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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裴少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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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這次任務的那一刻,來自總部的調任令就浮現在了語琪的腦海中。

她的任務完成額度已經達到執行員上限,按照規定可以進入下一階段,可以選擇轉成行政人員進入總部管理層,也可以選擇作為預備組長,去執行一些其他組員難以接下的高難度任務進行歷練。

語琪選擇了後者。

作為預備組長,她接到的第一個任務來自古代組。

說實話,這些年她所依仗的經驗都是基於現代背景,此刻突然接手古代任務,饒是她也不免有幾分忐忑,利用兩次任務間的休整時間查閱了無數古代資料方才稍稍定下心來。只是令人煩擾的是,每次的任務都是隨機分配,即使老資格的她也無法得知自己下一個任務的背景到底是什麼,若是侯門宮闈那就糟糕了,以她這幾天對古代常識的粗淺瞭解,是根本無法應付的。

再次睜開眼時,只見紅燭高燒,羅幕低垂,昏暗的光線之下,厚重的床幃影影綽綽地掩在幽深如墨的黑暗中,不遠處的角落傳來衣料摩挲的細小聲音。語琪一怔,抬手抵在一旁觸感絲滑的錦被上,緩緩支起身來。

與此同時,大量的資料湧入腦海,她一邊緊緊注意著漆黑角落中的動靜,一邊開始迅速梳理這本小說的劇情。

幸運的是,這部小說並不涉及深宮豪宅的鉤心鬥角,只是一部甜寵風格的武俠文,男女主分別是武林盟主謝譽那謀略、武功皆上乘的二公子謝迢和姿色平平的小丫鬟陸宛宛——放在現代,就是鑽石王老五和灰姑娘的俗氣故事。他們遇到的唯一的大波折來自於這部小說的最大反派裴少淵。

在謝迢迎娶陸宛宛那日,裴少淵不請自來,在短短一個時辰內以極其狠毒的手段血洗了山莊上下,將武林盟主謝譽的首級掛於門前後才揚長而去,並帶走了新娘陸宛宛。

不,並非是因心愛的姑娘嫁給他人而一怒瘋魔,陸宛宛還尚無那樣的魅力,他是為了三年前那奪寶誣陷弒父殺母的血仇。

這位反派不但有一個正氣昂然的名字,還有一個跟他的反派頭銜截然不符的身世。他本是名門正派姑蘇裴家的大公子,父親裴鈞是「北謝南裴」中與謝譽齊名的裴煥。赫赫家世並非他唯一的長處,跟其他武學世家出身的公子哥不同,即使撇去父親的威名,裴少淵也是江湖上年輕一輩中數一數二的青年才俊。

裴少淵,字長卿。

出身武學世家的青年才俊,玉樹臨風的翩翩公子。

江湖第一劍客與姑蘇第一美人的長子,不但武學造詣高深,是年輕一輩中的翹楚,而且還有一張令女子也豔羨的俊秀面孔,傳聞他回眸一笑,比他那美人母親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江南春濃,珠簾幾重,不知多少女子痴痴倚在紅樓雕窗前,只盼他回頭望自己一眼。

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那時年紀尚輕的裴家公子還醉心於武學,又怎會懂得消受美人的隆恩?大概就是如此,才會有人說他如雪巔青松,孤傲又高潔。

而雪巔青松般的裴家公子卻在一夕之間淪為暗通魔教的奸人之子,人人得而誅之。

謝裴兩人各自帶人與幾大門派一同去圍剿魔教,但那時還並非武林盟主的謝譽卻在最後關頭做了手腳——他們二人本是率領幾大門派的精英弟子去與魔教教主一戰,但最終卻連那教主的面都沒見到,僅僅同幾個魔教長老交手了片刻……

但即使如此,最終卻只是謝譽一人生還,經他一番顛倒黑白的描述,便將戰敗歸結為裴煥與魔教暗地勾連,毒害自己人,他與其他各派精英弟子拼盡全力才將其斬殺,但實力已損,不再是魔教眾人對手,如此還不夠,謝譽還將裴煥之妻、昔日的姑蘇第一美人汙衊成了南疆妖女。眾人不知吃了什麼迷魂藥,竟相信了他這番言辭。諸大門派在魔教手中大損實力的滔天怨氣被成功引燃,於是討伐魔教未成的正派人士浩浩蕩蕩地殺去裴家「清除餘孽」。

裴少淵因有事在外逃過一劫,當他終於回到家門之前,卻只見沖天火光。十六歲的少年拼了命地跑入搖搖欲墜的屋宅,火舌舔上他的衣襬,但他仍是不管不顧地往裡面衝,熊熊火光之中,他只看到母親的屍體吊在樑上輕輕搖晃。

一夜之間,父母被小人害死,家傳寶劍與劍訣均落入殺父弒母的仇人之手,而自己的面容也因燙傷俱毀,還淪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哪怕再溫和的少年心中都會升起滔天恨意,更何況裴少淵本就不是溫和的性子,裴煥生前便曾斷言,這個孩子看起來懂禮數知進退,但他骨子裡卻清晰地刻著他外祖父的血性和狠絕,不觸則罷,有朝一日若被觸到痛處,誰也無法預料到他會做出什麼狠厲決絕之事。事實也的確如此,這個揹負著血海深仇的少年跪在母親墳前發誓,必在三年之內手刃仇人,以謝家上下的鮮血,告慰父母的在天亡靈。

不得不承認的是,謝譽這個小人雖人面獸心,但武功造詣卻的確深不可測,更何況他在與魔教一戰之後被推選為武林盟主,手下強者無數,要實現誓言需要無比強橫的實力,而短短三年,他如何能將自己的武學造詣提高數倍甚至數十倍?

答案昭然若揭:天下人都知道,魔教的一些旁門左道雖然泯滅人性,卻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提高實力,若是拜入魔教門下,或許真的可以在三年之內報得血仇——心被仇恨塞得滿溢的少年在一瞬的猶豫之後,終於還是踏上了一條不歸的荊棘血路。

梳理完這部分劇情,語琪回過神來,剛想繼續瞭解自己所要扮演的角色,卻聽到那邊衣料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了下來。

頹靡的甜香縈繞在鼻尖,周圍的氣息渾濁而黏稠,她下意識地望過去,只見那雕破圖風後緩緩轉出一個單薄頎長的身影,是個相貌陰柔的十五六歲少年,僅著一襲薄薄的雪白單衣。他往床邊走了兩步,停住,抬起頭來朝她淺淺地笑——那種無聲卻靡麗曖昧的笑。

語琪皺起眉,剛想說些什麼,就聽到少年的嗓音低沉而柔和地響起:

「教主,請讓屬下伺候您就寢。」

教主,屬下,就寢……很好,語琪大概知道自己要扮演的是個怎樣的角色了。

她揮揮手,示意少年退下,有些無力地扶住額頭。根據資料中顯示的資訊,這次她要扮演的惡毒女配是從未在中出過場、存在感卻異常強烈的魔教教主,可以用來描述她的詞語很多,例如武功高強、精通蠱術、喜好男色、耽於享樂、心如蛇蠍、殘暴無情……符合邪教梟雄的形容詞她佔盡了,符合妖女形象的形容詞她也都佔了,而能讓男人心生好感的形容詞她卻是一個都不具備。

