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最佳女配》小說信息

第十章 裴少淵(第2頁,共2頁)

字體:

偏偏語琪都決定放可憐的裴家公子一馬了,那位看起來頗像老好人的祁公子卻仍唇畔含笑道:「這是惱了,還是羞了?」竟跟調戲黃花閨女的語氣一般無二,但由這祁公子說出來,卻不覺得輕佻,反而顯得親暱,儘管他們二人這才是第一次見面。

語琪五體投地,這祁公子調戲人的功力實在不在她之下,若是換成這位來攻略,或許會比她還容易。不過佩服過後,她還是咳嗽了一聲,出聲給裴少淵解圍,「得了,他臉皮薄氣性又高,經不起這樣的調侃。」說罷似笑非笑地斜睨裴家公子一眼,「只怕等會兒你轉身走了,他便把氣撒在本座身上了。」

裴少淵的忍耐力似乎已經達到了極限,額角抽了抽,面無表情地沉聲道:「屬下不敢。」

語琪實在忍不住,被他這反應逗得哧的一聲笑了出來,心中知道再不能繼續調戲下去了,否則這位該真惱了。她把筆輕輕一擱,微笑著抬眸看了裴少淵一眼,轉了個話題道:「劍練得如何了?」

裴家公子平緩了一下呼吸,這才平穩了聲音道:「尚可。」

「可有不懂之處?」

「有。」

語琪默然,這人該不是真生氣了吧,這回起話來怎麼一個字兩個字地往外蹦呢。

那位祁公子卻好似跟她想得一般無二,淺笑道:「看來是惱了,教主果然料事如神。」

語琪估摸著再被這祁公子調侃下去裴少淵該黑化了,她斂了斂唇角笑意,抬手安慰地在裴家公子肩上拍了拍,輕笑道:「那本座今日便指點你一番。」說罷負手朝殿外空地走去。

可直到兩人一前一後地在空地上站定,裴少淵的臉色還是黑沉沉的,側臉的線條繃得極緊,顯得冷峻而凜然。

白衣教主轉身一看他這副表情,眼底就有了笑意,「還惱著呢?」

裴家公子垂首不答,只有緊抿的唇線透露了主人的心情不豫。

她定定看他片刻,揚了揚唇角,「怎麼連點玩笑都開不得?」

見對方依舊沉默不應,白衣教主臉上的笑意漸漸褪了下去,對方三番兩次不給面子,以這個身份是不可能再忍下去的,只是就算是發飆也不能發太過,意思意思得了,不然把這裴公子再嚇跑就不划算了。

「裴少淵,你甩臉也該甩夠了,本座沒跟你計較上次的事情,你卻給本座擺臉色看,也不知你是教主還是本座是教主。今日祁公子調侃你時本座可是在幫你說話,卻沒見你頂過他一句,而本座贈你這舒痕膏又打算指點你劍法,這攢起來的氣卻反而都撒在了本座身上,你是覺得本座脾氣太好,還是覺得本座對你太好?」皺眉看他一眼,白衣教主煞有其事地嘆息道:「真是白眼狼一隻。」

待她說完這幾句話,裴少淵面無表情的臉上倒真添了幾分愧意。

語琪見他如此,心感好笑,卻不打算放過他,而是頗具氣勢地逼近他一步,冷聲道:「在別人那裡,只有本座惱著他們受著的份兒,怎麼到你這就變成本座給著教著而你一個勁兒地擺臉色?你是覺得本座上輩子欠你還是怎麼?」

裴少淵長到現在,從來沒被人這樣夾槍帶棒地刺過,一張臉漲得通紅,卻也無法反駁,只能訥訥地說出兩個字:「沒有。」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他低著頭屏息凝神地戒備,心中也覺得自己不知哪根弦搭錯了,就算知道這位教主對自己人不壞,也不該這樣放鬆警惕,且不論以自己現在的身份到底能不能算是她的「自己人」,再說就算是「不壞」,應該也好不到哪裡去,畢竟對方是魔教中人,不是胸襟開闊從不著惱的聖人,若真惹惱了她,自己不知會落到什麼下場。實在是太大意了。

不知多久過後,一道微帶冷意的聲音響起,於寂寂無聲中幽幽慢慢地傳來,清晰無比地在他耳畔響起,「本座也不想跟你計較,只是再有下次,本座不會輕饒。」

其實語琪這麼說只是為了讓他自覺理虧,見目的似乎達到了便準備收手,上懷柔政策了。追人如治國,需一張一弛才能達到最佳效果。

這邊裴少淵聞言鬆了口氣,謹慎地抬眼看過去,細細觀察了一番白衣教主的神情後才緩緩開口:「那今日……」

對方似是明白他想要問什麼一般,踱步而來,與他靠得極近後才哧的一聲輕笑,「本座既承諾了,便沒有收回去的道理,拔劍吧。」

裴家公子卻只將手掌覆在劍柄上,停了半天后才緩緩拔出龍淵。

跟他的謹慎小心不同,白衣教主悠悠然地負手立著,唇畔噙笑,衣帶當風,從容隨意得不似是準備與人交手。只是她等了片刻,也不見他動手,也不知是否被那祁公子傳染了,想也未想便是似笑非笑地一眼掃過去,取笑道:「怎麼?怕傷到本座?」

雖然從面上看去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但是語琪「指點」起裴少淵來卻頗認真,甚至可以算得上嚴苛,面上的笑容和打趣的神色全數收斂得乾乾淨淨,語氣和目光都淡淡的,看起來頗有幾分武學宗師的氣質。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這期間白衣教主罕見地沒有任何調侃的行為,認真嚴肅的神色看起來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嚴師,不存半分旖旎心思。有幾次兩人過招的時候貼得極近,就連一向是正人君子的裴家公子都有些愣神,但白衣教主卻根本沒受半分影響,甚至出口低聲提醒了他一句「集中精神」,其正氣凜然的神色頗有說服力,好似暗懷心思的那人根本不是她一般。

這一番下來,裴少淵倒對自己的幾次走神有些不好意思,同時也對對方的認真傳授心懷感激。

不是她突然改變了策略,而是耍流氓和調戲人都要有個度,私下裡再如何調戲也無妨,而當要幹正事的時候你得比誰都正氣,這個度若把握得好會增加不少好感,否則便很容易招人厭煩。通俗點來說,就是即使你就是個禽獸,也得想辦法使自己看起來像是個衣冠禽獸。

那日之後,她時不時便會調侃他幾句,語調語氣越發曖昧,偶爾還會故作無意地來點兒身體接觸之類的,當然,這些行為都完美地控制在一個不會嚇到這位正派人士的度——凡事若操之過急,都只會適得其反。

而為消除這些「調戲」對自身形象造成的破壞,每隔幾日她便會主動提出指點他一番,而此時她的態度要多正經有多正經,眼神淡漠,神情嚴肅,一舉一動皆向著武林歷代宗師看齊,比正人君子還正人君子。如此這般一個月後,裴少淵的潛意識中便有了這樣一個概念:這位白衣教主雖然行事偶有輕佻,但為人卻並不算輕浮,甚至可以說是守諾穩重的,而那些偶爾的輕佻行為,大概是受魔教風氣的影響?

