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的僻遠官道上,只見車輪轆轆,馬蹄蕭蕭,一排浩浩蕩蕩的儀仗隊正簇擁著一架華貴的金蓋馬車,不緊不緩地前行著。
車廂內,語琪將手中的青瓷茶盞擱在小木案上,接過一旁侍女遞過的白帕擦拭了一下雙手,懶懶地半眯起眼,「這是走到何處了?」
「回公主,還有半日路程便能到青玉山莊了。」
魏朝最張揚跋扈、揮霍無度的平陽公主,便是她此次要扮演的角色。但是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也免不了得給六品小吏家的女主穆青青讓位。
在原著中,平陽公主一直對十八歲就金榜題名、二十七歲便登上丞相之位的男主顧靳心懷傾慕,但顧靳眼中卻只有與他青梅竹馬的穆青青,是以無論公主怎麼示好,顧相只是巋然不動。其實,像平陽公主這樣受寵的皇女,一般是不需要被犧牲去和親的,因而若是看中了哪個臣子,跟皇帝示意一下便可以直接準備出嫁了,反正這天下也沒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抗旨不遵。
但倒霉的是平陽公主看上的卻是「掌丞天子,助理萬機」的一國之相,而這一國之相還態度堅決地表示心有所屬,正妻之位不可讓。再加上皇帝還是挺看重顧靳的,而且也不能讓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去當臣子的小妾,於是對平陽公主吵著鬧著要嫁給顧相的行為,只給出了三個字,「乖,別鬧。」
平陽公主卻並不乖,一怒之下便在第二日早朝時衝去找顧相理論了。毫無疑問,這樣大鬧朝堂不守規矩的表現惹怒了她英明神武的皇兄,於是在龍顏大怒之下,平陽公主被直接發配到當朝國師處「靜心養性」,且「無徵召不得回宮」。這一舉動有些像前朝把令皇室蒙羞的公主送到庵中帶髮修行,但不同的是平陽公主還能在她的皇兄氣消後回宮,而前朝公主卻大多是下半輩子都與青燈古佛做伴了。
由於歷任國師都必須在清靜之地修行的緣故,姬沐風並未在京都建府,而是在郊外風水秀麗處造了座莊子,題名青玉。而這座青玉山莊,就是平陽公主帶著全套儀仗隊浩浩蕩蕩趕去的最終目的地。
既然說到了這青玉山莊,就必須談談這山莊的主人,反派主角姬沐風。
據原著可知,這姬姓家族世世代代都為大魏王朝效忠,嫡系子弟凡生女必入宮為妃,凡生子便以終身不娶為代價換取上窺天道的神通,用以護佑大魏王朝百姓安樂、國勢昌盛。是以姬家的每代家主都無一例外地承襲國師之位,並在旁系子弟中挑選天賦資質最佳的子弟過繼到膝下,作為下一任國師來培養。
而姬沐風雖然出生時便身患殘疾,足不能行,卻有幸得了上一任家主的青眼,自幼便被當成了下一任國師培養,不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對風水陰陽、五行八卦之事也多有涉獵。可以說,以這樣的家世背景與學識涵養,放到現代小說中絕對是妥妥的男神級別,不是男一也能撈個男二當,但在這部小說中,他在作者筆下出現的唯一目的只有兩個,一是點出女主是個穿越者也即「異世之女」的身份,二是成為男二燕王謀逆失敗後的庇護者,讓人氣頗高的燕王留了一命。
然而這兩個目的,前者是揭露了女主的身份,將女主推到了紛爭之中,後者是袒護了犯下滔天大罪的燕王,都算不得是好事,是以被歸到反派行列也是常理。
但這些都並非語琪所真正關心的資訊,她頗感頭疼的是原著作者對於這位年紀輕輕便位極人臣的國師大人著墨頗少,且都是閒閒一筆帶過的間接描寫,根本無法從中分析出他的脾性。
在對這位目標人物幾乎是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語琪只得向兩個貼身侍女詢問。
侍墨沉穩心細,先是同她分析了一番姬家培養子弟的獨特方式,又列舉了前幾任國師的行事作風,旨在告訴她一件事:姬沐風此人雖在民間、朝中的風評都很好,表面上看起來也是個溫和的翩翩貴公子,但骨子裡流著的仍是姬家殺伐決斷的血,總結起來差不多就是一句話,「這位不好惹,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公主您別在人家地盤上太放肆了,安分些為好。」
按平陽公主原來的性格,大概最討厭聽侍墨勸諫這些了,因而語琪雖對她提供的這些資訊頗為滿意,卻還是在臉上做出了不耐煩之色。
侍畫見侍墨碰了一鼻子灰,躍躍欲試地湊到語琪耳旁嘰嘰咕咕了一番,大意如下:公主您不知道,這位國師大人是京都有名的美男子,雖然自小身陷輪椅,但人家十五歲時便有了「謫仙」之名,皮相模樣比顧丞相還要好,您要不要考慮移情別戀下?
侍墨聞言,整張臉都板了起來,「歷代國師都不得娶妻,公主三思。」
語琪壓下隱約上翹的唇角,面無表情地擺出了皇女氣勢來,「行了,本宮自有分寸。」
車隊儀仗到達青玉山莊前時,已是日暮時分。
平陽公主的儀仗隊跟主人同一個風格,都是囂張跋扈的型別,一個個抬著下巴以鼻孔示人,完全忘了平陽公主是來此反省悔過「靜心養性」的,只恨不得人家列隊十里相迎。因而在看到青玉山莊門口只候著一個管家兩個下人並幾個抬軟轎的婆子,此外再無他人的時候,整個儀仗隊中的氣氛都變了,幾乎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副被人侮辱了的憤憤神情。
若是原先的平陽公主,估計會因失了面子而不願踏入山莊一步,必要等到那姬沐風親自出來迎駕並賠盡笑臉才肯端著架子下車。但是語琪畢竟還要完成任務,原來的平陽公主可以肆意發脾氣,但是她卻不能將姬沐風得罪了,所以在管家到車前為他家主子因身體抱恙而未能親自迎駕請罪後,她便也順坡下驢地下了車,沉著臉坐上了那早已準備好的軟轎。
在青玉山莊安頓下來後,語琪每日都在等著姬沐風前來盡地主之誼,譬如隔著屏風問候一下膳食是否合口味、寢居可有需要改動之處、丫鬟小廝可還用得順手之類的。但是整整五日過去了,除了管家每日會前來請安問好之外,姬大人連個面都沒露過。
換了原主被這麼怠慢,估計命手下把姬沐風綁來痛罵一頓都有可能。但是此刻掌控這副身體的卻是語琪,而她的準則一向是: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
於是第六日一早,她便撇下了侍墨,帶著十幾人的浩蕩隊伍風風火火地朝姬沐風的素卿別院而去,然而還未進院子,便被兩個容貌清秀的小廝攔住了。
侍畫立刻上前一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冷哼一聲,「大膽,連平陽公主的駕都敢攔!還不快退下!是想以下犯上嗎?」
兩個小廝撲通一聲跪下,把頭磕得砰砰響,「大人近日身體抱恙,實在是起身困難,不便見客,公主恕罪啊!」
若說之前語琪還有著一絲疑慮和不確定的話,那麼現在她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一件事:平陽公主在這青玉山莊是頗不受待見的,那姬沐風遲遲未來問候一聲,應該不是身體不適不能見,而是根本不想見。這兩個小廝的刻意阻攔便是最好的證明。
於是她頗具原主風範地嗤地冷笑一聲,連一眼都沒有施捨給跪在地上磕頭的兩人,直接帶著人大步進了院子。在這樣囂張的氣焰之下,一時竟無人敢阻。
一路過五關斬六將闖到了正屋前時,卻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個書童打扮的半大少年,大膽地攔住了直往屋中去的語琪。
小書童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兒,整個身子都死死地堵在門口,大有初生牛犢不怕虎、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我家大人纏綿病榻已有多日……」
「這話本宮已聽了上十遍了。」語琪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唇角扯起一個頗虛偽的笑,「姬大人的身體可關乎我大魏江山社稷,本宮自然得為皇兄分憂,前來探望一番。」說罷面不改色地喚:「侍畫!」
侍畫立刻朝身後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兩個孔武有力的侍衛出列,一左一右地架著那書童退了下去。
侍畫連忙上前殷勤地打起門簾,語琪略略一低頭便跨了進去。
撲面而來的藥草氣味讓她的腳步頓了一頓,語琪忽然又有些相信這些下人口中的「身體抱恙」「纏綿病榻」「病臥不起」了,但她僅僅遲疑了片刻,便又揚起了下巴,步履堅定地直直朝內室走去。愈是靠近內室,藥草湯汁特有的氣息便愈加濃郁,並不能算難聞,甚至還有絲絲縷縷的清香之氣。
然而就在語琪將要繞過屏風之際,門口卻傳來一陣騷動。她下意識地回過頭,卻見一個挺拔英武、身著侍衛裝束的沉穩男子敏捷輕巧地繞開守在門口的她的人後,如鬼魅一般無聲無息地掠到了她身前,微微一躬身,抱起拳,「男女授受不親,若是過了這道屏風,恐怕於公主清譽有損,請您三思。」
語琪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他一番,翹了翹唇角,「天下皆知,歷任國師皆終身不娶,一心一意修行天道,本宮若是擔憂名譽,豈非折辱了國師高節?」
在之後相處的時日中,語琪一直在考慮一個問題:姬沐風,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大魏國師,姬家家長,無論是哪一個擔子,要挑起來都並不容易。在身有缺陷又這樣年輕的情形下,他是如何震懾住了偌大姬家,又是如何博得了皇帝幾乎推心置腹的信任?
