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說起死於孤勇之人,可不止令尊了。我外祖,我二舅,二十年前的山川劍……不也都是一樣嗎?死得其所,未必不是幸事。」
黎明將至,依附於四十八寨的桃花源遭到了二十年以來最大的一場浩劫。
打更人正懶洋洋地提燈走在空蕩蕩的街上,人家門口的狗被腳步聲驚動,抬頭一見是他,又見怪不怪地重新將腦袋搭回前爪上,伸長了舌頭打了個哈欠。突然,狗頭上軟趴趴的一對耳朵警覺地立了起來,它一翻身站了起來,伸長了脖子望向小路盡頭,扯著嗓子叫了起來。
更夫敷衍地敲了幾下梆子,隨口罵道:「狗東西,發什麼……」
他的話音到此戛然而止,地下傳來越來越逼近的震顫,更夫睜大了眼睛,抻長脖子望去。隨即,他手上的紙燈籠「啪」一下落了地——黑衣的鐵蹄與噩夢一同降臨,潮水似的湧入平靜的小鎮。
雞鳴嘶啞,家犬狂吠。
繡著黑鷹與北斗的大旗迎風展開,獵獵作響,更夫傻愣愣地盯著那面旗子看了一會兒,驀地激靈了一下,轉身便要跑:「黑旗和北斗,偽朝的人打來……」
一柄斬馬刀驟然從他身後劈下,將這更夫一分為二。
提刀的男子有四十來歲,雙頰消瘦凹陷,劍眉鷹眼,面似寒霜,一條山根險些高破臉皮,睥睨凡塵地坐鎮面門正中——只是鼻樑處有一條傷疤,橫截左右,面相看著便有些陰冷。
「偽朝,」他一抖手腕,斬馬刀上的血珠撲簌簌地落下,這男子輕輕笑了一下,回頭衝一個被眾多侍衛眾星捧月似的護在中間的胖子說道,「這就是王爺說的‘匪人’吧?下官幸不辱命,已使其伏誅。」
那「王爺」年紀不大,充其量不過二三十歲,一身肥肉卻堪稱得天獨厚,遠非常人二三十年能長出來的分量。連他那胯下之馬都比旁人的壯實許多,饒是這樣,依然走得氣喘吁吁,隨時打算跪下累死。
聞言,胖王爺臉上露出一個憨態可掬的笑容,千層的下巴隨即隱沒在行蹤成謎的脖子裡:「哈哈哈,陸大人,搖光先生!好悟性,好身手,本王真是與你相知恨晚!」
小鎮中燈火忽然大熾,哭喊聲像一根長錐,猝不及防地撕裂了晨曦。
陸搖光無聲地笑了一下,回道:「多謝王爺賞識。」
說完,他將馬刀一擺,下令道:「北斗的先鋒們,‘匪寨’當前,你們都還愣著幹什麼……啊,這邊的耗子出頭更快。」
黑衣人們整齊地順著他刀鋒指向,望向霧氣氤氳的長街盡頭,只見四五個提著兵刃的漢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他們穿戴各異,有粗布麻衣的販夫走卒,有像模像樣的客棧掌櫃,還有那頭戴方巾,挽袖子拍驚堂木的說書先生。
陸搖光坐在馬背上,輕輕一點頭,問道:「北斗破軍,來者何門何派,報上名來?」
領頭人緩緩舉起手中長戟:「販夫走卒,不足掛貴齒。」
陸搖光道:「這話我聽見沒有十遍也有八遍了,竟不知世上什麼時候多了個‘販夫走卒幫’。」
說完,他面帶憐憫地輕輕一揮手,黑衣人們一擁而上,像暗色的浪潮一樣淹沒了那幾個人。
胖王爺只遠遠掃了一眼,便不再關心這些螳臂當車的大傻子。他扶著兩個隨從的手,從馬背上下來,用馬鞭掃開一個滾到眼前的死人,負手抬頭,望向四十八寨的方向——
層層守衛的山上,長老堂中二十年的老牆皮斑駁,數輩青苔死後還生,一眼看去,仍是勝似當年的鬱鬱蔥蔥。
林浩站在門口,他是個穩重講理的年輕人,儘管背在身後的手一直在無意識地來回捏著自己的關節,神色和語氣卻仍是十分平靜恭敬。他對趙秋生說道:「師叔,咱們山下總共八個暗樁,如今已經有七個與我寨中斷了聯絡。我早已事先傳令,讓他們不得輕舉妄動,千萬保留實力,目前卻無一人遵從。想來不是兄弟們不服調配,實在是身在其中,難以獨善其身。」
張博林困獸似的在長老堂中來回溜達,趙秋生端坐高椅上,面色鐵青,喝道:「姓張的,你在這兒老驢拉磨似的轉什麼?」
