡心裡回想著謝允那些幾乎成了體系的段子:「有道是‘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聰明人懂得取捨,愚人容易動之以情——但是這世上大多數人,都既非君子又非小人,不怎麼聰慧,但也不至於愚昧。要讓無數這樣的人都心甘情願地聚在你身邊,頭一件事,你得‘取信’於眾。你要記著,聽命於人者,容易受別人影響,能影響別人的人,才能聚齊千軍萬馬。」
周翡一轉頭,正好看見趙秋生給自己遞了個詢問的眼神,那又臭又硬的老古板眼神里也不免帶了些憂慮和心虛,彷彿還想從她這兒找些底氣。那種憂慮簡直就像她自己在照鏡子,忽然間,周翡不慌了。
周翡沉穩地衝趙秋生一點頭,拄刀而立,頗有幾分山崩不裂的自若。
趙秋生緊繃的眼神頓時放鬆了些,他一開始認為這個周翡很沒有眼力見兒,不早不晚,非得這時候回四十八寨,純屬添亂。可是前後不過半宿的光景,他發現自己居然已經開始關心她的意見。趙秋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他覺得自己好像一片排山倒海的領頭浪花,還沒來得及衝上堤壩,居然已經被趕上來的後浪拍了個劈頭蓋臉,真是又鬆了口氣,又好不憋屈。
趙秋生將手中劍往身後一背,冷笑道:「不想動手?莫非你們千里迢迢趕來,機關算盡潛入我寨中,是來吃年夜飯的?」
谷天璇沒理會他這明顯帶了挑釁的話語,不緊不慢地說道:「四十八寨隸屬我朝疆土,諸位佔山為王,已經十分無法無天,偏吾皇有愛才之心,派我等前來,以‘招安’為第一要務。只要諸位棄暗投明,朝廷也必然既往不咎,絕不會虧待了諸位,這種包票在下還是敢打的。」
趙秋生暗暗吐出一口長氣,用容忍別人在屋裡放屁的博大胸懷忍住了沒當場發作,問道:「還有呢?你身後那女的不可能無緣無故地當叛徒,她想要的又是什麼?」
寇丹用幾根牛毛似的小針縫上了被周翡劃開的長袖,聽他問,她一低頭,咬斷了針上的細線,紅唇中貝齒一閃,顯得格外惹人憐愛。
「我啊,我沒別的事,就想向李大當家討一樣東西,」寇丹笑道,「說來要笑死人,外人都知道世上有‘海天一色’這麼個寶藏,我鳴風一脈與其關係匪淺,卻在蜀中山林裡默默無聞十多年,要不是谷大人告知,居然都不清楚有這碼事,簡直滑天下之大稽,對不對?」
趙秋生和張博林對視一眼,全都不明所以,心道:這娘們兒胡說八道些什麼呢?
谷天璇點點頭,幫腔道:「不錯,當年鳴風樓大逆不道,手伸過了界,竟連刺殺聖上的髒活都接。為了這一樁蠢生意,老樓主師兄弟兩人親自出手,幸而當年有廉貞兄伴駕,那場刺殺沒能得逞,兩個逆賊反而中了廉貞兄的‘透骨青’之毒。」
寇丹聽得他將自己師父師叔稱為「逆賊」,神色漠然,眼皮都沒動一下。
谷天璇又道:「透骨青乃天下八大奇毒之一,大羅金仙嚐到一點,也得乖乖重新投胎。那兩個逆賊卻一直活得好好的,其中一位更是十分硬朗,到如今鬚髮皆白,不殺還不肯死——百聞不如一見,依我看,這‘海天一色’簡直有起死回生之功。」
隱隱猜到魚老的下場是一碼事,聽見敵人當面提起卻是另一碼事。周翡握刀的手陡然緊了。
寇丹將視線投向她,笑道:「前一陣子從鳴風的暗樁傳來一些訊息,說我四十八寨出了個好了不起的南刀傳人,手刃了青龍主鄭羅生,我還在奇怪究竟是哪一位高人,如今看來,就是阿翡了吧?」
趙秋生失聲道:「什麼?」
張博林幾乎與他異口同聲道:「你宰了活人死人山的龜孫?」
周翡:「……」