或許就如侍墨所說,他骨子裡定然流著姬家殺伐決斷、果敢凌厲的血液,哪怕美名冠天下,他也絕非是一個好相與之輩。
但是,在最初的最初,她第一次見到這位國師大人的時候,從他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半毫的殺伐之氣,他有著足以欺騙天下人的溫和無害的臉孔。
初春的明麗晨光漫漫地灑在金絲楠木製成的輪椅中,也鋪灑在那人華貴雍容的銀狐鼠裘上,映得那靠近他雪白頸子上的一圈皮毛泛著月光似的銀白。
秀麗白皙的面容,柔亮烏黑的墨髮,看起來不似位高權重的大魏國師,倒像是世家貴族一日千金地捧在掌心姣養的秀美孌童。
輪椅中的黑髮青年低垂著頭,懶懶地撫弄著膝上的一隻皮毛雪白的貓兒,略彎的唇角掛著清淺柔和的散漫笑意,泛著玉石般溫潤光澤的白皙手指陷在貓兒雪白的長毛中,顏色竟相近到不分彼此。
語琪自問是見慣了男色的,但仍是在目光觸到姬沐風時愣怔了一瞬。
姿容顏色如此,已足以如妲己、褒姒之流一般禍亂天下了,也虧得當今聖上還算聖明,否則幾次召見之後,難保不生出什麼歪心思來。姬沐風此人幸而出生在了權勢滔天的姬家,但凡是稍弱一些的家世,都無法替他擋去覬覦的目光。
回過神來後,語琪似笑非笑地盯著姬沐風氣色良好的臉,語氣頗為玩味輕佻,「本宮聽聞,大人近日來身體抱恙,一直纏綿病榻?」
姬沐風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接著那薄薄的眼皮懶懶地抬了起來,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衛蹇,稍稍停頓了一下,又輕飄飄地移到了不知何時進到內室的小書童身上。
衛蹇和那小書童一掃剛才攔在她面前時剛不可折的氣勢,像是兩根蔫了的菜苗,頭一個比一個垂得低,跟自知犯錯的半大孩童似的。
片刻之後,姬沐風輕輕笑了一聲,凝眸看向語琪,那種靡麗而隱約的妖嬈瑰麗不知何時自他身上褪得乾乾淨淨,此刻,那雙鳳目之中一片洗練澄淨,神情輕淡如月華皎皎,坦蕩如高山巍峨,「既然他們說微臣身體抱恙,那麼,微臣便是身體抱恙吧。」
如若換了他人說這話,便是徹徹底底的「不知悔改」「死豬不怕開水燙」,但是由他用這般神情這般語氣說出來,卻讓人生不出絲毫反駁的心思。
一直跟在語琪身邊的侍畫原本也算是個潑辣跋扈的角色,若是其他人膽敢這樣「睜眼說瞎話」,她早就叉腰跳出來橫挑鼻子豎挑眼的了,但不知為何,她此時卻是格外乖順地縮在語琪身後,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小奶貓模樣。
姬沐風此人,神情、語態未露絲毫不滿之色,卻已令滿室之人各自斂目垂首,不敢出一聲大氣,倒真正是兵不血刃、不怒自威的風華氣度。
語琪盯著他看了片刻,沉著臉冷著聲道:「可本宮卻不知,大人所謂的抱恙,是在何處?」
在她這般針鋒相對的態度之下,姬沐風的神情仍舊從容溫和、淡然清雅,彷彿冬日的第一場初雪,又好似天邊肆意舒展的高雲。
他根本未將她冰沉的臉色與怒意放在心中似的,笑了笑,悠然閒淡的目光自她面上不緊不緩地移開,落在了窗外一片明秀春色中,「公主若執意想看,微臣也不敢推辭。」他頓了頓,微微垂下眼眸,「只是臣不良於行已久,雙腿早已萎縮,醜陋不堪,恐汙了公主之眼。」
語琪想過無數種可能的應答,卻未想到他會這樣回答自己,不但輕飄飄地把「抱恙」之事推到了他患了足疾的雙腿上,還能以這樣一種漫不經心的、淡定悠然的語氣,像是談論別人的事情一般平靜地揭開他自己的傷疤。
明麗的春光漫漫地灑在他的弧度美好的側臉上,塗抹出一片溫軟的亮色,然而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語琪卻覺得他沉靜的眸光之中,隱隱約約地摻雜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之色。
有些令人窒息的沉默過後,語琪到底還是沒法按照平陽公主的脾性再鬧下去。可以說,姬沐風身陷輪椅卻並未自怨自艾怨天尤人,已令她心生敬意,若非要扮演平陽公主,她是絕對不會在這樣的人面前放肆的。
最終,她還是無法狠下心來,只得收斂了渾身張揚之氣,壓低了聲音,「本宮失言。」她頓了頓,又沉聲道:「大人好好休養,本宮改日再來探望。」
姬沐風聞言神情未改,目光溫柔地看過來,聲音輕柔低緩,「公主慢走。」
無論她的態度如何,自始至終,這個人說話都是不緊不慢、低聲細語的,即使面上不笑,也總給人一種溫柔和緩的錯覺,永遠像是天邊時卷時舒的一縷流雲,清逸嫻雅。
語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後,微微頷首,繼而乾脆利落地帶著侍畫轉身往室外走去。
走出素卿別院時,她心中忽然升起一個隱約的想法:或許剛才姬沐風那四兩撥千斤的一句話,算是苦肉計的一種。不知他是瞭解原來的平陽公主,還是看穿了現在的她,才會用上這種對付吃軟不吃硬之人的法子。
不過他這一招苦肉計使的,倒是一點兒都不對他自己手軟。
其實這世上,真正不好惹的角色,不是對別人心狠手辣的人,而是對自己也能狠得下心的人物。
但那並非全部,真正歷經了許多事之後,語琪才明白那日她所看到的姬沐風,只是浮於表面的冰山一角,他真正的殺伐決斷,那流淌於他每一根血管中的金戈鐵馬,還隱匿在浩瀚無垠的海面以下,深不可測,無人可知。
回到朱嵐閣,侍墨迎上來的第一句話便是,「公主,姬大人如何?」
語琪的腳步略頓了頓,故意唇角一勾,難得輕聲細語道:「古語有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說罷,像是不自知一般,眼中浮出一抹隱秘的情愫,在原地停頓了片刻後,頭也不回地往內室匆匆走去,沒有解釋一言半句。
侍畫瞅瞅她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旁若有所思的侍墨,壓低了嗓音問:「公主說的什麼意思?怎麼這麼拗口又文縐縐的?」
侍墨淡淡看她一眼,只撂下一句毫不客氣的評語,「胸無鬥墨。」她頓了頓,又嘆息一聲,「你無須知道這些,只用曉得一件事。」
「什麼?」
「公主動心了。」
那日故意表現出對姬沐風的好感後,收到的效果就是侍墨時時刻刻不贊同的眼神,以及侍畫興致勃勃的參謀建議。
「公主,您這次過來,帶了好些人參、燕窩以備不時之需,要不要奴婢選些上好的給姬大人送去?」
「公主,奴婢派人打聽了,姬大人喝得最多的茶是君山銀針……不喜葷腥,常年茹素……平日裡喜歡收藏些古玩奇珍……愛自己同自己下棋……侍弄花草……排卦列陣……」
「公主,姬大人昨日剛主持了一場求雨的祭祀,今兒就真的下雨了,還真是神呢……」
「公主,您要再在屋裡這麼待下去,就是到了那猴年馬月,您和姬大人也湊不成一對兒啊。」
聽到這一句,語琪猛地轉過頭,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侍畫立刻自知失言地縮了縮腦袋,等語琪轉回了頭去,才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一把拽住侍墨的袖子,「公主真喜歡姬大人嗎?你那天不是會錯了意吧?我怎麼感覺公主還是想著顧相呢,不然怎麼這些天連門都不出一回。」
