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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葉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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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只是葉總情人眼裡出西施,論漂亮能幹,誰能比得上我們林姐,大家說是嗎?」

無論真假與否,今天請客的是顧總監,捧林策劃就是捧顧總監的道理就是傻子也懂,於是眾人立刻笑鬧著紛紛點贊,話題又回到了顧林二人身上,大家開始問兩人誰先表白什麼時候開始的喜歡對方哪點兒,等等。

門口越熱鬧,就襯托得走廊越冷清。

已是暮色四合的時候,這個聳立著無數高樓大廈的城市正昏昏欲睡,窗外幽暗的天色同深邃的走廊混成一片,恍恍惚惚,交織成一種低迷晦暗的感覺,彷彿同那歡聲笑語的門口格格不入。被璀璨燈光照亮的地方是現世,而浸泡在一片漆黑中的走廊,就像是另一個世界,幽邃、悽清、孤寂。

走廊的盡頭,電梯門正緩緩開啟,亮光一點一點地自電梯內透出來,逐漸照亮了電梯口那一小片地面,但很快,光線就隨著慢慢合上的電梯一縷一縷地被收回,長而深邃的走廊重歸一片暗色。

高跟鞋與地面相碰的脆響在電梯合上的那一刻響起,踏破了原本的冷寂無聲,卻只顯得幽邃暗長的走廊更為安靜。

噠、噠、噠,那人不緊不慢地靠近,即使光線昏暗,前路不清,她的腳步聲也一絲不亂,優雅而又慵懶,規律而又散漫,聲音並不十分響,但這邊吵吵嚷嚷的眾人卻不知不覺地安靜了下來。

在昏暗的走廊之中,只能看清她的身形,雖然輪廓模糊,也能看出身段高挑,雙腿修長。

從喧鬧中安靜下來的人們將目光逐漸轉向走廊時,那人也一步一步地自黑暗中走出,姿態優雅,神情淡漠。

衣裙鞋包都是一線奢侈品牌自不用說,真正體現格調的是細節部分,然而哪怕再苛刻的眼睛也無法從她身上挑出一絲瑕疵。從卡在髮間的墨鏡,到細白的手腕上那塊別緻的手錶,都是曾出現在頂尖時尚雜誌上的昂貴奢侈的經典款式,即使是再不懂行的門外漢,只看做工與質地也應知其價格不菲。

按理說,這樣奢侈的衣著配飾很容易壓人,再漂亮的女孩,若是氣質不足,穿上也會被襯得一張面孔黯淡無華,但她卻一點兒也沒有被一身昂貴華美的衣飾奪去光彩,那種似是與生俱來的優雅氣質與通身氣場,輕而易舉地便讓這些美服華衣對她俯首稱臣,替她加冕,助她成王。

終於,她在眾人面前停下,修長高挑的身段在明亮的燈光下一襯,像是剛從巴黎時裝週的展臺上走下來的頂級模特,腰細腿長。

她正是語琪。

她的目光無聲而淡漠地滑過眾人的臉龐,視線所過之處像是有無形的壓迫,看得人下意識地低下頭去,屏住氣息。最終,那目光定格在了男主顧峰身上,不再移動。她微微一挑眉,「你們總經理在嗎?」說這句話時,她的語氣雖輕柔卻帶著微微的降調,聽上去就像是不自覺的高傲。

顧峰看著她,愣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客氣地抬手指了個方向,「葉總的辦公室就在那裡,您直直地走過去就能看到。」

語琪點點頭,剛要轉身離開,卻有人大膽地開了口。

「您是葉總的未婚妻吧?」

這一問出口,眾人都從剛才那種詭異的安靜中掙脫出來,開始七嘴八舌地問起各種八卦的問題,氣氛比剛才問顧林二人時還要熱烈。

「您和葉總什麼時候訂的婚啊?」

「是誰先求婚的?」

「葉總私底下是什麼樣子啊?」

「您和葉總準備什麼時候結婚啊?」

面對著這樣「洶湧」的提問,語琪沒有作聲,而是半眯起眼,那長而捲翹的睫毛交織起來,矇矇矓矓的,叫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情。

太過興奮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不由得為剛才那些放肆的問題感到忐忑。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在沉默了片刻後卻是莞爾一笑,略有點兒挑的眼梢揚起來,冰消雪融一般,「你們還不下班?」

眾人愣了愣,然後又熱鬧起來,說了顧林二人的婚事,然後又說今天顧總監請客,您和葉總要不要一起來之類的話。

語琪的神色未動,但顧峰聽到眾人邀請她和葉楠同去時,臉卻是僵了一下,連身旁林雯雯問他跟酒店定的幾點都沒聽到。

總經理辦公室內,葉楠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人來,忍不住從桌前站了起來,走到門旁開了一條縫,不動聲色地往外看。

門剛一開,就聽到一團熱鬧的起鬨之中,那個熟悉的聲音含著笑意清晰地響起,「你們葉總私底下的樣子啊?有點兒難以描述,說出來有些毀他形象。」

底下立刻有人笑了出來,然後大家紛紛叫著要她說下去。

葉楠的臉頓時黑了,下意識地就想走出去阻止,但手剛碰到門框便頓住了,他看著顧峰和林雯雯挨在一起的背影,遲疑了片刻,仍是沒有將門拉開。

那邊語琪早就覺察到了葉楠的目光,於是開始故意揭起他的短來,「他那個人,年紀不小了還任性得要死,心眼小還記仇,平日又懶又饞,絲毫沒有自理能力……」

眼看著眾人的眼睛瞪得越來越大,葉楠實在無法再放任她說下去,一把拉開門走了出去,臉燒得通紅地叫她,「楊語琪!」

討論領導八卦時被捉了個正著,眾人灰溜溜地閉上了嘴,將同情的目光投向語琪。

語琪迎著他們的目光,不由得好笑,索性做戲做到底,朝他們輕輕眨了一下右眼,「幫我說幾句好話,否則回去又要跪搓衣板了。」

女員工們頓時覺得葉總果然心眼小還記仇,紛紛為語琪不值,而男員工們則唏噓葉總果然馭妻有術,繼而羨慕不已。感慨過了,眾人便開始嬉皮笑臉地給語琪求起情來。

「葉總,嫂子這麼漂亮,您忍心讓她去跪搓衣板嗎?」

「就是,跪破了皮您不心疼啊。」

「嫂子跟您感情好才會那麼說的,如果跟您疏遠的話,才會客氣地盡說您好話呢。」

在他們七嘴八舌的鬨鬧下,語琪只是笑吟吟地看著葉楠,不說話也不解釋,在外人看來脾氣格外好,但在葉楠看來她卻是故意的。

他走過來,先是被她那身打扮弄得一愣,繼而沒好氣地瞪她一眼,「誰讓你跪過搓衣板?」

語琪無比自然地伸手挎上他的胳膊,身體輕輕往他身邊一靠,然後抬起頭來朝他微微一笑,「你說沒有就沒有。」

葉楠又是一怔,回過神來後,覺得這臭丫頭實在是蔫兒壞得可以,一看周圍,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像是看做了事還不承認的暴君。

林雯雯微笑著看著兩人,「葉總和楊小姐的感情真好,讓人羨慕。」顧峰對她也算溫柔,但是總像是隔了一層膜,熱絡不起來。其實有時候,她寧願顧峰同自己吵上幾句嘴,不要這樣相敬如賓。

葉楠看她一眼,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然後偏過頭去看語琪,轉移話題道:「你剛才說我又懶又饞?」