幾個月之後,裴家公子對她的防備消去了不少,甚至對那畏她如虎狼的曾經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這很正常,若是有一個容貌漂亮氣質優雅、強大到可以輕而易舉幫你完成畢生心願、信守承諾、在你被全天下誤解的時候收留你、對你頻頻表示好感的人,你若對她沒有半絲好感,那絕對是不可能的——即使這個人是魔教教主,即使傳言中的她心狠手辣殘暴無情,即使她的行為有時會曖昧輕佻得讓你無法忍受。

當然,他並非不知道這個女人云淡風輕的淺笑背後所隱藏的無數血腥與殘忍,但裴家這位公子既然有成為反派的潛質,骨子自然裡也是有狠勁的。他其實可以理解:一路拼殺上來,並在這個位子上坐穩,若沒有一點兒狠絕的手段和一副冷硬心腸是不可能的,魔教不是能夠以德服人的地方,也並非你掏心掏肺地對人好就一定能收穫回報的地方,更多的時候,即使你傻乎乎地為別人兩肋插刀,也並不能讓他對你下手時心軟上一分。

而這一日,他照往常一般將魔教弟子遞上來的文書送進殿中,卻見那位教主竟反常地伏在桌面上沉睡,黑玉般的髮絲遮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被壓在身下的一隻白皙修長的右手,骨節分明又細長的五指微攏,鬆鬆搭在一份尚未批覆的文書上。

快近年關,這麼大一個教派自然事務繁忙,這短短一日之內便有三批需要教主決定的文書被送來,在書案一角堆起高高的小山,看那高度她怕是已經批了好幾日了。

裴少淵同另一個少年將手中的一摞東西輕手輕腳地放下,只是那位少年轉身離開後,他卻留了下來。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若說一點兒感情都沒有是不可能的,再說她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於他有恩,此刻看她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只著薄薄一襲白袍伏案而睡,他自然是沒有視若無睹的道理——哪怕此刻因疲憊沉睡的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他作為一個男人也該盡力照顧一二。

裴少淵解下自己的披風,準備給她蓋上,卻不知從何處伸來一隻瑩白如玉的手,穩穩地握上了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動作。裴家公子一怔,偏過頭去,卻見祁公子不知何時走到了自己身後,面上神色溫煦,唇角帶笑,只是握在他手腕上的力道卻是不容拒絕的強硬。

「我來就行,你下去吧。」祁公子朝他笑一笑,依舊是一臉溫和,只是這話說得卻不留任何餘地。

裴少淵沉默地看他片刻,緩緩收回手來,也不多說什麼,便轉身朝外走去。

這幾位公子都有自由出入大殿的權利,所以祁公子在這裡倒並不令人驚訝,只是平時見他也算是胸懷寬廣,怎麼今日看上去有些異樣?

想到此處,他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鬼使神差地轉回頭去,只見白衣教主仍衣著單薄地伏在案上,而那祁公子則腳步匆匆地拐過屏風後,往大殿更深處去了。

種種古怪情形之下,一種不妙的直覺暗暗浮上心頭,身為魔教教主,想要刺殺她的人不在少數,警惕心應該不弱,就算再怎麼疲憊也不會在有人近身說話後依舊沉睡,而那祁公子此刻匆匆忙忙的樣子則與他平日溫和從容的姿態十分不符,若他是去拿厚衣過來也就罷了,只是他這匆匆前去的方向卻是南轅北轍。

裴少淵心一沉,快步走到案旁,伸手推了推白衣教主的肩膀,卻仍沒能叫醒她,他面色一暗,也顧不得什麼,將她扶起來搖了一搖。

這麼大的動作,若是換了以前的她,估計眼睛還未睜開手已經扣住來人命門了,可是今日,這位教主卻是好不容易才將眼皮撐開一些,似乎很是吃力才恢復了一些神志。

她似乎是想要站起來,卻力不從心,冰涼的右手緊緊握在他的小臂上,聲音低弱無力,「少淵?」

這是她第一次喚他少淵,以前叫他的時候都是連名帶姓,若是打趣些,直接就是促狹些的「你這小子」,而今日她似乎還未完全恢復意識,所以這「少淵」二字才脫口而出。

裴少淵一皺眉,牢牢扶住她的手臂讓她不至於跌下去,壓低聲音問道:「沒事吧?」

往日看著,只覺得她身形高挑修長,今日這種情形之下無意之間的碰觸,才讓他發覺她那寬大白袍之下隱著這樣清瘦單薄的身軀。但凡是男人,總是對弱小婦孺有些天生保護欲的,裴少淵自小習武,更是如此,他幾乎是下意識的,覺得此時此刻該護著她,於是也不拐彎抹角了,十分直接地道:「我懷疑那祁公子有問題,他剛才直直往後殿深處去了,不知有何圖謀。」

語琪也不是太天真的女子,清醒了些後,細細一思索便也覺察出不對來,頓時臉色一變,聲音澀啞道:「他素來擅長製藥,也算是本座身邊親近人。」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裴少淵卻也不笨,一下子就聽出其中用意。這教中上下能對這位下藥,一得有點兒真本事,二得足夠受她信任才好下手,而這祁公子兩樣俱備。

他幾乎想也未想,便冷下臉來,「那便應該是他做的了,我這就去把他抓來。」說罷就要往後殿去,卻被她一把抓住。

語琪有些吃力地坐直身子,只覺得渾身使不上力,但仍是強撐著道:「他跟著我時日也不短了,若想下手也不必等到今日。」她頓了頓,又合了合雙眸,似是萬分疲憊,「再說,他一身武學修為都是我親自教出來的,教中上下沒有幾人是他的對手。」