侍墨往內室看了一眼,淡淡地問:「你跟公主說姬大人的事時,公主什麼反應?」
侍畫想了一下,「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沒什麼反應就是最大的反應了,公主這樣脾性的人,若你說她不在意人的事,早就不耐煩了,還能聽得下去?」
侍畫宛如醍醐灌頂,一臉瞭然之色。
侍墨沉凝片刻,「其實,我覺得公主對顧相倒並無多深的感情,至多也只是慕名而生的好感,被顧相拒絕之後公主之所以會有那樣的反應,約莫是因為自小長於深宮,習慣了被周圍人阿諛奉承順著捧著,這才無法忍受顧相這樣直白的拒絕。」
侍畫看她一眼,有些好奇,「那公主又為何會喜歡上姬大人呢?」還未等侍墨回答,她便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姬大人那般天人風姿,公主不喜歡也難。」
在內室將她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的語琪無奈一笑,卻是緩緩站起身來,「侍畫,準備軟轎,去素卿別院。」
青竹翠葉互為掩映,還帶著些微料峭之意的微風悠然拂過靜謐的竹林。
一片細長碧綠的竹葉飄飄蕩蕩地落在不帶一絲雜色的雪色狐裘上,停頓了片刻,又滑落在那人覆著厚厚毛毯的雙腿上。
姬沐風伸出骨骼秀頎的右手,優雅地端起青瓷茶盞,卻沒有要抿一口的意思,只是微偏著頭,目光專注地盯著微碧的茶水之中那根根豎立著、形細如針的茶芽,觀察過它們之間最細微的位置變動後,他勾了勾唇,「有客人將至。旻棋,再備一杯茶。」
被叫作旻棋的正是那天攔在語琪面前的小書童,似乎早已習慣他家大人的未卜先知,旻棋上前一步,熟練地又泡了一杯茶,有些好奇地問:「哪個客人?」
姬沐風微抿了一口茶水,平和地微笑了一下,「山莊之內,還有第二個客人嗎?」
旻棋清秀的小臉上立刻現出厭惡之色,「平陽公主。」
語琪這次倒沒有再經歷一次過五關斬六將的情景,素卿別院的下人似乎是被吩咐過了,見到她並未阻攔半句,只一個個沉默地跪下行禮,側身讓出道路。
她本來以為經過上次那樣的一鬧之後,這滿院的下人就算不會甩臉給她看,至少也不會給什麼好臉色,但情況顯然與她預計的有很大差別。這樣連通報都不必便放她一路直入,簡直是一種毫不設防的縱容。如果說上次像是率人強闖敵將主營的話,那麼這次就是如入無人之境一般,讓人無法不感到受寵若驚。
語琪乘著軟轎一路來到主屋前時,卻不免遲疑了起來。
尊重是相互的,在對方給予瞭如此特權的情況下,她反而無法再像上次一樣不經允許便囂張地直闖而入了,那樣蹬鼻子上臉、給臉不要臉的行為她實在是做不出來。
正在此時,不遠處傳來破空之聲,她一怔,卻見是上次那個叫衛蹇的侍衛在練劍。
從衛蹇處得知姬沐風不在屋內而在素卿別院旁的曦竹苑後,語琪便命人放下軟轎在原地等候,身邊只帶了侍畫一個朝曦竹苑走去。
侍畫極為興奮,「公主,姬大人似乎對您也有意呢。」
語琪提著繁複華貴的裙襬,在扶疏掩映的竹林中沉默地前行。
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的侍畫依舊興致勃勃,「您覺不覺得,現在就像是話本中寫的那樣,千金小姐帶著貼身丫鬟趕赴林中,去與窮苦書生幽會。」
語琪此時已看到那裹在雪色狐裘中的單薄身影,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壓低了聲音冷冷道:「本宮並非千金小姐,國師也不是窮苦書生。你太小瞧他了,至少此時此刻,他未必看得上本宮。」
見侍畫嚇得噤聲,語琪才鬆開提著裙襬的手,任由那質地上乘的裙襬拖過地上那叢叢茂盛的碧草,緩步走到姬沐風身旁的圓石桌前,也不客氣,直接就在他對面的圓石凳上坐下了。
「公主,公主!」回過神來的侍畫顛顛地追上來,「哎,您怎麼就這麼坐下了,那石凳乾淨不乾淨啊,擦過沒有,您今兒這身可……」
「侍畫,閉嘴。」
擺過了皇女威風后,語琪看了看自己面前擺著的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盞,微微挑了挑眉,「大人在等人?」
姬沐風的目光也緩緩落到了她面前的茶盞上,聲音很是溫雅和煦,「旻棋泡茶的手藝不賴,公主可以一試。」
語琪聞言,略有些詫異地看他一眼,「大人是在等本宮?」
姬沐風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抬起眼來看向她,但笑不語。他生了一雙比常人要略黑些的眼瞳,偏眸中又波光瀲瀲,專注地看著你時總會給人一種溫柔深邃、柔情款款的感覺。
語琪沉默片刻,終是端起那杯君山銀針抿了一口,語氣沉沉地道:「本宮還以為,大人心底是格外討厭本宮的。」
這般直接的話一齣,旻棋、侍畫都愣了一下,視線齊刷刷地往她的臉上掃。
然而姬沐風唇角的笑意卻絲毫未變,眸中的眼色也沒有任何波動,只是以一種溫和包容的目光看了她一眼,繼而微微偏過頭吩咐:「旻棋,去將棋盤取來。」
語琪自然明白,對方將旻棋打發走是一種體貼,然而這種體貼卻讓她略感不安。從適才到現在,素卿別院中下人的表現和姬沐風本人的行為,都似乎指向同一個可能。語琪自問不是一個自作多情的人,但她此時此刻卻確確實實地感覺到姬沐風似乎對自己頗有好感。只是這種好感到底是真是假,是實是虛,她卻分辨不清。
等旻棋領命而去後,姬沐風才重新看向她,溫柔且耐心地問:「公主何出此言?」
語琪把玩著手中茶盞,漫不經心地道:「平陽公主是一個被男人拒絕後還死纏爛打、不知羞恥的女人,再加上張揚跋扈、目中無人,在天下人眼中,本宮就是一個無人敢娶的母老虎。」
此時和風繾綣,暖雲溫柔,姬沐風的神情也是寧靜柔和的,他看著她笑了一下,宛如高山流水,明月清風,說不出的清雅高曠,「公主何苦被世人的評語束縛?」
她近乎挑釁地回道:「人生在世,又有多少人能不被他人的眼光所束縛?」
扶疏碧竹之間,姬沐風含笑的雙眸依舊泛著溫潤柔和的波光,「他人的評語與目光其實無足輕重。只要公主不看輕自己,天下便沒有人能夠束縛住公主一分一毫。」
雖身困輪椅,但此刻言笑晏晏、目光溫柔的姬沐風身上卻偏偏有著一種睥睨天下的風采氣度,彷彿這如畫山河、明秀江山都盡在他的股掌之間,翻掌覆手之間便能呼風喚雨。
語琪看他一會兒,低聲道:「撇開天下人不談,難道大人不覺得本宮行跡過分嗎?」
「追求想追求的,且真正知道自己在追求什麼,非為過分,乃是灑脫。」姬沐風含笑的雙眸一直專注地看著她的雙眼,像是一種隱秘的安撫與鼓勵,「在微臣看來,公主能不為世俗所羈絆,正是一種難得的豁達,臣只會豔羨。」
有人一直戴著溫柔的面具,但面具塑造出來的溫柔並不能使人心生溫暖,語琪之前一直根據先入為主的印象,以為姬沐風也是這樣的人,但是此時此刻,他言語懇切、神情專注地溫和勸說著,語琪忽然覺得,他身上的溫柔或許不是一副面具,或者不僅僅是一副面具。
沐風,如沐春風,此時的姬沐風真正給人一種春風化雨、微風拂面的感覺,讓人不知不覺地產生信賴與親近。她很清楚,這不是演技所能達到的效果,哪怕這些話並非全是肺腑之言,起碼也有一半出自真心。
語琪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終是忍不住笑了笑,「大人的風度涵養,實在令本宮欽佩。」
姬沐風並沒有因她的褒獎而謙虛地自貶一番,只是輕輕柔柔地一笑,倒顯得真實而不做作。