語琪依舊是笑吟吟的模樣,「沒有啊,你多勤快,碗筷每過一個星期就要洗一回呢,發高燒的時候也只能喝下兩碗粥,怎麼會又懶又饞呢?」

眾人噴笑過後,紛紛要求他們一起去吃飯唱歌,然後嚷嚷著要讓葉楠請客。

顧峰看事情的發展越來越不妙,連忙上前微笑著道:「我和雯雯請大家是應該的,怎麼好讓葉總請客?還是把二人世界還給葉總和嫂子吧。」

然而眾人不依,說葉總把嫂子藏了這麼多年,不能只給大家看一面就又塞回家了,這頓飯必須請。

簡直盛情難卻,葉楠怎麼推託都不管用。

語琪笑眯眯地旁觀了一會兒後,乾咳一聲,「這樣,你們去吃飯唱歌的錢回頭讓葉總報銷,有我擔保,他不會不認賬。今天我們就不去了,他昨晚還發了高燒,今天是帶病來上班的,再出去吃飯我放不下心,你們就放我們回家休息吧,好不好?」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眾人也只能作罷,紛紛起鬨過個嘴癮,「嫂子這是心疼了吧!」

語琪微笑的弧度依然完美,連半絲羞澀都沒有,就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嗯,心疼了。」

葉楠被她揭了短後小心眼地記著仇,原本還以看笑話的姿態看她如何應答,一看她竟然這麼直接地承認了,一張臉頓時從脖子紅到了耳根。

眾人立刻鼓起掌來,「在一起,在一起!親一個,親一個!不親不準走!」

葉楠只覺得自己的臉燙得不行,竭力板起臉來,端起少得可憐的領導架勢道:「別胡鬧!」

可惜他這邊努力板著臉,語琪卻依舊笑吟吟的,不說好也不說不好,於是眾人起鬨起得更熱烈了,「一二三四五,我們等得好辛苦!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們等得好著急!」

一個星期之前,葉楠絕對不會相信,有一天自己會在顧峰面前同別人接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到了如今,卻彷彿順理成章一般。

其實他一直覺得,接吻是這個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沒有之一。

做愛或許是為了慾望,但接吻卻不是,它出自純粹的喜歡。兩個人接吻,則必然肌膚相親,濡沫相融,像是涸泉之中的兩條魚,相依相偎,互相潤溼著對方的唇齒,這樣的事,是該與最親近之人做的。

而現在,她的手臂環在自己的脖頸間,皮膚是溫熱的,安然垂著的睫毛緩緩掀起,眼梢略略挑起,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有著明晃晃的笑意,在燈光之下顯得格外璀璨。屬於她的呼吸輕緩悠長,吹拂在他的脖子上,有點癢,可是並不令人排斥。

葉楠只覺得恍惚,忽然想知道現在顧峰會是什麼表情,在想些什麼,心中可有一絲一毫的難過,是否跟自己看見他和林雯雯在一起時的感覺一樣。

估計不會吧……他那樣的人,只要決定了,無論付出什麼也要達到目的,不會後悔,不會後退,向來一往無前,從不曾回頭看。

將他從胡思亂想中喚回的是她的嗓音,輕輕柔柔的,帶點兒促狹,聽起來格外不懷好意,「看什麼呢?」

葉楠這才回過神來,發現她的臉已經近在眼前,而自己剛才走神之時,一直盯著的地方竟然是……她鎖骨以下的位置。

一切思緒灰飛煙滅,唯一留下的只有滾燙的臉頰耳根,印在耳膜上的怦怦心跳,以及她豐澤水潤的紅唇。

猝不及防之間,她忽然環緊了雙臂,直接抱住他的脖子將他拉了下來,柔軟溫熱的唇瓣狠狠地印上他微涼的薄唇,強勢無比地奪去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葉楠下意識地瞪大了眼睛,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周圍響起起鬨的掌聲。他回過神來,剛想吻回去挽回一點兒面子,卻忽然想起了什麼,連忙將她從自己身上扯下來,「你想被傳染嗎?」

她不言語,只是半眯起眼笑,像是偷吃了乳酪的小老鼠,蔫兒壞蔫兒壞,彷彿佔到了什麼便宜似的。

葉楠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抬手在她光潔的額頭上敲了一記。她一仰頭往後躲,眉皺起來,很誇張的表情,像是他敲得多狠似的。她天賦極佳,學他學到了十分之十二的像。葉楠忽然有種衝動,想對她做個開槍的手勢,看她有沒有臉在這麼多人面前躺下裝死。

不過最終,他只是眯著眼緩緩看了一圈周圍,將這些員工看得渾身不自在之後才半真半假地一笑,「好好玩,回來讓財務給你們報銷。」說罷,沒有再看顧峰一眼,直接拽過她往外走去。

他一邊按下電梯按鈕,一邊偏頭看他,「回去熬點紅糖姜水喝,預防一下,免得被我傳染。」

語琪轉過頭來看他,輕輕笑一下,「就沒有別的想和我說了?」

「說什麼?反正你從小到大說我壞話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幫你背黑鍋的時候也是,我說過什麼嗎?」葉楠沒好氣地輕哼,「麻煩的丫頭。」

「我說的不是這些,」她挑了挑眉,「而是……譬如‘你今天格外漂亮’之類的話。」

林雯雯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忽然覺得跟他們相比,自己的愛情淡而無味得像是白開水。她轉過頭,剛想和顧峰說點兒什麼,卻在看到他那頗覆雜的神色時愣了愣,「怎麼了?」

顧峰迴過神來,連忙微笑了一下掩飾,「沒什麼,人也到齊了,我們該走了吧。」

他的神色已經恢復如常,但林雯雯卻仍然皺著眉,直覺卻告訴她,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

葉楠很有預言天分,語琪回到自己家後就是一個噴嚏接著一個噴嚏地打。對著鏡子看自己,只見鼻頭紅紅的,眼圈烏黑,臉色蒼白,看起來跟個鬼似的。

不只如此,就連喉嚨也開始疼了,應該是扁桃體也跟著發炎了。

的確難受,但語琪卻對著鏡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很顯然,這是裝可憐的最佳機會,也是佔住葉楠注意力、不讓他再想顧峰的好藉口。

到家還不足三分鐘,語琪便重新穿上大衣拎上包下了樓,直接開車到了葉楠家樓下。

葉楠聽到門鈴聲響起時很是愣了愣,這才趿著拖鞋踢踢踏踏地走來開了門,剛看清楚來人是誰,左肩就被她靠上了。

他一怔,好笑地拍拍她肩膀,「怎麼了?這麼快就想我了,不至於吧?」

然而,語琪剛在他肩窩裡磨蹭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被他用一根手指頭抵在額上推開了。

葉楠笑吟吟地收回手,「靠也就罷了,但你這麼蹭也太佔我便宜了。」他略頓了一下,懶懶地往鞋櫃上一靠,「說吧,怎麼又回來了?」

語琪沒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氣勢頗足地堵在他面前。

葉楠身後是牆壁,無處可退,他挑了挑眉,「幹嗎?現在對我動手動腳早了一點兒吧,我們還沒結婚呢。」

語琪沒理他,一抬手抱住他的腰,低頭往他胸前一靠,吸了吸鼻子,聲音齉齉地道:「我被你傳染了,喉嚨疼頭也疼,很難受。」

葉楠忽然有一種錯覺,彷彿時光倒流到了一天前,只是自己跟對方的角色調換了一下。他有些訕訕的,抬手摟住她的肩,安慰地拍了拍,「你走之前不是喝了碗薑湯嗎?」

語琪趁機重新將臉埋進他的脖頸裡摩挲了一下,「估計喝得太晚了,木已成舟,挽回不來。」

「感冒喉嚨疼而已,不至於說得這樣慘。」葉楠把她稍稍推開一些,握著她的肩膀把她轉了個方向,推著往客廳走去,「水在茶几上,藥片已經倒出來了,先讓給你吃好了。」

語琪被按著坐在沙發上,吃了藥喝了水後又熟門熟路地往站在一旁的葉楠身上一倒,厚著臉皮將腦袋埋在他腹部,哼哼唧唧道:「還是難受。」

對男人而言,小腹不比肩膀,不是能隨意碰觸的地方,葉楠連忙抱著她的腦袋往外推,「哪裡有見效這麼快的藥,你至少等它一會兒,給它個展示自己的機會。」

語琪被他推開,第一反應就是抬頭哀怨地看向他,「我都這樣了,你還這麼對我?葉楠你太無情了。」

「你怎麼樣了啊?」

「喉嚨疼,頭也疼,鼻子還堵住了。」

葉楠轉身在沙發上坐下,無力地抓了抓頭髮,「楊語琪,我怎麼覺得你是故意的?你這是把我昨天跟你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我了。」說罷轉過頭看她,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她那棄犬似的神情震住了。

