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翡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別開視線——那院中間吊著幾個人,都是她見過的暗樁,像是新宰的豬羊一樣,手腳綁成一團,倒掛在那裡,瀝著血。
「別看死人,」謝允在她耳邊低聲說道,「人死不能復生,看活著的。」
周翡移開的視線無處安放,無意識地在自己帶來的幾個弟子身上掃了一圈,見這些年輕人個個臉上的悲憤之意都要溢位五官,她便像被澆了一盆冷水一樣,狠狠地攥住了旁邊一根樹枝——對了,她還有要緊事。
周翡深吸一口氣,再次看向那院中,只見院中都是青壯年男子。恐怕除了老幼婦孺,鎮上人都在這兒了,成群結隊地被綁成了一串。看那樣子,不是普通莊稼人就是小商小販,旁邊有官兵巡邏,若是有膽敢喊冤或是有小動作的,上去便是一通拳打腳踢,打死的人就拖到一邊堆在牆角。
「能救嗎?」周翡低聲問道。
「能,但容易打草驚蛇,從長計議。」謝允想了想,又「噓」了她一聲。
眾人連忙屏息凝神,片刻後,遠處一幫黑衣人急行軍似的過去了,領頭的是他們見過的谷天璇。他身邊還有另一個拎馬刀的中年男子,身穿黑色大氅,背後繡著北斗星宿圖。這夥人有七八十號,黑旋風似的掃過,往四十八寨的方向去了。
「你推測得還真對,」周翡嘀咕了一聲,轉頭對身邊一個弟子說道,「傳訊息回去。」
那弟子應了一聲,縱身從樹上落下,避開巡街的兵,轉眼就飛掠而去。
周翡想了想,也要從樹上下去。
謝允忙問道:「你又幹什麼去?」
「我看那個拎馬刀的人和谷天璇並排走,肯定不是普通人,想必不是‘破軍’就是‘文曲’,」周翡道,「既然敵軍主帥將兩個北斗都派出去了,身邊還有誰?我去看看。」
說不定能取他的狗頭來燉一燉——最後這句太猖狂,怕嚇著文弱的謝公子,周翡忍住了沒說。
謝允一眼看出她的念頭,他一直十分努力地想把周翡往周密謹慎上引導,而周翡也確實不是一塊朽木,很多事能一點就透……只要她關鍵時刻不要總是本性畢露就行。
謝允崩潰地道:「祖宗!你……」
「我又沒說非得殺那狗官,」周翡一擺手,說道,「諸位師兄等我的訊號,一旦他們整裝待發,便按照咱們之前說好的分頭行動,放火燒他們的營帳,然後將這些走街串巷落單的人都殺了,把祠堂中的鄉親們放出來。鎮上一亂,不信拖不住他們,看他們還怎麼聲東擊西。」
周祖宗藝高人膽大,當機立斷,說走就走。
謝允「哎」了一聲沒叫住她,別無他法,只好跟了過去。
周翡覺得北斗肯定是從敵軍主帥那兒出來的,便循著方才那幫黑衣人的來路找了過去。偽朝官兵的大本營佔了鎮上最氣派的宅院,周翡看了一眼,就不由得皺眉。
此地戒備之森嚴遠超她想象,周翡才剛一冒頭,便看見連屋頂處都有侍衛手持弓弩來回巡邏,視野居高臨下,稍微有一點風吹草動,便能一箭射過去。
這該怎麼潛進去?
正在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附近竟然有一隊衛兵專門巡邏!
周翡正在四下找地方躲,突然,頭頂伸出一隻手:「上來!」
周翡想也不想,一把拉住那隻手,將自己吊了上去。
她發現自從下山之後,自己好像一直都在樹上亂竄,簡直快變成一隻倒著撓癢癢的大猴子了。
巡邏兵丁不是什麼耳聽六路的高手,無知無覺地走過去了。
周翡輕輕吐出口氣,說道:「你什麼時候上樹的,我都沒感覺。」
原來拉她上來的正是追出來的謝允。
謝允「嘖」了一聲:「要是連你都能察覺,我死了再投胎都得有五尺高了。」
周翡一想,確實是。謝允這種賤人,倘若不是跑得快,哪兒能活蹦亂跳到現在?這種本領長在他身上,除了喪權辱國地逃命沒別的用場,但……要是用在刺殺上,豈不是如虎添翼?