名門正派的公子和聲名狼藉的女魔頭之間到底要如何產生情愫?語琪緩緩抬頭望向遠處的屏風,預感到此次的任務必定艱難無比。

語琪同裴少淵的初見並不美好,無論是地點、男方的儀表還是見面的形式都糟糕透頂,不過無所謂,反正她只需要完成任務,這些如何糟糕都沒關係,只要她的形象和表現在初見時保持得足夠完美就夠了。

那天正是教中一年一度的祭神日,需要在教主的主持下舉行大型的祭祀,向聖神供奉一對男女作為祭品。

她是在一群華衣美服的少年的簇擁下頗具氣勢地走進養著無數蠱蟲的洞穴的,兩個面孔精緻的少年恭謹無比地跟在後面託著她雪白祭袍那過長的衣襬,數萬毒蟲就在兩旁深深的溝壑中窸窸窣窣地爬行,供她挑選的幾對男女被關在洞穴盡頭的鐵牢之中。

由於從資料中已經預知裴少淵來的時間並不湊巧,被幾個長老直接抓來當作供選祭品關押在了這裡,所以語琪看到那個端坐在鐵牢一角、上半邊臉被銀質面具覆蓋的清瘦少年時,毫不意外地緩緩勾起了唇角。

她命人將門開啟,示意身後的兩個少年止步,獨自緩步走進鐵牢,在裴少淵面前停下。

由於幾天的關押,少年質料上乘的衣衫顯得有些凌亂,從她的角度往下看,只看到他墨髮半散、玉簪傾歪,即使看不到他隱在面具後的神情,也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疲憊不堪,而在他如此狼狽的時刻,那張銀質面具卻仍端端正正地覆在臉上,忠誠地掩去那被烈火灼燒出的醜陋傷疤。

平心而論,這是一個極其糟糕的出場,身為被關押的祭品,這樣衣衫凌亂、狼狽不堪地出現,本該讓人生不出絲毫好感的,但他身上那種出眾的氣質卻完全扭轉了這一不利的局勢。

火把噼啪噼啪地烈烈燃燒著,將銀色面具鍍上一層淡金光輝,少年就那樣平常地坐在那裡,身上有一種沉靜高貴的氣質。他定定地看著她雪白的衣襬,沒有抬頭,沒有驚慌,自在而從容,彷彿他不是身處髒汙的牢中待選的祭品,而是坐在金絲楠木雕花椅上品茶的翩翩貴公子。

從小在世家名門中長大確實是不一樣的,多年沉澱下來的修養和見多識廣的氣度,使他們在最狼狽不堪的時候都有本事保持優雅體面的姿態,不見絲毫慌亂。比如眼前,這位姑蘇裴家的年輕公子一言不發,憑己身的氣質就將鐵牢門外那些空有華衣美服和精緻面容的少年穩穩地壓了下去。

語琪忍不住微笑,她甚至有為他此刻的表現輕輕鼓掌的衝動,但她終是沒有,因為一個殘忍毒辣的女魔頭是不會那樣做的。她只是挑了挑眉,懶懶地抬手,優雅卻不容拒絕地用中指和拇指捏住他的下頜,迫使他抬起頭來。

然而即使下巴被她托起,他的視線卻仍低垂著,不願朝上看上分毫。

她並不在意,只細細地打量他——裴少淵的眸色令人印象深刻,並不像普通人那樣是純然的黑,他似乎帶些胡人血統,瞳孔是極淡的琥珀色,就那樣疏疏冷冷地看著地面,似是連看她一眼都不願,倒真如傳言一般,猶如雪巔青松一般。

語琪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拇指指腹緩緩滑到他薄薄的唇上,沿著他形狀漂亮的唇線輕輕撫過。不動聲色的調戲,極符合這身份那喜好男色的設定。

「本座聽說,眸色淺淡並且唇薄的人性子涼薄寡淡,最最無情冷酷。」她緩緩俯下身,與他靠得極近,半眯起眼,漫不經心地笑一下,卻又風馬牛不相及地故意問:「你叫什麼名字?」

早在她命那人開門之前,裴少淵就已經大致明白了她的身份,而她的自稱也坐實了他的猜測。這樣張揚地進入魔教重地,身後又帶著這樣鋪張的排場,前後左右都伴著年輕秀美的少年,她只會是那個中原武林聞之色變的魔教教主。此刻看來,江湖中關於這任教主喜好男色、鋪張奢靡的傳聞是屬實的。他皺起眉,不由得想起其他關於這位教主的描述,歹毒陰險、殘暴狠絕。據說,她初登教主之位便將七八個不服命令的魔教長老就地格殺,命人剝去皮掛在殿前示眾,兩年之後她又以雷霆之勢鎮壓了左右護法的聯合反叛,並將參與計劃的數十人活生生地投餵給了她所養的數萬毒蟲……能令整個武林都聞風喪膽的女人,自然不會是什麼善茬。

他垂下眸子,謹慎地回答:「裴少淵。」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來此的目的,不禁緩緩支起上身,垂首半跪在她面前冰冷的地上,堅定地沉聲請求:「請您收我為徒。」

令人不安的片刻沉默後,裴少淵不禁抬頭望去——由於先前一直垂著眸子,在真正看清她的臉時不免怔了一怔。

他自然不信這位教主會真的如同傳聞中一般三頭六臂,但一個殘暴狠毒、武學修為幾乎堪比怪物的女人,至少也應該是一個悍婦的形象。但此時此刻,這位傳聞中歹毒陰險的教主卻著一身雪白祭袍立於自己面前,逶迤的衣襬在身後似流雲般堆疊,甚至讓這原本髒汙不堪的鐵牢都多出了幾分神聖的氣息。一旁的火把將那張漂亮得過分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讓她本就似笑非笑的神情更顯得高深莫測,似乎是發覺了他的目光,她眼底那令人不安的笑意又浮上三分,微微上挑的眼梢流轉著足以勾人魂魄的光華。毫無疑問,這位魔教教主是個極其漂亮的女人,但這種幾乎登峰造極的漂亮太過濃重,無端端地便多出了幾分逼人的壓迫感,讓人不寒而慄。除此之外,她身上卻還有另一種攝人心魂的威懾力,那是到達了武學巔峰的宗師才會有的強橫氣場,使得人不由自主地臣服。

她優雅地笑一下,抬手輕輕地覆於他的天靈蓋上,聲音輕柔卻無比清晰,「看來你不知道呢,本座是來挑祭品,不是來收徒弟的啊。」那樣令人心寒的笑容,語氣卻又像是在說「你這個傻孩子」,無比的促狹。

裴少淵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她用一根手指按住了上唇。

「不過,無論何時何地,本座都願意收一種人,」她慵懶地眯起雙眸,聲音低啞勾人,「皮相好看的少年。」

裴少淵彷彿被花紋豔麗的毒蛇咬了一口,身體瞬間僵硬,不敢置信地望著她,漆黑的瞳仁中翻滾著被侮辱的怒氣。

「不願意啊,沒關係的,本座總是會給人們另一種選擇。進來的時候看到兩邊的深溝了嗎?看到了啊,那麼就容易多了,那裡面是本座飼養的小玩意兒,可愛得很,你若不願意跟著本座,那便去陪它們吧。」