片刻之後,葉楠在語琪的小狗委屈臉下節節敗退,幾乎舉白旗投降。

他難得地抬手主動抱住了她,跟安慰狗崽子似的輕輕拍著她的腦袋,「好了好了,不難受了,我給你做好吃的,嗯?」

語琪好不容易忍住笑,繃住唇線,保持著悲傷的神情點了點頭,「我要喝雞湯。」

葉楠就是個養尊處優的少爺,一雙手修長白皙得跟姑娘家似的,指頭上連半點兒薄繭都沒有,皮子嫩白,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典型。

語琪本沒真指望他做什麼雞湯,也就順著他的話那麼一提,誰想到這少爺還當真了,直接就磨刀霍霍向廚房了,臨了還不忘一扭頭叫上她,「過來打下手,不勞不得知道嗎?」

誰剛才說的給她做好吃的,糊弄三歲小毛孩呢吧?腹誹歸腹誹,她仍笑吟吟地湊了上去,繞到他背後,一踮腳就一點兒不客氣地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了,「真給我做雞湯啊?我這面子可夠大的啊,估計未來婆婆都沒這口福吧?」

葉楠被她逗笑了,回過頭來,抬手就在她額頭上敲了一記,「我媽有什麼病痛都藏在心裡怕我擔心,哪像你這個臭丫頭,一點兒傷風感冒就恨不得哭號得滿世界皆知。」葉楠略頓了一下,很有領導派頭地指揮她,「去去去,把門背後的圍裙給我拿過來,別乾站著不做事。」

語琪又在他腰上抱了一把,佔了點兒便宜才乖乖過去拿東西,好不容易從門後找到那條傳說中的圍裙,拎出來一看竟是印著機器貓的卡通版,不禁哧的一聲笑了出來,一邊抖著一邊拎到他面前,「葉先生很有品位嘛,跟我那五歲的侄兒真是英雄所見略同,都喜歡這隻藍色生物啊。」

葉楠愣了愣,看到她手上那件滑稽的圍裙,第一反應也是想笑,但笑容不過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有些僵硬了。

好歹跟顧峰好了三年,儘管他把能收拾走的東西都收拾走了,這個家裡還是留下了一些他的痕跡,就比如這件圍裙。那時候顧峰每晚都掌廚,為了逗他,葉楠特意挑了這件頗有童趣的圍裙買了來,然後託著下巴站在廚房外看著顧峰掛著這麼個大腦袋機器貓炒菜,那時每看到一次就笑一次,結果到了如今,再看到這件圍裙,卻說不清心底是什麼滋味。

曾經那樣深的感情,也不是說斷就能斷的,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就算一條做伴了三年的狗死了,也難免為它掉兩滴淚,何況活生生的一個大活人?那樣多的回憶和過往,又不能格式化刪除,所以睹了物就難免要思人。

語琪一見他這般恍惚,就知道八成跟姓顧的脫不了干係,不過知道歸知道,她也不會明著捅出來。這種事情一放到明面上來說總歸傷感情,能裝糊塗最好就裝糊塗,反正他們兩人也斷了,非要扯出來說個明白,那是傻子才會乾的事情。

於是,她悄無聲息地繞到了他身後,踮著腳給他套脖子上了,等到葉楠回過神來,她已經低著頭,額頭靠在他後背上繫著後腰處的繩子了。

在語琪看來,這是一種默不作聲的體貼,然而在葉小心眼兒看來,這簡直就是乘虛而入,他剛發了會兒呆,她就偷偷摸摸地把這件滑稽的圍裙給自己套上了,這不是趁火打劫是什麼?

葉楠一回頭,直接抓住了她的手,半眯了眼睛看她,「幹什麼呢?這是玩起暗度陳倉了?」說罷,雙手繞到自己背後就要解下來,「先前讓你拿它過來的時候沒想到,現在看到了我還能往身上系?就算濺得滿身油腥我也不能丟這個臉。」

語琪愣了愣,繼而忍不住笑了,晃著兩條胳膊等在一旁,看他笨手笨腳地解圍裙,不去攔著,也不幫一把,臉上純粹是看熱鬧的神情,蔫兒壞蔫兒壞的,讓人忍不住想把她撈過來打一頓屁股。

葉楠現在越看越覺得這丫頭長歪了,以前雖然不算善良好欺負但也沒這麼一肚子黑水的,這是給哪路神仙指導過了,這黑心等級簡直是噌噌噌地上漲了好幾個點兒啊。

他解了一會兒不耐煩了,後背那個結本來鬆鬆的,不知怎麼給他搞成了個死結,怎麼也解不開了,索性也不折騰了,挑了挑眉後朝她張開雙臂,一副皇帝老兒等著伺候更衣的模樣。

語琪看他這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雖然明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卻只是上前一步,給了他一個擁抱,還安慰性地拍了拍他的背,然後作勢退開。

她還沒跨出一步,就被他一把按了回來,「我讓你幫我解一下這玩意兒,沒讓你佔我便宜,更別提你佔完便宜了還想跑,天下可沒有這種好事。」

語琪靠在他胸前嗤嗤地笑,半出力半划水地伸手摸向他的後腰處,慢吞吞地把死結解開了,抬頭看他一眼,「你自己要求的,等會兒身上濺了油星可別怨我。」

葉楠輕哼一聲,轉身開啟了火,拎起一旁的小油桶就準備往鍋裡倒油。

語琪嚇得不輕,連忙攔住了,「你蔥薑蒜切了嗎?食材準備好了嗎?連根青菜葉子你都沒洗,就準備倒油了?」

葉楠斜睨她一眼,眼梢有點兒上挑,有點兒漫不經心的味道,「不是有你嗎?」

語琪好不容易才把掉地上的下巴裝回來,「那我把調料食材都準備好了,你幹什麼?說好的給我做雞湯呢?」

葉楠一點兒不知道謙虛,操著不知從何而來的自信揚著下巴道:「誰家廚師長幹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兒?我只要掌好舵,把握好大方向就可以了,細節方面還是你操心吧。」

語琪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上前一步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哥,我們打個商量好不好?今兒不喝雞湯了,我們兩個病號還是比較適合喝點兒清淡的白粥。」

葉楠板得緊緊的麵皮沒繃一會兒就受不住了,哧的一聲笑出來,抬手揉了一把她的腦袋,然後輕輕一拍,「叫皇上也沒用,就是因為是病號才得補充營養,雞湯就算了,但白粥一定是不行的,怎麼著也得搞個皮蛋瘦肉粥。」說罷還自我肯定地點了點頭,覆在她頭上的手掌微微下移,在她肩膀上輕輕一推,「去切點兒肉來,小妹,手腳麻利點兒。」

您就是惦記著那皮蛋瘦肉粥對吧……一開始就沒準備要熬雞湯對吧?