她便很虛心地請教道:「真正的好輕功得是什麼樣的呢?」
「你人細身輕,算是得天獨厚,等過些年隨著內力深厚,功夫精純,輕功自然也會水漲船高,不必刻意練,」謝允道,「真正出神入化的輕功講究‘忘我’,要無形無跡,先得將你自己當成清風流水、婆娑樹影。這是‘春風化雨’的路子,刺客練得,南刀就算了,貴派刀法凜冽無雙,不走這一路。」
周翡不信,選擇性地聽了他的一半歪理,試著體驗所謂把自己當成化雨春風的感覺,不料「不聽老人言,吃虧不花錢」,她非但沒能眨眼間神功大成,還因為走神,差點從樹上摔下去。
謝允嚇了一跳,一把撈起她。正好旁邊有一隊衛兵押著個老人走過去,那老人形容狼狽,正在哀哀喊冤,正好將樹梢上這一點異動遮過去了。
樹上的兩人同時鬆了口氣,謝允這才注意到他將周翡抱了個滿懷,手臂剛好在她腰上繞了一圈,她頭髮上一股極清淡的香味混著一點皂角味輕輕地鑽入他的鼻子。
這會兒立刻放開顯得刻意,不放吧……
謝允目光微沉,有那麼一時半刻,他那晝夜不停歇的思緒突然斷了一會兒線,腦子裡卡殼一樣將「放與不放」幾個字分別用聲音、影像翻來覆去地重複了幾遍,幾乎忘了自己正身在敵營。
直到周翡給了他一肘子:「……鬆手。」
謝貧嘴少見地二話沒說,乖乖鬆了手。
離奇的是,周翡除了那一肘子,竟然也沒再動手,兩人一時沉默下來,誰也沒看誰,竟然還有點淡淡的尷尬,幸虧在這節骨眼上,有個「大人物」出來解了圍。
只見不遠處一隊衛兵突然停下腳步,形容一肅。
謝允一激靈,飛快地收斂心神,伸手戳了周翡一下,衝她比畫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那被偽朝官兵佔據的大宅子四門大開,接著,有一排侍衛魚貫而出,聲勢浩大地站成一排,而後官兵們護送著一人出來。按理說,周翡他們躲藏的地方挺遠,再被這人堆一遮擋,他們簇擁的哪怕是隻熊,也瞧不清首尾。
可這位北端王殿下著實是天賦異稟,宛如一座小山,地動山搖地便走了出來,幾乎要將圍著他的人群給撐開。
而他走起路來竟然既不笨重,也不怯懦,反而有種泰然自若的風姿,好似他真心實意地認為自己英俊無雙!
周翡瞪大了眼睛盯著那前呼後擁的北端王,終於還是未能免俗,忍不住偏頭比較了一下旁邊這位躲在樹梢上、輕得像個鳥蛋的「南端王」。
周翡小聲問道:「這就是那個曹寧?端王?到底是哪個‘端’字?」
謝允道:「‘端茶倒水’的‘端’。」
周翡問:「那你又是哪個‘端’?」
謝允面不改色地道:「‘君子端方’的‘端’。」
周翡:「……」
她雖然不學無術,經常在書上畫小人糊弄她爹,可也不是不識字!她方才被謝允唐突地抱了那一下,彆扭的感覺還沒消退,當下便要像平時一樣寒磣他一句,可是話沒出口,周翡心裡又忽然冒出了一點別的念頭——吳楚楚說過,謝允是曹氏叛亂、南朝建立後,才被建元皇帝接到身邊,封為「端王」的。這個曹寧卻是曹仲昆的兒子,而且看起來比謝允老。
所以……哪個「端」在前?
謝允察覺到她的目光:「怎麼?」
周翡輕聲問道:「你是在這個人之後被封的‘端王’嗎?」
此行驚險,此心又微亂,謝允這會兒神魂彷彿沒太在位,所以有一剎那,他沒能掩飾好自己的情緒。周翡清楚地看見謝允的表情變了,他似乎咬了一下牙,平素柔和的面部線條陡然鋒利了起來,目光中驚愕、狼狽與說不出的隱痛接連閃過,好像被人在什麼傷口處抓了一把似的。
周翡有生以來第一次後悔自己說錯了話。
但謝允終究還是謝允。不等她搜腸刮肚找出一句什麼來找補,謝允便又恢復了往常的沒皮沒臉,滿不在乎地擺手道:「那是肯定的,你不覺得本王這通身的英俊瀟灑、風流倜儻,正好能反襯那玩意兒嗎?等哪天南北再開戰,你看著,兩軍陣前叫一聲‘端王’殿下,我們倆同時露面,嘖……」
說話間,只見北端王叫來幾個屬下,有人牽了馬來。
一個侍衛掀衣襬跪下,雙手撐地,亮出後背。北端王頭也不低,理所當然地便踩著那人的後背上了馬。那侍衛被他一腳踩得頭幾乎要磕到地面,漲紅的臉上青筋四起。周翡只覺得自己的後背也跟著一陣悶痛,一口氣差點卡在胸口裡。
周翡沒理會滿嘴跑馬的謝允,她是個山裡長大的野丫頭,懂的那一點禮數,也不過是跟別人有樣學樣而已。皇帝、王爺,還有那群不知都幹什麼的大官在她心裡都差不多,都只是個稱呼,不代表什麼。即便得知了謝允的身份,她也只是當時驚詫了一會兒,過後依然是打打鬧鬧,沒往心裡去。可是親眼瞧見了這位北端王的氣派,周翡才第一次意識到「王爺」一詞,和身邊這個鬼鬼祟祟藏在樹梢上的人有多遠的差距。
要是在金陵,也會有人這麼眾星捧月地圍著謝允轉嗎?
