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內安靜得足以聽得到自己的呼吸聲,除了門以外的三面牆壁都貼著明晃晃的鏡子,都同樣映著此刻的她。
名牌套裝,名貴小皮包,十釐米左右的高跟鞋,黑的長髮,嫣紅的唇,精緻如假人,看上去明明只有二十歲出頭,卻已有了遠超同齡人的高傲優雅以及逼人的氣場。
語琪微微偏過頭,隨意地瞥了一眼亮著的樓層數——二十四層。
現在才到第六層,還早……她開始不緊不慢地梳理起腦中的資料。
男主名為顧峰,是一家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女主是這家公司的策劃師,要用一句話總結就是:辦公室戀情+先婚後愛。
然而,這個故事卻與普通的言情小說不一樣,不一樣在於男主向女主求婚不是因為愛她,而是因為男主過了三十歲後忽然厭倦了偷偷摸摸地跟一個男人在一起的生活。他渴望安定,渴望娶妻生子、過普通人的日子,渴望能夠拉著愛人的手逛街而不必遮遮掩掩,於是就留心找了個長得漂亮、能力較強的女性下屬火速成婚。
即使是在思想已經足夠開明的現代,這種戀情也依舊是難以啟齒的,要在這個禁區走下去,前路必然佈滿荊棘。顧峰同公司少總葉楠相戀三年,卻愣是不敢讓旁人知道一分半毫,甚至都不敢在同事面前跟對方多說一句話。這樣的日子過一個月還能夠忍受,但是三年之後,愛得較淺的那一方終是覺得疲倦,繼而選擇了放棄。
顧峰能瀟灑地說放手,葉楠卻不能,他陷得太深,顧峰離開後,他每晚都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大床上,睜著眼直到凌晨。在顧峰新婚燕爾、嬌妻在懷的那一晚,他躺在浴缸中割了脈,去了另一個世界。
從此,葉楠成為顧峰心中的一根刺兒,化作了男女主在一起的最大障礙,儘管他已經不在這世上。男主每想到這個前任,就覺得自己欠對方良多,越感到愧疚,就越不敢愛上女主。
語琪要扮演的角色姓楊,家裡同葉楠家是世交。兩人青梅竹馬,大學畢業那年就在雙方家長的撮合下訂了婚。知道葉楠的死是因為顧峰之後,楊語琪沒少給男女主角找麻煩。
所以,無論是葉楠還是楊語琪,都是這部小說中當之無愧的反派角色,而她的任務就是把葉楠從自殺那條絕路上拉回來,讓他喜歡上自己,也讓顧峰能夠安心地同女主好好過日子。
現在的情況是葉楠從幾個下屬的口中得知了顧峰要結婚的訊息,坐在江邊吹了整整一晚的涼風,第二天就發了高燒,而楊語琪得知了訊息,就在下班後順道來看看他。
不過,說起來楊語琪這個未婚妻也當得實在差勁,來看病人也不知道提個果籃送個牛奶或者煲鍋粥什麼的……這大小姐竟然空著手就跑來了,這哪兒像是看未婚夫的!就算來看個普通朋友,至少也得提箱什麼吧。
就在語琪生起下樓買點兒水果再上來的衝動時,電梯停了下來,門緩緩地開啟了。
踩著高跟鞋走出電梯的瞬間,那股衝動也熄滅了,她左右看了一下,按著資料中的資訊找到葉楠的房門,按下了門鈴。
沒人開門。
語琪挑了挑眉,這下卻是不客氣了,用那保養得宜的尖尖指甲死死地按住門鈴不鬆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直直過了五六分鐘,房內才響起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門被猛地拉開,葉楠站在房內,揉著眼睛啞著嗓子道:「你不是有鑰匙嗎,怎麼還按門鈴?」說罷上前一步,直接就把頭懶洋洋地埋在她的頸窩中了,「我聽小李他們說你要跟小林結婚,他們胡說八道的吧?阿峰你怎麼矮了,還噴了女式香水?」
估計是燒糊塗了,把她當顧峰了,這葉氏少總還真行,連來人都沒看清就直接投懷送抱了。
片刻的沉默過後,葉楠也終於明白了過來,脖子像是生鏽了一般一格一格地抬起來,直到看到她的臉才訕訕一笑,抬手理了理她的領子,又替她拍了拍,這才退後幾步看著她,笑眯眯地點了點頭,「有段日子沒見,我們語琪又變漂亮了啊。」
語琪這才有時間打量他。
睡得四處亂翹的黑色短髮,清秀耐看的眉眼,臉色因為發燒而有些蒼白,眼底有著兩個深深的黑眼圈,穿著寬鬆到看不出板型的衛衣和鬆鬆垮垮的牛仔褲,休閒到了極致,完全不像是一個公司少總該有的形象。
在她不動聲色的打量下,葉楠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如今衣衫不整的模樣有些失禮,乾咳了一聲,往後退了一步,「你隨便坐,我去換件衣服。」
語琪進了房間,反身把門關上,「不用了,我是來探病的,不是來做客的,你回去睡吧,我等會兒給你倒杯溫水。」說罷,她脫掉了那雙看著就嚇人的高跟鞋,只是在地面上看了一圈兒,除了葉楠腳上那雙拖鞋之外,整整齊齊地擺在門口的只有另一雙男式拖鞋。
葉楠沒注意到這些,一聽到她是來「探病」的,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笑吟吟地朝她走了一步,懶懶地斜靠在牆壁上看著她,「是我媽讓你來的,來照顧我這個孤獨又可憐的病人?」
語琪挑了挑眉,也不換鞋了,直接光腳踩在地板上往廚房走去,「差不多,我媽給我打了個電話,說昨天跟你媽聊天時聽說你病了,讓我來關心關心,別隻顧自己,也要學著盡點兒未婚妻的義務。」
葉楠眯著他那雙桃花眼跟了過來,一點兒也不知道客套地笑道:「既然是岳母大人的建議,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那碗堆在水槽裡都一個星期沒洗了,裡面都快長蛆了,還有換下來的衣服都堆在盆裡,再放下去總有一天它們會塌下來把我壓死的。你既然是奉母命而來的,不如再做個舉手之勞,幫我把碗和衣服都洗了?」
語琪拿著電水壺的手一頓,偏過頭來看他,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我還沒跟你計較你剛才把我認錯的事,你就好意思把我當你家用人使喚?」她頓了頓,挑了挑眉,「話說回來,你得告訴我,你在等的那個阿峰是誰?」
本來,她是不準備摻和進葉楠和顧峰之間的事兒的,畢竟再過段日子他們自己就得掰,等顧峰去和女主過他們的小日子了,她再乘虛而入——不是,是雪中送炭一下,任務也就差不多完成了,完全沒必要在這時候插足進去招仇恨。但是誰能想到葉楠這傢伙蠢得令人傷心,直接把馬腳露了出來,還是這麼大一隻馬腳,她若是不聞不問若無其事那就太假了。
葉楠本來是靠在廚房的門上同她說話的,聽到她問顧峰的事,原本笑吟吟的臉漸漸凝固了,清俊秀氣的眉目之間隱隱透出幾分黯淡之色。不過很快,他就收斂了神色,重新笑了起來,臉皮奇厚無比地耍賴道:「你聽錯了,哪兒有什麼阿峰?」
語琪懶得拆穿他,倒了杯溫水塞在他手上,然後輕巧地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整個人轉了個方向,推著他往臥室走去,「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這病號計較,回你的房間躺著去。」
他得意揚揚地晃了晃手中的玻璃杯,回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敲了一記,笑吟吟地道:「不要推我,等會兒我走得太快低血糖犯了怎麼辦,你能接得住我嗎?」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別開臉笑了起來,笑夠了才回過頭看他,「接住你有什麼了不起的,你小時候被人欺負哪次不是我幫你揍人的?」