這時她卻沒有再如往日般端著教主架子,而是平平淡淡地自稱「我」,大概是把他當自己人看的意思。

裴少淵沉默片刻,安靜地看著她,「你到現在還相信他?」

語琪笑一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伸手在書案旁撥動了一個小機關。隨著咔嗒一聲,一道暗門在她身後緩緩開啟。

白衣教主腳步虛浮地走過去,從暗道壁上取下一個火把,轉身遞給他,面色平靜地低聲道:「直直地順著暗道往深處走,約莫走上一二百米會有個內室,裡面存著乾糧和清水。」

裴少淵愣愣地接過火把,一開始還沒明白她什麼意思,冷靜下來後才明白她話中的含義,她這是囑咐自己從暗道中離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道:「那你呢?」

白衣教主勾了勾唇角,眼底浮起三分笑意,即使是這個關頭,她的神色仍是從容的,聲音也是低低的,帶些微啞,一如兩人相見時的語調,「這是我教的家務事,身為教主,沒有躲出去的道理。」

這話聽來,倒像是說他是個外人,裴少淵心底多少有些不痛快,卻也知道,自己的確只能算是個來求藝的外人,而她能在這種時候還給自己指條路,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但就因為她仁至義盡了,他便更不能當那拋棄朋友獨自逃生的小人。裴少淵自認不是個大度到能寬容謝譽所作所為的聖人,卻也不是個知恩不報的混賬。

於是他看她一眼,將手中的火把重新插回暗道中,沉聲道:「我不走。」他頓了頓,似是不服氣一般,「他是你親手教出來的,我也一樣,誰強於誰還未有定論。」

此話說完,他本以為白衣教主再怎麼樣也會有些動容,但沒想到她卻是別過臉去,低低笑了起來,笑完後回過頭看了他片刻,抬起手來撫了撫他的臉頰。

這動作她做得無比自然,自然到他都沒有生出什麼抗拒之心。

對方笑了一下,精緻的眉眼舒展開來,笑意淡淡的,那原本過於逼人的漂亮在此時此刻倒顯得很有幾分真心誠意,「你能有這個心我很感激,但是少淵,這些事情與你無關,你本是乾乾淨淨的,沒必要插足這一潭爛泥中來。」

裴少淵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意怎麼看怎麼都有些冷冰冰的味道,「乾乾淨淨?這天下估計也就你一個人會覺得我裴少淵乾淨了。」

他這話的意思原本是說,天下人都信了謝譽那小人栽贓陷害的話,他早已是聲名狼藉,他若是在中原現身,恐怕就是人人喊打的處境……但是這話一說出來,卻不知怎麼就變了味,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話怎麼聽怎麼曖昧。

果然,白衣教主聞言先是一怔,繼而又是神情古怪地看他一眼。被她這一看,裴少淵本來沒什麼也有什麼了,薄紅漸漸就從銀質面具下蔓延了出來。他慌忙別過臉去,從她身側擦肩而過,逃跑似的朝後殿趕去,只撂下一句:「我去把他捉來。」

語琪一怔之下也顧不得什麼,連忙撐著還有些發軟的身子追上去。若是那祁公子叫人撞破,沒有起殺心倒也罷了,若是一劍把裴家公子給殺了,那她的任務也算是徹徹底底地失敗了。

剛才語琪說的也是實話,祁公子的武功在教中也是數得上的了,自己藥勁未去制不住他,而不多幾個能夠將他制伏的,她卻信不過。

在魔教談忠心那就是笑話,那表面上的順從恭敬脆弱得經不起半點推敲。這些人表面上做出馴服的姿態,是因為在強大的武力之前,他們無力反抗,而若是她在這些兇狼面前露出一絲一毫的脆弱無力來,別說什麼上前護駕了,不合起來將你撕成碎片也算是好的了。

這個教主之位,雖然有著神之替身的尊榮,但是魔教上下卻堅信,只有最強大的弟子才有資格坐上這個位子,因為只有這樣的身軀才能容納下神強橫的力量,而一旦這任教主變得孱弱,那麼只要能夠戰勝他,就等於證明了擁有擔任新一任教主的資格。

正是因此,魔教歷任教主即使登上了這教主之位,也萬萬不敢荒廢了修為,而有時運氣不濟練功走火入魔時也不敢喚得力弟子上前為自己療傷,只千方百計地瞞過眾人,生怕這些弟子生出野心反咬自己一口。

因此即使殿外便站了幾名少年,語琪猶疑了片刻也沒有將他們叫進來,一方面是這幾個便是疊一塊兒也不夠在祁公子手下走上三招的,另一方面是怕訊息走漏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為了抵抗藥力,她一邊扶著牆往後殿走,一邊死死地攥住拳。平時保養得宜的指甲此刻摳入皮膚,深深沒入掌心,帶來一陣疼痛的同時也讓混沌一片的腦海清明瞭些許。

她舒出一口氣,想施展輕功追上裴少淵,卻發現自己根本提不起半絲內力,每嘗試一次,便會有不知從何處泛起的寒氣侵入骨中,絲絲縷縷地纏繞著寸寸筋脈。

試了幾次都未能成功後,那股凜冽寒氣便漸漸朝四肢蔓延,她不敢再試,只匆匆朝後殿深處走去。

等她循著打鬥聲趕到的時候,裴少淵已被祁公子制住。這後殿處處是機關暗道,兩人正在一道大開的甬道之中對峙。暗道中光線昏暗,明明滅滅的火光將他們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令人看不清他們面上神情,只是祁公子橫在裴少淵脖子上的那把匕首卻無比顯眼。

以裴少淵目前的實力,的確是敵不過他的,這是意料之中的事,甚至可以說,此刻的情況比她預想中要好,因此語琪反而鬆了口氣。

聽到她的腳步聲,暗道內的兩人的反應卻截然不同:裴少淵先是一怔,後又不知為何別開了臉去,並不看她,似是為自己受制於人而有些羞慚;祁公子卻是垂下眸子靜默了片刻,緩緩轉過頭來看她,眼神寂靜,不復往日的溫潤和煦,卻也沒有被撞破行藏時該有的驚懼慌亂,甚至也沒有半絲羞愧,只有一種合該如此的平靜。