他也會一身珠光寶氣、僕從成群嗎?也有人卑躬屈膝地跪在地上,用後背擔著他上馬嗎?
要是那樣……那他究竟為什麼要朝不保夕地在險惡江湖中經風歷雨?
謝允突然湊過來,一本正經地道:「你打聽這些幹什麼,想做端王妃嗎?」
周翡:「……」
「別打,」謝允忙道,「周女俠饒命……哎,曹胖子要幹什麼去?」
只見方才追隨左右的衛兵分開兩邊,曹寧騎在馬上,帶著一隊騎兵要走。
周翡精神一振。
對了!方才這狗官身在高牆之內,又被侍衛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她沒機會動手。那他這會兒騎在馬上不是機會嗎?只要不是北斗那樣的高手,一隊尋常騎兵而已,以如今周翡的身手,她根本不必放在眼裡!
周翡心頭狂跳,手中望春山發出迫不及待的殺意。
誰知就在這時,謝允驀地伸出一隻冰涼的手,不由分說地按住她。
謝允盯著曹寧的背影,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阿翡,」謝允聲音幾不可聞地問道,「你身邊的人可信嗎?」
周翡被他這一句話問得無端一陣戰慄。
「走。」謝允道。
周翡:「什……」
「走,別追了,」謝允說道,「我們來路洩露了,方才你傳回寨中的訊息未必是真的。曹寧在此地是個陷阱——立刻傳信……不,信不過他們,別傳了,你親自回去送信,快!」
周翡沒來得及說話,謝允腦子裡便不知又發生了一串什麼樣的變化,他又斬釘截鐵地將自己方才的話推翻了:「也不好,這樣,你最好立刻帶人全部撤出去,回到寨門前待命,然後回去送信!」
周翡皺眉想了想,問道:「祠堂中的人不救了?這些狗賊不殺了?那些鄉親借了自己家給我們當隱蔽,也不管他們了?為什麼?你憑什麼說有內奸?」
謝允沉聲道:「我問你,此處是什麼地方?」
周翡道:「蜀中四十八寨。」
謝允說:「不錯,此地是蜀中四十八寨,不是普通的叛軍匪窩,有的是江湖高手,行軍打仗未必在行,但是單個拿出來,個個都有行刺敵軍主帥的本領。如果你是那曹胖子,你會放心將北斗黑衣人都派出去,讓自己身邊只有衛兵,輕車簡從地滿大街亂跑?」
周翡一愣,方才沉在心口那沸反盈天的殺意好似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她沒想到這一點,因為以前沒接觸過這種權貴——聞煜是打仗的,不一樣,謝允更不能算——因此她不知道這些身居高位的人這麼惜命。
謝允這一點說得對,她又不是四十八寨第一高手,既然連她都能這樣輕易地找到刺殺機會,別人豈不是更能?依曹寧的年紀,大當家北上刺殺偽帝的時候,他應該已經懂事了,舊都尚且在破雪刀之下瑟瑟發抖,他會在四十八寨的地盤上不加防備?
周翡有些遲疑地點點頭:「不錯——但或許他身邊的侍衛裡另有神秘高手呢?還有鳴風的人,也未曾露面,那些刺客精通各種刺殺手段,保護他總是沒問題的。」
謝允聽了她的幾個問題,立刻意識到了周翡的言外之意:「你是說你的人都信得過?」
周翡就是這個意思——隨她下山的人都是她親自點的,她要是不相信這些人,當初就會孤身前來。鳴風的叛變令人觸目驚心,然而仔細想來,寨中倘若有誰會背叛,那也只能是不與他人來往、多少年都特立獨行的鳴風派。其他人這些年來在亂世中相依為命,在周翡看來,不說是勝似親人,可也差不了多少,她第一個不相信有人會出賣他們。
她是為了四十八寨站在這裡的,倘若懷疑到自己身後,還有什麼理由捨生忘死下去?