葉楠哼哼了一聲,死鴨子嘴硬地否認道:「哪裡有,沒有。」說罷一扭頭朝臥室走去,一邊走一邊喝了小半杯水,進門前懶懶地一伸手,把玻璃杯放在了音箱上。
「葉楠,你這個病號,把水喝完啊。」語琪挑了挑眉道,「還有,不要亂放杯子!」
葉家少總聞言,猛地偏過頭來,側著身子半眯著眼用右手比了個槍的手勢,對著她輕輕一指,還得意揚揚地配了聲,「biu——bang!」
語琪嗤笑一聲,睨他一眼,「你都幾歲了啊,幼稚不幼稚?」
「沒有童心的女人是嫁不出的。」他倒是不惱,笑吟吟地倚著門框看著她,「要像我一樣多笑笑,這樣才會人見人愛嘛。」他頓了頓,又對著她晃了晃自己的手,「看見沒,要是我這樣指著你,你該立刻裝死的。」
語琪理都沒理他,直接轉身去了廚房。
葉楠看著她的背影笑了一下,但是漸漸地,那笑容卻化作了略帶苦澀的淺笑。他慢慢站起身,推開房門走了進去,回身關上了房門。
或許是因為一整天粒米未進,也或許是因為關門的動作大了些,眩暈感一下子鋪天蓋地而來,他有些站不穩地扶住了一旁的門把手,無力地靠在牆角,下意識地便想叫顧峰,但好一會兒,等到那股眩暈勁兒過去了,他才意識到,顧峰已經一個多星期沒來了。
葉楠沉默地靠著門站著,一時不知該幹些什麼。
直到有腳步聲漸漸靠近,在房門外停了下來。
葉楠茫茫然地回過神來,愣了好一會兒才收斂起臉上的神情。他抬手揉了揉臉,這才反身開啟了門,看著門外的人笑吟吟道:「怎麼,家養小精靈已經把碗和衣服洗好了嗎?」
語琪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直接側著身一彎腰,就從他撐在門框的手臂下穿了過去。
葉楠歪了歪頭,自己笑了一下後轉過頭去,看著那個高挑的身影毫不停頓地走到了床邊,將手中端著的溫水和幾盒藥一一在床頭櫃上擺好,然後認真地比照說明書從每個藥盒中取出幾個藥片或膠囊,倒在早準備好的一張紙巾上。
葉楠慢悠悠地踱步過去,趴在床上看著她的動作,笑吟吟地問:「特意給我買的藥嗎?」
語琪瞥了他一眼,又仔細地對了一下,才漫不經心地道:「沒有,我兩手空空來的,你不是看見了嗎?從茶几底下翻出來的,你自己備的藥你自己不知道嗎?」剛說完,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心中不免咯噔了一下。
葉楠家裡的藥,他自己卻不知道,那麼只可能是顧峰以前備下的。這張惹禍的嘴,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沉默了片刻,她偏過頭去看葉楠的臉色,果然看見他唇角的笑容有些僵硬,不如剛才那麼自然了。不過她的目光一觸到他的臉上,他就又恢復了原樣,甚至比原先更燦爛了一些,燦爛得甚至有些虛假。
語琪不忍心再看,別過頭,將包著藥的紙巾遞到他手中,「把藥先吃了吧。」
葉楠低下頭看著掌心的膠囊和藥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然後全數倒進了喉嚨裡。
語琪轉過身去拿水,一回頭就看到這幅景象,連忙把溫水遞到他嘴邊。
他低頭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大口水,嗆得直咳嗽,幾乎連眼淚都咳了出來,語琪連忙放下水杯,替他順著背,「誰會跟你搶藥吃,你至於吞得那麼急?」
葉楠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咳嗽著,像是要把身體深處的什麼東西咳出來。
好一會兒他才漸漸平息下來,卻是緩緩地翻過身,面朝下地趴在自己胳膊上,低著頭不說話了。
語琪一怔,心中暗歎了一口氣,緩緩收回了停留在半空的手,體貼地沒有上前打擾他,而是靜靜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房間,輕輕地帶上了房門。
像葉楠這樣的人,心裡實在難受到受不住的時候,大概最不希望的就是被別人看到。他太習慣於用笑容掩飾所有傷痕,也太怕自己的脆弱被別人看到,她此時此刻還做不到代替顧峰來安慰他,所以遠遠地避開,給他一個安靜的可以發洩的空間,便是她唯一給得起的溫柔了。
語琪走到廚房把堆在水槽中的碗碟盤勺都洗了,又把他的衣服扔進洗衣機,這才回到了客廳,坐在沙發上,直直地看著那秒針又繞了十幾圈兒。
估摸著臥室裡的那個人應該平復得差不多了,她這才從茶几上拿起早已準備好的體溫計,緩步朝臥室走去。
語琪站在房門前又靜靜等了一會兒,聽到裡面沒有什麼異樣的聲音,這才放下心來,抬手敲了敲門,「可以進去嗎?」
裡面傳來他的聲音,聽上去懶洋洋的,「既然長手了,就自己開門。」
聽到這樣的語氣,就知道他已經平復了情緒,至少是暫時平復了情緒。語琪深吸一口氣,讓所有同情與不忍的神色從臉上褪去,才敢推開門。
對於葉楠,若用同情、憐憫的目光看他,幾乎比視若無睹地走過他身邊還要殘忍。語琪很清楚,他不需要同情,更不願接受憐憫。
她進房之後沒有問任何事,只是側身在床邊坐了下來,把體溫計遞給他,「量下體溫,我看看有沒有發燒。」
葉楠沒有接,只是翻過身來,側臉貼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定定地盯著她勾了勾唇,「懶得量。」
語琪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一下,伸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別鬧,起來。」
葉楠無比配合地順著她的力道往後仰了仰頭,像是她那輕輕一彈用了多大力道一般——不過裝得還真挺逼真。
裝完之後,他重新將下巴擱回手背上,笑吟吟地看向她,「輪到你了哦。」說罷,他偏了偏頭,緩緩伸出拇指和食指對著她,做了一個開槍的動作。
語琪沒有如他所願,而是無奈地看著他,「你幾歲了?還是需要大人哄的小孩子嗎?」
他一點兒不惱,反而微微一笑,「我是病人,病人是需要被遷就的啊。」
語琪不得不認輸了,「我配合你,你就乖乖量體溫?」
他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而是重新用拇指和食指對準了她,唇角噙著絲不變的笑意,宛如用槍瞄準一般半眯著眼,然後輕輕一扣拇指,「bang!」
語琪這樣影后級別的人,就算直接去片場演中槍的一幕都沒問題,若是真決定要好好配合他,自然是演得極為逼真。他的拇指甫一扣動,她連一絲一毫的愣神都沒有,直接側身倒在了床上,睜著的雙眼失去了焦距,瞳孔仿若已經發散,不帶一絲一毫的僵硬彆扭,自然得就像是真的中槍了一般。
她這一倒,倒是把葉楠嚇了一跳,連忙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張開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楊語琪,你不會真暈了吧?」
他的話音剛落,語琪原本沒有焦距的眼神立刻恢復了冷靜鎮定,一直捏著那根體溫計的右手伸到他鼻子底下,「把體溫量了。」