這世上大多數人不是太過自滿就是太過自謙,姬沐風便是其中極少數的例外。語琪不得不承認,她此時是真心有些佩服對方了。
語琪微微垂下眸,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茶盞,低聲道:「可惜本宮並不像大人說的那樣清明自知,很多時候,本宮並不知道自己在求什麼,又為何而求。」
姬沐風聞言,神情沒有絲毫變化,情緒也沒有任何波動,他勾了勾唇,聲音溫和淡雅,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知道自己的不知,已經是一種知。公主只需靜下心來,便能清楚心中的真正所求。」
這一番話聽來平淡,細想起來卻頗值得琢磨,語琪沉思片刻,剛想說些什麼,對方卻微微皺了皺眉,面露遲疑猶豫之色。
察言觀色一向是她的本能,她下意識地便問了出來:「大人有何事為難?」
姬沐風伸出秀頎白皙的手攏了攏身上狐裘,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出來得久了些,這副身子向來有些不中用,怕是不能再陪公主坐下去了。」他頓了頓,又溫聲道:「不知公主可否讓侍畫姑娘替臣將衛蹇或旻棋叫來。」
侍畫聞言,連向語琪請示一下都忘了,抬腿便朝素卿別院匆匆而去,沒一會兒便走遠了。
語琪也沒有心思追究這種事,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此處風大,的確是稍涼了些,但若要待侍畫去叫人來怕是還需一段時間,還是本宮先送大人回去為好。」
姬沐風掩唇咳嗽一聲,聲音低低地道:「那便麻煩公主了。」
語琪看他一眼,有些不太想回太過客套的話,這番勉強能算作交心的談話好不容易將距離拉近了些,若再客氣幾句說不定便回到原點了。
明麗的春光中,驕傲的皇女挑了挑秀氣的長眉,那張被華服首飾襯得格外明豔的臉龐上帶著張揚的笑意,語氣也多多少少含著些跋扈,但她分寸感卻把握得極好,是以並不顯得盛氣凌人,反而透出些許親近之意,「本宮從小到大可從未侍候過人,便是皇兄,本宮也不曾為他斟過半杯茶水。」她頓了頓,嫣紅的薄唇勾勒出漂亮弧度,「今日可是本宮頭一次破例,大人福氣不淺。」
微風徐徐,碧葉蕭蕭,她繞過圓石桌後,自然而然地握住把手,推著輪椅掉轉了方向。
輪椅中身形清瘦的黑髮青年眉眼溫潤,清雅的面容在散漫的陽光下泛著玉石般的光澤。他無聲地微笑了一下,輕聲細語道:「公主身邊的人都身體康健、行動自如,自是不必公主多費心思。然而微臣卻自小便是這般無用,永遠在拖累他人。」
語琪有些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句話,只好繼續端出平陽公主那獨屬於皇族的、理所當然的囂張氣焰來,語氣跋扈又張揚,「讓本宮費心思,他們也配?」卻絕口不提他之後的那半句話,像是聽若罔聞一般。
姬沐風輕聲咳嗽了一下,向來只有淡然從容的臉上卻現出了些許哭笑不得之色。
常年久坐於輪椅中,不但肌肉得不到必要的鍛鍊,就連身體也變得比常人虛弱得多。那日姬沐風不過是在竹林中多坐了半會兒,回去當晚便發起了低燒,渾身發寒,咳嗽不斷。
語琪是在第二日得知此事的,據侍畫打聽到的訊息,姬沐風燒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才退了下去。
她盯著手中的書卷看了片刻,還是抬手合上了,皺了皺眉,「去開箱取些皇兄給的鹿茸和靈芝來,對了,把那棵千年人參也拿來。」
既然不需要再硬闖素卿別院,語琪便想只帶侍畫一人去探望的,結果待侍畫將這些番邦進貢的名貴藥材都取來後,她才發現想低調也難。於是,浩浩蕩蕩的美貌婢女們手捧著覆在黃佈下的十多個錦盒,跟在平陽公主的軟轎之後,裙襬逶迤地朝著素卿別院而去。
窗門緊閉的屋內瀰漫著濃郁的藥汁氣息,語琪看了一眼領路的旻棋,「你家大人今日好些了嗎?」
旻棋板著一張清秀小臉,一點兒也不給面子,「託公主的福,大人仍病臥在榻。」
語琪瞥他一眼,沒有心思同他計較,只低聲吩咐了侍畫幾句,將她打發去顧著藥材了。
旻棋將她帶到屏風前便退下去盯人熬藥了,語琪則放輕了腳步,繞過屏風走到床前。
姬沐風躺在床上,薄薄的眼皮倦怠地合著。此時他整個人都裹在厚厚的黑狐裘中,卻仍舊清瘦得過分。短短一夜的工夫,臉上似乎又消瘦了些,蒼白的面色映著眼下淡淡的烏青,顯得格外疲憊憔悴。
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人進房的動靜,他緩緩掀開了眼睫,或許是還未清醒的緣故,那雙在病中顯得有些黯淡的墨色眼眸中覆著薄薄一層朦朧之色,「公主?」
語琪應了一聲,問了一句探病之人最常用的開場白,「身體還好嗎,感覺如何?」
姬沐風疲憊地抬手捏了捏眉間,微微搖了搖頭,誠實得出乎人的意料,「不太好。」
語琪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瞪著眼睛站在原地看著他。片刻的沉默之後,她移開了視線,乾巴巴地道:「抱歉,若不是本宮,大人不會在曦竹苑受涼。」
聞言他緩緩抬起眼來,秀雅的面容上並沒有多少神色變化,但是笑意卻一點一滴地自那雙墨黑烏潤的鳳目中滲了出來,「微臣只是開個玩笑,公主不必在意。」他頓了頓,笑了一下,又恢復了以往的從容悠然,聲音中有著一種使人安心的力量,「這身子本就不中用,三天兩頭地小病一場已是常事,又與公主何干?」
本是來探望病人的,卻反被病人安撫了一番,語琪執行任務這些年來,卻是頭一次發生這樣的事。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見對方似乎是想起身,便下意識地扶了一把,常年做任務養成的習慣又讓她在還未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取了個枕頭墊在對方腰下。
做完這一切後,不但姬沐風有些愣怔,就連語琪自己也愣了愣,心中咯噔了一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平陽公主做這些事之時絕不會如此熟練,可以說她在不知不覺之間已露出了些許漏洞,若是他人便也罷了,但對方是姬沐風,難保不會看出些什麼。
語琪不動聲色地看向姬沐風,卻見他微微一笑,神色頗為自然地道:「公主在這方面倒是很有天賦,第二次便做得如此嫻熟。」
他說得隨意,看上去像是全不在意,語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卻沒從對方依舊溫文的神情中看出任何破綻,不過心緒倒是在對方淡然平和的神色中漸漸平靜了下來。他身上似乎有一種使周圍氣氛安寧沉靜下來的魔力,總能使身旁人波動的情緒在最短的時間內歸於沉靜。
恢復了鎮定之後,語琪隨意地笑了一下,熟練地操著平陽公主那囂張的語氣道:「本宮只需要在享受錦衣玉食、替皇兄揮霍金銀方面有天賦就夠了。」說罷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隨意地瞥了一眼屋中的銅鏡,故意道:「若是隻為了照顧人的話,那本宮可真就是白長了一張這樣美貌的臉蛋了。」