謝允看著她澄澈的神色,嘴裡一時有些發苦,良久,方搖頭道:「我沒有根據,只是跟這些人打過交道,有這樣的直覺。」
周翡道:「直覺不信任別人?」
謝允這一天第二次在她面前愣住了,不過依然只是一瞬。他很快正色道:「信任——阿翡,信任不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那是一場豪賭,賭注是你看重的一切,輸了就血本無歸,你明白嗎?」
謝允第一次這樣真心實意地跟她說出這麼冰冷的言辭。周翡睜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謝允神色如常,目光中卻透著彷彿一萬年也焐不熱的疏離與冷靜,又道:「你敢賭嗎?」
周翡:「……」
一方面,她知道謝允這句話純屬歪理,但話被他這麼一說,周翡心裡卻不由得打了個突,一時有些舉棋不定——豪賭的比喻並不高明,但是她的「砝碼」太重了。
另一方面,周翡絕不是個多疑的人。因為一點蛛絲馬跡就滿心疑慮,目睹鎮上種種慘狀還能將這些人拋棄的事,她實在做不出來,也實在過不去自己這關。
四十八寨同進退,要是這些年來,連這一點起碼的信任都沒有,豈非早就分崩離析了?再說,她連自己人都不信,又為何敢信謝允?照他那「天下長腦之人」皆可疑的理論,她是不是還應該懷疑謝允阻攔她刺殺北端王的因由呢?
何況她此時帶人撤回,然後呢?怎麼查?這事她怎麼和兄弟們交代?怎麼和寨中長輩交代?怎麼和眼巴巴配合他們,等著他們救命的鄉親們交代?而萬一一切都只是虛驚一場,她幹出的這些像人事嗎?
謝允低聲道:「阿翡。」
「光是‘直覺’這點理由,我不能撤。」周翡搖搖頭。
謝允的引導給她指明瞭方向,但周翡如果只會依賴他的引導,全無自己的主意,她這會兒也不可能帶著百十來號人守在這裡。謝允嘆了口氣,輕聲道:「都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你忘了華容城中的暗樁了嗎?忘了方才反水的鳴風了嗎?為什麼這些事樁樁件件地羅列在眼前,你還能相信你寨中人?」
那不一樣。
因為地處北朝的暗樁為了不引起別人懷疑,很少撤換人手,從不輪班。也就是說,那些暗樁很可能在當地一紮就紮根幾十年,被人策反並非不可能。
而鳴風更是……
周翡張了張嘴,本想同他解釋幾句,卻見謝允一抬手打斷她,冷冷地說道:「阿翡,你有沒有聽說過‘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有沒有聽說過‘易子而食’的故事?父母、子女、兄弟、夫妻、師長、朋友……這些不親近嗎?可是親近又怎樣,難道就能掏心掏肺了嗎?」
周翡一呆,不由自主地想起他那隻好似在寒泉中凍過的手,頭一次用心打量眼前俊秀又落魄的男人,突然覺得謝允本人就是一個大寫的「孤獨」。白先生、聞煜他們對他畢恭畢敬,口稱端王,他卻避其如蛇蠍。羽衣班的霓裳夫人約莫能算他的老朋友了,可是朋友之間卻能以言語試探,言語中殺機暗伏。
周翡一想到這個,心裡便不知為什麼有些難過。
謝允一對上她的目光,馬上就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回跟著他們來四十八寨是個錯誤,否則何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控呢?
周翡不是明琛他們那些人。
而這裡是蜀中,不是金陵。
此地沒有高樓畫舫,沒有管絃笙簫。
那些刀劍中長大的少年和少女,大約只知道「言必信,行必果」吧?
布衣之徒,設取予然諾,千里誦義,為死不顧世(出自《史記·遊俠列傳》)。他又為何要自曝其短,將自己一片赤誠的小人之心拉出來,在她面前展覽呢?
「不過你的顧慮也有理,不如咱倆折中一下,」謝允後悔起來,假裝思考了片刻,若無其事地道,「刺殺曹胖子先從長計議,他要是這麼容易死,也輪不到他帶兵攻打蜀中,追上去肯定是自投羅網。你叫你的兄弟們不要等所謂‘大軍準備開拔’的時機了,現在立刻偷偷撤出一部分,剩下的將宗祠中關的人放出來,然後裡外相合,記得要速戰速決,從城南開啟一條豁口,讓這些人從那兒出去,咱們突圍入山。」
這話聽著講理多了,雖然與周翡一開始的設想截然不同,而且讓她眼睜睜地錯過刺殺敵軍主帥的機會,但好歹人能救下一些,不算完全無功而返……而且保險。
萬一——億萬分之一的可能,謝允真的說對了,她帶來的人裡面果真有叛徒呢?