葉楠一愣,回過神後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一手懶洋洋地撐著下頜,一手用食指和中指把體溫計夾了起來,像是轉筆一般在指間翻轉著,「我一直以為,你不是那種會陪我胡鬧的人。」說罷歪著頭打量她,半眯著眼睛,笑得像只狐狸,「從實招來,是不是揹著我交了個男朋友,怎麼忽然這麼玩得起了?」
語琪的目光在體溫計上停留了一會兒,又威脅似的瞥了他一眼。
葉楠立刻笑得更厲害了,「行行行,我知道了,這就量。」說罷,他輕輕揭起自己的衛衣領子,剛要把體溫計往裡面塞,卻又想到了什麼,抬眼看向她,像是趕蒼蠅一般朝她揮了揮手,「轉過去轉過去,不要趁機偷看,真是的,一點兒也不淑女。」
語琪又好氣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就你那二兩排骨肉,我還真不願意多看,簡直傷眼。」說罷閉上了眼睛,「快點兒量,量完了我該回家了……好了嗎?我睜眼了啊。」
她先睜開了一隻眼,看到對方手上的體溫計已經不見了,這才睜開了另一隻眼,「別亂動,堅持五分鐘啊。」
葉楠別過臉,用沒夾著體溫計的右手捂著腹部,有氣無力地哼哼,「我餓得都快要死了,你卻要拋下我回家?」
不是她一定要走,而是根據腦中的資料,再過一會兒顧峰會過來,如果她不能在這之前離開,和他撞上就太尷尬了。
語琪直接乾脆利落地從擱在一旁的小皮包裡翻出幾張外賣卡片,一股腦兒地塞到了他的手裡,「你想吃什麼這裡都有,打個電話三十分鐘內送到。」
葉楠回過頭,夾著外賣卡朝她晃了晃,「你就這麼打發我?」說罷臉皮奇厚地耍賴道:「我不要,我沒錢。」
堂堂葉氏少總,竟然有臉哭窮。
語琪懶得拆穿他,笑吟吟地從小皮包中又抽出兩張毛爺爺往他手裡一塞,態度好得像是售樓小姐,「乖,想吃什麼就叫人送,算我請的。」
葉楠皺著眉盯著那兩張紙幣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看向她,「你老實交代,這段日子都跟誰混在一起,怎麼越來越狡猾陰險了,還學會用錢打發人了?」
語琪抬起手腕看了看錶,估計再待下去真的要跟顧峰狹路相逢了,連忙抬起頭吩咐他道:「等會兒記得把體溫計取出來看,然後打電話叫點兒清淡些的素菜吃,我還有點兒事兒,這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記得吃藥,有事就打我電話,我二十四小時開機。」說罷拍拍他的肩,拎著小皮包起身往外走。
聽到她那一長串的吩咐,葉楠忍不住勾了勾唇,再一抬眼就看到她匆匆離開的背影,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些害怕一個人面對這空蕩冷寂的房間,忍不住又開口叫住了她,「楊語琪……」
語琪腳步一頓,又低頭看了看錶,這才回過身看他,「怎麼了?」
他笑吟吟地道:「我一整天都沒吃飯了,你如果把我一個人丟下,說不定下一秒我就會犯低血糖暈倒。」
他笑得太燦爛,真話也像假話,語琪也沒多想,只笑著看了他一眼,便繼續朝門外走去。
葉楠看著她頭也不回地離開,又聽到外面傳來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響,唇角的笑容漸漸變得沉寂蒼白。
他低頭看著那厚厚一沓外賣卡片,搖了搖頭笑了一下,一仰頭躺在床上,手懶懶地一揚,印著外賣電話的卡片頓時撒得滿床都是。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一翻身,側著身子將臉挨在枕頭上蹭了蹭,一手捂著腹部,聲音低低地哼哼,「好餓……」
正在此時,外面突然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窸窸窣窣,在寂靜的房間內聽起來尤為清晰。
葉楠愣了愣,偏過頭去看房門口,試探性地問:「阿峰?」
沒有人回答,但是片刻之後,一個修長的身影沉默地低著頭走進了房間,手裡還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行李箱,正是顧峰。
他不敢看葉楠,甚至連一個招呼都不敢打,只輕手輕腳地開啟了衣櫥,把屬於他的衣服一件件收起來,塞到行李箱裡。
在他走進房間的第一時間,葉楠就下意識地放開了捂住腹部的手,撐著身子緩緩坐了起來,面上罕見地沒有帶笑容,聲音也不自覺地冷了下來,「你在幹什麼,你要搬出去?」
顧峰的手一頓,但沒有回過頭來,只是低頭看著手中的那條領帶,那是去年他生日的時候葉楠送的。一時間,他不知該如何開口,如何向他陳述自己要在半個月後和另一個女孩結婚的事。
葉楠沒有出聲,而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面無表情的臉龐蒼白得像個鬼,但是顧峰看不到。
最終,顧峰還是將那條領帶放回了衣櫥,蹲下身將行李箱的拉鏈緩緩拉上,聲音極力維持著鎮定,「我昨天給你發了封郵件,我要說的都在那封郵件裡。」他拉著箱子往門外走去,在離開房間的時候微微一頓,沒什麼底氣地低聲道:「阿楠,對不起。」
話音落地,他便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
葉楠面無表情地看著房門口的方向,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聽到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聽到空蕩蕩的房間重新歸於死寂。
就算再遲鈍也能明白自己被甩了,但是葉楠沒有哭,他甚至笑了一下,雖然笑得很難看。
顧峰忘了把衣櫥的櫃門關上,鑲嵌在門上的穿衣鏡明亮到幾乎有些冰冷,映著他此時此刻蒼白黯淡的臉色。
葉楠緩緩地偏過頭去,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扯了扯唇角,輕輕地自言自語,「為什麼不餓了呢?」說罷笑了一下,慢慢地彎下腰去,整個人都蜷成了一團。
十幾公里之外,語琪坐在車中,半眯著眼看著不遠處的紅燈,修長的食指敲了敲方向盤,輕輕蹙了蹙眉。
片刻之後,綠燈亮起,她踩下了油門,隨著車流緩緩向前,經過十字路口時像是決定了什麼一般,猛地一打方向盤,拐了個彎,回頭朝葉楠家的方向開去。
葉楠放開擁在懷中的雪白枕頭,盯著窗外的景色看了一會兒,緩緩從床上坐起身來,趿著拖鞋,扶著牆壁,有氣無力地往外走去。挪到客廳之後,他彎下腰在茶几下翻找了一番,發現以前收在這裡的零食似乎都已經被吃完了,連一塊巧克力都沒剩下。
他有些煩躁地揪了揪已經足夠凌亂的黑髮,直接把整個托盤從茶几下拿了出來,叮叮咣咣地全部倒在了茶几上,食品包裝袋散得到處都是,幾盒藥也混在其中,其中一盒上面還粘了張紙條。
葉楠挑了挑眉,有些好奇地用修長的手指夾起那個藥盒,半眯起眼看著上面貼著的那張字條:「這個每日三次,每次兩片,你不按時吃就死定了,等我下次來收拾你!」
乾淨清秀的字跡,後面還畫了一個代表威脅的滴血菜刀。
葉楠忍不住笑了一下,將藥盒拋回茶几上,又夾起另一個藥盒,翻過來一看,果然也貼了字條:「這個每日兩次,每次兩片,飯前服用。乖乖吃藥,不要拿自己的身體胡鬧,也別讓我有機會替你選墓地。」
同樣是乾淨清秀的筆跡,不同的是,這行字的下面像模像樣地畫了一個墓碑,墓碑上還畫了個力透紙背的大叉。