這事真沒法當眾解釋,眼看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寇丹長長的指甲摳著自己的手心,笑道:「若我沒猜錯,海天一色的信物,大當家自己有一件,忠武將軍吳費有一件,當年山川劍肯定也有一件——後來十有八九是落到了鄭羅生手上。大當家搶先派人迎回吳氏遺孤,又隨便找了個名目將親閨女派出去,找到鄭羅生,殺人立威兩不誤。眼下,她手中肯定是三件信物俱全……或者拿到更多了吧?李大當家真是好手段,奴家佩服得緊,只是一個人不好太貪心,難道她還要佔盡天下便宜不成?」
周翡滿心殺意,冷冷地看著她,輕聲道:「一派胡言。」
寇丹也不與她爭辯,十分甜蜜地一抿嘴,她回頭衝谷天璇道:「大人,我看時辰差不多了。」
谷天璇尚未開口,便聽不遠處有整肅的腳步聲傳來,他頓時滿臉萬事俱備的志得意滿,好整以暇地道:「第一,請諸位放下刀劍,歸順朝廷;第二,請周姑娘交出吳家人和你從鄭羅生那裡拿到的東西;第三,辛苦諸位給李大當家送一封信,叫她速速歸來,順便將她手中的海天一色信物奉上,與我兄弟二人入京請罪,聖上寬厚,定不會為難她——僅此而已,就這幾條,諸位看,不苛刻吧?」
張博林聽了這通連環屁,當即橫眉立目,便要破口大罵。忽然,他的目光越過北斗與寇丹等人,看向不遠處來人的方向。張博林先是一呆,隨即神色驟變,怒目金剛轉眼成了笑口彌勒,他哈哈大笑道:「不苛刻,能辦,龜兒子,你跪下叫聲‘爹’,給咱們磕十個孝子賢孫頭,什麼‘海鮮山珍’,咱們都能給你弄來。」
谷天璇心生不祥,驀地扭過頭去,只見來人居然不是他約好的大軍,而是一幫四十八寨的弟子。
那些弟子個個訓練有素,從四方跑來,整齊劃一,隔著數丈之遠站定,大聲道:「東南第一崗已經砍斷吊橋,敵不能入!」
「第二崗已經放出毒瘴,斬敵數百,狗賊不敵,已經撤回。」
「第三崗已在山谷布伏。」
「第四崗殺敵軍參將……」
谷天璇方才百般故弄玄虛,這會兒他的每一口唾沫都變成一巴掌,千手觀音似的抽回到自己臉上,那張俊秀優雅的臉上青了又紫,紫了又黑,暴跳的青筋差點破皮而出。
倘若這會兒往他頭上楔根釘子,這位「巨門星君」的狗血大約能噴上房。
周翡一抖手腕,提著望春山看向谷天璇,似笑非笑地道:「谷大人,大老遠跑一趟不容易,要不您進來喝杯茶?」
張博林樂不可支地道:「你這丫頭蔫壞,對老子脾氣!」
谷天璇充耳不聞,喝道:「走!」
他一聲令下,方才散開的黑衣人頓時圍攏過來,護著他往來路撤去,而那寇丹一聲長嘯,幾個鳴風樓的刺客各自施展輕功,好像幾隻大蜘蛛精,七手八腳地撐起了一張牽機線織就的大網,擋住眾人腳步。
張博林一挺長槍,便要往那網上硬撞:「賤人,你哪裡走!」
寇丹方才縫好的袖子用力一抖,袖中放出一團白煙,也不知有毒沒毒,衝著張博林便湧了過來。張博林忙屏息後撤,就在這時,一柄長刀落到他面前,挑、撥、擋、撞幾下,白煙裡潛伏的細針通通被攔了下來,落在地上,泛著幽藍的光。
周翡道:「張師伯,小心點。」
張博林這才察覺到自己得意忘形,一時有些訕訕的。
而就這麼片刻的光景,谷天璇與寇丹兩人已經撤出了數十丈,眼看要躍入洗墨江中,只留下一干沒用的黑衣人和鳴風弟子斷後,眼看已經追不上了。
張博林是一位哪怕是被狗咬了,也得跪在地上咬回來的中老年奇男子,哪裡甘心讓谷天璇他們就這麼跑了?而周翡在不久之前,恰恰也是個脾氣暴躁的少年人,這兩位熱血上頭,直覺反應完全是一拍即合。
一個是忘恩負義、欺師滅祖的寇丹,一個是與四十八寨有深仇大恨的谷天璇,人家上門挑釁,倘若還讓他們挑完就跑、全身而退,往後四十八寨的面子往哪兒擱?