張博林當即回嘴道:「老子不是老驢,老子是個縮頭龜兒子!」
林浩低眉順目地輕聲勸道:「張師叔,有話好好說。」
趙秋生抬手一拍木椅扶手,實木的獸頭扶手被他拍了個「頭破血流」,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張博林,大當家臨走時將寨中大小事宜交到咱們三人手上,四十八……四十七個門派,上千人,莫說是縮頭,就算是斷頭,你敢有怨言?一旦寨門破,四十八寨數十年基業毀於一旦,你打算怎麼跟大當家交代?」
張博林被他堵得臉紅脖子粗。
林浩卻說道:「蜀中路難,山下多是貧瘠之地。這二十年,不也是大當家一力經營,方有如今的繁華嗎?真要有什麼閃失,師叔,咱們就能和大當家交代了嗎?」
趙秋生噴了一口粗氣。
林浩的語氣更加和緩,話卻說得越來越重:「師侄一直聽家中長輩唸叨,說咱們四十八寨當年就是為了收容義士,抵抗暴政方才扯起大旗的——趙師叔是當年的元老,自然知之甚詳,輪不到我一個後輩提醒——那麼如今有敵來犯,當年的義士反而高掛吊橋,不聞不問,豈不是有違當年盟約?」
趙秋生怒道:「林浩,你放肆!」
林浩城府極深,神色不變地低頭一抱拳,沉默地賠了個油鹽不進的罪,好像看出了趙秋生的色厲內荏。
趙秋生回身一腳將椅子踹翻:「山間機關重重,崗哨錯綜複雜,乃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你不過是仗著這個才勉強退敵,不要以為我老糊塗了不知道!你這一點人,就算個個是絕代高手又怎樣,能碾過那偽朝大軍幾顆釘,啊?誰攔著你義氣了?誰攔著你找死了?你要去就自己去,別他孃的拖著滿山無知婦孺……」
就在這時,長老堂外突然傳來馬吉利的聲音。
馬吉利大聲衝什麼人說道:「阿翡你來……等等,你……你這是做什麼?」
這一嗓子短暫地將吵成一團的三個人的視線都引了過去,只見周翡帶著一幫年輕弟子,大步闖進了長老堂。進門,周翡視線一掃,先飛快地行了一圈禮,說道:「洗墨江牽機已經重新開啟,我留了幾個人在那兒看著。岸邊有新設的崗哨,就算有敵來襲,一時半會兒也渡不了江,諸位師叔師兄放心。」
然而此時沒人聽她說話,三位長老的目光都集中在她命人抬進來的擔架上——魚老無聲無息地躺在上面,神情舒展,面色隱約帶著一絲紅潤,嘴唇卻呈現出詭異的青紫色。
好一會兒,趙秋生才率先移開視線,問周翡道:「你把他抬到這兒來幹什麼?」
周翡面不改色地道:「趙師叔,兇手出逃,大仇未報,我就算合上了魚太師叔的眼,也難以強行讓他瞑目。侄女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抬到長老堂,聽師叔師伯們裁決。」
趙秋生剛罵跑了一個腦子有坑的張博林,數落了一個陽奉陰違的林浩,誰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轉眼還有個倒霉孩子周翡來添亂。他有種獨撐偌大四十八寨,身邊都是坑的孤憤感,氣得指著周翡半晌說不出話來,差點要吐血。
好在這時候,方才還跟他爭得臉紅脖子粗的張博林等人改弦更張站在了他這邊。倘若只是內亂,以周翡的身手,確實有資格當個人使,可是朝廷重兵圍城卻未必。
張博林直言道:「阿翡,這裡沒你的事。」
林浩則稍微委婉一些:「不能那麼說,還是有一件要事囑託給周師妹的,趁這會兒山下正亂著,可否勞動師妹跑趟腿,給大當家送封信?此事事關……」
「寨中生死存亡?」周翡不怎麼客氣地打斷他,「咱們在外面的暗樁還剩幾個能用?林師兄,你知道大當家現在到了哪個山旮旯了嗎?」
林浩一時語塞。
周翡接著道:「偽朝出兵攻打四十八寨,這訊息自己會長腿飛到大當家耳朵裡,再滯後也肯定比我沒頭蒼蠅一樣滿世界找她去得快,這道理林師兄不明白?你自己傻還是我傻?」
林浩:「……」