她可以冒險,但不能拿別人冒險。
周翡經歷了那麼多,已經能控制住自己急躁的脾氣了。她當即一甩頭,將雜念甩出去,說道:「好,走。」
周翡宣佈計劃有變的時候,根本沒給這一百多個弟子反應的時間,也不曾解釋前因後果,只簡短地吩咐道:「傳話,‘四十號’之前先往南出城開城門,剩下的隨我來。」
說完,她提起望春山便直接闖入了關押百姓的祠堂。
編號這個方法是謝允提的,每個人只需要盯緊自己號碼前後的人即可,大家各自分工不同。這種方式此時顯露了效果,眾人見周翡突然衝出去,本能地跟上,「隨我來」三個莫名其妙的字在人群中口耳相傳出去,一隊隱藏在各處的人馬突然跳出來,機動極快。
周翡一刀橫出,看著宗祠的衛兵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已經被人一刀割喉!
城中長哨響第一聲的時候,周翡已經手起刀落在那宗祠中殺了個來回,宗祠大門被四十八寨的人強行破開。「無常」的破雪刀極快,真有暴風捲雪之威,好多人吭都沒吭一聲便身首分離。
北端王曹寧聽見哨聲驀地抬起頭:「怎麼回事?」
他身邊兩個身披鎧甲的「侍衛」將面罩推上去——赫然是鳴風樓主寇丹和本該和谷天璇一起走的陸搖光!
「山上傳來的訊息沒錯,」寇丹壓低聲音,飛快地說道,「這夥匪人確實直奔此地,並且給他們山上送信說,他們會想方設法在北斗攻山的時候拖住我們……王爺請看,這信還在我這兒。」
曹寧伸出一隻養尊處優的胖手,一把推開寇丹的手,輕聲道:「哦?那你的眼線沒告訴你他們為什麼提前動手?」
寇丹抿抿嘴,一時無言以對。
曹寧道:「要麼他們比你想象的聰明,要麼他們比你想象的傻——寇樓主,你猜是哪個?」
寇丹囁嚅道:「這……」
曹寧抬手輕輕合上她的頭盔,柔聲道:「不礙事,一條小魚而已,抓不到就抓不到。真的聰明就更好了,聰明人這會兒心裡一定有一千重懷疑,你猜這個聰明朋友會不會因為疑慮重重,誰也不放心,而親自回寨送信?」
寇丹一凜,曹寧卻笑了起來。
城中官兵沒料到周翡他們放著滿大街走的敵軍主帥不管,一齣手卻指向關人的宗祠。偽朝官兵的反應到底慢了些,周翡將人放出來之後,毫不停留,直接帶人往城南跑去。直到這時,本來埋伏在北端王身邊的官兵方才集結過來。斷後的周翡只聽身後有風聲襲來,下意識地將手中刀鞘一甩,只聽「刺啦」一聲,她猝然回頭,見那官兵手中拿的竟然是華容城中仇天璣用過的那種毒水!
一時間新仇舊恨紛紛上湧,周翡瞬間不退反進。她如今的功夫早已今非昔比,華容城外曾讓她無比忌憚的毒水好似忽然減慢了速度。她整個人也像一道不周風,舉重若輕地穿過紛紛落下的毒水,轉眼竟到了追在最前方的官兵面前。
敵軍大駭之下本能地後退,那刀鋒卻已經近在咫尺了!
就在這時,其他地方又接二連三地響起了哨聲,方才北端王待過的那座臨時徵用的「中軍帥帳」不知被誰一把火點著了,北朝官兵微亂,周翡趁機脫困而出。她所到之處必血流成河,幾乎殺紅了眼。突然,不遠處響起幾道短促的哨聲,周翡一抬頭,見神出鬼沒的謝允正衝她招手:「那邊是南!」
周翡:「……」
謝允殺人是不成的,他趁亂放了一把火,又從死人身上拽了個警報哨下來,跑到哪兒吹到哪兒,普通官兵如何追得上這種神出鬼沒的輕功?頃刻被他滿城遛了一圈。
周翡「臨時變卦」讓敵我雙方全都反應不及,再加上謝允的東風,三刻之內居然真的強行從南城衝出了一條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