必須得抓回來汆成丸子!
張博林兩巴掌揮開寇丹放的白煙,將長槍往肩頭一扛,大喝一聲,便擲了出去。
那谷天璇頭也不回,兩個黑衣人卻訓練有素地搶上前去,居然以血肉之軀替他抵擋,當即被穿成了糖葫蘆釘在地上。長槍尾部依然震顫不休。
張博林氣得大叫一聲,不依不饒地拔腿便要去追。周翡立刻跟上。
就在這時,她聽見謝允低低地叫了她一聲:「阿翡。」
三步之內,周翡頭也不回地心道:叫我幹什麼?正忙著呢!
五步之後,她隱約開始覺得不妥。
周翡時常追在謝允後面跑,無意中被逼著好生錘鍊了一番輕功,幾個轉瞬,她人已經在十丈開外。
突然,她驀地往前趕了幾步,臨陣變心,搶到張博林前面,一抬望春山攔住他:「張師伯,事分輕重緩急,先別光顧著追他們。」
張博林一雙眼睛瞪成了銅鈴,憤怒地望著轉臉就「叛變」的周翡。
周翡目光不躲不閃,搖搖頭,正色道:「張師伯,咱們的人手剛才大部分都讓林師兄帶走了,林子裡那些都是障眼法,沒那麼多人手。再者說,真追到洗墨江裡,有那寇丹在,牽機是誰手裡的刀還說不準呢。而且眼下事態未平,山下又不知是什麼光景,山間還很有可能留著鳴風的餘孽……」
周翡被謝允一聲召喚,叫回了方才棄她而去的理智。此時她神魂歸位,心思稍微一轉,立刻就想明白了——林浩總領四十八寨防務,與趙長老和張長老平級,事態緊急的時候,他便宜行事就行,根本沒必要派人特意跑回來說戰況——還是敲鑼打鼓、大聲喧譁地說。
林浩之所以來這麼一齣,很可能只是故弄玄虛,嚇唬谷天璇等人而已,外面的情況不見得真有這麼樂觀。
而退一步說,就算谷天璇與寇丹真是屁滾尿流逃走的,要想將他二人抓回來,在場眾人至少也得是趙、張兩位長老同時出手,再捎帶上一個周翡當添頭,才能勉強與那北斗和刺客頭子戰個平手而已。趙秋生顯然沒打算跟他們倆一起「人不輕狂枉少年」,而要真是隻有他們倆追上去,誰是丸子還不一定呢。
還有那些老鼠洞裡都能藏身的鳴風樓刺客,誰知道現在山間還埋伏了多少?四十八寨裡除了真正的高手,也不乏老幼病殘,到時候萬一後院起火,真出點什麼事怎麼辦?