姬沐風聽到她如此大言不慚的一番話,素來溫和從容的神情之中也難得地混雜進了一絲無奈,看上去頗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然而恰逢此時,旻棋端著一碗冒著騰騰熱氣的濃稠藥汁進了內室,於是他剛剛還舒展著的雙眉頓時微微蹙起,竟是有些抗拒。
語琪一怔,繼而不免覺得有些好笑,「大人莫非怕苦?本宮原本還以為這世上沒有什麼能使大人露出這般為難的神色呢,今日倒是開了眼界。」她頓了頓,毫不客氣地又補了一刀,「本宮可是自有了自己的宮室起便不再畏懼苦藥了。」
大概是兩人之間的氣氛比初見時的客氣疏離要融洽許多的緣故,又或許是姬沐風身上那種淡然溫和的氣質讓人覺得他永遠都不會生氣,是以此時語琪才能不必顧忌地說出這樣促狹調侃的話,且語氣神情都無比自然。
果然,姬沐風聞言只是笑了笑,神情中甚至沒有絲毫尷尬之色,宛如月光漫過樹影,悠閒而安適,「是人便有弱點,便有畏懼之事。微臣也是人,自然也有所懼之事,這其實並不值得公主如此在意。」
雖然說得豁達瀟灑,但事實卻是向來從容不迫的他盯著旻棋手中的藥碗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接過,又猶疑了半天,才以與往常形象頗為不符的苦悶猶豫神情淺淺抿了一口,原本便蹙著的雙眉更是皺緊了幾分,更顯得容色鬱郁,神色懨懨。
語琪親眼見證了「姬謫仙」是如何自高高在上不染塵世煙火的神壇走下的全部過程,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很是不厚道地笑道:「對於別人的弱點,本宮自然是不在意的。但若是換作了大人,那本宮實在是很難不在意。」她略微停頓了一下,挑了挑眉,不懷好意道:「大人可要配些果脯蜜餞?本宮那五歲的小侄女兒也同大人一般怕苦,若沒有蜜餞可是半口藥都喝不下去。」
可以說,此時此刻,便是真正的平陽公主,也未必能夠比語琪更為陰損。
姬沐風端著那藥碗的手停頓了片刻,很是無奈地抬起眼來看向她。語琪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似乎從那眼神之中看出了些許的埋怨和控訴,配上姬沐風此時頗為憔悴的臉色,很容易地便讓她心中噌地升起了一股濃濃的罪惡感。
語琪訕訕笑了一下,別開視線在屋中看了一圈,很有皇族那種視天下萬物都為己所有的自覺,毫不客氣地直接拿起了一本書捧著看了起來,裝作沒有看到姬沐風的眼神。
然後片刻的寂靜之後,姬沐風輕柔低緩的嗓音卻再次在房中響起,帶著些許罕見的羞赧,「旻棋,去尋些果脯來。」說罷,視線似有意似無意地掠到了一旁的語琪臉上。
聽到那句吩咐之後,她手中拿倒了的書卷舉得奇高,擋住了大半張臉,卻遮不住她笑得顫抖的雙肩。
不一會兒,旻棋便端著一小碟蜜餞果脯回來了,語琪原本剛平息了些,看到這一幕卻又止不住地笑了起來。
姬沐風像是根本沒聽到她壓抑的笑聲,目不斜視、神色坦蕩地自小瓷碟中拈了一小塊蜜餞含在口中,皺了皺秀挺的雙眉,緩緩將藥碗湊近唇邊。
語琪握著書的手腕動了一下,將擋住大半邊臉的書卷往下略微移了些,露出一雙笑得眉眼彎彎的眸子,饒有興致地看著他的動作。
像是覺察到了什麼一般,姬沐風腕骨秀頎的手停頓了一下,漆黑深幽的眼眸微微一轉,沉靜柔和的目光便移到了她的臉上。
明明沒有做什麼昧著良心的事,但在對方那樣平和了然的眼神之下,語琪還是略感不好意思,重新將書往上移了移,擋住了自己眼睛。
姬沐風淡淡勾了勾唇,卻很快又因縈繞鼻尖的濃郁藥味皺緊了雙眉。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心理準備,才忍耐地低下頭,將那苦澀黑沉的藥汁一口一口地艱難吞下。
輕聲吞嚥的聲音在寂靜一片的屋內顯得格外清晰,語琪一直維持著把書擋在面前的姿勢,直到那隱約的吞嚥聲停了下來,整個房間重新歸於沉寂。
她剛想放下手中那捲連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的書,書卷上端便被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握住了。拇指按在書皮上,其餘四指則扣住了內頁。在泛黃的書卷的襯托下,那四根略顯蒼白的手指宛若冰雪雕成一般,極具美感。
語琪愣了愣,攥著書的手指下意識地鬆了開來,於是姬沐風輕輕巧巧地便自她手中將那捲書抽了出來,優雅地轉了下手腕,將之顛倒了一下後,又重新放回了她的手中。
對他這番莫名其妙動作的疑惑在目光觸到書頁後便全數消弭了,語琪難得地覺得有些臉熱——剛才沒看清楚,拿書擋臉的時候不小心拿倒了。
不過比起剛做任務時遭遇的尷尬而言,這實在不算什麼,語琪回過神來後便立刻恢復了鎮定,若無其事地將書合上,隨意地放在一旁,然後抬起眼,看著姬沐風挑了挑眉。
對方的神情依舊淡雅平和,也不說話,只看著她微微笑,漆黑溫潤的眼眸甚至給人一種無辜純善的感覺。
初見的時候她覺得這個人實在是秀雅柔美如女子,溫和淡然到沒有一絲脾氣,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她覺得此人氣質高曠,如明月清風,翩翩氣度實在是令人心折。但是這一次,她卻發現這樣一個溫和淡然、氣度翩翩的人,不但如孩童一般畏喝苦藥,還會掛著溫和無辜的笑容面不改色地報復人。
就比如剛才,發現她將書拿倒了之後,他明明可以體貼地當作沒看到,但他卻選擇了親手幫她把書擺正,用這樣似乎頗親切溫和的行為刻意地將她當場戳穿,明顯就是對她之前的嘲笑的報復。
不過就算看得清楚明白,但還是無法生起氣來。
語琪微微偏了偏頭,雙手抱肩靠在椅背上,氣勢頗足地看著他的側臉,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可以說,這個動作對於公主而言是十分不雅的,但是她的神情姿態卻坦蕩磊落,是以做起來反而顯得有幾分瀟灑的意味。
姬沐風頂著她似笑非笑的目光,卻彷彿毫無所覺一般,甚至大大方方地偏過頭來,對她笑了一下。他的面貌本就生得溫雅清俊,眉目又極為秀美雋永,這一笑之間,面容舒展開來,仿若剎那之間綻放的大片雪色蓮花,溫雅柔和到了極致,便顯出一種別樣的妖嬈。
語琪不免看得愣怔了一瞬,等到回過神來,卻發現對方已經若無其事地在床上辦起了公來。
一摞高高的文書壘在木案一端,自語琪這個角度看過去,可以看到上面蓋著姬家宗室的印章。還未徹底病癒,姬沐風執筆的右手似乎有些無力,但自他從容悠然的面上卻看不出任何勉強來,薄唇旁甚至還若有似無地掛著一縷淺淡的笑意。
看了一會兒,語琪直起了身,挑了挑眉道:「大人未免也太過勤勉了些,本宮實在是該替皇兄好好酬謝大人一番。」
姬沐風聽出她語中的反諷之意,卻並不在意地微微一笑,「為國盡力,乃是微臣本分。」
語琪盯了他半晌,又偏過頭去看那一摞足足有人小臂高的文書,稍稍放緩了語氣,「處理這些俗務又不急在一時半刻,本宮擔保,我朝就算離了大人一日兩日,也是絕不會覆滅的。」
對方聞言溫和一笑,卻是頭也不抬地道:「這天下有聖上與百官共同治理便已足夠,並不缺微臣一個。只是姬家上下俗事破洞,的確是離不得臣。」話音剛落,他驀地抬手掩住了唇,低低地咳嗽起來。
三番兩次的勸阻都沒有達到半絲效果,語琪也不想再囉唆下去,索性端出皇女威風來,一言不發地站起身,直接將他面前的那份文書合上拿出,又將他手中的毛筆抽了出來擱在一旁,斜斜瞥了他一眼,氣勢十足道:「本宮保證在大人病癒之前,姬家絕不會倒下。」