葉楠嗤笑一聲,一揚手把這個藥盒也扔回了茶几上,輕輕搖了搖頭,似怒似笑地自言自語,「嘴巴越來越毒了,臭丫頭。」
他蹲在茶几前又把那些食品包裝袋翻了一遍,卻沒有任何收穫,於是煩躁地撐著一旁的沙發站起身來,轉身朝廚房看了看。
或許是這下起身動作有些過猛,還沒來得及看到廚房有什麼,低血糖帶來的眩暈感和無力感立刻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他一下子跌倒在沙發上,只覺得天旋地轉,心悸得厲害,不過短短片刻,身上就出了薄薄一層虛汗。過了好一會兒,那種無力感才緩緩從身上褪去。
正在此時,門鈴聲卻響了起來。
葉楠無奈地長長嘆了一口氣,緩緩撐著身子站起來,由於剛才的前車之鑑,這次他把起身的動作放得再慢不過。
好在門鈴聲響了一下便沒有再響起,他不用急急趕去開門。
葉楠扶著牆壁一點兒一點兒地挪到了門口,半靠在門旁的牆上,剛想抬手開門,卻突然看到了一旁的鞋櫃上靜靜地躺著一串鑰匙。
是顧峰留下來的,他把鑰匙還了回來。
葉楠扶著牆一點兒一點兒地挪過去,伸手拿過那串鑰匙,金屬觸到掌心,涼涼的觸感,像是堅硬的冰。
他怔怔地看著手中的鑰匙發了會兒呆,直到有些尖厲的門鈴聲再次響起才回過神來,連忙抬手開啟了門。
看到進來的人是語琪,葉楠不禁瞪大了眼,「你怎麼又回來了,東西落在這兒了?」
語琪彎腰脫了鞋,光著腳拎著兩個大塑膠袋繞過他往廚房走去,「沒落東西,只是走了沒一會兒忽然想起你說一整天沒吃東西,怕你餓死在家裡才決定回來救你一命的。」
換了之前,他早就針鋒相對地反駁了,但是語琪都把手裡拎著的兩大包菜放到水裡泡好了也沒聽到他吭一聲,不禁有些疑惑地回過頭去。
葉楠正低著頭,扶著牆慢慢地挪著步子,感覺到廚房的動靜後忽然停了下來。他緩緩抬起頭去看,正迎上語琪看來的視線,於是下意識地扯開嘴角,沒什麼力氣地笑了一下,「怎麼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語琪在心中默默道了一句,面上卻沒有顯露出什麼,「沒什麼,只是覺得有些奇怪,你的話變少了。」
葉楠一怔,繼而輕車熟路地揀著次要的事說了,「剛才低血糖犯了,現在還有些暈。」他頓了頓,有氣無力地抱怨道:「我說了可能會犯低血糖吧,結果你這個冷血動物還是扔下無依無靠的病人自私地跑了。」
從表面上來看,他似乎恢復了之前的精神狀態,但是語琪卻感覺得出來,之前他是真的存了些逗自己的心思,此刻他卻完完全全地是在敷衍自己。
不過他既然想裝作沒事,且費力地造出了一層逼真的假象來,她也沒有必要非得拆穿人家,把他血淋淋的傷口扒出來。
她擦了擦手上的水,像是什麼都沒有察覺到一般,偏過頭,放緩了聲音道:「給你衝杯蜂蜜水?」
「衝什麼蜂蜜水,過來扶我一把。」葉楠沒什麼氣勢地瞥她一眼,「等會兒我暈倒在地了,你能抱得動我?」
「我抱不動你,我只能打120。」
「真沒用。」
語琪快步走過去,扶住他的手臂,「我的包裡有幾顆牛奶糖,你要嗎?」
葉楠毫不客氣地把大半身的重量壓在了她身上,長舒了一口氣後,懶洋洋地瞥她一眼,「只有牛奶糖,沒有巧克力?」
「這種時候你就別挑剔了,身體要緊。」
葉楠搖搖頭,「我討厭牛奶。」
語琪簡直拿他沒辦法,她偏頭看了看臥室,又看了看沙發,果斷選擇了相對更近的沙發,扶著葉楠慢慢走過去。
好不容易把他拖到沙發上安置好,語琪又小跑到臥室,把枕頭和被子抱了出來給他蓋上,這才到廚房中用溫水調了一杯蜂蜜水,端著慢慢地走到客廳。
葉楠裹著厚厚的被子,卻仍覺得冷,四肢一陣一陣地發冷,同時還不停地冒著虛汗。他緊了緊被子,幾乎把自己團成一個巨大的繭。
語琪在他面前停下,把手中的蜂蜜水遞過去,同時用另一隻手撥開了他溼漉漉的額髮,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
感覺了一會兒手背傳來的溫度後,她皺了皺眉,擔憂地低頭看他,「燙得厲害,你應該是發高燒了。」
葉楠沒有出聲,只是接過蜂蜜水喝了幾口。
蜂蜜水下肚之後,補充進來的葡萄糖逐漸進入血液,漸漸緩解了低血糖的症狀。
緩了好一會兒,葉楠終於覺得四肢重又回暖,這才緩緩鬆開了裹在身上的被子,一低頭捂住腹部難受地哼哼,「我好餓……」
語琪收回貼在他額頭上的手,無奈地道:「發這麼高的燒,你還能喊餓,我真是佩服你。」她頓了頓,突然想起了什麼,「體溫計呢?你拿出來看了嗎,多少度?」
葉楠一愣,緩緩地抬起頭看她。
語琪一看他這表情就明白了,「忘了?」
他沉默地點點頭,難得地有點兒不好意思。
語琪完全敗給了他,隔著衛衣摸了摸他的腋下,空蕩蕩的一片,顯然沒有體溫計,不禁無奈地看他一眼,「不是讓你夾著了嗎,現在它到哪去了?」
葉楠一把拉開她的手,警惕地看著她,「男女授受不親,你沒聽過嗎?隨便摸男人的胸肌是一個好女孩會幹的事情嗎?」
「你哪裡來的胸肌?我只摸到肋骨。」語琪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自己摸一下,看看體溫計掉哪兒了。」
「開口閉口就知道摸摸摸,你能不能矜持點兒?」葉楠隨口反駁了一句,卻仍是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衛衣,果然在左腰處摸到了一根硬硬的小東西,剛想拿出來,卻見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連忙放開了手,「我要掀衣服了,你不懂得迴避嗎?」
語琪只得閉上了眼,「多少度?」
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了之後,是片刻的沉默,然後葉楠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若無其事的態度,「38.9度,還好。」
語琪猛地睜開眼,一把搶過體溫計,看了一眼,果然是38.9度。她想也沒想就瞪了他一眼,「都快到高燒了,這叫還好?這到底是你的身體還是我的身體,你找死嗎?需要我給你訂墓地就說一聲!」
葉楠被她這突發的脾氣震得愣了一下,繼而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著笑著,他面上的神色卻莫名其妙地逐漸淡了下來,最後,他定定地看著自己手中的玻璃杯,輕輕地道:「死了其實也沒什麼,反正沒人在乎。」
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後,葉楠才發覺對方竟一直沒有說話,不禁愣了愣,疑惑地抬頭看去,卻見她面無表情地站在面前,漂亮的黑眸中燃著隱約的怒氣。
他一怔,「怎麼了?」
「怎麼了?你還有臉問我怎麼了?」語琪被他這茫然的樣子氣得笑了,「我在這裡給你忙前忙後,是閒得沒事幹嗎?你一說病了我媽就急著讓我過來看看,也是多管閒事,是嗎?我們圍著你團團轉,這叫沒人在乎嗎?那你死吧,我這就回去給你選墓地,保準風水一等一的好。」
「喂,楊語琪,你這樣對一個病人大吼大叫是不對……」
「我就是吼你了,怎麼了?你有本事去死啊!反正沒人在乎不是嗎?!」
葉楠連忙舉起雙手投降,連聲賠禮道歉,「好了好了,我說錯了,我不對,我對不起你,我是個渾蛋,我舉白旗投降,您老贏了……這樣行嗎?」
語琪瞪他一眼,拍開他投降的雙手,「我懶得理你。」說罷,不再看他一眼,乾脆利落地轉身就走。
葉楠的目光連忙追過去,「哎,不是,你去哪兒啊?」