周翡學著他那恭謹圓滑的樣子略一低頭,找補道:「師妹出言不遜,失禮。」
趙秋生吹鬍子瞪眼道:「周翡,你想幹什麼?」
「給我一百人。」周翡一點彎也不饒,直言道,「剩下的固守寨門,謹慎戒備,不必擔心寨中安全。您放心,偽朝不是有數萬大軍嗎,我有圍著山崖的數十村鎮,不見得比誰人少,沒有怕他們的道理。再者,山下有鳴風,有北斗,還有偽朝的官員,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夥人,我也不信他們親密無間。給我人和時間,我去摘幾顆腦袋回來給大夥下酒。」
最後一句話被她說出來,並沒有殺氣騰騰,反而有種冷森森的理所當然。不等趙秋生髮話,周翡便又道:「趙師叔也不必抬出我娘,和她也好交代——她自己在這兒都管不了我,想必不會苛責諸位。」
在場的幾位都聽說過周翡在秀山堂從李瑾容手裡「摘花」的壯舉,一時居然無言以對。
周翡一笑,隨後頭一次主動提起了自己在外面的經歷:「華容城中,我們遭叛徒出賣,晨飛師兄他們被祿存與貪狼暗算在客棧中,只有我帶著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東躲西藏,那時尚且沒怕過,何況現在?人不借我也行,我可以自己去。」
她說到這兒,衝林浩一伸手:「林師兄,給嗎?」
林浩無言以對,只好屈服。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過後,周翡揣著林浩給的令牌走出長老堂,一抬頭,卻見吳楚楚正在李妍的陪同下等著她。東邊已經泛起魚肚白,周翡一整宿兵荒馬亂,沒顧上管她,想來吳楚楚肯定也聽見了寇丹那些汙衊吳將軍的話,還不知做何感想。
周翡有些愧疚,腳步一頓,向她轉過去。
可還不等她開口,吳楚楚忽然上前一步,將自己脖子上的長命鎖摘了下來,遞給周翡。
周翡一愣。
接著,吳楚楚又摘下了身上的耳墜,手鐲——連頭上一支素色的小釵都沒放過,一股腦兒地塞進周翡懷裡。
旁邊的李妍嚇了一跳,忙道:「吳姑娘,我姐不收保護費,你……」
吳楚楚道:「我身上不怕燒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周翡倏地抬眼——原來吳楚楚心裡一直知道仇天璣喪心病狂地搜捕華容鎮,是跟她有關!
吳楚楚眼睛裡有淚光閃過,但很快又自己憋回去了。
「我沒聽說過所謂的‘海天一色’,」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也……知道你現在還有要緊事,不見得願意幫我保管這些雞零狗碎的累贅,但我不相信別人,只相信你。」
李妍不知前因後果,聽見這前言不搭後語的幾句交代,一腦門的茫然。周翡心下卻十分了然,她將吳楚楚交給她的東西用細絲絹包了起來,貼身揣進懷中,衝吳楚楚一點頭:「多謝,放心,死生不負。」
說完,周翡正要走,身後卻又有個人叫住了她:「慢著,阿翡,我同你說幾句話!」
她一回頭,見是馬吉利沉著臉向她走過來,周圍幾個年輕弟子衝他行禮,這平日裡最是笑臉迎人的秀山堂總管居然理都沒理。
周翡詫異道:「怎麼,馬叔也要跟我們一起去嗎?」
馬吉利沒接話,有些責備地看著周翡,兀自說道:「我要是早知道有這一齣,當初在邵陽,就不該答應把你帶回來。」
周翡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長老既然已經發話,是沒有我置喙的餘地了。」馬吉利憂心忡忡地看著她道,「馬叔跟你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他說過好多,周翡絞盡腦汁地想了想,沒想出是哪一句,便訥訥道:「呃……記得,馬叔在秀山堂上說過,‘無愧於天,無愧於……’」