語琪哀怨地抬頭看他一眼,「那來個抱抱,不然沒力氣切肉。」

葉楠沒理她,直接把她押到了案板前,咔的一聲將刀戳在了案上,「整天就想著親親抱抱,能不能有點兒出息?你要是個男人,肯定比我好色多了,切你的肉吧!」一本正經地教訓完了之後,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她的腦袋才轉身回到了他的鍋前,重新折騰起來。

最終的結果就是語琪把米泡好,把肉絲切好,放入鹽、雞精、料酒、澱粉等玩意兒醃製好之後,葉大廚大馬金刀地在鍋旁一站,一手叉著腰,一手意思意思地拿著勺子攪拌,時不時地還要擠對她一番。

不過這一攪攪了個把小時,兩個病號晚飯都沒吃,餓得前胸貼後背,最後看著這一鍋粥的眼光都是帶著綠色兒的。

好不容易等到粥熬好了,都等不及端上桌,兩人直接拿著調羹就著鍋吃了起來,語琪還知道要吹涼,葉楠沒耐性地象徵性地吹了兩下就往嘴裡灌,結果被燙得扁著嘴嗚嗚直叫,連眼淚花兒都被燙出來了。

正在這時,葉楠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他捂著自己的嘴,根本沒工夫管,於是語琪用食指和拇指從他褲兜裡面拎出手機,劃開了接通鍵後要遞到他耳邊,葉楠一看是個陌生號碼,直接擺了擺手,示意她去接。

語琪無奈地看他一眼,萬分不捨地放下那勺涼得差不多的粥,然後將電話放到自己耳旁,聲音中還帶了點兒來不及褪去的笑意,「喂,您找誰?」

那邊半天兒沒應聲,正在她挑了挑眉準備掛掉之時,一個清越的女聲遲疑地道:「楊小姐?」

語琪挑了挑眉,抬頭看了葉楠一眼,一邊對著電話道:「是林小姐吧,找他有事?」

那邊跟個受傷的大型犬一般嗚嗚叫著的葉楠一聽到林小姐三個字,豎起了雙耳轉過頭來,用口型無聲地問她:「林雯雯?」

語琪朝他點了點頭,也無聲地對他做了個口型,「你自己接?」

葉楠自然不知道林雯雯找自己有什麼事,不過但凡跟顧峰扯上關係的事,他都不免有些心虛,連忙點了點頭,伸手問她要手機。

那邊林雯雯正輕聲細語地問:「葉總在忙嗎?如果很忙的話我就不打攪了。」

既然聽到了這一句,出於禮貌還是要答一下的,語琪笑了一聲,「他不忙,只是被粥燙到了,正滿世界亂竄跳腳呢。」

那邊還等著拿手機的葉楠一聽她又黑自己,立馬不樂意地道:「誰跳腳了?我動都沒動過一次,你又跟別人胡說八道!」說罷瞪了她一眼,一把接過她手中的手機,「林策劃,有事?」

林雯雯沉默了片刻,終是問了出來,「葉總,您和顧峰之間……是什麼關係?」

葉楠握著手機的手指一僵,「你什麼意思?」

「我看過他的簡訊記錄,您和他……似乎並不是普通的上下級關係。」那邊的林雯雯說得雖然委婉,但語氣仍是冷靜而鎮定的,「如果事實如我所想的那樣,能不能請您和楊小姐出來,我們四個人吃頓飯,把話都說清楚,不然這麼不明不白的,對楊小姐和我都是一種傷害。」

葉楠沉默了片刻,剛才臉上的笑意已經全數褪去,看上去頗為嚴肅,與平日截然不同。

他剛想說話,餘光卻不經意間看到她不動聲色地湊過來,頓時快狠準地一抬手,牢牢地捂住了她一側的耳朵,然後輕輕施力,將她推遠了一步,細白的手指點點她,「別過來,私人電話不準偷聽。」他略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要尊重他人隱私。」

語琪撇撇嘴,抱著雙肩靠在一旁的檯面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當著你未婚妻的面,跟別的女人堂而皇之地聊天還要求隱私權?我在你眼裡這麼寬容大度嗎?」她略略眯起眼睛,也學著他剛才的樣子,用指尖點點他,「把擴音開啟。」

那邊等待著回信的林雯雯隱約地聽到這兩位的對話,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視線輕輕轉到了身旁的顧峰身上,壓低了嗓音對他道:「葉總似乎並不想帶楊小姐來。」

顧峰沉默地坐在沙發上,修長的手指插在凌亂的黑髮中,聲音沉沉地道:「本就是我們三人之間的糾葛,又不幹楊小姐的事,人家本來好好的一對,你非要拆散他們幹什麼?」他頓了一下,皺起眉,「我本來就已經對不起葉總了,你能不能少給他惹麻煩?」

林雯雯冷冷一笑,「你以為瞞著就是對楊小姐好?被矇在鼓裡什麼都不知道才是對她最大的傷害。你們男人是不是都這樣,自己做過什麼事不想著坦白,就只想著瞞著女人?」

「坦白了有什麼好處?只會給雙方都帶來傷害。有些話就算爛在肚子裡也不能攤在明面上說,說了就沒有再挽回的餘地了,你到底明不明白?」顧峰緩緩抬起頭來,神色木然,「我早就跟他分了,下定決心跟你好好過,我會努力愛上你,做一個好丈夫,做一個好父親,你為什麼就不能信我這一次?」

「放在以前,你說我就信,但你現在在我心裡的信譽已經為零了,讓我如何再信你?」

顧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後別開眼去,「雯雯,你什麼都很好,但有時候實在太較真了,傷人也傷己,何必呢?」

林雯雯不再說話,而是重新將手機湊到耳旁,「葉總,我剛才的提議,您同意嗎?」

葉楠正用肩膀夾著手機,兩隻手都在忙著把廁所的門反鎖,好不容易鎖上了門,他長舒了一口氣,轉身靠在洗手池邊,將手機拿起來,「我……」

還未說一個字,外面就響起她的聲音,懶洋洋的,「葉楠,你再不出來,我就把一鍋粥都喝光,一粒米也不給你留。」

葉楠的額角抽了抽,捂著手機也朝外面低吼,「你有本事就全喝光!看體重秤明天會怎麼對你!」剛撂完狠話,鼻子就一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門外頓時傳來她幸災樂禍的笑聲。

林雯雯對這兩人忍無可忍,「葉總,請您嚴肅一點好嗎?」

「我這個人就這種性格,改不了。」葉楠涼涼地說完後轉過身,低頭看著雪白的水池,聲音和神情都漸漸冷了下去,「我或許欠語琪的,但我不欠你,林策劃。請注意你的語氣,我仍舊是你的上司,沒有欠你一分一毫的債。」

他頓了頓,忍耐地閉了閉眼,按捺住情緒解釋道:「我和顧峰的事在你之前,而在他為了你跟我分手之後,我們唯一的一次單獨見面是他來收拾東西,除此之外再無其他。所以,請你搞清楚,在這件事上我也是無辜的,我沒對不起你,更沒對不起顧峰。這頓飯看在這幾年的交情上我會出席,但僅到此為止,別再把她扯進來。」

林雯雯深吸一口氣,緩緩看向遠處,「我很抱歉,葉總,發現這種事我有些控制不住情緒……」停頓了片刻,她的語氣重新恢復了鎮定自若,「那麼,時間就定在明晚下班之後,地點到時再說。還有,您或許會怪我多嘴,但我仍舊要說一句,您瞞著她,其實是對她更大的傷害。」

葉楠連半聲客套的再見都沒說,直接啪的一聲掛了電話,半眯起眼仰著頭,看著天花板愣愣地發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漸漸回過神來,抬手狠狠地揉了一把臉,對著鏡子扯了扯唇角。

直到嘴角的弧度不再僵硬了,葉楠才轉身開啟門走了出去。

語琪抱著巨大的鍋朝他揮揮勺子,「嗨,在未婚妻面前光明正大地劈腿的傢伙。」

葉楠唇角那好不容易裝得自然的笑容頓時又僵了,「跟你說了不是劈腿,那林雯雯長得又沒你好看,你也太沒自信了一點兒。」

語琪半眯起眼睛,歪著腦袋看他,「真的?那你們在說什麼?」

葉楠一愣,繼而笑吟吟地開始不打草稿地說謊,「她來替顧峰謝謝我這幾年對他的栽培,並且讚美我慧眼識英才。」

編個謊話都能編得這麼不靠譜,不是太自戀了就是太蠢了。

語琪實在懶得跟他計較,抬手對他輕輕招了招。

葉楠狐疑地看她一眼,卻仍是挪了過來,警惕地道:「幹什麼?」

她笑吟吟地把懷裡的一鍋皮蛋瘦肉粥塞給他,又飛快地踮起腳摸了一把他的腦袋,「乖狗狗,賞你的。」

葉楠兩手都抱著鍋,騰不出手來收拾她,一雙黑眼睛瞪得老大,卻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輕巧地躲出了廚房。