語琪頭也沒回,沒好氣地道:「熬粥去。」
葉楠聞言愣了愣,忍不住笑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的背影道:「楊語琪……」
「幹嗎?」
「謝謝。」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還帶著點兒不易察覺的笑意。
把一杯蜂蜜水喝下肚之後,葉楠又緩了一會兒,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一手攏著披在身上的被子,一手夾著枕頭,搖搖晃晃地往臥室挪去。
語琪抱著雙肩站在廚房,看著他隨時都會栽倒的模樣,搖了搖頭,抬手把火關得小了些,這才大步走過去,從他胳膊下接過枕頭,挑了挑眉,「需要攙扶嗎,老人家?」
葉楠剛剛被她罵了一頓,到現在還有些訕訕的,本來還想老老實實地說聲謝謝的,但一聽她這麼取笑自己,頓時鬆了口氣,連忙抬起手笑吟吟地道:「過來過來,老爺爺都快摔了都不知道扶一把。」
語琪忍不住也笑了一下,上前一步,本想扶住他的手臂的,結果他老人家手一抬,直接搭在她肩膀上了,順便還絲毫也不懂得憐香惜玉地把一半重量壓了過來,最後還得意揚揚地打了個響指,「走吧,年輕人。」
語琪好笑地瞪他一眼,把枕頭換了隻手拿著,握住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點兒一點兒地把他拖到了臥室的床上,利落地把枕頭放好,拎起被子一抖就把他從頭蓋到了腳,「乖乖躺著,睡一覺發發汗,就不會那麼難受了。」
葉楠往被子裡縮了縮,下巴掩在雪白的被子下,只露出蒼白的額頭和挺直的鼻樑,凌亂的黑髮鋪散在腦後的枕頭上,本就清秀的臉像是又小了一圈,看上去像是隻可憐巴巴的大型棄犬,「還是會難受啊……」
他的聲音很輕,意味不明,語琪裝作沒聽到,斜睨他一眼,「你說什麼?」
他搖搖頭,合上雙眸,「沒什麼。」他頓了頓,閉著眼睛問:「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可以說不可以嗎?」
「不可以。」
「那你問吧。」
葉楠緩緩睜開眼睛,怔怔地盯著天花板道:「如果有一天,你被別人甩了,你會怎麼辦?」
顯然,他說的是自己的事,但是語琪卻不能表現出知道這背後的前因後果,只能眯著眼睛涼涼地道:「你的意思是你有一天可能會甩了我?」
葉楠猛地一愣,這才想起對方是自己的未婚妻,連忙訕訕一笑道:「我沒有這麼說,我只說如果……如果。」
語琪不動聲色地打量他。
顯而易見,他以為和顧峰那些事還處於地下階段,親朋好友父母未婚妻都不知道。那麼,她或許可以憑藉這一點,趁機給他灌輸一點兒積極的思想。
略略思索片刻後,語琪扭身在床沿坐下,語氣飛快地道:「如果有人敢甩我,我就把他的手機號掛網上,旁邊用3號紅色加粗字註明‘本人仍是處,急需開苞,不要錢倒貼,歡迎來電’,第二天再隨便拉來一個長得比他帥脾氣比他好身價比他高的男人甜甜蜜蜜地在他面前晃上三十圈。出完惡氣後,立刻把他忘得乾乾淨淨,扭頭另覓新歡,爭取過得比他幸福一百倍。」
葉楠掩在被子下面的薄唇微微張大了一些,又默默地緩緩合上了。
語琪看看他,「有話要說,不同意我的處理方式?」
葉楠覺得原本沉甸甸悶得發疼的胸口不知為何噓出了一口氣,不過仍然有些隱隱的鈍痛,他笑了一下,偏過頭去看她,「沒有不同意,只是如果你很愛那個人,那麼,這些事就都做不出來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語琪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心中暗歎了一口氣。
葉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有一點不怎麼好:對自己太心狠,對別人卻又太心軟。他這樣的人,即使被拋下了也不忍心傷害對方,沒有辦法緩解傷痛,所以最後只能往自己身上捅刀。
她微微移開視線看向窗外,放緩了聲音,雖是在說自己的想法,卻更像是一種隱秘的勸慰,「那麼就祝福他,真心誠意地祝福他,放他幸福,也別把自己拴在原地。」
葉楠聞言收回目光,又盯著天花板怔怔地發起呆。許久之後,他緩緩合上眼,沉黑的睫毛覆上眼底的烏黑,更顯得那張面孔輪廓寂寥。
片刻之後,他輕輕動了動唇,聲音中帶著濃濃的疲憊,「怎麼可能做得到笑著祝福他……做不到的……」
如果此時說這句話的是別人,或許她會勸說對方去環遊世界,去結識新朋友,去換換心情,繼而忘掉那個人,但是對葉楠不行。他陷得太深,就算再大再廣闊的世界擺在他面前,他仍然會緊緊握著那個已經不屬於他的人的手,不願放開。
語琪沒辦法,只能咬了咬牙豁出去道:「那隻剩一種方法了,把他追回來。」
葉楠愣了愣,睜開眼看她,「追得回來嗎?」
「追不追得回來以後再說,如果連試也沒試過,那麼就永遠不會甘心。追得回來那就萬事大吉,追不回來,也能徹底死心,去展開下一段人生。」
語琪說得懇切,但她心裡清楚,葉楠和顧峰的命運早已定下了結局,他若是按自己說的做了,能得到的除了失敗就是失敗,這樣或許很殘忍,但卻能讓他看清楚他們已經不可能了。
先破才能後立,只有痛得狠了,才會捨得放開手。
否則,即使一個人痛得死去活來,留在記憶中的仍只是對方給予的美好。這樣下去,在一起的曾經被無數次的回想美化千百次,終會成為同生命對等的、根本無法割捨的存在。
她要杜絕這種可能,就只能讓他自己去撞得頭破血流,撞得清醒明白。
看著葉楠若有所思的神情,語琪心中暗歎一口氣,淡淡道:「你好好睡一覺,我去看看粥好了沒。」說罷,轉身離開了房間,還體貼地帶上了門。
葉楠盯著關上的房門看了一會兒,又緩緩地別開視線,朝窗外看去。
天空澄澈碧藍,白雲時卷時舒。
它們永遠感覺不到喜怒哀樂,不像人……真幸運。
看著看著,葉楠的目光便偏移到了床頭櫃,凝在了自己的手機上,無法動彈。
片刻之後,他緩緩坐起身,拿過手機,攥在手中低著頭想了好一會兒才調出編輯簡訊的介面,然而修長的手指剛剛動了一下,卻又立刻停滯了。
他沉默地看著明亮的螢幕好半天,才遲疑地伸手敲下一個個字:「我不會去看郵件,如果你要跟我分手,親口告訴我。」
不行,態度太強硬了。
葉楠皺了皺眉,將這幾行字刪掉,重新打了幾個字:「我有點兒發燒,感覺很難受,可你不在。」
還是不行,太卑微了,像是乞求。
葉楠抬手捏了捏眉心,倦怠地一揚手,把手機扔在一旁,又發了一會兒呆,才重新躺回了床上。
已經用盡了全身力氣去控制了,但是一旦一個人處在一個密閉的空間,就會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個人,一旦想起了,就一發不可收拾地開始想東想西,所以儘管明明知道不能在她面前露出異樣來,還是會忍不住問起那些問題。
曾經看到過某個女下屬的心情日記,只有短短八個字:「寂寞入骨,相思成災。」那時覺得格外矯情,但是現在卻是能夠理解了。
最終葉楠仍是沒有去看那封郵件,而是給顧峰發了一條刪刪改改了多遍的簡訊。
大約三分鐘之後,手機振動了起來,自動變亮的螢幕泛著冷冷的光,他伸手拿過來,點開簡訊。
冰冷的黑色字型,不帶一絲活人的溫度。
或許是不用面對面的緣故,那人的話中多了幾分底氣,顯得穩重而堅定。
「和林雯雯的婚期定在月底,結婚後我會好好和她過,做一個負責的丈夫。你多保重,不用等我,我不值得。」