他聽到她漫不經心的語調,置於身側的雙手用力得幾乎發白。

怎麼可能沒看到?那樣成千上萬的毒蟲擠擠挨挨地遍佈在深溝之中,噁心可怖,她竟然說可愛得很……

他強忍住心頭怒意,儘量冷靜地開口:「我容貌已毀。」

「是,本座看到了,傷得不輕呢。」她的指尖輕觸他冰冷的面具,帶來一陣暖意後又很快離去,「不過沒關係,他們的眼睛都不及你好看。」她停了一停,又似感慨般道:「可惜了,看你的下半邊臉,以前應該長得頗好,卻被人給這樣毀了。」

就在裴少淵感到自己像是一件貨物一樣被她評論,尊嚴被狠狠踐踏的時候,她的手卻輕輕按在了他的腰間,將他的隨身佩劍從刀鞘之中緩緩抽出。

雪亮劍芒一閃而逝,語琪饒有興趣地盯著劍身上那蒼勁有力的刻字看了片刻,微微一笑,「這把劍名為龍淵?」

他不作聲,只是沉默,唇抿得緊緊的,像是無聲的拒絕。

她並不在意,將指尖按在「龍」字上摩挲一下,輕聲道:「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化作龍。」她唇畔含笑看向他,「裴少淵,本座知你非池中之物,假以時日必成大器,但本座並非善人,也無愛才之心,若要本座栽培你,你需拿出幾分誠意來。」

「少淵並非忘恩負義之人,若日後……」

「日後如何本座並不關心,你身上暫時只有一樣讓本座感興趣的東西,你想要本座傳授你一二,便用它來交換吧。」她的目光從他面上緩緩滑過,頗給他面子地將龍淵鄭重地插回劍鞘,隨即慢慢直起身,負手於背後道:「恰好本座今日要主持祭典,便給你一個時辰考慮此事,如何?」

裴少淵不是不知道,為獲取力量投入魔教的想法其實是十分莽撞的,無異於與惡虎謀皮,跟魔鬼談交易,但既然已經失去了一切,那他便也沒有謹慎的理由了,左右不過一條命,若不能拿來複仇,苟活又有何用!可他卻萬萬沒想到,連自己傷成這樣的面容都能入她的眼,傳聞中那眼界極高的魔教教主和他看到的女人真是同一個人?不過或許若是沒有那張面具,她便不會多看面容有毀的自己一眼,畢竟那是連他自己在鏡中看到都不免駭然的醜陋燒傷。

裴少淵回過神來,下意識地抬手按在那張銀質面具上,唇畔不由得浮起一絲苦笑,然而未等他將手放下來,頭頂就傳來陌生少年冷冷的嗓音。

「教主早就走了,你還沉醉什麼?」對方的神情和語氣都帶著冰冷的厭惡,「也不知教主看上你什麼,要長相沒長相要腦子沒腦子……愣著作甚,起來跟我去沐浴更衣,還等人來抬你不成?」

裴家公子自小到大錦衣玉食僕從環繞,即使身負血仇,卻也從未像今日一般飽受屈辱。在這般挑釁之下,他下意識地端起裴家少主的氣勢冷冷地向那陌生少年看去,明滅的火光之下,那眸色極淡的瞳仁如一泓幽冷寒潭,清澈卻冰冷,不怒而自威。

少年一時之間不禁被他那橫過來的凌厲眼神鎮住,好不容易強撐起架子瞪他一眼。

被少年一瞪,裴少淵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麼離譜,這近乎是在跟那位教主的禁臠爭風吃醋,就像是後宮的嬪妃們鉤心鬥角地博取皇帝的寵愛一般,簡直荒謬可笑。他閉一閉眼,再睜開眼時眸中已是一片清明,聲音沉沉朗朗,「你們教主說過,給我一個時辰考慮。」

少年嗤笑一聲,滿含不屑地用眼尾掃他一眼,「還真當自己是什麼人物呢,架子大到膽敢讓教主等你考慮!那不過是教主仁慈給你個臺階下罷了。快些起來,沐浴更衣之後還需焚香,一套下來得費半個多時辰,若是遲了看長老怎麼罰你我二人!」

半個時辰之後,被人押著沐浴更衣後的裴少淵又被帶到了高高的祭壇之下。

鴉青色的遼闊天空遠映著連綿山巒,雲低得彷彿觸手可及,金色霞光溫柔而莊嚴地鋪灑下來,像是來自神的仁慈愛撫。

裴少淵愣了一愣,他以為這些魔教眾人舉行祭祀,是在黑黝黝的山洞之中跳些陰邪詭異的舞蹈,卻未料到他們選擇的地點竟這樣蘊含神聖氣息。

因來得晚了,他們只能站在遠離祭壇的空地之上。從所站之地遠遠望去,只見肅穆宏偉的祭臺之下匍匐著數百甚至上千名身著白袍的教眾,他們緊緊貼著地面,跪拜的姿勢恭敬虔誠。

兩列由十六個白衣少年組成的隊伍緩緩地從人群之中往祭臺走去,隊伍最前方的兩個少年持著燃得旺盛的火把,隨後的六個少年分別抱著纏著白緞的樹枝、升著嫋嫋青煙的香爐、金紋作底的白玉瓷瓶,再後面的四個則分別抬著兩塊覆著白布的木板,最後兩個年紀稍大的少年似乎是樂師,手中抱著不知名的樂器一路彈奏著,彷彿來自遙遠過去的悠遠曲調自他們修長白皙的手指下滑出,在空蕩的山谷間悠悠迴盪,渲染出一種神秘而古老的氛圍。

而隊伍的最前方,則是一個身著雪白祭袍的修長身影,與跟在她身後的那些少年不同,她所著祭袍的衣襟、袖口處都繡了繁複高雅的金色暗紋,她手中沒有拿任何東西,而是優雅閒適地籠在垂地廣袖之中,以一種閒庭信步的姿態慵懶地緩步向前,及腰墨髮並不束起,而是如上等黑緞似的披垂在身後,顯得格外雍容華貴。

從雲端灑下的光芒將他們的白衣都鍍上一層神聖的金邊,隊伍每行到一處,兩旁的教眾便更深地伏下身去,虔誠得像是在親吻神的衣襬。

宗教的感染力從來都強過任何事物,即使是自小被教導魔教是邪門歪道的裴少淵,在親眼見證這樣充滿神聖性的儀式時,心中也不免升起一種肅穆和敬重。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一方面理智告訴你這些儀式都是邪惡的,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手染鮮血,他們的靈魂沾滿汙垢,但另一方面,你卻發自內心地被這種莊嚴的氣氛所感染。

他原本根本無法理解這些魔教的少年為何不以成為一個女子的禁臠為恥,甚至還將之當作一種榮耀和地位的象徵來互相攀比,而現在看來倒懂了一二了,從他們恭敬虔誠的神情來看,這位教主在他們心目中並不僅僅是一個強勢的統治者,應該還是他們所信奉的神的化身,而能侍奉在神的左右,自然是一種無上榮耀,更遑論隨之而來的還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華衣美服加身的榮寵,取之不盡的財富……甚至那些世人為之拼得頭破血流的武功秘籍也是隨手可得。

裴少淵微微合上雙眸,心中不由暗歎:其實不能怪他們自甘墮落,是這誘惑太讓人無法抵禦。即使是他,在想到那些無上的武功秘籍之時,也無法不為之動心。若真能從這魔教教主手中得來一部武學秘籍,報仇之事便是指日可待……只是,他真要為報仇而自輕自賤至此嗎?