姬沐風看著她這番毫不客氣的動作,卻是沒有阻止,只在呼吸平復之後苦笑了一聲,「公主既非聖上,又如何擔保?」
語琪挑了挑眉,氣勢未減分毫地笑了一下,眉目張揚而囂張,「本宮確實並非聖上,但本宮卻是聖上最為疼寵的同胞妹妹,護得一個姬家還是綽綽有餘的。」
做任務這些年來,語琪最為熟練流暢的技能除了說甜言蜜語之外便是開空頭支票,無論最後需不需要兌現,總之先表明態度總是有利無害的。
姬沐風聞言罕見地愣怔了一瞬,卻又緩緩笑開,漆黑清潤的眼眸中笑意宛然,溫文爾雅,「公主的好意,臣心領了。」
語琪也笑了一下,直接順杆爬地拿著雞毛當令箭,回頭吩咐侍立一旁的旻棋,「把你家大人的公文收拾一下。」
小書童聞言,第一次沒有表達出他對平陽公主的反感,頗為默契地上前一步,動作利落地將那厚厚一摞公文連同整個几案都端了開去。
姬沐風無奈地看著這一幕,雖有心阻止卻無力迴天,只好靠回枕上,嘗試著做最後一次努力,「微臣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再說躺在床榻之上無所事事也是浪費,不如看上幾份文書。」
語琪挑了挑眉,重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不為所動地淡淡道:「無所事事便睡吧,也能快些痊癒。」
姬沐風不愧是姬沐風,聽她這般說,面上也不曾現出一絲不悅,反而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似是已經放棄,「公主真是頗具乃兄風範。」
「本宮與皇兄自小便極為相像。」語琪一點兒也不謙虛地受了,「母后和宮中內侍都這麼說。」
對方啞口無言。
屋內於是陷入沉寂,一旁的四足獸首香爐悠然地吐著嫋嫋輕煙,渲染出一片寧靜安詳的氛圍,使人昏昏欲睡。
打破這一室寂靜的是姬沐風,他攏了攏身上錦被,神情略有些疲憊,「微臣有些倦了。」
倒是一式高招,估計姬沐風覺得表面上順了她的意後,她便不會再多留,等她一走之後,他便可以隨心所欲地批覆公文了。
不過就算他有著七竅玲瓏心,也不過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語琪挑了挑眉,無所謂地應了一聲,「大人若倦了便睡吧,本宮在這看會兒書。」說罷悠悠然地往椅背上一靠,撿起剛才那本書翻了起來。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卻是很快恢復了從容平和的神情,微微偏過頭來看著她。
語琪若無其事地任他打量了一會兒,漫不經心地問:「大人這是又睡不著了?」
姬沐風倒也把順坡下驢使得漂亮,順著她這一問輕聲細語道:「睏意過去了,是有些睡不著。」
語琪忍不住笑了一下,修長的手指將手中書翻過一頁,頭也不抬地道:「既然睡不著,大人便看著本宮吧。」
姬沐風再如何算無遺策也想不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下意識地便問:「看著公主?」
語琪的視線仍凝在手中書上,輕描淡寫地道:「嗯,若是看著美好的事物,心情也會變好的,於大人的病情也算有利。」
向來從容不迫風度翩翩的姬大人生平第一次被人堵得說不出半句話,甚至不知該擺出何種的神情來。
卑微者的高傲是不識時務,弱者的自大是不自量力。
但是平陽公主卻不同,她少時是先帝最寵愛的女兒,長大後又是皇帝最疼愛的妹妹。哪怕是當今皇太后與皇后,在嫁入皇室之前也不過是皇族的奴才,因而從身份上來看,整個大魏朝最有理由高傲、最有資格自大的女人便是她。
這次扮演的角色擁有這樣的背景,即使再張揚跋扈也是理所當然的,若是語琪還要憑藉做小伏低攻略目標人物,那簡直是一種恥辱。
換個角度來看,平陽公主的這個身份和性格其實挺適合姬沐風的。哪怕是重臣嫡女,大魏國師與姬家家長這兩個身份也都是需要仰望的,接近尚且不易,就算同處一室,怕是也沒有足夠的底氣像之前那般同他肆意談笑,要攻略成功實在太難。
姬沐風這樣的人,雖然看起來最是溫柔平和不過,看到誰都是唇角含笑,其實骨子裡卻是比誰都要驕傲。要獲得他的真心,首先必須要站在與他平等的地位上,否則就算相處再久,他也只會同初次見面一般,向你客氣而溫柔地微笑,而你則永遠走不到他的心裡。
是以平陽公主這樣金枝玉葉的身份,最是適合不過。而語琪要做的,便是把握好一個度,將她那跋扈而張揚的性格表現出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這個分寸感掌握起來其實並非那麼容易——若脾性太好會被姬沐風輕易地四兩撥千斤,若脾氣太差則很容易惹人厭煩。
簡而言之,她目前要達到的效果就是高傲卻不咄咄逼人,自大卻不使人生厭。
自那日探病之後,語琪便一直以這樣的姿態同姬沐風相處。如果說之前的姬沐風總是無悲無喜雲淡風輕得像個精緻假人,那麼現在的他至少會在她面前顯露出一些真性情來,多了幾分塵世的煙火氣,也更像個有血有肉的真人了。
不過與走勢頗好的好感線相比而言,姬沐風的身體實在是堪憂。平常人受涼發寒,也不過是六七日便能痊癒,而他卻是病情不斷反覆,總是剛剛好了一些便又發起燒來,斷斷續續地直病了十多日才漸漸好轉。
這一日,語琪同往常一般帶著侍畫進了主屋,正要繞過屏風進內室,便聽到裡面傳來姬沐風的咳嗽聲和旻棋擔憂的聲音。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停住了腳步,將身影隱在寬大的屏風之後。
姬沐風在她面前從未這樣咳嗽過,這些日子在她面前,這人即使病得臉色蒼白眼底青黑,舉止仍是從容不迫的、風度翩翩的。由此可見,姬沐風雖然看上去性子再溫軟平和不過,卻是最不願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她若是此時闖進去,雙方都會尷尬。
在屏風外等了一會兒後,內室的咳嗽聲漸漸平靜下來,姬沐風溫文的聲音淡淡響起,「沒事,你下去吧。」
應該是對旻棋說的。
語琪這才繞過屏風,像是剛剛才到一般若無其事地走進內室,與往外退的旻棋擦肩而過。姬沐風不疾不徐地放下抵在薄唇上的手,掀起薄薄的眼簾看向她,溫潤含笑的眉眼一如往日,看不出任何破綻。
其實像他這樣的人,雖然時時刻刻都在笑,卻活得比任何人都累。
語琪心下微微一嘆,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剛想問候一句對方的身體,卻見他注視著自己的目光有些微妙,似乎是看出了她剛才在屏風外的停頓一般。不過,這並非是什麼難以啟齒的事,就算被看出了也沒有什麼好在意的。語琪沒有解釋,反而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熟稔地反將一軍,「大人在看什麼?」
若按姬沐風原本的行事,此刻必然會以但笑不語回應,但他卻在看到她唇角微揚的弧度時,莫名地想到了那日她輕描淡寫的那句「若是看美好的事物,心情也會變好的」,思及那日她的語氣神情,他不禁微微一笑,也帶了些取笑的意味道:「在看美好的事物。」
姬沐風的面容太過秀美,以至於身上有時會不自覺地泛出一種慵懶靡麗的氣息,這番話本來只算是好友之間的調侃,但由他這般輕聲細語地說出來,取笑的感覺在輕柔的語調中自然而然地消弭於無形,聽上去倒是充斥了十足十的曖昧。