短短的幾行字,葉楠卻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房門被人輕輕敲了三下。
他閉了閉眼,唇角漸漸扯開一個難看的弧度,即使再努力偽裝,出口的聲音仍是無比虛弱,「進來。」
語琪聽到他的聲音就知道情況不對,因此開啟門後沒有走進去,只是站在門口問:「粥熬好了,你吃嗎?」
葉楠低著頭將手機放到一旁,沉默了片刻才搖了搖頭,「不餓了。」
語琪沒有多說什麼,而是退了一步,重新關上了門。
這種時候如果貿然闖進去,等於逼著他強撐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實在太殘忍。不過就算如此,語琪也不打算離開,葉楠現在的狀況很不好,如果放他一個人在這裡,說不定自殺事件會提前發生,她不能冒這個險。
牆上的掛鐘走過11點,分針安靜地指在下方的「6」上,秒針咔嗒咔嗒地慢吞吞地轉著圈。
臥室中,半夢半醒地睡了一覺的葉楠睜開眼來,昏昏沉沉地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卻是徹底清醒了,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睡意。
空蕩蕩的房間內只有自己的呼吸聲,外面的客廳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聲響,寂靜得像是荒野中的墳地。
估計她也早就離開了,如今這偌大的家中只剩自己一個人。
葉楠扯了扯唇角,勾起一個難看的笑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之後,他微微嘆了一口氣,掙扎著拖著軟綿綿沒有一絲力氣的身體下了床,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門口,開啟了房門。
原本只是想去客廳茶几上翻出藥來吃的,誰知道一開啟門,看見的卻不是黑漆漆沒有一絲人氣的冷清客廳。葉楠愣了愣,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電視無聲地放著不知名的電影,散出的光線照亮了一小部分客廳的同時,也映出了沙發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語琪。
「餓了?」語琪隨手放下遙控器,偏過頭看著他,「我去把粥熱一下?」
葉楠沒有問她為什麼沒有走,也沒有問她為什麼這麼晚還等在客廳。
他反常地沉默著,一步一步地走到沙發前,雙手隨意地插在褲袋中,頭垂得很低,凌亂漆黑的額髮遮住了小半張臉,挺直的鼻樑被安靜的電視光塗抹上寂寥的暗影。
語琪疑惑地看著他,正在思考要不要說些什麼的時候,葉楠卻一轉身在沙發上坐了下來,與她靠得很近,幾乎要肩碰肩了。
身上的溫度隔著小到幾乎可以忽略的距離隱隱約約地傳遞到對方身上,在帶些涼意的夜晚,在空蕩蕩的客廳,並肩而坐的兩人就像是兩隻迷失在冷寂荒野中的野獸,互相給著彼此溫暖。
語琪絕不是不識風情的人,她太明白這種時候應該怎麼做,總之,嘮嘮叨叨喋喋不休地問他要不要吃藥要不要幫忙拿件外套是最下乘的做法,再好的氣氛也都會跑光了。
她緩緩收回了原本想把遙控器遞給對方的手,偏過頭,看似專注地安靜盯著無聲的電視,所有的注意力卻全部放到了身旁的人身上。
葉楠定定地盯著茶几看了一會兒,忽然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眼睫垂下來,遮住了一切眼神。
語琪偏過頭看他,還沒看夠三秒,葉楠就輕輕地一歪頭,靠在她肩上了。
他清秀的長眉皺著,唇角微抿,再沒了白日那副笑吟吟的模樣,聲音因高燒而有些嘶啞,「我沒什麼意思,只是想靠一會兒,就一會兒。」
能遮蔽一切的深夜像是有著無形的魔力,讓人敢於在萬分疲憊時褪下戴了許久的面具。
他的額頭正貼著她鎖骨處溫暖的皮膚,那凌亂的黑髮挨著她的後頸,有些癢。
語琪輕輕挪了下身體,直起上身讓他不至於靠得那麼累,同時也與他離得更近了一些。
「房子買得太大了,」他安靜地合著眼靠在她肩膀上,有些乾燥脫皮的唇動了動,不知是在同她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聲音很輕,「一個人住,太寂寞了。」
語琪沉默了一會兒,也輕輕道:「可以養只狗,會熱鬧很多。」
「太吵了。」
「那就養只貓。」
「太費心神了,養不了。」
語琪不禁好笑,微微勾著唇,用溫柔輕緩的語氣說著和溫柔完全不搭邊的話,「你怎麼這麼難伺候?不是太吵了太費神,而是你太懶了吧?」
「我都這樣了,你還要取笑我?」葉楠睜開眼,有氣無力地用餘光瞥了她一眼,「你還有同情心嗎?」
語琪明知故問,低下頭看他,「你哪樣了?」
他一怔,繼而別開眼神,緩緩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額頭,聲音又帶了點兒掩飾般的散漫,「燒成這樣了啊。」
語琪笑了一下,然後也抬起手,握住他放在額頭上的手,意有所指一般地輕輕道:「沒事,我在這裡,不會有事的。」
葉楠閉上眼睛,沒有說話,心中卻是莫名其妙地一酸,接著就是鈍鈍的隱痛,胸口悶得很,好半天才緩過來,難看地扯了扯嘴角,「你在這裡就可以了嗎,你大學學的不是醫科吧?」
語琪輕輕笑了笑,握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膝頭,「我理科不好,學不了醫。」
葉楠也扯了扯嘴角,靠在她肩上的腦袋輕輕挪動了一下,「頭好暈。」
水和藥都擺在茶几上,一隻手就能夠到,但是他沒有動一下的意思,於是語琪也只當沒看到。
「那怎麼辦啊,我不是醫生。」
「不是說你在這裡,就無論怎樣都沒事的嗎?」
她輕輕笑了一下,低下頭來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輕柔低緩得像是羽毛拂過耳郭,「那我親你一下,或許頭就不暈了。」
葉楠猛地一愣,連忙從她肩上起來,掩飾般地伸手去夠水杯和藥片,低著頭有些慌張地道:「你不怕傳染嗎?」他頓了頓,又理直氣壯地偏過頭,用完全沒有說服力的說教語氣道:「還有,一個女孩子要矜持一點,怎麼可以說這種話?」
語琪笑吟吟的,也不反駁,而是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看他,「我去把粥熱一下,你吃完了之後好好睡一覺,明天燒就會退了。」
葉楠訕訕地看她一眼,緩緩移開視線,低低嗯了一聲。
語琪笑了笑,站起來往廚房走去,繞過他身邊時還藉著居高臨下的優勢順手揉了一把他凌亂無比的黑髮,用含著笑意的嗓音輕輕道:「乖。」
葉楠一怔,連忙別過頭避開,「喂,別動手動腳趁機佔便宜。」
約莫十分鐘後,葉楠抱著一碗粥,一邊慢慢地喝,一邊用餘光不動聲色地打量身邊的人,「楊語琪。」
她握著遙控器把聲音調大了一些,隨意地應了一聲,「怎麼了?」
「你今天溫柔得都不像你了。」
「那是因為你今天也感性得不像你了。」
葉楠戰敗,低頭繼續喝了幾勺粥,才想出該怎麼反駁,「那是由於病中人都很容易情緒波動。」
語琪淡淡地笑了一下,「是啊,所以我格外體諒病號,尊老愛幼給孕婦讓座的基本道德心我還是有的。」說罷,她輕輕地打了個哈欠,「太晚了,你喝完粥把藥吃了就去睡吧,我今晚就在你這裡睡了。」