他自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睜開雙眸往祭臺上望去,只見那十六個少年已經圍繞著祭壇圍成了一個圓,而那人立於祭壇正前方,垂地廣袖隨風揚起又悠悠落下,頎長的身形被淡金霞光勾勒得有些模糊,遠遠望去倒真有些像是九天之上的哪位神祇。

即使相隔頗遠,她也是像感覺到了他的目光一般,懶懶一眼掃來。視線在空中膠著,卻見她面上雖平靜沉穩如深潭千尺,微微上挑的眼尾卻勾著極淡的笑意,依舊是那副深不可測的模樣,疏懶卻雍容。但她的視線並未在他身上逗留過久,平常而隨意的一瞥之後便移開了去,淡淡落到祭壇中央那兩塊覆著白布的木板上,那下面是兩隻被捆住四肢的羊羔——是即將被獻祭給神的祭品。

本來,一年一度的祭神日需奉上一對尚是處子之身的男女,也就是所謂的以活人為祭,但若非不得已,她並不願殺人,於是便命人換成了兩隻剛滿月的小羊羔——這並非什麼難事,對於這些教眾而言,她的每一個命令都是轉述自神明,而來自於神的意志,不可違逆。

不過雖是如此說,卻也不能太過分,身為一教之主,便須行教主之責,要親自主持祭祀,一個步驟都不可拉下,也就是說她可以命令他們更換祭品,卻不能命令他們不獻祭品,更不能命令他們不再祭神,那是對神的不敬,是瀆神行為,再怎麼盲從的教眾也不會照做。所以說,教主之位看著風光無限,其實處處都有不可逾越的限制。

不過既然她的目的只是讓裴少淵喜歡上自己,那麼此時此刻便只需要將這一套儀式做得足夠漂亮就可,幸而這對於經歷了無數次任務的她而言並非難事。

在遠處的裴少淵眼中,那白衣教主迅速而不失優雅地一揚手,兩個寬大的垂地廣袖頓時在空中劃過完美的弧度,那蓋在活祭上的白布隨著她揚起的手而被掀開,木板上兩隻毛皮似雪的小羊羔露了出來。兩旁的少年配合默契地同時端起白玉瓷瓶,將聖水對著她那好似冷玉雕成的一雙手傾倒而下。

白衣教主垂下眼睫,將雙手合攏,接住一捧聖水,徐徐澆在那兩隻羊羔頭頂。水珠四濺之下,她眼底似有若無地閃過一絲淡淡的悲憫,接著卻雙手成爪,狠厲決絕地朝兩隻羊羔的頭顱抓下,速度之快竟讓她的動作都帶上了淡淡的殘影。

噗的一聲,那是手指刺入血肉的悶響,下個瞬間,兩道溫熱血泉猛地噴湧而出。

而就在整個祭壇上都落起了血雨的同時,所有教眾卻不約而同地朝天空舉起雙臂,高聲歡呼,似乎在進行一場舉世歡慶的盛宴。

雖然在中原,祭祀之日也會殺牲獻祭,但是參祭之人卻都表現得莊重肅穆,並不會為祭品的死而歡呼雀躍,所以並不會給人一種殘忍的感覺。而這些魔教教眾截然不同的反應,顯然讓裴少淵感到有些不適,在這個祭典之上,竟是神聖與殘忍並存、死亡與歡愉同在……

其實,如果語琪有選擇的餘地,她也不想表現得這樣兇殘,但是當所有的教眾都堅信刀劍髒汙不可觸碰神潔淨的祭品時,那麼殺牲獻祭這種事只能靠她這個教主以手為刃進行了,而她也盡力讓兩隻羊羔來不及感到痛苦了,只是她不可能把這些都解釋給他聽。

不過解釋不解釋都無所謂了,反正她作為魔教教主,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肯定不會好,所謂蝨多不癢,債多不愁,不需在意太多。她漫不經心地施展起輕功,避過漫天血雨,寬大的廣袖在風中獵獵作響,宛如白鳥翻飛的羽翼。而當裴少淵回過神來之時,卻見雪白衣帶在眼前拂過,那位白衣教主輕飄飄地落在面前,揚起的廣袖緩緩回落。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她仍帶著溫熱羊血的指尖就在他右邊臉頰上輕輕一劃,濃郁的血腥味瞬時鑽入鼻腔,隨之而來的是她低啞勾人的嗓音。

「以神之名,賜福於你。」白衣教主輕柔喑啞的聲音劃過耳膜,帶起一陣奇異的酥癢。她唇畔噙笑地抬起手掌,在自己的額頭前端停留片刻後又反轉手腕,將手背在他額上輕輕一碰,這應該是某種類似於賜福的手勢,由她做來只覺得如行雲流水,慵懶而優雅。

裴少淵一怔,心中霎時升起說不出的怪異,那隻向來被用作殺戮的手此時此刻卻在為自己賜福,他不知該立刻退避三尺,還是該感到受寵若驚,愣神之下,不免做了一件蠢事——下意識地用手擦了擦她手背拂過之處留下的血跡,等他擦完才意識到這明顯帶著排斥意味的行為很可能會惹怒傳聞中頗為陰晴不定的魔教教主。出於防範,他立刻將右手覆在了腰間,緊攥住龍淵。

劍柄傳來的冰冷卻熟悉的觸感讓他略帶不安的心立刻平定下來,這才緩緩抬起眼來與她對視。出乎意料,這位「歹毒殘暴」的教主大度得令人意外,她看上去並不在意,只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視線慢悠悠地在他的右手上轉了一圈,才頗有深意地回到他面上,開口:「不太習慣?」語氣是近乎溫和調笑的,沒有半絲魔教教主應有的陰狠毒辣。

裴少淵謹慎地看著她,並沒有回答。

白衣教主沒有計較,而是笑了一下,別開視線望向遠處連綿群山,聲音輕而悠長,「沒關係,總有一天你會習慣的,來日方長。」

聽她話中意思,似是認為他必然會同意她的提議,語氣如此篤定,不存在一絲一毫的不確定,不知該說她自信還是自負。

只是,他真的能夠拒絕嗎?拒絕的結果幾乎等同於選擇死亡,他不是懼怕死亡,而是懼怕在未向謝譽那小人報完仇之前便死去,相比而言,如果失去尊嚴能夠換得足以復仇的實力的話……他心甘情願。

沉吟片刻,裴少淵緩緩抬眸,極淡的眸光清冷堅定地看向她,「我想殺謝譽,三年,可以嗎?」

他問得沒頭沒尾,她卻微微一笑,那笑容略冷,帶著些微孤傲,「不用那麼久,一年足矣。既然如此,你那剩餘兩年,本座便收作報酬了。」

謝譽雖是小人,武功造詣在中原武林中也是數一數二的了,她卻說得好像蹍死一隻螻蟻一般容易,他若要擁有足以向謝譽復仇的實力,武學修為不知要提高多少境界,而她竟輕輕巧巧地說一年足矣,可想而知,這個女人真正的實力該是怎樣可怕。這位魔教教主幾乎不能稱之為人,簡直是……怪物。