趙秋生一邊指揮在場眾人將留下的北斗黑衣人與鳴風刺客包圍拿下,一邊趕上來,數落張博林道:「我看你半輩子沒一點長進,除了吠就是咬人,還不如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事!」
張博林:「……」
趙秋生用鼻子噴了口氣,尾巴翹起來足有一房高,趾高氣揚地吆五喝六道:「來人,將這些雜碎都押入刑堂,留雙倍人手看守洗墨江,搜山、善後!不要遺漏一個鳴風的餘孽——翡丫頭,跟我回長老堂,你娘既然不在,你也該當個人使了。」
周翡心裡明白,經此一役,趙秋生算是認可了她有說句話的權力。
去年這時候,周翡連弟子名牌都還沒有,此時卻被趙長老特批能進長老堂,說是一步登天也不為過了,然而她臉上卻沒什麼喜色,反而心事重重地往洗墨江的方向看了一眼,低聲請示道:「趙師叔,不如我先留下幫忙善後吧?牽機也要重新開啟。」
趙秋生神色冷淡,說道:「鳴風樓收錢殺人,是什麼正經東西?早二十多年我就說過,這夥人靠不住,那封瑜平自己教導子弟無方,受其反噬,死了沒人埋也是活該,看什麼看!」
周翡使了吃奶的勁,才算把頂嘴的話咽回去,喉嚨輕輕地動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握了握望春山的刀柄,緊繃的怒意卻已經順著她看似平靜的眉梢流了出去。
趙秋生冷笑道:「你隨便吧。」
說完,他一揮手,帶著一群弟子轉身就走。
張博林在原地踟躕片刻,伸手拍了拍周翡的刀背,說道:「老趙這混賬玩意兒其實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唉,寇丹要是落到我手上,我定要將她碎屍萬段——你替我們去看看吧,我就不看了。」
本來,對破雪刀的領悟更上一層樓這事,能讓周翡偷著樂上小半年。但她背靠孤零零的洗墨江,想到眼下前途未卜的局勢、目的成謎的寇丹等,便只好先行支取這半年的快樂,一股腦地壓上,才算把眼前這天大的愁給鎮壓下去。
這一宿長得簡直叫人上氣不接下氣,天光好像總也亮不起來似的。
眼見趙秋生和張博林先後走了,周翡暗歎了口氣,忍不住轉過頭伸手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她帶著剩下的弟子在洗墨江邊上設了幾個臨時的崗哨,從上往下盯著腳下漆黑的江面,細碎的星光都被捲入其中,站在岸邊,能聽見江風拂過的濤聲,江聲絮絮,不知在和誰低語。
見一時沒了危險,李妍這才拉著吳楚楚跑過來。
「阿翡,你剛和趙叔他們說什麼呢?」李妍越過周翡的肩膀,戰戰兢兢地往山崖下看了一眼,怕高的毛病又犯了,忙拽緊了周翡的袖子,哆哆嗦嗦地蹲了下來,「娘啊,嚇死我了。」
一個弟子上前對周翡說道:「周師妹,要下江嗎?」
周翡一點頭,衝眾人招招手,示意他們跟上,隨後自己先拽過一條繩索。接著,她動作一頓,又想起了什麼,回身拉過李妍:「你跟我一起。」
李妍無辜地看著她:「啊?你說什……」
她一句廢話沒說完,便已經雙腳離地。周翡丟擲一根繩索,直接纏住了李妍的腰,然後一提一抓她的後頸,縱身便跳了下去。
周翡上上下下洗墨江無數次,對這段別人眼裡的「險路」再熟悉不過,等李妍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她無屏無障地帶到了半空,嶙峋的山石與奔湧的江面張開血盆大口,行將撲面而來。李妍懸空的腳底下所有的血都逆流上了嗓子眼,她眼淚當場就飈出來了,「嗷」一嗓子衝著周翡的耳朵叫喚道:「要——死——啦!」
周翡被她嚷嚷得耳畔嗡嗡作響,手一鬆,人已經接近了洗墨江底。她熟練地縱身在空中一翻轉,飛快地將手裡的繩索網了一圈,兜起李妍,自己不偏不倚地飛身而下,一掌拍向山崖上一個平整處,輕飄飄地落在了水邊的一小塊石頭邊上。
牽機安靜得好似睡著了。
周翡輕輕吐出一口氣,仰頭衝離地不到三尺,手腳並用抓著繩索的李妍道:「下來。」
李妍簡直像只怕水的貓,玩命搖頭。
周翡也不跟她廢話,便要直接動手。李妍放開嗓子號叫道:「救命!救命!魚……魚太師叔!救……」
她叫到這裡,自己突然愣了一下,後知後覺地回想起來——對了,魚太師叔呢?他不是一直在洗墨江裡嗎,怎麼讓牽機停了,把那些外人放進來了呢?