「不是這句,」馬吉利皺眉打斷她,「我頭幾天才和你提過我那短命爹的事,這就忘了?」
周翡頓了頓,隨即伸手一攏亂髮,笑了:「哦,想起來了,‘倘若都是棟樑,誰來做劈柴’那句,對不對?」
身邊有人聽見了,都不由得停下腳步。
周翡不過才出師,就能在洗墨江邊逼退寇丹——別管用的什麼刀什麼法——如果這都能算劈柴,別人又是什麼?馬吉利雖然資歷老輩分高,可他要是真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本事,也不必一直窩在秀山堂跟一幫半大孩子打交道,他這倚老賣老的一番話說在這裡,有點不合時宜了。
周翡倒是頗不以為忤,驚才絕豔的人物她一路見得多了,譬如段九娘和紀雲沉等人,不都是少年成名的天縱奇才嗎?還不是一個個混成那副熊樣,真沒什麼好羨慕的,劈柴就劈柴唄。
她只是平平淡淡地說道:「馬叔,劈柴也有劈柴的用場,有頂天立地的,也有火燒連營的,您看,我這不是正要去燒嗎?」
馬吉利搖搖頭:「你不是劈柴,劈柴尚且能安居於鄉下一隅。很多人武功智計雙絕,卻往往陷於‘孤勇’二字,到頭來往往為自己的才華所害。我爹,還有當年那些像他一樣的人都是這樣。阿翡,馬叔看著你長大,不忍心見你落得這樣的下場,聽林長老的,帶人速速離開……」
「還有我外祖。」周翡道。
馬吉利一怔。
「多謝馬叔,您說得對——可若說起死於孤勇之人,可不止令尊了。我外祖,我二舅,二十年前的山川劍……不也都是一樣嗎?死得其所,未必不是幸事。」周翡正經八百地衝馬吉利行了個晚輩禮。
當她從一而再,再而三的迷茫與困頓中殺出一條血路,決心撇去一身的懶散與任性時,便幾乎不再是那個在家和李瑾容冷戰慪氣的小小少女了。馬吉利一時恍惚,竟隱約在她身上看到了一點舊時南刀李徵的影子。
只有她微微揚眉,挑起嘴角一笑時,依稀還留著少年人固有的桀驁和驕狂,周翡道:「何況死的可不一定是我——屆時倘若有需要山上配合之處,還要勞煩馬叔溝通訊息了,保重。」
她一番話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跟著她的一幫年輕弟子聽聞偽朝大軍圍城,早就熱血上頭,磨刀霍霍地想衝下山去,一直被趙秋生嚴令禁止,心裡要多憋屈有多憋屈,只是沒人敢擅闖長老堂請願。
偏偏周翡敢了,還做到了。一幫小青年腰桿不由自主地跟著直了幾分,在她身後會聚成了一幫,儼然已經將她當成了領頭人。
剛走出不遠,周翡便聽有人輕笑道:「說得好。」
她一抬頭,見謝允那落跑的混賬蝙蝠似的將自己從一棵大樹上吊了下來,他雙臂抱在胸前,正滿臉促狹地望著她。
周翡手心裡長了痱子一樣瘋狂地癢了起來。
謝允一翻身從大樹上落了下來,步伐縹緲地落在周翡幾尺之外,不等周翡開口,便搶先說道:「要摘人頭,也得先知己知彼。我看你淨顧著吵架,便趁方才那點工夫繞著四十八寨轉了一圈——你們寨中總共三層崗,不算洗墨江,最外圈共有三十六處,其中六處昨夜遭襲,一處被破,林長老緊急命人設伏,讓偽朝大軍吃了悶虧,逼他們倉皇撤退。這三十六處,有的地方適合打伏擊,有的地方險峻不易攀登,各有特色。敵軍主帥手上有寇丹,對四十八寨的地形肯定有數,即便是圍在山下,也必會有的放矢,咱們可以試著推斷一下此人身在何處——怎樣,周迷路,要不要本王帶路?」
周翡琢磨了一下,認為他說得有道理,便暫且決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將謝某人欠的那頓揍先記了賬,問道:「你從洗墨江躥上去就沒影了,怎麼知道我要幹什麼?」
謝允直直地看進她的眼睛,露出十分明亮的笑容和一口整齊的小白牙,說道:「心有靈犀一點通唄。」
周翡:「……」
剛才那筆賬記虧了。