無論如何,只要能報仇便好,就算是同魔鬼為伍。

裴少淵的右手自劍柄上緩緩鬆開,看似順服地斂目垂首,朝她一抱拳,行了一個十分標準的屬下拜見主上的禮,無比恭敬。

語琪似笑非笑地斜睨他一眼,懶懶地抬手按在他的手背上,看似溫和實則強硬地將他的手拉下來,慢悠悠地一勾唇角,「本座還不缺下屬。」說罷瞥他一眼,示意他跟上,自己籠著袖子不緊不慢地轉身朝後山的溫泉走去。

上好玉石砌成的碧池旁雲霧繚繞,溼熱的水汽在池面上不斷地翻滾蒸騰,遠遠望去像是一片巍巍雲海。

幾個負責溫泉的白衣侍從在語琪的眼神示意下識趣地退下,裴少淵似乎明白了什麼,面色鐵青地停下了腳步,再也不肯前進一步。

這也不能怪他,即使為報仇下定了決心,這個當了十幾年正人君子的裴家公子也難以立刻拋卻矜持,他置於身側的雙手因用力而指骨發白,長眉深深皺起,直直地盯著白衣教主的背影,眼底翻滾著掙扎的神色。

語琪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停下腳步,依舊緩步朝池邊走去,聲音輕柔卻滿含危險的意味,「裴少淵,本座的寬容似乎讓你誤解了什麼,你最好不要一次又一次地挑戰本座的耐性,那並不明智。」

真正有氣場和威勢的人,不需要將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也不需要拽著你的胳膊往前走,那種久居上位才會培養出來的氣勢便會讓你根本無法違抗他們的命令。

裴少淵握緊了腰側的劍柄,卻終是拖著沉重的步伐重新邁步,雖然那銀質面具擋去了他大部分的神情,但那色澤極淡的瞳孔卻愈來愈冷,彷彿沁著來自於千年寒潭的一泓雪水。

白衣教主在池邊站定,優雅慵懶地抬起雙臂,示意他上前服侍更衣。

裴家公子沉默了片刻,緩緩地,遲疑地,近乎絕望地鬆開了握劍的手,咬牙朝她腰間的衣帶伸去……

裴少淵的手伸向白衣教主的衣帶時,無意間碰到了那及腰墨髮,冰涼沉滑的觸感從手背上劃過,竟像是上等的綢緞拂過。上天實在不公,不但給了這個女子無人能及的權勢和武功,還賦予了她堪稱完美的相貌,甚至到了每根髮絲都找不出絲毫瑕疵的地步。

權勢與地位,武功與美貌,這些世間人奮力追求的一切,她竟都擁有了。若換了常人恐怕早已歡呼雀躍,可從這位教主的臉上,他卻看不到多少歡欣愉快的神色,她太過不動聲色,哪怕是微笑的時候都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就如一汪幽冷寂靜的深潭,根本無法看清。

衣帶那柔滑的質地讓裴少淵回過神來,他合了合雙眸,沉下心來,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便不能再臨陣退縮,若連這種事都做不到的話,談何報仇?

裴家公子緩緩睜開雙眸,本就極淡的眸色似乎又淡了幾分,顯得格外清冷漠然。他面無表情地低下頭,以一種例行公事的姿態將雙臂繞過白衣教主的腰側,雙手在前方猶疑了片刻後才緩緩地落在衣帶上,以極為笨拙的手法試著去解那白玉製成的帶扣。

他本就不會伺候人,又因視線被擋住看不見前方的情況,解了數次也沒能成功,幾次失敗之後,手上不知不覺地便用上了幾分力道,若不是這一套祭袍都是由上好冰蠶絲製成的,只怕這衣帶早已被他扯壞。

第五次的失敗後,白衣教主淡淡地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之上,並未用幾分力道,卻讓這位裴家公子下意識地便停止了動作。

他屏住氣息等待了片刻,也沒等來呵斥或是責罰,她只是緩緩拉開他的手,自己將白玉帶扣解開,隨手將除下的腰帶遞給他。

大概是對他徹底失望,接下來白衣教主都是自己動手,裴少淵只愣愣站在一旁,偶爾接過她除下的衣物。他的視線放得很低,眼中不帶任何情緒波動地盯著自己的靴尖看,直到水聲響起,他暗自鬆了一口氣,又等了片刻後才敢抬起頭來。

不經意的一瞥,他卻看到粼粼水面之上,這位教主白皙單薄的後背竟佈滿了無數暗色傷疤,劍傷、刀傷、鞭痕……除了兵器造成的疤痕之外,似乎還有一些腐蝕性的傷疤,幾乎讓人觸目驚心。

其實這些傷疤在一個武夫身上倒不會給人以這樣的震撼,但她的肌膚實在太好,宛如浸水白玉般瑩潤清冷,與那醜陋交錯的疤痕形成了太過鮮明的對比,給人以極大的衝擊。

語琪自然是故意的,她將他帶來此地,便是為了不動聲色地讓他見識一下這副身體上的累累傷疤——來自正派名門的裴家公子對魔教教主肯定存有牴觸之心,若要完成任務,首先必須消解他心中的這種情緒。

而在這種時候,改邪歸正拼命做好事其實並非最佳做法,畢竟作為魔教教主,給他留下的陰險惡毒的印象太過深刻,並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而且就算做到了完美,他也肯定不免心存懷疑,還不如保持他原先對你的印象,這樣但凡表現得溫和一些,都會令他頗感受寵若驚。有句俗語便叫「男人不壞,女人不愛」,並非是女人生性喜歡受虐,而是因為物以稀為貴,一個「壞人」表現出的好意由於稀有罕見,便比「好人」表現出的好意更讓人覺得珍貴。也就是說,反過來變成「女人不壞,男人不愛」也一樣成立。

不過這些惡劣印象難以抹去,並不代表不能建立一些有利的印象,雖然「壞人」突然的改邪歸正會讓人起疑,但通常人們都相信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他們往往會毫不猶豫地相信一個「壞人」曾有無比悲慘的身世,經歷過種種難以忍受的苦難。

若是這種過去的傷痛放在一個面相兇惡的男人身上,便不太會惹人同情,但若是放在一個姿容姣好的女子身上,那麼便會被人們放大數倍甚至數十倍來看待,並不自覺地對其產生憐惜,其一是因為女性本就是公認的弱質之流,更易激起人們的保護欲,其二是美貌之人總會讓人多些好感,自古至今都是如此。

在手上的血跡褪去後,語琪便緩緩撩起一捧溫水澆在肩上,同時偏過頭往後望去,果然看到裴家公子皺起的長眉和眸中的複雜神色。

而在裴少淵看來,她面色淡淡地一眼掃過來,目光僅僅在他面上停留了片刻便漠然地轉了開去。而下一秒,她便像是看穿了他在想什麼一般,聲音低低響起,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敘述別人的事情,「沒什麼好驚訝的,進了冥殿的人,能活著出來已是萬幸。」她沒帶什麼感情地說完,慢悠悠地回過頭看他,眼角眉梢卻在瞬間劃開淡淡笑意,「一百個弟子進去,能活著出來的只有一個,這就是為什麼自冥殿出來的冥使,隨便派出一個都足以在你們中原攪起血雨腥風。」

這副身體的眼梢本就自然上挑,她這眼角帶笑地一回眸,直如滿地梨花逐曉風,裴家公子看得一怔,繼而又是深深一皺眉——她說得不錯,魔教派到中原的冥使的確個個武功深不可測,他險些忘了,眼前這個女人並非是什麼弱質女流,即使曾經受過諸般苦難,但現在的她已在武學巔峰,手染無數鮮血,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同情。