這是對方第一次在話語上如此「不正經」,語琪先是愣怔了一瞬,繼而很快反應過來,挑了挑眉,臉不紅氣不喘地笑道:「好看嗎?心情好些了嗎?」
語琪瞭解姬沐風,是以才能如此淡定,但侍畫卻不是,她前些日子都是候在外間的,今日因提了一盅冰糖燕窩粥的緣故,才跟著入了內室,此時聽到他們兩人的對話,驚得差點把手中的食盒給扔了。
語琪回頭瞥她一眼,直接從她手中將食盒接過來,淡淡道:「出去候著。」
見侍畫低垂著頭腳步不穩地退出去後,語琪像前幾日一般走到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剛想說些什麼,卻見姬沐風蒼白秀雅的臉上竟有些隱約的薄紅。
永遠給人「冰清玉潔」、「只可遠觀不可褻玩」印象的姬大人在脫口而出之前,大概是沒有注意到跟在她身後從屏風後轉出的侍畫,若是看到這房內還有第三個人,這位面皮薄如紙的姬家家主死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語琪不禁輕笑一聲,回頭看了看侍畫離去的方向後,又饒有興致地轉回頭看著他,別有深意地道:「侍畫這丫頭雖性子跳脫了些,但還不至於亂說話,大人放寬心。」
話音剛落,姬沐風的耳垂也泛起了淡淡薄紅,他無奈地偏過頭來看著她,永遠溫雅的目光中含著隱約的埋怨之色。
語琪實在忍不住,哧的一聲笑了出來,往身後的椅背上靠了靠,一臉無辜地迎上他的目光,「大人講些道理,這次可不是本宮先挑起來的。」她停頓了一下,十分不厚道地繼續補了一刀,「再說,本宮也十分驚訝大人竟然會這樣回答。」
姬沐風無言以對,只能抬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待他放下手時,一股清甜香潤的氣息正好撲面而來,下意識地看過去,卻見語琪正從那精緻的食盒中端出一盅還散著騰騰白氣的熱粥來。
「冰糖燕窩粥,」語琪一邊介紹,一邊擺出平陽公主那高傲的小模樣強調道:「這可是本宮特意命她們燉的,據說可以滋陰潤肺,止咳化痰。」
姬沐風遠遠看著是個溫柔到沒有脾氣的人,你就算待他再如何惡劣,他也能毫不動氣地含著溫和笑意悠悠然地看著你,但只有等到真正熟悉了之後,你才能發現此人還有小肚雞腸的一面。
就比如此刻,他眉目含笑地接過白瓷調羹,優雅地舀了一勺燕窩粥,卻並不立即放入口中,而是慵懶悠然地勾了勾唇,語氣輕柔地揶揄道:「公主這般費心思,可是在莊中惹了事,才這般賄賂臣?」
語琪聞言,也是一勾唇角,絲毫不謙虛地道:「本宮若真要賄賂人,靠這張臉蛋就足夠了,何必如此費勁?」她頓了頓,又瞥了一眼那盅燕窩粥,「大人還是趁熱喝吧。」
長期臥於床榻間,得不到必要的鍛鍊,身體消耗也維持在最低限度,是以姬沐風的食量不大,不過舀了幾勺便放下了調羹。
病中人的胃口不好很正常,語琪也沒有逼他再多喝些,只隨意地瞥了一眼几案上原本擺著的一局殘棋,「大人又在自己同自己下棋?」
姬沐風聞言,略帶詫異地看她一眼,隨即又溫文爾雅地一笑,「閒來無事,便下上一局消遣,公主怎知微臣有此習慣?」
語琪伸手拈起一枚黑子,不緊不慢地抬眼看他,緩緩勾起唇角笑了一下,頗有幾分高深莫測的意味,「本宮想知道的事,自然會知道。」她頓了頓,又挑了挑眉道:「大人或許不知,本宮的訊息網也是不容小覷的。」
姬沐風無奈地搖了搖頭,笑得淡雅又溫和,「微臣還以為,公主會說這是由於您美貌過人的緣故。」
今日三番兩次被反調戲,語琪很是愣了一愣,忍不住笑了出來,「大人這是在嘲笑本宮?」
姬沐風但笑不語。
見他不答,語琪絲毫不謙虛地挑了挑眉,眉梢眼角都刻著張揚,「本宮自小便是美人,大人對此有所質疑嗎?」
對方仍然不作聲,只是眉目之間的笑意比之剛才又深了幾分,神色中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使人覺得他的臉孔似是隱隱泛著玉石般溫潤的光澤。
他不作答,她也無法逼他開口,只是瞪他一眼,毫不客氣地在床沿坐下,啪的一聲落下了那枚黑子。
這些日子的相處,使得兩人之間培養出了一種無言的默契,不用語琪再多說什麼,姬沐風已然合拍地執起了一枚白子,悠悠地落在棋盤上。
語琪皺了皺眉,思索了片刻才又落了一子,漫不經心地問道:「跟自己下棋不會覺得很無趣嗎?」
姬沐風柔柔一笑,聲音溫和淺淡,「只有曾體會過有趣,才會因無趣而苦惱。」
語琪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才緩緩伸向棋盒,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看來大人的日子過得很是乏味。」
姬沐風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不疾不徐地落下一子,輕聲細語地道:「嗯,很乏味。」
語琪聞言,抬眼看向他,直截了當地問:「那若是皇兄召本宮回宮了呢?大人可會覺得獨自下棋無趣?」
片刻的沉默過後,姬沐風淺淡清雅的聲音從容悠然地響起,「那麼,公主想回宮嗎?」
語琪定定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道:「若是本宮不想呢?」
姬沐風放下手中白子,慵懶地抬起眼來,迎上她的目光,聲音溫軟卻堅定,「那麼微臣自有方法使聖上同意讓公主留下。」
一時之間,屋內的氣息流動彷彿變得極為沉緩,語琪幾乎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悠長輕緩。
片刻的沉寂之後,她彎了彎唇,明媚秀麗的臉龐上帶著意味不明的笑意,宛如於驕陽之下綻放的妖嬈紅蓮,叫人幾乎移不開眼去,「大人為本宮做到如此地步,是喜歡上本宮了嗎?」
轉眼已是仲春,朱嵐閣後的桃花林一改寂寥景象,垂枝碧桃爭先恐後地綻滿了枝椏,妖嬈與清媚並存。
前些日子皇帝下旨召平陽公主回宮,卻被姬沐風以「公主三月之內必有災禍,留在莊內方能化解,若貿然回宮恐有不測」的理由回絕了,於是語琪仍住在朱嵐閣中,隔三岔五地往素卿別院去上幾回。
姬沐風不但精通星宿天象、五行八卦,還善音律,長書法,棋技、棋品皆佳,在品鑑書畫方面也頗有造詣,皇帝讓平陽公主來他的青玉山莊「靜心養性」實在是睿智不過。即便是語琪,在與他相處的這些日子中,也覺得自己因不斷穿梭於各個世界,忙於完成任務而浮躁煩擾的心漸漸靜了下來,就連言行舉止也不知何時沾染上了獨屬姬沐風的氣質。
這很正常,所謂夫妻相,便是兩人天長日久地相處,氣質互相感染才有的現象。
由於現如今待在姬沐風身邊,少不了要做些下棋品茗寫字作畫的風雅事,漸漸地語琪也積澱了些文人墨客的書卷氣。而所謂的腹有詩書氣自華也並非虛言,現在讓她溫柔一笑,效果要比以往好上數倍。
以前她的演技佳是佳,讓人幾乎看不出半絲破綻,但也僅僅停留於表面罷了,真正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她決計是做不出來的。現在,幾乎不需任何醞釀,溫潤之意便由內而外泛出來,舉手投足之間也有了以往所沒有的從容悠然。
而與姬沐風相處的時間愈長,她便愈對他的品格、性情心生敬重之意。