葉楠本來準備將這事瞞下來的,但是他這算盤打得再好,也抵不過天意弄人。

次日,兩人睡了一個懶覺之後,只請了上半天假的語琪要去上班,順道就把他拉到了公司樓下,然而葉楠的手剛放到門上,一抬眼就看到對面兩個熟悉的身影。

顧峰和林雯雯。

他連忙扭過頭背對著他們,看著她語速飛快地道:「我忽然想去你公司轉轉!你上次不是邀請過我嗎?今天就給你這個面子,別再愣著了,趕快開車啊你……」

然而就在他喋喋不休的時候,那邊兩人已經走了過來,語琪臉皮再厚也無法裝作看不到這兩個大活人,只好微微一笑,點頭致意,「林小姐,顧先生。」

葉楠一聽到她開口,整張臉頓時黑了下來,如果他有耳朵和尾巴的話,那麼此時此刻一定是垂頭耷尾的沮喪狀態。

林雯雯也笑了一下,「楊小姐,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賞臉一起吃個飯?我有事要相告。」

語琪一點兒也不想被告知自己頭上有綠帽子,於是笑吟吟地看了一眼葉楠,「我可以去嗎?」

葉楠一愣,連忙搖頭,就差拽著她的袖子不鬆手了。

「你看,我未婚夫不讓我去。」她笑眯眯地道,「不如改天……」

然而話未說完,林雯雯便乾脆利落地道:「楊小姐,您是否知道,您的未婚夫和我的未婚夫曾經……」似乎是難以啟齒,她皺了皺眉,換了個含蓄的措辭,「曾經是那種關係。」話剛說完,她便被顧峰拉到了一旁不知說什麼去了,隱隱約約只聽到「何必」「楊小姐」「添堵」幾個字眼。

語琪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麼幹,一時愣在了原地,緩過神來後下意識地去看葉楠,卻見他逃避般地低著頭,萬分仔細地盯著自己腳下毯子的花紋看個不停,唯有那抿緊的薄唇洩露了他此時的心情。

無論如何,林雯雯的目的終是達到了。

四人終是坐在了同一張桌子前,只是氣氛卻是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林雯雯看了看三人,輕聲道:「我不是非要找不痛快,只是這種事情若是不攤開來講一回,怕是一輩子都會疑神疑鬼。」她頓了頓,將目光移到語琪臉上,「況且楊小姐怕是不知道此事,同為女性,我有這個告知您的義務。」

語琪聞言抬起頭,無奈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偏過頭,盯著身旁的葉楠,「她說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這種事情您很難相信,但是我這裡有……」

林雯雯的話還未說完,就被她淡淡地打斷了,「謝謝,我不想看。我只要聽他說。葉楠,在同我訂婚之後,你和他交往過,這事是真的,還是假的?」

葉楠微微合上了雙眸,許久之後才緩緩睜開,他垂下視線,甚至都不敢與她對視,好半天后,他的喉結才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對不起。」

同他平日裡懶懶的語氣不同,不過簡單的三個字,卻像是有千斤重一般,自他口中吐出,每個字幾乎都在微微地抖。

彷彿是為了應景,天色突然暗了下來,遠處隱隱傳來雷聲。

看樣子過不了多久就要下暴雨了,但在座的四位卻沒有一個有心情管這些。

語琪頗感頭疼地抬手揉了揉眉間,不知該說什麼,只好道:「那你……現在還喜歡他嗎?」

葉楠愣了愣,抬頭看了對面的顧峰一眼。

如果說以前看到他還會有難受的感覺的話,那麼現在則是疲憊居多,那種累到了極點的倦怠。他扯了扯唇角,自嘲般地笑了一下,曾經那樣深的感情,不過短短幾日,到現在竟然已經幾乎麻木。

葉楠偏過頭,看著她搖了搖頭,神色雖然疲倦,卻是坦然。

語琪見他這樣,心中頓時覺得一鬆,然而精神上一放鬆,一不留神就打了個噴嚏。

葉楠沉默了片刻,默默地從自己面前的餐巾紙包裡面取出一張遞給她。

語琪連忙接過來捂住鼻子,抱歉地對對面的林雯雯點了點頭,「不好意思,感冒了。」說罷看向顧峰,「你呢?不給林小姐一個說法嗎?」

顧峰不愧是男主,沒有浪費這個她特意製造的機會,轉過頭去看了林雯雯一會兒,誠懇地道:「我向你求婚時說的那些話都是出自真心,你信也罷,不信也罷,我都會遵守諾言。」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卡輕輕放到她面前,「這是我的工資卡,以後都由你來保管,請你再給我一個機會。」

請柬都發了,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所以顧峰來這麼一招後,估計林雯雯再彆扭個幾天也就差不多了。這頓飯到這裡也就行了,再硬要吃下去誰都會尷尬,還不如早早撤退,給男女主一個和好的機會。

於是,語琪沒有再看他們,而是緩緩站起身來,朝對面兩人點了點頭後就轉身朝門口走去。

林雯雯看了一眼窗外不知何時下起的暴雨,連忙將包裡小巧的摺疊傘翻出來想要給她,結果一抬眼卻發現她已經走到了門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手中的傘就被人拿走了。

葉楠撂下一張這家餐廳的vip(貴賓)金卡之後,就拿著傘匆匆地追了上去,「楊語琪……」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然而雨勢卻沒有一點兒減弱的趨勢,冰涼的雨點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越來越密集,像是來自遠古戰場上的鼓點,一聲緊過一聲,有一種莫名的哀悽。

道路兩旁的下水溝旁已積了不少水,由無數轎車組成的隊伍已經排成了一條緩慢前進的長龍;人行道上的路人執著色澤各異的傘,掩著衣領踏著同樣匆匆歸家的腳步;淋溼了羽毛的鳥兒站在屋簷下,瑟瑟發抖地看著這個被雨水浸泡著的城市。

語琪踏出酒店大門時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緩步走入了這漫天的雨幕之中,步伐一絲不亂,從背影看甚至有幾分優雅。滂沱大雨立刻將她身上的外衣打得溼透,涼意沁骨的無色液體從眉骨一路沿著臉頰往下,匯聚在精緻的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墜。

葉楠追到門前,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握著傘的手下意識地捏緊了,冰冷的金屬立刻在手心壓出一道痕。

他想起訂婚那晚她笑著說以後不能只忙工作該努力學做飯當個賢妻良母,想起她說以後一定要生女孩子給她穿紅裙子梳小辮子,想起每年生日時她在十二點零一分時發來的祝福簡訊,想起最難過的時候她安靜無聲的陪伴……也想起三年來因為顧峰的存在而不知不覺對她的疏遠。

夜深人靜的夜晚,當自己和顧峰在一起的時候,她一個人躺在冰冷的床上會是什麼感覺?當別人在情人節收到來自男友的九十九朵玫瑰花時,她會不會也曾羨慕?當她累了病了無助了想要有個肩膀依靠,卻沒人陪在身旁時,她會有什麼感覺?

男人一旦對女人心懷愧疚,便會在不知不覺間將對方遭受的苦楚無數倍地放大。像葉楠這樣偏感性的人,更會像有強迫症般地一遍一遍地將自己代入對方的位置,每設身處地地想過一次,對對方的愧疚就更深一層。短短數秒之中,無數個畫面便已劃過腦海,葉楠一把撐起手中的傘,不管不顧地衝入了雨中。

此時,時間彷彿放緩了腳步,他聽不到耳畔風在呼嘯,看不到眼前雨在狂舞,視野之中的世間萬物都變得模糊,唯有她在雨中安靜行走的背影清晰得刻骨。

語琪沒走出幾步,那熟悉的修長身影就攔在了面前。

劈頭蓋臉地砸在臉上身上的雨水被他手中的黑傘穩穩地隔開,在這鋪天蓋地的雨幕之中撐起一個小小的安謐空間。

語琪沒有抬頭看他,視線只停留在他的脖頸以下,但仍能看出來,幾乎整個傘面都撐在了自己頭頂,而雨水已經打溼了他的半邊身體,從肩膀到袖口都被浸溼,布料顏色比旁邊深了許多,冰冷的水甚至一路流到了他握傘的手腕,使那蒼白的皮膚顯得有了幾分透明。