語琪一邊觀察著他的表情,一邊緩步靠近二人,而當她離暗道口四五米遠時,祁公子挾著裴少淵往後退了退,他垂下眸子,看著她胸口以下開口道:「教主若再近一步,屬下便不敢擔保這位裴公子性命無虞了。」

她目前提不起內力,便是拼著走火入魔的危險,也不過能運起一兩成內力,而他卻僅僅只是用裴少淵來威脅她而非直接動手,說明他還是有些顧忌的。

還有顧忌便好對付了,語琪站定,用眼尾掃了一眼裴少淵後,將視線投向祁公子低垂的面容,強壓下那股凍徹骨髓的寒意,撐起魔教教主的氣勢冷聲道:「放了他,本座恕你不死。」

祁公子聞言抬起眼來,只見白衣教主面色蒼白地立在數米之外,脊背卻是挺得筆直,薄唇不悅地抿著,素來奪目的容顏漸漸籠上一層寒氣,一種陰冷暗沉的威勢從她周身緩緩散出。他合了合雙眸,低聲道:「決定要如此做的時候,屬下便從未想過還能活著。」

沉默片刻,他重新睜開雙眸,冷靜地抬起頭,四目對視的瞬間,無聲而強大的壓迫感瞬間襲上心頭,一時之間他幾乎以為那藥效根本沒有在她身上發作。頂著那如刀的目光,他緩緩開口:「若是教主肯放了桓兒,屬下便將完好無損的裴公子和解藥雙手奉上。」

語琪皺了皺眉,在腦中查了一下資料,才知他口中的桓兒乃是他的胞弟祁桓。當年他們的父親因隨魔教幾大長老謀劃叛亂而被削了首級,本來祁家兄弟也難逃一死,只是這副身體的原主覺得這祁公子姿容姣好,便將他留在了身邊,而將他弟弟祁桓關入了地牢幽禁,一來算是懲罰,二來算是攥住了祁公子的弱點,令他不敢生出反叛之心。

理順了這一切後,她卻覺得骨子裡直冒寒氣,心下便多了幾分煩躁,不悅地半眯起眸子,連語氣中都透著一股子陰寒,「在牢中有人欺負祁桓那小子了?」如果不是出了什麼意外狀況,他不會這麼衝動,否則這麼多年都忍下來了,他又何苦在此時發作?

別說祁公子,就連裴少淵都有些發怔,她竟然一不責備呵斥二不出言威脅,一開口問的卻是那牢中的祁桓。

祁公子看她一眼,不動聲色地道:「沒有。」他頓了頓,許是她這一問多少勾起了兩人相處數年的情分,許是想到牢中的祁桓,他眼中多了絲黯然,面上的警惕戒備之色也淡了些,帶了幾分真心道:「那地方陰溼氣重,他前些日子又大病了一場,落下了病根。若是再這樣待下去,便沒多少年可活了。」

語琪聞言簡直哭笑不得,多大點事,他若是提上一句,自己多半會同意讓祁桓出來將養著,他卻非得搞出這麼大陣仗來,雙方都下不得臺。不過轉念一想,他又不知這副身體已經換了主人,若是原來那個容不得他人背叛的原主,說不定他這一提,非但祁桓出不來,他自己也得搭進去。

她搖搖頭,也放緩了語氣,「你若是好好跟本座說,便是闢出個院子給他養病又有何不可?」說罷重新抬步靠近兩人,見祁公子下意識地又要往後退,不禁皺了皺眉,拿出教主威勢低喝了一句:「站住!」

此時雙方之間的距離不過兩米多,她的視線淡淡地落在他握著匕首的右手上,意思不言而喻。

祁公子沉默片刻,盯著她的目光有些複雜,但片刻之後,他終是緩緩垂下雙眸,收回了匕首,單膝跪下請罪,「屬下罪該萬死。」雖是這麼說,但他手中的匕首卻攥得極緊,便是她此刻反悔出手,他也能在瞬間起身回擊。

語琪將他的行為看在眼中,也不惱,只伸手將裴少淵拽到身邊,這才偏過身,在一旁的壁上摸索了幾下,開啟一個暗盒,從中取出一塊令牌扔到祁公子懷裡,輕描淡寫地涼聲道:「從今以後,不要讓本座再看到你。少淵,請祁公子出去。」後一句話卻是對裴少淵說的。

祁公子捧著那令牌愣了一愣,不禁抬頭望向她,只是白衣教主卻彷彿不想再看他一眼,已然背過身去,雪色袖擺冷冷地垂逶至地,一如初見時的冷漠涼薄。

他緩緩地將解藥放在一旁,沒有再多說什麼,只起身朝外走去,腳步雖然沉緩,卻並無悔意。

裴少淵也沉默地走在他身後,警惕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直到走到殿外。

面對著大殿下壯闊的九九八十一層石階,這個在魔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年輕公子緩緩回過頭望了一眼幽深冷寂的大殿,複雜的目光中含了太多讓人看不清楚的東西。然後他的視線在裴少淵滿是戒備的面上停頓了片刻,又輕飄飄地轉了開去,「其他的公子也沒有幾個是真心的,或多或少都有些自己的心思,你提醒教主,讓她小心些。」

裴少淵冷眼看著他,並不說話。

祁公子卻是微勾唇角笑了起來,神情一如當日般溫煦如風。他又變回了當初那個緩步走進大殿的年輕男子,文雅清秀得像是一介書生。他看著遠處數座青峰,輕聲道:「我是不得已。裴公子,若是可以,請不要負她。」他頓了頓,輕嘆一聲,「教主她便是再十惡不赦,對我們也總歸不壞。」

裴少淵到底還是有些為她抱不平,聞言冷笑一聲,「她對你們再好有什麼用,一樣是說背叛就背叛了。」

祁公子苦笑了一下,合了合雙眸後面色轉淡,沒有多說什麼,只沉默無言地拾級而下,再也沒有回過一次頭。

這事並沒有流傳出去,教中上下只知道以往最受寵的祁公子不知為何失蹤了,而教主卻對此不置一詞,反而提了一個總戴著銀質面具的古怪公子上來,時時刻刻都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指導著、錦衣玉食地供著還不夠,連下面的弟子有什麼稀罕物呈上來也總是讓他先挑,儼然是比曾經的祁公子更為得寵的勢頭。