他沉默了片刻,抬眸望向她,聲音低沉,「既然你深知冥殿手法殘酷,為何不在繼任教主後取締了它?」

語琪和他對視片刻,收斂起笑容,目光瞬間變得極冷,如千年寒霜一般地涼涼一眼掃過去,「你逾矩了。」

裴家公子這才反應過來,對方並非是可以直言相勸的好友,而是人人聞風喪膽的魔教教主,而自己剛才的行為,實在太過膽大。

而就在他凝神戒備時,她面上的神情卻漸漸緩和下來,看上去竟有些無奈的意味在裡面。

「這裡並非中原,裴大公子,你覺得陰邪殘忍的冥殿,卻是這裡的孩子拼儘性命也想進的地方。」她淡淡道了一句,見他面上現出不敢置信的神色,微微移開視線,輕聲解釋道:「你們中原人過的是養尊處優的日子,我們卻不是。對於我們來說,要麼,活得比任何人都輝煌,要麼,不如立刻去死。你或許難以相信,但事實確實如此,如果沒有冥殿,就不會有本座的今日。」

直到很久之後,裴少淵仍舊記得,白玉碧池畔煙霧繚繞,而她那精雕細琢的面容在層層白霧之後若隱若現,「對於我們來說,要麼,活得比任何人都輝煌,要麼,不如立刻去死。」

那樣的話自她口中說來,平靜而淡漠,卻只讓人心生悲涼。

那日之後,裴少淵便同那些陰柔少年一般,晚上睡在一個離後殿極近的無名小院中,白日到她身邊服侍。

跟教中的普通弟子不同,這些少年在後院中也有自己的小廝,平日除了服侍教主起居之外,幾乎十指不沾陽春水,吃穿用度幾可與中原豪門大戶的貴公子相媲美。

若不是因習武而手指上微有薄繭,不知內情的人看到他們的相貌衣著,恐怕都會以為是哪家的公子。

更得寵的幾個少年則住在自己的獨立院落之中,不需再來教主跟前伺候,每日除了習武便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有閒情逸致的便會在閒時吟詩作畫,底下自有弟子專門為其蒐羅各種孤本、名家手筆、傳世之作等,日子過得堪比王孫貴族。除此之外,無論是喜愛神兵利器、武功秘籍還是奇珍異草、珍奇異獸,但凡天下有的,這些魔教弟子便有本事在最短的時間奉到他們手中,有些幾乎堪稱無價之寶的物事,恐怕那位金鑾寶座之上的九五之尊也難以得手,而這些少年卻在擺弄幾日之後便隨意地拋在了一旁任其蒙塵。

不過幸而這些受寵的少年算是極少數的,否則魔教再如何藏龍臥虎也供不起這些公子的揮霍無度。

這些受寵的公子具有隨意出入教主寢殿的權利,而其他隨侍的少年則是每過幾日才能輪到一次在教主近旁服侍的機會。

裴少淵原本還曾擔憂該如何拒絕同她做那男女之事,卻在後院住了幾日後漸漸發現那不過是在杞人憂天。

在後院的這幾日,他雖是整日練武,卻也不知不覺地從那些少年口中聽到了那位教主的一些事。

在之前,根據江湖傳聞,他以為這位魔教教主是個魔道梟雄,陰毒狠絕十惡不赦,而現在,他卻不知該如何評價這位教主了。

她曾面不改色地手刃多位魔教長老,在曾經的他看來,這算是殘暴無情、剛愎自用的表現,但在這些少年的敘述中,卻是情勢緊迫的局面下她以雷霆之勢果斷反擊,若非如此,那日後崖之下恐怕會多上一具她的屍骨。從同這位教主的幾次接觸來看,似乎後者的言論更接近於真實情況。若她真的剛愎自用容不得任何忤逆,若她真的生性殘暴冷酷無情,那麼他當日的所作所為足以令他死上無數次,而他直到現在還活在人世。

用這些少年的話來說,這位教主的「殘暴無情」其實只針對敵人和背叛者,而對於自己人,她甚至可以說是護短的,而也正因如此,一些魔教的普通弟子在外行走時也無人敢欺辱。

裴少淵並非是個頑固之人,若是撇去不同的立場來看,他對這位教主甚至是有幾分欣賞的——身為女流之輩,能有如此手段實屬難得——雖然她身邊美貌少年環繞的作風還是令人有些難以接受。

六日之後,終於輪到他去後殿服侍,雖說對此他並不期待,但至少不像曾經那般排斥。

本就不擅長於端茶送水之事還心神放鬆的後果就是——

砰的一聲,白瓷茶盞砸在地上,滾燙的茶水和碎瓷片瞬時飛濺開來。

裴少淵一時間愣在了原地,不知該如何是好,下意識地朝窗邊矮榻上望去,卻見那慵懶斜倚著的白衣教主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緩緩將膝頭的古籍合攏,繼而不緊不慢地懶懶抬眼看他,漆黑如墨的眼底甚至帶了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見她似乎並無責怪之意,裴少淵沉默片刻後道了一句抱歉,便面無表情地蹲下身去收拾自己惹出來的殘局。

那邊的語琪卻是愣了一愣。說實話,她還以為這位裴家公子在犯錯之後又會反射性地去摸他腰間佩劍,誰知對方卻這麼坦坦蕩蕩,好似根本不怕自己一般。

她並不知曉這幾日中他對自己看法的轉變,只默默在心底疑惑,是這個魔教教主的頭銜失去了昔日威懾力,還是她剛才的表情太過溫柔和藹了?這位曾經看到自己就滿含警惕渾身緊繃的裴公子如今怎麼對自己如此放心?

語琪定定看他片刻,似笑非笑地揚起唇角,「你可知道你打碎的,」她頓了頓,漫不經心卻滿含深意地道:「是本座最為中意的一套茶具……」她故意將後一句說得極慢,刻意將聲音放得輕柔又危險,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方面上的表情。

只見裴家公子皺了皺眉,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按以往的情形來看,下一個動作應該是攥緊腰間佩劍,凝神戒備,但他這次卻只是稍稍停頓了片刻,便繼續將散落一地的碎瓷片收攏到托盤中去,銀質的面具很好地掩蓋住了他面上的神情。

白衣教主將他的一系列反應收入眼底,懶懶往後一靠,修長的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手邊矮几,心中覺得不對勁,以往他那如同看到毒蠍或是母狼一般的戒備和警惕消失無蹤了。

就在裴少淵收拾完準備起身的瞬間,她將右手撐在一旁的矮几上,閒閒地托住下頜,似是不經意地道了一句:「你不怕本座了?」

裴家公子聞言,淡色雙眸沒什麼情緒地看她一眼便緩緩垂了下去,隨即面無表情地站起身,聲音低沉清冷,宛如玉石相擊,「你不會為這種小事動怒。」

聽他語氣如此篤定,語琪不免愣了一愣,但良好的職業素養讓她很快反應了過來,唇角一挑,勾起幾分笑意看向他,「哦?這麼瞭解本座?」

白衣教主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中帶著再曖昧不過的笑意,但面上卻是冷淡的、漫不經心的模樣,像是不懷好意的調戲,卻又像是無意的隨口一問。