謝允察言觀色的本領已經爐火純青,見周翡的眼神里帶出了星星之火,當即在她「燎原」之前搖身一變,裝出一副正經人的樣子,一邊走,他一邊細細講起四十八寨的崗哨位置與山下眾多小鎮的對應關係:「四十八寨的崗哨,以西南方向最為密集,剩下的從西南坡到洗墨江,從密轉稀,但如果是我,我會選擇西南角為突破點……」
周翡立刻接話道:「因為崗哨稀疏的地方必有天塹,密集處地形相對平緩,才會用人手補齊,天塹是人力不能彌補的,他們人多,反而不怕崗哨密集。」
「不錯!我就說咱倆心有……」謝允見周翡摸了摸刀柄,忙從善如流地話音一轉道,「咱倆那個……英雄所見略同——但是受襲的六個崗哨都靠東邊,你猜這又是為什麼?是敵軍主帥特別蠢嗎?」
周翡覺得心跳加快了些,不知為什麼,她分明也奔波許久,但謝允一個個問題丟擲來,她卻有種莫名其妙的亢奮,反應比平常快了不少。聞聲,她略一思索便脫口道:「因為洗墨江地勢高,在山崖上能看見西南坡,如果敵軍選擇西南作為突破口,那北斗與鳴風在洗墨江的調虎離山就玩不轉了。」
謝允沉默了下去。
周翡忙問道:「怎麼,不對?」
謝允像煞有介事地嘆道:「長得好看就算了,還這麼聰明,唉!」
周翡明明知道這小子又在撩閒,卻一時不知這句話該怎麼往下接,當場居然有些窘迫,別無選擇,只好「動手不動口」,用長刀在謝允膝窩裡戳了一下:「你哪兒來那麼多廢話?」
謝允嬉皮笑臉地閃開,繼續道:「不錯,既然洗墨江的谷天璇退避,他們第一輪陰謀敗露,自然也便不必避開西南坡。如果敵軍主帥腦子正常,他會在圍山之後從東往西,將山下小鎮掃蕩一番,然後重整兵力,重兵壓上西南坡,就算用人填,也將那寨門砸開。」
周翡忙道:「那我們就去……」
謝允擺擺手打斷她,又道:「這不過是些常理的想法,你略一思量就能想到,對不對?」
周翡點點頭。
謝允好似怕冷,將雙手攏入長袖,邊走邊說道:「所以不對。天下只有一個四十八寨,來人能驅使兩大北斗給他當嚮導,親自前往攻打固若金湯的四十八寨,他會是能用‘常理’揣度的常人嗎?如果真是,那他昨天晚上就不會支使谷天璇他們弄那一齣聲東擊西,直接大兵壓境強攻不行嗎?」
周翡不是頭一次從這個角度思考問題——對付楊瑾那次,她就是暗自將楊瑾的心態揣度得透透徹徹的才僥倖勝了一場。可相比偽朝的敵軍主帥,楊瑾那點小心眼簡直就像天真的幼兒一樣淺顯易懂了。
謝允又道:「你再想,此人為何要圍攻山下小鎮?他難道看不出來山下住的都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嗎?」
周翡想了想:「為了讓功勞看起來大一些?」
「不止,」謝允幾乎帶了些許嚴厲,丁點提示都不給,只是道,「再想。」
周翡皺了皺眉,完全弄不清謝允到底是怎麼在「討人嫌地撩閒」和「正經八百地指導」中變換自如的。
謝允斂去笑容,正色道:「世間有機心萬千,就算別人掰開揉碎了告訴你,你也只會當成獵奇的危言聳聽,新鮮片刻,聽過就忘。非得自己細細揣度過,才能瞭解其中幽微之處。」
周翡走江湖的時候,可謂是心粗如棍,連來路都懶得記。她性格中有種渾然天成的迷糊和與世無爭,然而此時,她卻沒有「為什麼我要挖空心思揣度這些齷齪的人」這種天真的問題,反而十分服氣地順著謝允的話音沉下心,來回思忖半晌。
「因為……」好一會兒,周翡才有一點不自信地說道,「我好像記得九娘說過,當年是貪狼、巨門、破軍與廉貞等人暗算了我外公,但終於還是無功而返。這回帶兵的人不是沈天樞,巨門和破軍兩個人只能算是個領路的,攻打四十八寨並非北斗主導。如果他辦到了沈天樞當年沒有辦到的事,一定會顯得北斗非常無能,那麼谷天璇和那個破軍不見得願意受他差遣……」
謝允面帶鼓勵地衝她點點頭。