不過那是後話了,讓我們回到祁公子離開的翌日清晨。

裴少淵如往日一般起身,卻發現昨晚放在一旁椅子上的外衣不見蹤影,還未等他皺起眉,門便被人開啟了,幾乎是眨眼間,他已站起身,摸過床頭的龍淵橫在面前。

只是進來的卻是兩排端著洗漱用具和華貴衣飾的清秀少年,打頭的一個上前笑眯眯地行了個禮,「恭喜裴公子,教主讓您搬到小院中住。」說罷一回頭,朝著兩個端著熱水的少年低斥一聲:「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伺候裴公子洗漱!」

半個時辰的忙碌後,這十來個少年又像是約定好了似的魚貫而出,剛才還擁擠不堪的房內頓時空空蕩蕩,只留下裴少淵一人立在原地,身上是新換上的淺色長衫,淺藍色的裡衣襟口半露在外,腰間是條繡了銀色暗紋的同色腰帶,且墜了枚瑩潤的羊脂玉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不由得苦笑:這正是那位教主最喜歡的搭配,教中受寵的幾個公子最慣常的服飾。

而就在此刻,屋外卻忽然傳來一個低柔含笑的聲音,在熹微晨光中慢慢悠悠地傳過來,清晰無比地鑽入耳膜,「本座果然沒有看錯人,所謂芝蘭玉樹,雪巔青松,哪裡配得上少淵一分半毫?」

如同往日一般調侃的、從容的、慵懶的語調,彷彿昨日之事對她毫無影響。

因這天氣一日日地轉涼,又因前些日子祁公子下的藥到底有幾分寒性,哪怕是後來服了解藥,也總有一股似有若無的寒氣在體內。她用內力逼了幾次都沒逼出來,索性不去管它,只叫弟子將兩扇大開的殿門合上一扇,再在另一扇上掛了沉厚的棉簾,不讓冷風灌進來。

手腳冰涼的時候自是該多泡泡澡,活血通絡,只是那溫泉卻離得有些遠,這一路過去寒風灌衣總是難受的,便不費那麼多事了,只讓人將浴桶搬過來湊合著用。

兩個弟子合力將那半人多高的浴桶搬進來的時候,裴少淵正好走在他們後面進來,見此情景頗有幾分尷尬,正想轉身離開的時候卻被語琪叫住。

她揮退了人,像是沒有看到他的神色一般,一邊自如地朝屏風後走去,一邊淡淡道:「榻上有兩卷前任教主的手札,記了些他的心得,你若感興趣可以看看。」

前任教主的武學心得,對於裴少淵自然具有莫大的吸引力,他遲疑了片刻終是留了下來。

淅淅瀝瀝的水聲從屏風後斷斷續續地傳來,一開始他是有些如坐針氈的,但後來將那兩本手札看進去了,倒也忘了身在何處,甚至不知不覺地便躺到了軟榻上,連水聲何時停止的都不知道。

語琪擦乾了身體後,隨意披了件外衣便繞過屏風走了出來,卻見裴少淵這回卻沒有拘束地立在一旁,而是「很上道」地倚在軟榻上,握了卷手札讀得入神,連她的腳步聲都沒有察覺到,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也沒有去多管他,只繞到一旁隨手倒了一杯茶喝了,想了一想,又倒了一杯擱在裴少淵手旁的几案上。

這聲響終於引得裴少淵回過神來,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問也不問地便躺在人家榻上是多麼失禮的一件事,急急忙忙地便想起身來,卻被她一手按在了肩上。

看似輕柔的一按,卻多少蘊了些內力在裡面,他掙脫不得,只能抬頭看去,這一看卻不免愣了一愣。

她極少穿白色以外的衣服,今日卻難得破例,著了一身玄黑色的錦袍,雖然仍因身份關係著的是男子的款式,但那微溼的墨髮披散在肩頭,襯得本就素白的一張臉更是如玉一般,頗有一種雌雄莫辨的味道。

見他看過來,她懶洋洋地笑了一下,遂放鬆了手上的力道,推了一下他的肩,「躺裡面點兒去,給我騰個地方。」

裴少淵沉默片刻,想她這些日子來也沒有什麼過分的舉動,若是太過一驚一乍反而顯得自己不夠坦蕩,於是也就順從地往裡面靠了些,給她留出一人多的位置來。

只是他剛做完就後悔了,隨著她躺下來,身側就傳來一股沐浴過後特有的淡香,偏偏這位教主又一點兒不拘束,擦頭髮的時候動作也並不收斂,手肘接二連三地擦過他的胸前,身後就是緊實的牆壁,他躲也沒地方躲,逃也無處可逃,一張臉不一會兒就浮起了薄紅,渾身僵硬得似石頭一般。

原想著躲過這一陣便也就解脫了,誰知道她擦了一會兒卻停了下來,將布巾擱在一旁,自己下了榻不知去幹什麼了。裴少淵也沒多想,只趁著這大好機會飛快地下了軟榻,退開了四五步才鬆了口氣。

語琪是去拿衣服的,剛泡完澡的熱氣散得差不多了,只著一件薄薄的錦袍還是有些冷,等她隨意披了個黑狐裘回來,那裴家公子已經如受驚的兔子般離得遠遠的了。

她有些好笑地斜睨他一眼,也不點破,只笑盈盈地籠著袖子看著他。平時也就罷了,此刻她頭髮還溼著,雙頰還帶著被熱氣蒸出的粉,怎麼看怎麼……不成體統,而此刻兩人這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實在是有些……太過曖昧了。

裴少淵被她看了片刻,整張臉皮都似被燙紅了一般,面具都遮不住。他只覺得自己連耳根都是熱辣辣的,幾乎想掉頭就跑。

語琪見他如此模樣,知道不能再逗他了,於是笑了一下,轉身在榻上坐了,岔開話題道:「天氣漸轉涼了,前些日子他們送了幾條上好的狐皮和水貂皮來,等會兒讓人拿過來,你拿去鑲領子還是做大氅披風裘衣都可以。」說完後她自己首先都有些不自在,明明是挺正常的內容,怎麼聽起來就像是有錢老爺跟愛妾擺譜一樣呢,該讓人悄沒聲兒地送過去的,何必自己開口提,倒顯得像是她多缺他一聲多謝一樣。不過到底臉皮也練出來了,她尷尬了一下,也就若無其事地攏了攏身上這件黑狐裘,用餘光瞥他一眼。