身旁的行人來往匆匆,他因病而略顯沙啞的低沉嗓音衝破雨霧而來,多了幾分罕見的沉穩以及不易察覺的擔憂,「你感冒還沒好,把傘拿著,彆著……」

「涼」字還未出口,他自己就因淋了雨打了個噴嚏,雖是如此,他仍是一手捂著口鼻,一手將傘柄塞到了她的手中。

彷彿是看出了她此刻不願看到自己,葉楠乾澀地笑了一下,緩緩地往後退了一步,完完全全地站到了傘緣之外,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後,自己轉身踏入了重重雨簾中。

他走的是公司的方向,與她要去的停車場同路。

語琪沉默地站在原地沒動,她很清楚,現在這種情況下,越不搭理他對完成任務越有好處,但是……傘柄上還殘餘著他掌心的暖意,一點一點地自金屬表面傳遞到她的指尖。雨勢越來越大,就連睫毛上也掛滿了冰涼的水珠,葉楠半眯著眼睛,透過模糊一片的視野看向遠處公司的大樓。

溼透了的襯衫緊緊地貼著皮膚,黏膩難受,讓人忍不住打戰,他抬手緩緩抹了一把臉,溼淋淋的手掌移過眼睫的時候,那像是從頭頂傾下的雨水卻像是被人突然旋緊了的水龍頭,不再有一滴落在身上。

葉楠看著那突然出現在頭頂的黑傘,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轉過身。

他清晰無比地聽到雨點打在傘面上的脆響,眼前卻是一片模糊,眨了好幾下眼,雨珠才從睫毛上滾落。

他終於看清了眼前人。

她安靜地站著,烏髮溼淋淋地黏在臉頰旁,像是被打溼了皮毛的貓,明明是萬分狼狽的形容,卻因那種從容的姿態而不顯得無措。似是不願與他對視,她的目光微微別開,看著這座被無邊雨幕籠罩的城市,唇線微抿,彷彿極不想與他同處。

與她此時此刻的神情截然相反的卻是她的動作,那隻細白的手腕一動不動地停在半空,將雨傘舉得不偏不倚,恰好將兩人都籠在了其下。

語琪一時的心軟導致葉楠並沒有回公司,而是死皮賴臉地蹭上了她的車。要趕他下去自然有的是法子,但是鬧得太難看也不好,就算是欲迎還拒,這個拒也得把握住分寸,可以無視,可以避開,卻不能傷對方臉面。

她沉默了片刻之後,仍發動了車子,只是卻並沒有如以往一般順道送他回家,而是不管不顧地開到了自家樓下。

停好車之後,她沒有立即熄火,而是端正地坐在駕駛座上,目光平平地直視著前方,淡淡地道:「上我的車,是有話要說?」語氣平靜,卻客套而疏離,並不咄咄逼人,但那副對待陌生人般的架勢也足夠表達「不歡迎」的態度。

葉楠的眼神暗了一下,卻沒有立刻回答,他謹慎地用餘光看看她,小心翼翼的。

楊語琪的側臉線條很漂亮,但不笑的時候卻會顯得有些強勢冷漠,而此刻,她的臉上沒有一點兒表情,看上去就像精緻冰冷的假人。

葉楠也想說些什麼,但他習慣了以笑臉示人,十分不擅長這樣嚴肅而沉重的談話,更何況錯全在他,這事無可狡辯無可解釋,他能說些什麼呢?無話可說。

沉默許久,他終於乾乾巴巴地擠出了一句話,「記得熬碗薑湯喝。」

語琪沒有對他這略顯可笑的回答發表任何意見,僅僅是移開了視線,平靜道:「話說完了?那下車吧。」

葉楠吸了下鼻子,不怎麼自然地笑了一下,開門下了車。

這一次語琪沒有再看他一眼,而是任他茫然地站在悽風冷雨中,自己撐著傘自他身旁目不斜視地走過。

雨水順著葉楠的額頭淌到眼角,他眯著眼,長長的睫毛交織起來,將冰冷的液體阻隔在外。透過模糊的視線,他眼睜睜地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遠。若是平常,他會打電話把司機叫來載自己回家,但今晚卻是特殊情況。

在語琪的身影即將消失在冰冷的門後時,葉楠終究還是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即將合上的大門,努力睜開眼看她,「顧峰請林雯雯給他一個機會,你能不能……也給我一個機會?」

語琪的腳步一頓,微微回頭看他一眼,有些好笑,「你要什麼機會,我和你分手了嗎?」

葉楠一愣,繼而搖搖頭,還未來得及鬆口氣,她卻又一盆冷水澆了下來,「我只是對你很失望罷了。」

撂下這一句話後,她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了。

電梯沒過一會兒就來了,語琪緩步走進去,然而電梯門即將關上的前一秒,葉楠也走了進來,溼淋淋的髮梢仍在滴水。

他沒有看她,而是走到她斜對方的角落低頭站著,冰冷的水滴自他溼淋淋的頭髮、衣襬上滑落,無聲地滴在電梯內鋪著的地毯上。

語琪裝作沒有看到,在電梯停下後徑自走出去,理也沒理跟在身後的人,過了門後便砰的一聲將門關上了。

她先是去吃了幾片藥,又把薑湯煮上了,接著才進浴室洗個熱水澡,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前,踮起腳透過貓眼往門外看。

葉楠仍舊沒有走。

空蕩蕩的走廊中,他倚著牆站著,雙眼無神地盯著樓梯扶手看,溼答答的黑髮黏在額頭上,襯衫西褲也都緊緊地貼在身上,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原本病就未好全,又淋了這樣一場大雨,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怕,或許是凍得厲害,那淡色薄唇此時甚至有些發青,看上去隨時可以被抬上救護車。

語琪皺了皺眉,握著毛巾擦頭髮的手也不知不覺地停了下來。

而此時他卻忽然站直了上身,抬手捂住了口鼻。

語琪一愣,下意識地挑了挑眉。

葉楠眯著眼,低下頭打了個噴嚏,接著便一發不可收拾,阿嚏阿嚏的噴嚏聲在寂靜的過道內一聲接一聲,停不下來似的。

就在他手忙腳亂地滿身找紙巾時,門突然開了,屋內明亮的燈光從半開的門中透出來,彷彿帶著熱度一般。

他一愣,緩緩抬起頭來看去。

語琪穿著一身寬鬆的雪白浴袍站在玄關處,黑髮半乾半溼地搭在一側的肩膀上,身上還帶著剛沐浴後的熱氣和香味。她默不作聲地打量他一番,漂亮的眼梢微微上挑,「為什麼不回去?」

葉楠緊緊閉住了嘴,深吸了一口氣,好不容易才壓下打噴嚏的衝動,扯起唇角笑一下,聲音有點兒嘶啞,「如果我就這樣走了,你會更失望的。」

語琪不作聲,漆黑的眼睛定定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搭在門上的手輕輕一按,將門又拉開了一些。

她退開一步,給他騰出了換鞋的位置,同時也毫不留情地道:「我讓你進來不是因為你的苦肉計生效了,而是我不想大半夜起來送一個昏倒在我門前的渾蛋去醫院。」說罷,她一邊朝自己的臥室走去一邊道:「你要洗澡要換衣服自便,我睡覺了,別來打擾我。」說是這樣說,但語琪還是在睡到半夜時被身邊的動靜弄得醒了過來。

她一向淺眠,所以葉楠在床沿坐下那一刻就感覺到了,在裝睡和睜眼之間,她選擇了後者。

葉楠像是被她突然睜開的雙眼嚇了一跳,眼睛瞬間瞪大了一些,但僅僅是一瞬,一瞬過後,他的神情就轉為了純粹的尷尬,「我吵醒你了?抱歉。」

昨天早上還能理直氣壯地要她給自己做皮蛋瘦肉粥,但僅僅一天多的時間,他卻只敢悄悄地坐在她床邊,無比客套地為不小心吵醒她而道歉……人生真是多變,你永遠無法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語琪緩緩眯起眼,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你的床在客房,不要走錯地方。」