周翡又道:「所以他圍攻山下小鎮,栽贓鎮上百姓都是匪黨,是為了營造出一種……我們並不是一夥隱居深山的江湖人,而是一隊自封為王的造反私兵,有數萬大軍,囤糧積銳的造反勢力?這樣一來就變成‘平叛’了。當年北朝正與南朝對抗,大軍無暇他顧,只派了幾個北斗黑衣人,在此處受挫是理所當然的。」
謝允轉開視線,沒去看她,只是露出一點吊兒郎當的笑容,死沒正經地道:「越來越喜歡你了,怎麼辦?」
周翡被他打斷思路,沒好氣地道:「憋著。」
「敵軍這位主帥明顯又想拉攏北斗,又想自己爭功邀寵。」謝允緩緩地說道,「因此如果他直接動用重兵壓境,北斗就真只剩下一個帶路的功勞了。如果我是敵軍主帥,用兵計劃中必然會重用北斗,儘可能做到‘兵不血刃’,這樣一來,不但北斗會承我的情,我自己也會落下一個‘用兵如神’的名號,豈非名利雙收嗎?」
謝允停下腳步,不知不覺中,眾人已經悄悄順著人跡罕至的山間小路下了山,山下那些一宿間就變得烏煙瘴氣的蜀中小鎮已經近在咫尺。
「我會讓隨行的北斗黑衣人去打西南坡的頭陣,反正破軍與巨門不會吝惜人手。四十八寨與北斗從來是宿敵,見他們捲土重來,必定如臨大敵,整個寨中防務會傾向西南坡,然後我帶人故技重施……」謝允指著四十八寨東南角上不起眼的小鎮,對周翡說道,「在他們爭鬥正酣的時候養精蓄銳,在雙方都已經疲憊的時候,帶我的人重新從昨夜輕易敗退之處二上蜀山。」
周翡與一干支著耳朵的四十八寨弟子全都一震——是了,這裡比別處格外安靜些,可是昨夜敵軍撤退後下山,此地不應該是首當其衝受其禍害嗎?本不該這麼消停!
莫非他們這位嚮導格外神通,所料處處不錯,敵軍主帥就藏身這鎮上?
「啊……黑鷹。」謝允眯起眼望向小鎮上空亮出的好幾面北鬥黑鷹旗,喃喃道,「我知道來人是誰了。」
周翡忙問:「誰?」
「曹仲昆的次子,北朝的那位‘端’王爺,曹寧。」
雖然周翡在謝允的引導下,口頭上明白了這些達官貴人坑坑窪窪的心計,可等她親眼看見的時候,心裡還是湧起一股拔刀砍人的衝動。小鎮上遠看平靜,走近才知道,已經是處處閉戶、人心惶惶,空寂的街道上只剩下三五成列的北朝兵將,四分五裂的酒旗落在地面、樹梢,石板路上偶爾掠過觸目驚心的血跡和殘骸。
這場景對周翡來說太熟悉了——因為「外面」就是這樣的。
小時候,周以棠也曾經給她念過「哀民生之多艱……」,不過都是對牛彈琴。周翡他們兄妹三人聽了,都困得東倒西歪,因此她從沒明白過那些書生「為民立命」的情懷。
可她曾經那麼喜歡山下的一方小小世界。
她第一次滿懷好奇地離開四十八寨山門時,是山下小鎮的熱鬧和美好,給了她一個驚喜的見面禮和永久的歸屬感。她一路往北,歷盡艱險,見生民擾擾、兩腳泥水與無數雞犬不得安寧之處,桃源似的故鄉便越發難得了。在她日思夜想的美化中,蜀中成了世上最好的地方。
於是如今瘡痍滿目,便好似往她胸口剜了一刀。
謝允好像明白她在想什麼,輕輕地按了按她的肩膀。周翡勉強收拾起心緒,衝帶在身邊的幾個人一招手。
四十八寨畢竟是地頭蛇,不是所有年輕人剛出師就能像周翡一樣出遠門的。他們面臨的第一個外派任務往往就是在山下采買,或是乾脆在暗樁中鍛鍊一段日子,很多人對地形都非常熟悉。
周翡乾脆將自己帶在身邊的百十來人化整為零,互相約定了一套簡單的暗號,分頭潛入鎮上的百姓家裡。自己身邊則留了幾個機靈武功又高的人,去查敵軍以「謀反」之名抓起來的百姓。
幾個人在謝允的帶領下,小心翼翼地避開巡街的偽朝官兵,來到鎮上宗祠處。
謝允說,一方宗祠通常有個寬闊的大院子,一般出兵入侵一地時,會將此處當成關押戰俘的地方,既寬敞方便,又能從精神上打壓當地人。謝允果然非常有經驗,宗祠外圍有偽軍把守,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在附近找了一處藏身之地,躥到了幾棵樹上,正好能看清祠堂裡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