裴少淵到底是世家出來的公子,此刻面色淡淡地站在原地,也沒有什麼惶恐推讓的意思。語琪舒了口氣,這人除了有的時候過於注重男女之防之外,其餘的時候還是很有大家之風的,也夠沉得住氣,不像有些人奴性太重,你要抬舉他都很費力。

若是換了個其他從底層一路拼殺上來的弟子,便是皮子再漂亮,也到底沒有世家公子從骨子裡帶出來的矜貴氣,要送他點稀罕的東西還要先想想他有沒有這個識貨的眼力,就算有了這個眼力會不會又誠惶誠恐,而對這位裴家公子則不用想太多,人家到底是從小用著最好的東西長大的,也見過世面,你送什麼稀罕物事他也從不大驚小怪,不卑不亢地也就接了。不過這也討厭,一些小弟子用點兒稍微名貴的東西也就能打發了,這位卻是見過好東西的,要真送點兒能讓他上心的也領情的東西也需動一番腦筋。

語琪琢磨了片刻,扭身在榻邊不起眼之處按了個機關,只聽咯嗒一聲,牆壁上彈出一個暗箱,她探手進去拿了一本《元陽功法》出來,招手示意他過來。

裴少淵見她毫不避諱地在自己面前開暗箱,心情頗有些複雜——在你心中與一個人還隔著一層的時候,她卻對你不避不瞞,滿心信任,其實挺讓人心中含愧的。

於是他遲疑了片刻才走上前去,還未站定便被塞了一本書,低頭一看封皮愣了一下。

元陽功法,由魔教第六代右護法親創,算是魔教數得上的功法之一,竟被她這樣給了自己。就算是中原大派,這樣上等的功法也是隻在歷任掌門之間傳接,輕易不會傳人。

語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這份禮是送對了,眼底也有了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好好練,別讓人說本座親手教出來的人連個半吊子盟主都殺不了。」

裴少淵沉默片刻,抬手利落地抱了一個拳,「是!」

語琪唇角的笑意更深一分,懶懶地往後一靠,示意他坐到自己身邊來。

裴少淵遲疑了一會兒,終究是拿人手短,只得慢吞吞地過來坐下,只是由於兩人之間靠得太近,他的脊背挺得十分筆直,身體也有些僵硬。

她有些好笑,有心讓他放鬆些,便隨意地問:「還沒問過你,平時喜歡吃些什麼?」

若是家中長輩或是朋友問起倒還自然,但由她問出口,裴少淵感覺到的倒不是親切,而是驚訝為多。他本想硬邦邦地回一句「沒什麼特別的」,但不知為何就想到了祁公子的背叛,心中不免就對她有了些同情,而那句「教主便是再十惡不赦,對我們也總歸不壞」更是在腦海中清晰無比地浮現出來,一時之間他的心情不免有些複雜。

一教之主,身邊又是清秀少年環繞,看似極樂,但說到底,她其實也只是個孤家寡人,哪怕對底下人再怎麼好,終究難找到一個真心的。

沉默片刻後,裴少淵有些心軟的同時也稍稍放下了心防,低聲道:「以前倒沒什麼特別的,只是,」他頓了頓,合了下雙眸,「只是現在有些想念娘做的人魚湯。」這種事不提也罷,一旦提起,卻是無比低落。

江南多河,水美魚肥,熱乎乎白花花的魚湯鮮嫩又甘甜,以前三天兩頭上桌的菜,現在卻遙遠得像是前世的記憶……

見他如此,語琪先是有些同情,繼而又樂了,這裴少淵平日裡就像塊鐵板一樣水火不侵,她是真沒想到隨口一問也能問出這種突破點,往日她就算是有周幽王烽火戲諸侯的魄力,也不知如何做才能博得這褒姒般冷冰冰的裴少爺一笑,如今這大好機會就在眼前,她自然是要抓住的。

她微微一笑,按住他的手背,「想吃魚早該跟本座說,還不是……」本來她還想霸氣外露地說「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但卻忽然想到一件事——

這裡不是江南,沒有那麼多大河小溪,唯一的水源來自那天寒地凍的雪域高原。

但她的笑容僅僅僵硬了一瞬,便又恢復了從容,「本座記得天山的雪山魚不錯,肉嫩味鮮,只是離了雪水便難以存活,不過也不是太大的問題。收拾一下,我們明日起程,不過一日路程便能到天山頂。對了,還可以帶上兩個會烤魚的弟子伺候。」

裴少淵怔怔看她,「啊?」

他不過就是提了一句,怎麼就發展到瞭如此興師動眾的程度?

天山一行頗為匆匆,加上路上費去的時日也不過三日,但這短短三日之中,即使裴少淵不想承認不願承認,也已有什麼悄然發生了改變。

曾經,她贈秘籍,他收下;她親自指點,他受下;她授功法,他接下。那時他雖心懷感激,但也能篤定地告訴自己,這只是因為她遵守諾言,等報了大仇之後,盡心幫她多辦上五年十年的差事便也能還了情。

後來她陡然讓自己搬去小院住下,原本著的普通弟子服變成了美服華冠、輕裘寶帶;原本每隔幾日便去殿上侍立,後來變成了隨意出入大殿內外不必通稟;原本同住一院的少年們,後來遠遠看到自己便垂首退避行禮……裴少淵覺得自己儼然成為了第二個祁公子。

只是若僅僅是如此的話,他仍舊可以告訴自己,那也只是她惱怒於祁公子的背叛,只隨便挑了他上來代替祁公子的位置。

但是這一回卻不一樣了。

按理來講,此時是他大仇未報有求於她,那隨口一提的思鄉之意她大可不必理會,但她卻偏偏上了心。

銀雪覆山,寒風拂面,抬眼望去,天地之間竟是一片皚皚,再無其他顏色。

遼闊靜謐的雪湖旁杳無人跡,安靜得就像是另一個塵世一般。

兩人並肩立了一會兒,語琪便攏了攏身上的黑狐裘,轉身上了馬車,裴少淵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