裴少淵卻很是鎮定,語調沉沉,沒有多少起伏波動,「我並不瞭解,只是看得出來,你手段雖狠,心胸卻並不狹窄。」

語琪沉默片刻,聲音涼涼地道:「裴少淵,你膽子越發大了,竟敢當面妄議本座。本座不會為小事苛責於你們,並不代表本座會容忍你們沒上沒下。」

裴少淵默然片刻,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言行有失謹慎,他垂下眸子,剛想低聲道一句屬下知錯,就感覺到一件物事朝自己直直飛來。

多年習武的習慣讓他下意識地想躲開,但理智卻又制止了他,於是最終,裴家公子身姿筆挺地立在原地,硬生生地讓那本古籍砸上了自己的額角。

與常人不同,他為掩蓋臉上的燒傷,日日佩戴一副遮去上半邊臉的銀質面具,是以那來勢兇猛的古籍砸到額角之時,書角與面具相撞,使得那銀質面具的邊緣在他臉頰上劃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書落到他腳邊,正正好封皮朝上,只寫了兩個字:劍譜。

沒有任何威風的名字,就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無比低調,也無比囂張。

「拿回去練,若有不懂之處,一個月後再來問本座。」她慢悠悠說完,才偏過頭來看他一眼,視線滑過他臉頰時愣怔一下,幾乎哭笑不得,她剛才把書扔過去不過是因為懶得起身,這裴家公子大概是誤解了,以為自己是在發脾氣,竟躲也不躲。

語琪無奈地起身,踱到一旁的箱櫃邊,翻了瓶金瘡藥出來,路過這愣小子身邊的時候順手將他拽著往榻邊走。若是放在以前裝乖乖女的時候,她會拽這些反派的袖擺或者衣襬,但是現在並不需要這麼小心翼翼,所以她直接挑了最好拽的衣襟處,絲毫不給面子地把裴家公子拽到了軟榻邊。

裴少淵不知想到了什麼,剛剛鎮定自若的神色不翼而飛,右手又一次攥住了龍淵劍,渾身肌肉緊繃,宛如食草動物見了狼一般,萬分戒備地看向她。

白衣教主似笑非笑地用眼尾掃他一眼,懶懶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動作看似輕飄飄,實則添了三分內勁在其中,裴家公子根本無法抵抗,幾乎是直挺挺地砸到了軟榻上,腰間佩劍撞在矮几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語琪心下好笑,面上卻是淡淡的,低頭挑了點兒金瘡藥在指尖後,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像是根本沒看到他一臉掙扎和警惕,低聲命令道:「把你礙事的面具拿開。」

裴少淵別開視線,看著她放在一旁的金瘡藥道:「我自己來就行。」

「本座沒跟你商量,把面具拿掉,別讓本座說第三次。」白衣教主冷下臉來,原本低啞慵懶的聲音彷彿帶著冰碴兒,說不出的凜冽。

若是換作其他事,裴少淵不會這麼堅持,但是涉及此事,他卻不能不固執,因那燒傷實在太過可怖,連他自己看了都不免反感,何況……

他緩緩抬眼,淡色瞳仁安靜地看著她,眼底的神色卻透著無比堅定的拒絕。

在他這樣明顯的反抗之下,白衣教主緩緩眯起雙眸,墨黑狹長的眸中漸漸浮起冷意,散發出迫人的威勢。

除開一開始因慌亂而起的胡亂猜測,裴少淵其實很清楚對方僅僅是想給自己上藥,以這位教主平時的性格來看,她能放下架子做這種事甚至讓人有些訝異,只是在還未擁有足以復仇的力量之前,他不能讓她厭惡自己,所以無論如何,那張面具是萬萬不可除下的。

兩人沉默地四目對視了片刻,就在裴少淵以為對方會為自己的不識抬舉惱火時,白衣教主卻出乎意料地妥協了,雖然之後那些行為跟溫柔扯不上半點干係。

她垂下視線,不容拒絕地將他的下巴又抬高了些,另一隻手略顯粗魯地用指腹將那金瘡藥重重地抹在那露在面具外的傷口處,抹完後猛地鬆開手,將整瓶金瘡藥拿過來扔進他懷裡,沉聲道:「你可以滾了。」

雖然對方的語氣頗為不善,但裴少淵卻不知為何鬆了口氣,沉默地站起身,似乎是想要說些什麼,但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白衣教主看也不看他一眼,扯來矮几上的另一本書翻了起來,被金色陽光籠罩的側臉卻不帶半絲暖意,凜然如冰雪雕成,透出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

靜靜地站了片刻之後,裴少淵低聲道了句多謝便轉身撿了地上那本劍譜朝外走去。

聽到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白衣教主卻冷冷地開口:「站住。」

裴少淵一怔,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卻聽到她的聲音幽幽響起,「好好料理你臉上的口子。」雖然內容聽上去頗含善意,但她那涼涼的聲音卻讓人不寒而慄。囑咐完了之後,她漫不經心地將書翻過一頁,話頭也隨之一轉,以一種輕飄飄的語氣刻薄道:「本來半張臉就不能看了,你別把另外半張也折騰花了。」

若她只說前半句,他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感動的,但這後半句加上,他卻不知該如何反應了,沉默半晌,只好抱了抱拳,轉身離去。

裴少淵回到後院,第一件事便是把那薄薄的劍譜拿出來鑽研。

其實這位教主會扔給自己一本劍譜還是挺出乎人意料的,他原本還以為她會給自己一本邪門歪道的玩意兒,例如降頭術或是巫蠱之術之類的,不過等他將這劍譜翻了幾頁之後,卻漸漸淡定了下來。

魔教教主果然是魔教教主,永遠不可能變得光明正大,這些劍招看上去雖是平平常常簡簡單單,細細一琢磨卻是無一不刁鑽詭異,使人防不勝防。

若在半月之前,他還是裴家大公子的時候,看到這種劍譜或許會嗤笑一聲旁門左道,但現在心境已然不同,再光明正大,若不能達到目的又有何用?他便是不擇手段,也要讓謝譽那小人不得好死!

這一日他連著練了足足三個時辰,洗漱過後用了晚膳,躺在床榻上,被懷中那瓶金瘡藥硌得難受才想起來,自己還從那位教主那裡拿回了這麼一個小藥瓶。

他沉默著將小小的瓷瓶夾在指間看了片刻才放到枕邊,只是眼中卻浮起了頗為複雜的神色。

若是這位教主真的如傳聞之中一般殘暴無情倒也罷了,不過是三年工夫,再怎樣的地獄景象忍一忍便也過了,三年之後一轉身,便是再不相見,兩相陌路。只是事實卻並非如此,便照今日而言,雖然她一直冷著臉,話也說得難聽,但無論是自己失手打翻了茶盞,還是那番逾矩之言,甚至是最後明顯的違命之舉,她卻都沒有太過計較。雖然很難以置信,但是這位教主倒真的頗為符合「刀子嘴豆腐心」這個形容。

曾經他可以認為跟她兩年便算是償還,三年之後便可以兩不相欠,但現在,單單這一日,便已是承了她三份不咎之情,更遑論擺在案頭的那本劍譜,放在枕側的這瓶金瘡藥,都是恩情。而時日越久,他只怕會欠她更多。

別人欠自己的,他都記著,如謝譽對裴家所做的一切,他都會一一加倍討回,以他謝家滿門之血,告慰父母在天亡靈!但若是欠了別人的,他也無法欺騙自己佯裝無事。

裴少淵疲憊地合了合雙眸,若是三年之後他成功復了仇,又該如何償這個恩?