葉楠抬起頭,看著她走向客房的背影,覺得那悠悠盪在空中找不到著陸點的心緩緩地、緩緩地沉了下來。
儘管隔著一堵牆,但知道這個偌大的房間不是隻有自己的感覺已經令人安心。
次日,晨光透過明亮的窗戶投進來,散漫地灑在人的臉上,暖洋洋的。
語琪醒過來後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這才慢悠悠地下了床,一邊整理著衣服,一邊往門外走去。
誰知一開門,就看見葉楠穿著襯衫西褲衣冠楚楚地坐在餐桌邊,正往麵包上塗黃油,聽到動靜後,他笑吟吟地抬頭看過來,得意地朝她晃了晃手中的麵包,「早上好不容易從冰箱裡翻出來的,我留了一片給你。」
語琪愣了一下,才笑著走過去,一低頭,一口咬在他手中那塊塗好了黃油的麵包片上,然後在葉楠目瞪口呆的注視下一偏頭,直接從他手中將那片面包叼走了。
葉楠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我說的不是這片面包,你的那片在你的盤子裡。」
語琪笑吟吟地在桌前坐下,嚥下口中的麵包,「我知道,但懶得塗黃油,既然你的這一塊已經塗好了,就算是昨天的護理費了。」她頓了頓,又朝他露齒一笑,「不用謝。」說罷,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推,將自己那躺著一片光禿禿的麵包的盤子緩緩推到他面前。
葉楠被堵得無話可說,只得認命地低下頭,鬱悶地重新塗黃油。
語琪又咬了一口麵包,似是隨意地瞥他一眼,「燒退了?這麼快就要去上班,不再請幾天假?」
葉楠手中的動作一頓,「上樑不正下樑歪,我不能做他們的壞榜樣。」
毫無說服力的藉口。
不過語琪也懶得拆穿,她看他一眼,「我也正好要去上班,要送你一程嗎?」
葉楠笑了一下,算是預設,並且懶懶地一抬手,扔了一串鑰匙在她面前,「下班後記得過來接我,晚上想喝皮蛋瘦肉粥,最好多放些肉。」
語琪半眯起眼,用食指勾起那串鑰匙晃了晃,斜眼睨他,「房門鑰匙?」
葉楠低下頭繼續抹黃油,若無其事地低低嗯了一聲。
兩人很快就解決了這頓簡單得過分的早餐,然後語琪找了個紙袋子把藥片膠囊等裝了起來,往他手裡一塞便拽著他出了門。
約莫二十分鐘後,語琪在路旁把他放下來,偏過頭對他笑了一下,「記得吃藥,我先走了,有事打我電話。」
葉楠也笑了一下,「嗯,路上小心。」頓了頓,又添了一句:「不許加班,過了六點才過來接我的話,你就死定了。」
語琪好笑地看他一眼,也不應聲,開著車絕塵而去。
後視鏡中,那人穿著簡單大方的白襯衫、黑西褲站在路邊,面容斯文,體態修長,倒是人模狗樣,像是葉氏少總了。
公司上下都知道,葉楠雖是名義上的總經理,但幹著實事的人是拿著董事會薪水的副總經理,葉楠這個大少爺從未拿過半個商學位,本碩讀的都是文史哲這種閒雲野鶴到適合買個林中別墅隱居然後埋頭故紙堆的學位,而且上任到如今,除了簽署檔案和出席重大場合外,他幹過的唯一實事就是將顧峰這個小小的策劃師提拔成了帶領一個龐大團隊的創意總監。
和從不參加任何公司集體活動、只能把幾個公司高層的臉和名字對上的葉楠相比,顧峰就合群多了,他成熟穩重,幽默風趣,組織能力一流,下班後經常請下屬一起出去吃飯唱歌,幾乎與所有員工都打成一片。
所以,這日早晨,顧峰在正式上班前將請柬發給同事們時,整個公司都熱鬧得像是開了茶話會,幾乎所有人都離開了自己的格子間,團團簇擁在顧峰和林雯雯這對未來的夫婦身邊,祝福調笑,鬧作一團。
葉楠一來就看到這樣的場面。
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一整天沒來上班的總經理站在門口,繼續著他們的喧譁,襯托得他所站的門口越發冷清。
葉楠沒有上前,他沉默地站著,遠遠地看著這笑著接受大家祝福的一對。
第一次見到顧峰時,他還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陽光開朗,還有些害羞,會神情稚嫩但堅定地對每個見到的領導說「我會努力工作」,傻得可愛。
三年多的時間裡,葉楠看過他垂頭喪氣,看過他意氣風發,看過他在人前侃侃而談在人後熬夜加班,記得他爽朗大笑時的模樣,也記得專案失敗時他無助地靠在自己肩頭上沉默的表情……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他看著這個大男孩成長為能獨當一面的成熟男人。
上司和下屬,男人和男人,這樣尷尬的身份,要在一起,的確是世俗不容的,但他們仍堅持了三年。顧峰是一個好情人,他年輕英俊,溫柔體貼,風趣幽默,跟這樣的人在一起不丟心是不可能的,葉楠便在這段感情中不知不覺地深陷了進去。
而在他已經無法割捨這段感情時,顧峰卻決定娶妻生子,過正常生活,果斷而乾脆地選擇了分手,態度是一如往常的堅決利落。葉楠曾經無比欣賞的果決乾脆,到了如今卻成了一種殘忍。
他其實也知道,顧峰總有一天會離自己而去,只是下意識地不去想罷了,等到這一天真的到來時,無論在感情方面再怎麼無法接受,在理智上,他卻也已清楚,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如她所說的盡了力去爭取,但是昨晚的那條簡訊換來的卻是更堅定的拒絕,今早帶病來上班卻看到這一幕……果然,與他所想的一般,沒有希望,一絲都沒有。
葉楠已經在盡力控制,但是神情還是變得很難看。他忽然不敢再看下去,低下頭掩飾般地揉了揉鼻尖,繼而沉默地沿著不引人注意的通道往總經理辦公室走去。
但就算避得再遠,仍躲不過尷尬。
有個眼尖的員工看到了他,熱情地遠遠道:「總經理好!」
這一聲招呼如同石入靜湖,頓時激起一片問好聲。
葉楠不得不停下腳步,有些僵硬地在原地站了片刻後,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揚起自欺欺人的笑容轉過頭去,朝他們點了點頭當作回應。
這一轉頭,便正好對上了顧峰看過來的目光,也看到了對方眼中那掩飾得很好的歉疚和不忍。
隔著熱鬧的人群,葉楠看著那雙無比熟悉的眼睛,忽然覺得喉嚨發堵。
他現在是別人的男友,站在別人的身邊微笑,不久之後將牽起那個女孩的手,帶她一步一步踏入婚姻的殿堂,生兒育女,攜手共老。他會是一個溫柔體貼的丈夫,一個值得尊敬的父親,他會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只是那幸福,卻與自己毫無關係。
一個平時就特活躍的員工趁機問:「顧總監和林策劃結婚那天,總經理會賞光到場的吧?」
在眾人眼中,顧峰是葉楠一手提拔上來的,兩人平時在公司中雖然並沒有過多的交流,但想來關係不會差,所以這個員工才敢這麼問。
葉楠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話,只能胡亂地一點頭,猛地轉身,快步走進了辦公室,近乎慌亂地關上門,將外面的喧囂熱鬧一律擋在了門外。
總經理辦公室的隔音效果很好,門一合上,裡外就像是兩個世界。外面的吵鬧聲再也傳不進來,卻只襯得這個空蕩的空間死寂如墳墓。
葉楠在辦公桌前倦怠地坐下,雙手撐在桌面上,扶著額頭,緩緩地合上雙眸。
不知過了多久,他稍稍覺得緩過來了些,而剛才摔在桌面的手機卻振動了起來。
葉楠疲憊地揉了揉額角,直起身來的同時撈過手機開啟。
是一條新簡訊,通訊人名字是「臭丫頭」。