留下兩個弟子凍得面色發青,面面相覷了片刻,不約而同地同時對準了湖面,一翻掌便將自己平生絕學都使了出來。一聲響後,兩道齊天高的水柱憑空拔起,如兩條雪龍一般直衝雲霄,端的是恢宏壯觀,但兩人卻無心於此,只苦兮兮地掀起質地上乘的衣服下襬,敏捷無比地接住了那隨之震出的幾條黑背肥魚,只是捉到手中一摸就知壞事了,軟綿綿的好似被去了魚骨般往下垂成了詭異的形狀,顯然是兩人下手太狠,魚已經不成活了。

這兩個弟子都是自冥殿出來的,一身功夫都足以攪得中原武林人仰馬翻,此時此刻卻被指派來做這種捉魚的活計,若說心中無怨那是假的,但兩人卻並不敢抱怨一句,只沉默地扔了死魚,板起臉來繼續用著生平絕學來「捉魚」。

回到這廂,那厚實的車簾一落下,就彷彿將寒意也拒在了簾外,車內分外溫暖,座上置了厚厚的狐皮墊子,觸手溫潤,腳下的炭爐燃的也是上好的銀炭,少煙又暖和。

裹在黑狐裘中的教主懶懶地往座上一靠,抱了只紫金手爐舒服地嘆了口氣,這才抬了抬眼皮,朝著坐得遠遠的裴少淵笑了一下,「再等上一個時辰,估計那兩個小子就能把魚端上來了。」說罷拍了拍身旁的坐墊,「過來坐,離炭爐也近些。」

待他渾身僵硬地挪過來後,語琪替他拍了拍衣襬沾上的雪粒,將手爐也一併給了他,自己則轉身倒了杯熱茶端著,一口一口地抿起來。

見她不再開口,只自顧自地品茶,裴少淵也就漸漸放鬆下來,靠在車廂壁上靜靜看著那跳躍的火光。

此地遠離魔教,又彷彿是塵世盡頭,一切仇怨在那樣遼闊溫柔的雪湖面前都變得無比渺小,令人心生寧靜。再加上此刻不大的車廂內暖意融融,橘色燈火映得車內物事都彷彿染上了緋紅,他只覺得昔日在魔教中緊繃著的一根弦在此時此刻緩緩鬆了開來,整個人不知為何忽然覺得倦怠,疲憊得只想一覺睡去,再也不睜開眼。

迷迷糊糊之中,肩上忽然一重,他矇矓之間睜開眼,只見身上被蓋上了一張薄毯,耳畔有人低低道了一句「睡吧」,語氣溫和,聲音低柔。

他心下一鬆,再次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只聽得耳邊有紙張翻動的聲音,鼻尖縈繞著一股濃濃的鮮香味,勾得人的胃頓時空了三分。他睜開眼,看見教主百無聊賴地靠在座上翻書,一旁的矮几上卻已擺上了一盆魚湯、一盤清蒸魚和一盤烤魚。

語琪見他醒來,微微一笑,將書卷放下,親手給他盛了碗魚湯,「你醒得倒是時候,他們剛剛呈上來。」

燙燙的湯混著入口即化的魚肉,鮮美無比。雖然那兩個弟子的廚藝說不上好,作料也放得隨意,但是架不住魚鮮水美,就是吃慣了山珍海味的語琪嚐了一口,也不由得點頭。

裴少淵一勺入口後很是愣了一愣,捧著瓷碗看了半天才回過神來舀了第二勺。

這一頓全魚宴他不知為何吃得很是恍恍惚惚,連幾個盤子什麼時候被撤下去的都不知道。

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正對上一雙含笑的黑眸,不禁一愣,對方見他如此,只笑一下,懶懶轉過頭去,看向別處,隨意道:「你若覺得味道還可以的話,下次我們再來。反正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知是不是車內太暖和的緣故,他只覺得腦內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下意識地便勾了下唇角。

這邊語琪雖是一副懶散的模樣,其實餘光都在注意他的神情,見他竟然破天荒地微笑了一下,手中端的茶杯險些都給扔了。

裴少淵平時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樣,此刻微笑起來倒真有幾分薄冰乍破、冰消雪融的感覺,再加上他剛回過神來,眼中還帶著點迷茫,看上去就有些懶懶的,一身錦衣狐裘又添了點兒世家公子的矜貴優雅的意味,讓她一時看得倒真有些驚豔。

可他卻一直沒有抬眼看她,只兀自低垂著頭,所以也沒看到她一臉驚訝,只安靜地看了會兒車內鋪著的羊毛毯子,不知又想到了什麼,頭垂得更低了些,緩聲道了句謝謝。

若不是她聽覺靈敏,又時刻注意著他,只怕都不知道他剛才開過了口那句謝謝實在聲音太輕,幾乎就被火燒畢剝聲給掩了過去。

語琪忍不住笑了,生出了些許逗弄的心思,故意湊到他面前去,壓低了嗓音道:「那你要如何謝我?」

她說「我」,而不是「本座」,語氣輕柔,語含笑意。

在這個僻遠安靜的地方,兩人似乎不約而同地放下了一直戴著的面具,那種似有若無的隔閡彷彿在這裡消解於無形。

她靠得太近,裴少淵呼吸一滯,只覺得耳尖發燙,卻又無處可退,只微微偏過頭去,沉默不言。

語琪卻並不打算放過他,抬手隨意地拈了一縷他的黑髮在指尖摩挲,「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的師父,也就是上一任教主也來自中原?我從冥殿出來時第一次見到師父,那時我的臉上手上都是血,連眼前都是一片血紅,而師父卻是一襲雪色白袍,即使不笑,眉角、眼梢也是溫和的,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骯髒,然後十年匆匆過去,師父早已不在,而我也早已成為了教主,卻隔著鐵牢看到了同樣來自中原的你。」她頓了頓,卻並不繼續講下去,而是笑了一下,「師父總念著‘一川煙雨,滿城風絮’,我卻從未見過是如何景象。」

裴少淵終是明白了這些日子以來她的「另眼相待」所為何事,卻並不感到輕鬆,只覺得胸口莫名有些發悶,無論如何,被當作另一個人的替代品來看,總歸是不太愉快的。

語琪看他神色不對便知他想多了,哧的一聲笑出來,「我對師父只是仰慕,哪裡像你想的那麼不堪?」

他一愣,繼而薄薄的耳尖便染了緋紅,沉默片刻,終究還是不太順當地開了口:「其實……我可以帶你去看。」話說出口才覺得不妥,她若想要去看大可自己去看,又哪裡需要自己插手?