李妍驟然一鬆手,兜在她身上的繩索倏地縮了上去。她一屁股坐在潮溼的水邊泥土上,鞋尖踩進了江水中,細碎的水花濺在了她臉上。李妍沒顧上擦,猛地扭過頭去,見周翡倚著月光無法逾越的山岩而立,顯得消瘦而沉默。
冰冷的江水浸透了李妍的鞋子,她倏地縮腳站起來。
幾個跟著下到江面的弟子紛紛落在水邊,周翡看了他們一眼,幾乎不停留,縱身掠出。她像個水上的精怪,腳尖在漣漪中心輕輕一點,根本不需要低頭看,便能準確地踩到水面下牽機的石身——幾個起落,便將在洗墨江中有些拘謹的弟子們帶往江心小亭。
江心小亭孤獨而寂靜地籠著一層水汽,單薄的舊門虛掩,被周翡裹挾在身邊的風一吹,那門通了人性似的,「吱呀」一下開啟,露出面朝洗墨江端坐門前的魚老來。
周翡呼吸一滯。
那木桌上的茶杯整整齊齊地一字排開,魚老看起來好像一如往常,只是在偷懶閉目養神而已,隨時可能一臉不耐煩地睜開眼,吹鬍子瞪眼地衝她嚷嚷一句「你怎麼又來了」。
有那麼一瞬間,她理解了張博林那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他們這些老人,從李徵的時代開始,就彼此磨合、彼此厭惡地被洗墨江上的夜風擠壓在一起,見證了四十八寨的崛起與繁榮,相依為命地各司其職多年,幾乎已經長成一個龐然大物身上的不同器官。
倘若親身至此,大概除了殺出去報仇之外,心裡很難裝得下其他事了。
但群山在側,哪兒有那麼多可以快意恩仇的機會呢?
周翡聽見趕上來的李妍極恐懼地抽了口氣。
那清晰的鼻音叫周翡回過神來,她挪動著自己有些僵硬的腿走到魚老面前,手在袖子裡晃了幾次,沒敢抬手去試魚老的鼻息,最後只好軟弱而自欺欺人地握住了他垂在一邊的手。
然而握住那隻蒼老的手的一瞬,周翡突然愣住了——手是溫熱的!
她腦子裡「嗡」一聲,即使是蜀中之地,這個季節的江邊也絕對稱不上暖和了。而從寇丹在洗墨江興風作浪關掉牽機到現在,少說也有兩三個時辰了,死人的手怎麼還會是熱的?!
周翡的心狂跳起來,一時間差點喜極而泣,她也顧不上尊重不尊重了,探手先摸向魚老的鼻息——沒有……
這也沒什麼,可能是手太哆嗦了,周翡輕輕在自己舌尖上咬了一下,勉強按捺住自己的心虛,又按住魚老頸側、心口、脈門……可是一路摸下來,還是什麼都沒有,周翡簡直要破口大罵起來。
這老王八到底練的是哪門子的龜息功!怎麼這麼逼真?
「好像還有氣!叫趙長老來!」她頭也不回地吩咐道,「還有……」
這時,一個人忽然抓住了周翡的手腕。周翡一回頭,見那來無影去無蹤的謝允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
「‘透骨青’是天下奇毒之首,中此毒者,會從骨頭縫開始變冷、僵硬,最後形如木偶,困頓而死。人死時,周身好似被冰鎮過,面色鐵青,因此得名‘透骨青’。」謝允一隻手輕輕拉住在魚老身上亂摸的周翡,另一隻手背在身後,輕聲道,「相傳只有‘歸陽丹’能解此毒,雖然隨著大藥谷分崩離析,歸陽丹的配方已經失傳,但或許是當年的‘海天一色’有留存吧。我聽說歸陽丹雖能解透骨青之毒,但服食者極易缺水,終身必須生活在水汽豐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