因自小便患有足疾且體質虛弱,不但足不能行且一直病痛纏身,他出府的機會極少,這如畫江山、水秀山明他從未有緣見過,但他卻並不像他人一般歇斯底里地埋怨命運,將滿腔恨意發洩到身邊人身上。相反,無論怎樣的苦痛煎熬他都一個人默默地承受,露在人前的永遠是雲淡風輕的微笑以及從容不迫的風度,即便是面對下人也是輕聲細語,從不疾言厲色。
自小被選定為姬家家主是幸運也是不幸,從被叫作少主的那日起,他便是為姬家上下而活,成為「國師」的那日起,他便為這個天下而活。姬家上下仰望他、希圖著他的庇佑,百姓眾民崇敬他,視他為國家的守護者與保護神。人人都盼望從他那兒得到保護,卻沒人想過他雙腿不便,沒人考慮過他的身體是否能承受如此大的壓力。
如果沒有前任家主對他的訓練培養,姬沐風或許會就此成長為一個溫柔安靜的人,但是世事沒有如果,他不得不學會鉤心鬥角,不得不為了護著姬家而染上一身殺伐。雖然命運帶給他的只有痛苦,但他卻撐起了整個姬家,守護著這錦繡河山、如畫天下。
正是因為將這些看得太清楚,語琪就算隱約感覺到了他對自己展現的溫柔包容中所摻雜的利用算計,也無法生起氣來。姬沐風這輩子從未為自己活過,他所有的算計、陰謀與手段都不是為了自己,所以她無法生怨,而因沒有愛的緣故,也無法生恨。
那一天比想象中來得還要早,且沒有任何風雨欲來風滿樓的預兆。
那是一個鳥語花香、安和平靜的下午,天邊的白雲依舊悠然地舒捲著,暖洋洋的陽光漫漫地灑在人身上,朱嵐閣上下都沉浸在一種熏熏然、昏昏欲睡的氛圍中。然而,隨著燕王謀反卻被迅速平定的訊息而來的,卻是來自姬家家主的、使人猝不及防的刀劍相向。
手執利兵的護衛們彷彿一支由鬼魅組成的隊伍,無聲無息地將整個朱嵐閣重重包圍,數十步之外的地方,訓練有素的弓箭手同樣嚴陣以待,一張張陌生的臉上那冷漠肅厲的神情,遠比他們手中的刀劍弓矢更讓人心底發寒。
儀仗隊應該早已被制住,語琪身邊只剩下數十個不懂絲毫武功的婢女和小廝。侍畫早已嚇得愣住,只有侍墨還保持著平日的冷靜鎮定,絲毫不亂地將婢女小廝聚集起來安撫了一番,不讓他們因慌亂而莽撞行事。
語琪端坐於廳堂之上,手邊還放著一盞早已涼透的君山銀針,面上不曾露出一絲一毫的無措來。這個時候,她是這幾十號人唯一的主心骨,若是她亂了,下面的人便不知該慌成什麼樣了。更何況根據現在的情勢來看,姬沐風至多也就是軟禁她,不會真的對她做什麼。畢竟燕王戰敗後被俘,他還需要用一個完好的她來向皇帝換一個燕王。
至於姬沐風為何要保燕王一命,她大概可以猜得到,一部分是燕王流著一半姬家的血,他作為姬家家主有庇護他的責任,而更大部分的原因應該是出於對燕王母親、如今的太妃的感激。可以說,姬家繼承人自小接受的培養是殘酷的——除了繁雜苛刻的課業之外,他不能哭泣,不能依賴任何人,因為只有沒有弱點、無堅不摧的人才能在日後擔下守護天下的重任。而燕王的母親,則是姬沐風被嚴苛的要求逼迫著迅速長大時,那唯一對他溫柔以待的人。
思緒被侍墨打斷,她不知何時將語琪手邊的君山銀針換成了一杯還泛著熱氣的六安瓜片。
語琪看著她的動作,不禁在內心暗歎一口氣。這個心細穩重的姑娘估計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傷害,於是連跟姬沐風有關的君山銀針都不敢再放在自己面前。剛想吩咐幾句,屋外卻突然傳來了一陣騷亂聲,薄甲的摩挲聲和婢女的輕聲抽泣混雜在一起,但語琪卻敏感地捕捉到了那極容易被忽略的輪椅摩擦地面的聲音。昨日他們還是可以肆意談笑的知己好友,不過一夜的工夫,表面的溫情便被徹底撕裂,露出了這般不堪的真面目。
語琪一時之間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他,索性合上了雙眸。周圍的一切動靜在閉上眼後顯得更為清晰,她聽到那人的輪椅緩緩滑過地面,在自己面前停了下來。
然後便是極長的、令人難堪的死寂。
她早知會有這一日,是以此時其實並沒有多生氣,也沒有多少被背叛的惱怒,只是覺得有些尷尬,不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該說什麼,該擺出何種表情。
滾燙的六安瓜片在她手邊漸漸涼透,再逃避下去也毫無意義,語琪終是緩緩睜開了眼眸,面無表情地對上那雙深幽的眼眸。
兩人的視線僅僅對上了片刻,姬沐風便率先移開了目光,他罕見地沒有笑,眉梢眼角都帶著深深的疲憊之色,墨黑的眼睫低垂下去,擋住了眼中的所有情緒,「公主不必擔心,五日之內,一切都會恢復原貌,您會安然無恙地回到聖上的身邊。」他輕聲細語地說著,並無一絲一毫掌控局勢者該有的得意或是威風,相反,此時此刻,他的語調中帶著一種毫無底氣的虛弱,因為還未完全病癒的緣故,他的聲音顯得低啞無力,氣勢低迷,彷彿他才是那個被軟禁的、處於弱勢的人。
語琪沒有什麼情緒地淡淡嗯了一聲,定定地看著他,卻並不說話。
明明派人軟禁她的決定下得如此果斷,根本沒有給她留有任何反應的餘地,且連弓箭手都派了出來,顯然是準備將任何走出朱嵐閣的人射成篩子,可以說是不留任何情面。但是此時此刻,真正面對她時,這個人不但避開了她的目光,聲音甚至近乎於低聲下氣,彷彿那個果敢凌厲的姬沐風從不曾存在過一般。
到底,在殺伐決斷與清雅溫和之間,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片刻的沉默過後,姬沐風搭在輪椅扶手上的右手抬起來輕輕揮了一下,「你們先下去。」
他在下屬前似乎極具威嚴,幾個跟在他身後的護衛聞令後沒有絲毫的遲疑,迅速而無聲地撤出了大廳。
語琪看他一眼,向侍立一旁的侍墨使了一個眼色。侍墨擔憂地看了她一眼,卻仍是退了出去。
一時之間,空蕩的大廳之中只剩下他們兩人。
語琪不作聲,只是面色漠然地看著他。
姬沐風沉吟了片刻,動了動薄唇剛要開口,卻驀地蹙緊了眉,低低咳嗽了起來。
他的病一直反覆,此處穿堂風又不小,他卻坐了這樣久,病情加重是肯定的。語琪看得清楚明白,卻沒有動,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因不停咳嗽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倒不是因為心中不忿,而是因為以平陽公主的性格,絕不會對囚禁自己的人心軟。
半晌他才平復下來,聲音依舊溫潤,但或許是因為氣力不濟的緣故,他一字一句說得極慢,說到長一些的句子時還要停頓片刻,「公主那日問臣,是不是……喜歡公主,臣沒有回答,其實……」
語琪淡淡地打斷他,「現在本宮知道答案了。」她頓了頓,冷笑一聲,「那不過是本宮的自作多情罷了。」
做了這麼多年的任務,不是沒有被目標人物背叛過,她很清楚此時此刻該如何做。不是故作寬容,也不是大度地表示自己沒事,而是恰當地表現出自己因對方的背叛而受到的傷害,只有這樣才能讓對方的愧疚放大,從而達到完成任務的目的。
姬沐風聞言微微垂下頭,又咳嗽一聲,遲疑了片刻才輕聲道:「不是,臣只是做不到……看著燕王被處死。」
語琪看他一眼,冷冷地嘲諷道:「燕王不能死,但對本宮卻可以刀劍相向,任意囚禁。姬大人可真是重情重義,顧全大局。」說罷她驀地站起身,剛想甩袖而去,卻被人緊緊攥住了袖擺。
若是換作別人,她會毫不猶豫地掙脫,但是姬沐風卻不同,他雙腿不便,只能坐在輪椅中,若是她掙得太用力,對方很可能會因穩不住身體而摔到地上。
沉默片刻之後,她只得妥協,緩緩地轉過身來,冷著臉道:「大人還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