誰知她卻笑盈盈地鬆開了手,退開一步,「好啊,什麼時候?」

自天山回來之後,兩人又回到了曾經的相處模式,只是有什麼東西彷彿已經悄悄發了酵。

以往裴少淵在殿中不是直挺挺地站著,就是渾身僵硬地坐著,現在雖不至於能夠隨意地躺在榻上,也是可以放鬆地坐著了,偶爾兩人的視線對上,也比往日默契得多,偶爾語琪還會笑一下,然後兩人垂下眸子,繼續看各自手中的書卷。

有時她在軟榻上小憩醒來,會看到他隨意地靠在榻邊研究劍法,便自然而然地靠到他身邊看上一會兒,輕聲點撥幾句後便重新躺回去,懶洋洋地側身看著他,「時間不早了,你餓嗎?」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裴家公子已經明白她這問話的含義了,若此時他看到出神之處,便只隨意地將矮几上的茶點往她手邊推一下,若是看得累了,便下榻去喚弟子傳飯。

待用完飯之後,語琪便一手捧一杯清茶慢慢抿著,另一隻空出來的手便開始倒騰一些蠱蟲之類的東西。

一開始裴少淵完全不能接受飯後看到這種東西,常常是面色不佳地退得遠遠的,後來漸漸習慣了,甚至會瞥幾個眼神過來。這時候她會很大方地讓給他看,還一點兒不藏私地細細介紹這是什麼蠱,要如何養著,要怎樣才能派上用場,直說到他面色轉灰才停下。

這麼數日之後,他才反應過來她是故意逗弄自己,便也擺出一臉淡定看她左右折騰。

數月時光匆匆而過,一轉眼已經是初春時節,語琪估摸著好感度和親密度都刷得差不多了,而若想要再進一步,必須得讓他了結一樁心事——這個人若是不報了仇,估計沒什麼心思風花雪月。

於是她挑了個不錯的時機,表示以他此時的武學修為,斬下謝譽那小子的狗頭已經不是問題了——他可以下山了。裴少淵這人什麼都不急,唯有報仇一事最是上心,聽了她這話便二話不說地去收拾行李了。

待他來辭行的時候,語琪靜靜看了他片刻,轉身從矮几上倒了一杯茶遞給他,看他喝完後才微微一笑,往軟墊上靠了靠,「早些回來。」

裴少淵原本以為她會囑咐一二,誰想到她根本不提半句別的,只悠悠然地讓他早些回來,看上去倒是一點兒不擔心,好像她篤定他可以完勝謝譽,也篤定他報仇之後一定會回來似的。他不禁勾了勾唇角,嗯了一聲。

待裴少淵離開後,語琪斂了唇角的笑容,吩咐一旁侍立著的弟子:「將冥十六、冥十七叫來。」

十六與十七正是那日同他們一起去了天山的兩個弟子,都是冥殿出身,功底深厚,且那整整三日的同行,到底比其他弟子熟悉一些。

這兩人倒是合拍,趕來的時候都一身黑衣,恭謹地單膝跪下聽訓。

語琪揮揮手示意他們起來,「你們兩個跟在裴公子的身後,不要驚動他,若是看到他想對謝家二公子和一個叫陸宛宛的丫鬟出手就攔一下,若是他想做別的就別管了,等一切了結之後,替本座給他傳幾句話……」

十六比十七機靈些,三日的天山之行已讓他摸清了兩人之間的關係,聽完她那幾句話後大膽地抬頭問:「教主,您真的甘心放裴公子走?」

語琪看他一眼,直看得他低下頭後才陰陰一笑,「場面話而已,他若執意要走,你們兩個就是綁也要把他給本座綁回來。」只是若真的鬧到了那個地步,裴少淵就太不識抬舉了,她也沒必要繼續好聲好氣了,直接給他來個囚禁就是,若他有幸患上斯德哥爾摩綜合徵,便也算是能完成任務了。

十六、十七領命而去。

或許是這回被她保護得太好,他沒有如原著一般因在魔教中忍辱負重而嚴重黑化,所以這次他並沒有血腥至極地滅了謝家滿門,而只是斬下了謝譽的首級掛在城門之上,又去祭了父母。

一切了結之後,心頭一直壓著的重擔也算卸了下來,他卻不知為何沒有感覺到一絲快意,心中只有重重的茫然。親人已逝,仇人已刃,他又該往何處去?

江南正是柳絮紛飛花滿城的時節,一團白色絨絮恰好飄飄蕩蕩地落在肩頭,裴少淵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自己初見那人之時,那直垂於地、流雲般逶迤的雪色祭袍。

「裴少淵,本座知你非池中之物,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不太習慣?沒關係,總有一天你會習慣的,來日方長。」

「要麼,活得比任何人都輝煌,要麼,不如立刻去死。沒有冥殿,就不會有本座的今日。」

「這回拿回去再不好好塗,本座就只能將你每日帶在身邊督促了。」

「本座果然沒有看錯人,所謂芝蘭玉樹,雪巔青松,哪裡配得上少淵一分半毫?」

「本座記得天山的雪山魚不錯,肉嫩味鮮,只是離了雪水便難以存活。」

「師父總念著‘一川煙雨,滿城風絮’,我卻從未見過是如何景象。」

她最後說——

「早些回來。」

他怔怔看著那朵飄絮,唇角漸漸揚起一個柔和的弧度。

這塵世縱然遼闊空蕩,也總有一地一人等他歸去。

裴家公子翻身上馬,朝西絕塵而去。

隱在暗處的十六、十七對視一眼,知道教主吩咐他們的那些話已經不需再說了。

又是一年一度的祭神之日,青山依舊,霞光溫柔,金色的陽光穿過低低的流雲,鋪灑在匍匐於地的千百教眾身上。

裴少淵一路縱馬飛奔而來,到了祭壇前數百米時才猛然勒馬停下,遙遙望向那高高的祭臺之上,那個身著雪白祭袍的修長身影。

雪衣的樂師仍在彈奏彷彿來自遠古的歌謠,白衣的教主雙手悠然地籠於袖中,彷彿察覺到他的視線一般,含著極淡笑意一眼掃來,目光在觸到他的視線後又多了三分笑意,慵懶而優雅,一如初見之日。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