葉楠愣了愣,漆黑的眼睛裡滑過一絲黯然的神色,但他很快便扯起唇角笑了一下,「我就是來看看你,沒什麼事……你明天還上班嗎?淋了這麼大的雨,還是請一天假在家裡休息吧。」

「上,怎麼不上?再請假下去,就有別人來頂替我的位置了。」語琪半撐起身坐起來,偏頭看看他,「你過來就是為了問這個?」

葉楠一下子安靜下來,他抬起手,想要探探她的額頭,卻又在半空有些尷尬地停住,最後還是語琪扯了下嘴角,告訴他,「我沒發燒,剛量了體溫,低燒都沒有。」

葉楠一怔,緩緩放下手,低著頭輕輕哦一聲。

語琪打了個哈欠,「還有什麼要說的?」

葉楠看看她,遲疑了片刻仍是問了出來,「明天早上你想吃什麼?」神情是有些討好的。

她淡淡笑一下,「你給我做?你會做?」

他摸摸鼻子,有些心虛地移開視線,「我可以去買。」

「隨便你吧。」語琪看他一眼,下了逐客令,「我要睡了。」

「哦,好。」他有些拘束地站起身,輕輕道了晚安便轉身走出了房間,還難得體貼地為她帶上了門。

第二天早上,當她穿戴整齊走出房間的時候,真的看到了飯桌上那堆一看就是外賣的早點:生煎、鍋貼、小籠包、白粥、鹹菜及油條,各式各樣,擺了滿滿一桌子。

雖然顯然是買來的,但對連自己的衣服堆上一個星期也懶得洗的人而言,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語琪挑了挑眉,看向從客廳走出來的葉楠,明知故問道:「你買來的?」

「嗯。」經過一個晚上,他唇角的笑容比昨日自然了許多,「我記得你最喜歡吃小籠包。」

如果一個男人想彌補你,那麼不要拒絕他,讓他去做,你只用接受就好。因為只有付出得足夠多,你在他心中的重量才會漸漸加重。費盡心機才挽回的好感,他會無比珍惜。

於是語琪大大方方地往桌前一坐,夾起一個小籠包,蘸了點兒醋,放到唇邊輕輕咬了一口,細細嘬著裡面的鮮湯。

小籠包做得很好,皮薄餡大,裡面一包湯汁,但是她吃歸吃,吃完了一抹嘴,在上班出門時仍是不忘將葉楠也一併拽出了屋子。

只是將他拉出來之後,她便自己下樓開車去了公司,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這幾日因請假積壓下來的工作有一堆,語琪忙了一整天都沒有忙完,只好帶著回家繼續做,然而抱著資料夾、拎著包走到門前準備開門時,一抬眼卻看到葉楠斜斜地靠在門上,笑吟吟地看著自己,那雙細長的眼睛眯起來,看上去心情不錯。

他站直了身體,看著她道:「我在這裡等了你兩個小時,你終於回來了。」他頓了頓,笑一下,「吃飯了嗎?」

語琪沒理他,自顧自地開了門,將手中抱著的檔案擱在鞋櫃上,而自己則彎下腰去換拖鞋。

葉楠跟了進來,仍是笑吟吟的,「晚上我們吃什麼呢?比薩好不好?或者你更喜歡酒店的飯菜?」

語琪抱著筆記本坐在沙發上工作,他嘮嘮叨叨地在一旁晃來晃去,看她一直不搭理自己,他也不惱,打了個電話訂了比薩後就在她身旁坐下,「工作這麼多嗎?不能明天做嗎?」

語琪皺皺眉,頭也不抬地一邊盯著螢幕,一邊噼裡啪啦地打著字,「你能不能安靜一會兒?」

葉楠的確是安靜了下來,但他卻一點兒也不老實地將腦袋靠在了她肩上,還時不時地動一下找存在感。

語琪甩了下肩膀,沒甩開他,也就懶得管,將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手頭的工作上。

一開始,葉楠靠在她肩上時還有心思看她打字,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看得無聊,漸漸地睏意便上來了。

等到送外賣的來按門鈴時,他已經睡了過去,根本沒聽見,語琪見他不去開門,有些疑惑地偏頭看他一眼,卻看到這傢伙竟睡得死沉,不禁有些好笑,伸出一根食指戳著他的額頭將他一點兒一點兒地推開。

葉楠困得睜不開眼,迷迷糊糊地問:「工作做完了?」

「外賣來了,去開門。」

他一聽又倒回她肩上嘟嘟囔囔,「不開,他好煩。」

語琪又好氣又好笑,這個傢伙真是典型的三分鐘熱度,堅持了這麼一會兒就開始露出本性了。她看他一眼,抬手拎住他的後領子,將他一點兒一點兒地拉開,姿態強硬,不容拒絕,「開門去,不要逼我把你和那個送外賣的一起關到門外。」

葉楠聞言,痛苦地哼哼一聲,「蛇蠍心腸。」他說得又輕又含糊,但她還是聽懂了,卻也只裝作沒聽見,重新將注意力轉回筆記本上。

葉楠只得艱難地睜開眼,拖著步子慢吞吞地走去開門。

沒一會兒,他就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拎回來幾個塑膠袋,全數朝茶几上一堆,便又靠在她肩上了。

他盯著她飛速在鍵盤上移動的雙手,「這玩意兒還要多久才能完啊?」

語琪沒理他,只做沒聽見的模樣。

葉楠看她不搭理自己,倒也不放棄,從盒子裡拿了一塊比薩出來,自己先咬了一口,才遞到她嘴邊。

語琪低頭看看那缺了一口的比薩,緩緩地眯起眼,「你什麼意思?」

葉楠眨眨眼,瞬間端出小狗遭棄的標準神情,「你嫌棄我?」

她輕輕笑一下,「是啊,我現在很嫌棄你。」眼梢輕輕一挑,「才知道?」

葉棄犬受傷地嗚了一聲,慼慼哀哀地倒在另一旁的沙發扶手上不說話了。

語琪也沒管他,兀自做手上的工作,等差不多做完了已經是十二點左右,葉楠歪在沙發上一動不動,估計是睡著了。

她也不在意,隨意從盒子裡拿了塊已經冷掉的比薩咬了兩口,簡單地梳洗了一下後,一邊擦著護膚品一邊晃到客廳,踢了踢葉楠的小腿,「醒醒,去客房睡。」

踢一下,沒反應,再踢一下,還是沒反應。

語琪挑了挑眉,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行了,你眉頭都皺起來了,別裝睡了。」

葉楠緩緩睜開眼,下巴擱在沙發扶手上看著她,「你可真狠心,這種情況下不應該是去拿條毯子過來替我蓋上的嗎?」

「你電影看多了。」

她一邊說一邊走進了自己的臥室,把門砰地一關再反鎖上,確保他不會半夜摸進來後才上床躺下。

被孤零零地留在客廳的葉楠抱著沙發上的抱枕抬頭看看鐘,又低頭看看那盒涼透了的比薩,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心眼真小。」他頓了頓,搖搖頭,「怎麼能這麼小呢?」

接下來的幾天,葉楠仍舊每天早晨被她毫不留情地拽出房間,然後到她快下班的時間點再晃到她家門前報到。不過他學乖了許多,還記得帶上幾本厚厚的書打發時間。

晚上,語琪抱著筆記本窩在沙發上噼裡啪啦地敲,他就半躺在沙發另一端看書,兩人也算是相安無事。

這樣過了一個多星期,語琪覺得進展差不多了,再來一個小小的刺激估計就能差不多完成任務,於是這日快到下班時,她隨便挑了個英俊高挑的男同事,走過去朝他微微一笑,「今晚有時間嗎,一起去喝杯咖啡?」

葉楠這幾日已經摸清了語琪下班時間的規律,差不多是掐著表來的,本以為再過十幾二十分鐘她就會回來,誰知這一等就等了兩個多小時。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他終是等不及,一邊給她打電話,一邊匆匆下樓隨便打了個的,往她的公司而去。