所謂欠千錢易還,而若是欠了人情,卻是難償……

臉上劃出的血口並不算深,再加上上好金瘡藥的藥效,不過短短幾日便癒合了,只留下淡淡的一道痕跡,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裴少淵也並不在意,一方面是跟臉上的燒傷相比,這道劃痕不算什麼,另一方面是作為七尺男兒,這點兒傷痕只會增添氣概,並無大礙,無須如女兒家一般擔憂破相。所以幾日之後,再次踏入那巍峨大殿的裴少淵早已忘了此事,只垂首斂目地走到自己該站的地方立好,心中默默思索昨日的那一招該如何使得更流暢一些。

前日才下過一場秋雨,微寒的冷風拂過幾個侍立少年的如雪衣襬,卻沒有使他們面上的神色變化一分一毫。身為魔教弟子,即使容貌再陰柔精緻,都是自小習武的,隨便哪個的內功都可與中原中上流的高手一較高下,自是不懼寒風。

無聲無息的,有兩個手捧文書的普通弟子進入大殿,疾掠的身影卻在四個侍立少年面前戛然而止。

裴少淵回過神來,同另一個少年接過他們手中的文書,轉身朝後殿走去。

白衣教主正背對他們負手而立於一排雕刻精緻的沉重木櫃前,修長的身姿在無數瓶瓶罐罐之前筆挺立著,遠遠望去有一種清閒從容的風度。兩人放下文書並沒有立刻離去,而是一左一右在書案旁站好。

見另一人已經開始磨墨,裴少淵便從筆架上取下一支湘妃竹筆開始潤筆,而那位白衣教主也慢悠悠地轉了個身,往這邊遠遠地瞧了一眼。

片刻之後,垂首做事的兩人都聽到一陣腳步聲徐徐而來,裴少淵剛剛潤完筆,就見寬大的雪白衣袖在眼前掠過,隨之而來的是手背上冰涼柔滑的觸感,待他再抬起眼時,手中的毛筆已然執在她手中。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視線,白衣教主停下了翻文書的動作,平靜地抬眸望過來,面上神色淡淡的,好似剛才在他手背上拂過的指尖並不屬於她一般,或者說,在她眼中似乎男女之間這種程度的接觸算不得什麼事。

裴少淵並不作聲,對方則是眉梢一挑,沉靜若水的目光從他面上劃過,再淡然不過地問:「有事?」

從這樣正經平靜的態度來看,似乎是他想得太多,裴少淵如此對自己解釋,然而他剛低下頭去,下巴便被對方手中的湘妃竹筆架住,竹製筆桿壓在皮膚上,帶來幾分涼意。

對方不知何時已湊到近前,他下意識地想後退一步避開,卻見那雙狹長烏沉的眸子裡並無絲毫戲謔,反而帶著很是認真的神色,再加上她此時面上沒有笑容,看起來格外鄭重,他一怔之下以為有什麼要事,便站在原地任她打量。

片刻之後,她微微蹙眉,目光緊緊地盯著他臉頰處,低聲道:「怎麼還是留了疤?」聲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不滿。

裴少淵半天才明白她說的是幾日前便癒合了的那道口子,心中浮起淡淡的彆扭之感,若是自親人口中聽到這種話也就罷了,偏偏對方與自己並不算熟,兩人之間還是這樣尷尬的關係,他一時之間不知該道謝還是該避開。

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對方收回手,懶懶地道:「本座也懶得管你這檔子事,只是你既然跟了本座,你這張臉在這三年內便不能醜上一分,」她頓了頓,偏過頭對那正磨墨的少年命令道:「去找祁公子要些舒痕膏來。」

堂堂男子漢,怎可用那種女人家的東西,裴少淵抬起頭看向那少年,沉聲道:「不用。」

可惜那少年看也不看他一眼便退了下去,裴少淵再欲張口,卻見白衣教主已然在揮毫批覆文書,只好將拒絕的話嚥了回去。

不過片刻工夫,那少年便回來了,不但拿回了舒痕膏,身後還跟了個年輕公子。遠望過去,只見那人身著一襲淺色長衫,身後披垂一頭墨黑長髮,略顯單薄的身姿籠在白色繡金的薄披風中,看上去像是江南水邊文弱清秀的書生,斯文而清俊,無論是相貌還是氣度都遠勝普通弟子,應該就是她口中那個祁公子了。

那捧著舒痕膏的少年恭敬地將東西奉上後便退到了一旁,而那祁公子的神色卻是自在從容得多,絲毫不拘謹地握了下她垂在身側的左手,微微皺眉,柔和的聲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關切,「怎麼手這麼涼?」說罷便要脫下自己身上的披風給她披上。

裴少淵沉默地立在一旁,面上雖不動聲色,心中卻不無詫異。這些日子以來他只看到後院那些少年對這位教主既嚮往又敬畏,當著她的面只敢諾諾稱是,卻從未見人在她面前能夠這樣姿態從容的,想來這位祁公子便是那最受寵的幾位公子之一了。

白衣教主將手頭的文書批覆完才不緊不慢地掀起眼簾,用眼神制止了他脫下披風的舉動。

即使被拒絕了,這位祁公子的聲音依舊溫和平靜,「教主怎麼想起要舒痕膏了,可是哪裡受傷了?」

語琪剛想說沒事,讓他回自己的院子,卻在不經意之間瞥到一旁裴少淵面上複雜的神色,一瞬間便改變了主意,微微一笑道:「不是本座,是你對面那小子。」

祁公子微微一偏頭,看了一眼裴少淵的臉頰便什麼都知道了,但他卻並未露出絲毫嫉妒神色,只溫文一笑,像是根本沒看到裴少淵臉上那面具一般,輕聲道:「看教主這樣緊張,這位公子定然姿容過人。」

若是裴少淵未毀容之前,這句誇讚倒還算得上是貼切,但如今這句話聽上去實在像是虛偽的奉承,但他的語氣卻又頗為柔和真誠,彷彿是出自真心的讚美。

語琪心中佩服,暗道這身體原主的男人果然不凡,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地笑一下,既不反駁也不附和,只將那舒痕膏反手扔到裴少淵懷中,不懷好意地打趣道:「這回拿回去再不好好塗,本座就只能將你每日帶在身邊督促了。」

能混到這個地位的必然都是精明人,那位祁公子聽到語琪這話,面上一點兒不滿都沒有,反而笑意盈盈地陪著打趣道:「看來這位可是教主放在心尖兒上的人呢,早知如此該將那剛剛調好的極品舒痕膏拿來。」

本來只是留下他刺激一下裴少淵的,只是這幾句話出來,語琪不免對這位祁公子刮目相看。這話說得實在漂亮圓滑,更難得的是根本看不出他說這話時有任何嫉妒與不情願的地方,這心態和演技完全足以來當她的同事了,這位一上手必然是金牌業務員。

而經過兩位實力深厚的人的打趣,裴少淵面上的神色就很值得玩味了,他似乎是想皺眉反駁,卻不知該從哪裡開始反駁,但又不願受下那句「放在心尖兒上的人」,一臉古怪的糾結,臉頰上很快就起了一層薄紅——不過應該不是羞紅的,而是不知所措的惱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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