顧峰喜歡用微信發語音資訊,便宜而且便捷,但是葉楠和楊語琪仍喜歡發簡訊,一方面是覺得穩定踏實,另一方面是他們都不是那種會在意錢的人,也就不會因為每條0.1元的簡訊斤斤計較。
葉楠無奈地動了動手指,點開了簡訊:「把藥從紙袋裡拿出來,現在,立刻,馬上,不要拖到一會兒再吃,否則你肯定會忘記的。」
葉楠輕輕搖了搖頭,卻仍讓秘書倒了杯溫水進來,撈過那個紙袋,把藥拿出來一一吃了。
秘書放下水杯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笑眯眯地道:「晚上顧總監請大家吃飯唱歌慶祝,大家讓我進來問一下葉總要不要一起。」
葉楠剛好了一點兒的心情立刻又跌回谷底,按在玻璃杯上的修長手指緊了緊,然後緩緩抬起頭,微微一笑,按捺住胸腔中的情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隨意一些,「我就不去了,你們好好玩吧。」
秘書愣了愣,繼而開玩笑道:「葉總是要去跟女朋友約會嗎?」
葉楠下意識地想否認,卻忽然意識到已經不需要否認了,顧峰就算聽到也不會再在意。
他沉默地低下頭,想起昨晚她說的話:「第二天再隨便拉來一個長得比他帥脾氣比他好身價比他高的男人甜甜蜜蜜地在他面前晃上三十圈!」
那時聽到,覺得自己絕對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但是現在卻覺得,若是像她說的那樣做,或許不會這樣難受了。各種複雜的情緒交雜之下,葉楠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辦公室中響起,冷靜而若無其事,「不是女朋友,是未婚妻。」
話音落地,秘書一下子就愣住了。
和楊語琪訂婚的事在幾年之前,他一直沒有公開過,所以這些員工一直以為他還單身,連個女朋友都沒有。可想而知,單身多年的總經理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個未婚妻,這些員工會怎樣驚訝。
丟擲這個訊息的葉楠不知為何覺得莫名地痛快,他抬起頭來微微一笑,看向女秘書,「怎麼了,不相信?」
「沒有,沒有。」秘書連忙否認,頓了頓,又忍不住好奇地問:「葉總的未婚妻一定很優秀,跟您很般配吧?」
葉楠一愣,繼而笑吟吟地道:「是很優秀,漂亮又能幹,我們可以算作從小一起長大的。」他頓了頓,看了看手旁的紙袋子,聲音也由一開始的刻意變得越來越自然,「有的時候會覺得這個丫頭嘴巴實在太壞,但有的時候她又會讓你覺得……」他皺了皺眉,思索了片刻才遲疑地道:「特別安心?」
「情侶鬥嘴是常有的事,感情好才會這樣。」秘書笑眯眯道,「葉總好福氣。」
葉楠也笑了一下,繼而微微有些晃神。
剛才說那些話一部分是做樣子,另一部分確實是出自真心。
和顧峰在一起了三年,但和楊語琪卻是三歲時就見了第一面,然後一路打打鬧鬧長大,她跟自己搶過東西,也為自己打過架,曾經一起逃過學幹過壞事做過惡作劇,也曾經在難過脆弱的時候互相安慰彼此鼓勵。可以說,自有記憶以來,楊語琪這個女人就佔據了記憶中不小的一部分。
他看著她從一個臭丫頭小皮猴長成外人口中的「女神」,看著她從抱著雙膝委屈地哭的小姑娘成長為現在這個天塌下來也能腳踩十釐米高跟鞋咬牙撐過去的女強人。
這個曾經在幼兒園裡對他說「以後我罩著你」的女孩,從小學甚至到大學都幫他做過作業的女孩,在昨晚握著他的手說「我在這裡啊」的女人……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虧欠她許多。
顧峰選擇了做一個負責的丈夫,那麼,或許自己也該開始履行作為未婚夫的義務與責任,將這些年欠她的還回去。
他已經任性了二十幾年,不能再這麼任性下去了。
人生並不是只有愛情,還有責任。
葉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過這渾渾噩噩的一天的,顧峰和楊語琪的面孔輪番在腦中出現,喜怒哀樂,音容笑貌,一幅幅畫面,鮮明清晰一如昨日。
直到她說到樓下了的電話打過來時,他才回過神來,拿起桌上的紙袋,匆匆往門外走去。
只是一推開門,葉楠就愣住了。
已經過了下班的時間,但大部分人都沒有急著走,而是鬧鬨鬨地擠在門口處,笑鬧成一團,討論著今晚要去哪裡唱歌。
他沉默了片刻,退回辦公室,關上了門,在電話中對她道:「我還有點兒事沒完成,要不然你先上來?」
好在她沒有抱怨,而是痛快地應了一聲,葉楠舒了一口氣。其實語琪只去上了半天班,下午直接請了假。
按照一般的劇情進展,她估計葉楠可能會生出「帶個女朋友到你面前晃晃氣死你」的想法,所以特意用了半天時間回家準備,就等著這一刻作為一個完美的花瓶替葉楠把場子找回來。
楊家雖然不像葉家一樣做生意,但是楊父楊母的官做得都大,家底殷實是少不了的,在這群沒見識過大場面的小員工面前鎮住場子,還是很容易的。
雖然不至於每件衣服每個包包都是天價,但楊語琪平日也算買了不少奢侈品,回去隨意翻一翻就找出不少來,再挑出其中最奢侈最能閃瞎人眼的幾件簡單地搭配了一下,最後再精心化個妝,就差不多了。
當然,語琪明白,真正的有錢人和貴族不會這麼沒有格調地把奢侈品密集地往身上掛,他們已經足夠有身份地位,所以不需要再炫耀,因而買衣服以舒適為主,有時他們身上那件十分不起眼的看不到牌子的衣服,其實卻真正昂貴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不過目的不同,手段也就不同。要鎮住俗人,就不能太清高地穿一身貴得要死但根本不起眼的衣服,所以她只能用這麼俗氣的法子,任務所迫,沒辦法。
穿了一身奢侈品,再開原來那輛低調的車就不合適了,她化完妝之後,直接開車到一個暴發戶閨蜜那裡,以「追男人得有靚車」為由借走了她剛買的一輛跑車,直接開到了葉楠公司樓下。
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在往常,這時格子間裡只有零零星星幾個人還在加班,但今日顧總監請客,他手下的團隊和一些相熟的員工都留了下來,喧喧嚷嚷地挨在門口,一邊等著幾個收拾東西的同伴,一邊討論著最近的八卦,話題從副總這月換了七任女友扯到了單身多年的總經理身邊莫名其妙地多出了個未婚妻。
「你是說,葉總不來是由於今天要去跟未婚妻約會?他有未婚妻?」
「葉總雖然經常笑,但總覺得他像是朵高嶺之花難以接近呢,不知道怎樣的女人才抓得住他的心。」
「那可不一定,攻下男神的不一定是女神,更有可能是屌絲,電影小說裡面都這麼說的。」
掌握著第一手訊息的總經理秘書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根據葉總的描述,那位長得漂亮,能力又強,就算不是女神,也算是配得上我們花容月貌的葉總了。」她頓了頓,眯了眯眼,神情看上去有幾分猥瑣,「聽葉總的意思,他們算是青梅竹馬,然後那位好像還有點兒毒舌屬性,想來平日裡葉總沒少被她調教。」
這番話一齣,頓時激起了熱烈討論。
「竟然用花容月貌這個詞,趙秘你也不怕葉總聽到炒你魷魚!」
「漂亮、強悍、毒舌,哎呀,聽起來好萌怎麼辦,不過葉總估計壓不住她吧,說不定從小到大都是被欺負的命。」
「不會吧,以前一直以為葉總是那種笑面虎腹黑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