大廈二十七樓的咖啡廳中,語琪右手邊的手機輕輕振動起來,明亮的螢幕上顯示著葉楠的號碼。

她微微一笑,按住紅鍵往旁邊輕輕一劃。

對面的男人看見她這個動作,很有風度地笑了一下,「男朋友?」

語琪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意味不明地輕輕一笑,然後朝他眨了一下右眼,「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葉楠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剛想往大樓裡走,一抬頭卻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以及她身旁那個英俊斯文的高瘦男人。

兩人輕聲交談著往下走,沒有牽手,僅僅是並肩而行,但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他們之間應該不是普通的同事關係。真的,這種事情是可以看出來的。就算一對情人前後隔著一米走在馬路上,只要用心,你總能看出一些端倪,那種神態、動作,是與旁人不一樣的。此刻,那並肩走下臺階的兩人沒有刻意地微笑,但看向對方的時候,眼睛裡都帶著淺淺的笑意。

葉楠愣愣地站在第三層臺階上,被施了定身術一般動不了,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走過來,離自己越來越近。

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像是濃稠的墨色一點一點兒地洇染開來,將人完完全全地包裹在其中,無處可逃。

終於,她的目光掃到了他的臉上,似是微微一怔,然後停了下來,而身旁的男人也在一愣之後隨著她停下了腳步。

葉楠忽然不知道該把手腳放在哪裡,他舔一舔發乾的下唇,聲音乾澀,「我就是來看看你有沒有事。」

語琪本以為他會質問會生氣,誰知道他竟然是這種反應,不由得挑了挑眉,「所以……」

「所以……」他略略移開了視線,像是在積攢勇氣一般深呼吸了一下,這才轉過頭來,看向她身邊的男人,「所以這位是……」

語琪就等著他這一句,故意含糊不清地道:「一個朋友。」說罷轉過頭,對這位男同事口氣熟稔地道:「這麼晚了,我順道送你回家吧。」

男同事也很上道,演技頗好地看了一眼葉楠,似是在遲疑,「那這位先生呢?」

「沒事,估計有車在旁邊等他。」對男同事說完之後,她才看向葉楠,沒有給他任何說話的機會,「對吧?」

葉楠微微一愣,低頭抿了下唇,「我……」他頓了頓,略帶苦澀地笑了一下,點了點,「嗯,有車在等我。」說罷不再看他們,別過臉看向馬路另一邊,那燈火通明的商場。

語琪若無其事地帶著男同事離開了,只是車門剛關上,她還沒說話,這位同事已經替她擔心起來,「是不是做得有些過?等會兒他真誤會了你怎麼辦?」

語琪沒說話,只將車倒出了停車位,緩緩地開上了馬路。

正是上下班的高峰期,路上堵得一塌糊塗,根本打不上的,就算葉楠把司機叫過來也至少得等上一個小時,所以她只是輕輕一笑,「沒事,他如果不誤會,我才該著急。」她停頓了一下,皺皺眉看向數十米前的紅綠燈,「我等會兒拐個彎開回去,把你放在路口可以嗎?你自己回得去吧?」

同事笑一笑,「那附近正好有個地鐵站,坐上三站就到家了,只是你男朋友那邊……」

語琪沒說話,只是微微一笑,在經過十字路口時拐了個彎,把車停在了路邊,道過別之後把他放了下去,然後一踩油門,準備繞個彎開回公司樓下去。

仍舊站在原地的葉楠緩緩收回了目光,沉默地吸了下鼻子。

晚上的風帶著涼意,毫不停歇地吹在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凍得人鼻尖都是冰的,他想將雙手插進口袋裡暖一暖,卻發現沒有穿大衣,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襯衫,褲子的口袋也淺,沒什麼用處。

人倒霉的時候,就是喝涼水也會塞牙。

葉楠自嘲般地扯了扯唇角,一步一步地走下臺階,在人行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不知過了多久,脖間和雙手都被凍得有些僵冷,他這才想起來應該給司機打個電話,然而手機剛拿出來,還未撥通,身後就響起一聲喇叭。

他並沒在意,從通訊錄中調出司機的號碼,但身後的喇叭一聲接一聲,毫不停息,他回過頭,看見車窗緩緩降下來,而本該早已離開的她坐在車中看著自己,眼神複雜。

撥給司機的電話已經接通,手機螢幕上的通話時間一秒一秒地在增加,但葉楠卻連掛上電話都忘了,只愣愣地看著她。

時間彷彿停止了走動,馬路對面那燈火輝煌的商場大廈成為了模糊的背景,而這短短幾秒的對視,卻漫長得彷彿一個世紀。

葉楠聽到血液在自己血管中重新流淌的聲音,被凍得麻木的指尖也似乎在漸漸回暖,他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只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一踩油門往前開去,看著她轉進了前方方便車子進出小區而開闢的小道,然後胡鬧般地直接熄火停了下來,橫著堵在了他的面前,同時將進出這個小區的路幾乎堵死。

車門開啟又關上,她下了車,緩緩地繞過車頭朝自己走來,那修身的薄風衣被夜風吹得揚起又落下,她沒有如往常一般拎個小皮包,而是在肘間掛了件男式呢子大衣。

葉楠還未來得及反應,那厚實溫暖的大衣就已經落在了肩頭,瞬間將所有寒風都擋去。

她在自己面前站定,細白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替他攏了攏衣領後,緩緩抬起眼來看他,「現在,你知道我當時心裡是什麼感覺了嗎?」她的聲音輕輕的,平靜到沒有一絲起伏,幾乎像是在敘述別人的故事,「被背叛的感覺就是這樣,有多難受只有自己知道,你說都說不出口,排解不去,抱怨不出,像把鈍刀子,一點一點地將心臟劃開。」

她說得這樣明白,便是再傻的人也知道剛才的那一切只是賭氣的做戲,葉楠覺得自己該因被欺騙而惱怒,至少該不悅,但是沒有,他只感到慶幸,滿心的慶幸,不摻任何雜質。

他緩緩抬起手將她擁入懷中,閉著眼睛地將下巴擱在她的肩頭,輕輕一偏頭,他冰涼的側臉便貼上了她溫暖的脖頸,暖意一點一點地沁入皮膚,緩緩擴散開去。

葉楠覺得自己像塊薄薄的冰,被她的體溫漸漸融化,無可阻擋,不能逆轉。

她的黑髮被夜風揚起,綿綿地拂在臉頰、眉間和睫毛上,幾乎擋住了他的全部視野,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畫面,她微笑的臉龐,垂落的眼淚,狡黠的笑容,漠然的目光,想起她靠在自己胸前時的模樣,想起她在背後抱住自己時的感覺,想起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沒事,我在這裡,不會有事的……」

「那我親你一下,頭就不暈了……」

「那來個抱抱,不然沒力氣切肉……」

這個城市的夜晚仍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但燈火再輝煌的大廈高樓,也僅僅化作了一個模糊遙遠的背景,此時此刻,葉楠只聞得到她的氣息,只感覺得到她的體溫。

三千繁華,不夜之城,都沒有懷中這個人來得真實溫暖。

他將臉深深埋入她的頸窩,輕輕開口:「語琪,我們結婚吧。」

或許是因為在風中走了太久,他的聲音有點兒嘶啞,還帶著模糊的鼻音,但語琪卻笑了起來,「沒有紅酒與鮮花,沒有燭光晚餐和單膝下跪,甚至連一個戒指都沒有,你就向我求婚?」

葉楠愣了愣,眼神黯了黯,「抱歉,我……」

語琪輕輕笑了笑,在他把話說完之前就抬起手臂圈住了他的脖子,緩緩踮起腳尖,湊到他唇角落下一吻,聲音不復之前的調侃,在呼嘯的夜風之中顯得輕緩而又溫柔,「我答應了,我們結婚吧。」

說罷,她抬起頭,朝他綻開一個淺淺的微笑。

寒冷的深夜,喧囂的街頭,風捲著衣襬飛舞不休。

無論曾經受了什麼傷,感覺多麼疼,時間都會漸漸淡漠傷痕,而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等。

等那個對的人出現,溫柔地牽起你的手,帶你走向嶄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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