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最佳女配》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 姬沐風(第2頁,共2頁)

字體:

對方之前一直在避開她的目光,但是這一次,他卻緩緩地抬起頭來,秀美清雅的眉目之間隱隱含著苦澀之意,「如公主所說,臣自小便被教導……要顧全大局。」

語琪挑了挑眉。

姬沐風低低咳嗽了幾聲,盯著她眼睛的幽深眼眸之中含著極為複雜的情緒,聲音雖帶著微微的低啞,語氣卻依舊溫柔如初見之時,「但臣以大局為重了二十年……公主卻是臣唯一一次的任性妄為。」

風捲著幾瓣粉白色的桃花瓣灌入屋中,吹得兩人靠得極近的衣袖微微揚起。

任務還未完成,說明對方還未真正喜歡上自己,但是聽到這樣的一番話,語琪仍是愣了一愣,還未等她說些什麼,對方便壓抑地咳嗽起來。

他裹在厚厚雪狐裘中的單薄身形因為胸腔的震動而微微顫抖,似是不願被她看到自己的狼狽,他低垂著頭別過臉去,用手死死地掩住了唇。儘管如此,壓抑沉悶的咳嗽聲仍然斷斷續續地傳出。

相處了這些日子,肯定還是有感情的,語琪看他咳得實在劇烈,便忍不住要幫他拍拍背,卻在伸手伸到一半時停了下來,猶豫片刻,終是緩緩地收回了手,儘量穩著聲音道:「大人所謂的任性妄為,是什麼意思?」

姬沐風原本握著從懷中掏出的藥瓷瓶準備開啟,聽到她這般問,便下意識地想要開口回答,但甫一張口卻是咳得近乎撕心裂肺,令人幾乎擔憂他會把五臟六腑給咳出來。

啪的一聲輕響,那裝著清平丸的小瓷瓶自他手中摔落在地,憑著慣性滾到了語琪腳下。

青瓷的藥瓶,不過是拇指大小,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顯得有幾分孤單寂寥。

她盯著那瓷瓶看了許久,心中終是暗自嘆息一聲,再也無法再狠下心去。

無論如何,她仍舊在心中把他看作知己,看到對方這般狼狽的情況下,她實在無法再按照平陽公主的脾性冷眼看著卻視若無睹了。她不敢掙開他的手,只好蹲下身,伸長手臂撈過那瓷瓶塞進他手中。

姬沐風攥著瓷瓶,卻沒有立刻服藥,而是愣愣地抬眼看她,清俊秀美的眉梢眼角盡是純然的錯愣之色。

語琪又好氣又好笑,直接從他手中奪過瓷瓶,利落地倒了幾粒藥丸在自己手中,又冷眉冷眼地將託著藥丸的掌心湊到他唇邊。

對方又是愣了片刻才緩緩低下頭,頭頂早已鬆垮的青玉簪恰巧在此時滑落,墨黑的長髮瞬間鋪灑開來,悠悠盪盪地披散在肩頭頰邊。

姬沐風已經沒有餘力再顧及這些了,一邊低低地咳嗽著,一邊就著她的掌心將那幾粒藥丸吞入了口中。

他的牙齒和薄唇因咳嗽而幾次輕撞上她的手,溼軟的舌頭裹起藥丸時更是避無可避地蹭過她的掌心,溼漉漉的觸感撓得人心底發癢。

語琪強忍下抽回手的衝動,保持著蹲在他面前的姿勢,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的臉色,見他服下清平丸後呼吸漸漸平息下來,也就放了心,剛想要站起身來,手腕卻被他拽了一下。

因為要起身,她的重心本就有些不穩,在毫無防備之下被他這麼輕輕一拽,直接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憑藉雙手扶住了他的輪椅才沒有狼狽地摔在他腿上。

語琪還沒來得及做出惱怒的神色,就感覺到一個吻輕輕地落在了自己額上,像是花瓣拂過肌膚,冰涼,輕柔,溫軟,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無法言說的愧疚以及對註定要失去的無能為力。

姬沐風緩緩低下頭,聲音低啞苦澀,「臣的任性妄為……就是這個意思。」

語琪聞言不禁有些發愣,仍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忘了要站起來。

姬沐風的額頭貼在她頸側溫暖的皮膚中,卻因怕被覺察到而不敢動上一下。

只是語琪終是回過神來,冷著臉緩緩站起身來,緊抿的唇角連一絲暖意也無,「你最好趁本宮還能保持冷靜時帶著你的人離開,別逼本宮對你不客氣。」

他沒有反駁一句,深幽的眸子安靜沉寂地看著她,墨亮烏順的黑髮略有些凌亂地披散在雪狐裘上,越發顯得陰柔秀美,不像是位高權重的國師,倒似受了什麼委屈的孩子,不辯解也不叫苦,只固執地不願離開。

若是原本的平陽公主,恐怕早在見面時就一個巴掌扇上去了,此刻見他賴著不走,再惡毒的話估計都已經說出來了。但語琪不是她,等到這段糟心事過去了,她還要繼續執行任務,所以態度可以惡劣一些,卻不能太狠。因而此時此刻,她實在是頗感頭疼,不是不會放狠話,而是還想給對方留些面子,給自己留些餘地,畢竟言語雖然沒有痕跡,卻最容易在人心口劃出口子。

但他顯然並不明白她的苦心,也不可能明白她的苦心。

語琪清楚地明白,若想逼姬沐風離開,最有效的方法是拿他的雙腿做文章,但是她無論如何都做不到這一步。那樣太狠了,簡直跟往他的心口捅刀子沒什麼兩樣,就算是為了任務她也萬萬做不出這種事。

窗外的碧桃開得豔麗妖嬈,像是一簇簇粉白火焰跳躍在堪稱纖細的枝椏上。

語琪緩緩地抬起手,卻無論如何也扇不下去。

姬沐風看著她在空中停頓的手,並不躲閃,也不避開,蒼白的面孔寂寥如雪,然而隨著時間一點一點地逝去,彷彿是看出她的不忍下手,他眸中隱約的哀凉緩緩褪去,逐漸有依稀的暖意自秀雅的眉目之間緩緩逸出,毫無血色的薄唇終是勾起了一個溫暖的弧度。

看到他在這種情況下還笑得出來,語琪忽感一陣無力,索性猛地上前一步,準確利落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拇指深深地扣入那冰涼柔軟的肌膚,「世人皆知,本宮並非寬容大度之輩,你最好不要再挑戰本宮的忍耐力。」

頸部的大動脈就在她的指腹下緩慢地跳動,他咳嗽了幾聲,唇角的弧度卻更深了幾分。

語琪皺了皺眉,卻見他神情溫和地自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雪亮的匕刃在陽光下泛著冷冷的光,他優雅地一翻手腕,卻是將匕首對準了自己,將手柄遞到了她的面前,眉目安靜,眼神溫柔,依稀間仍是那個她所熟悉的、清雅平和的姬沐風。

「臣賭不起,所以無法撤走外面看守的衛兵。」手中的匕首折射著道道冰冷的反光,他的聲音卻溫柔低啞,彷彿春日柳絮,含著絲絲縷縷的纏綿,「但公主若要出氣的話,儘管下手,臣不會反抗。」

不愧是姬家傾盡手段教養出來的人,語琪簡直要為他叫一聲好。平心而論,若是將她放到姬沐風的位置上,估計不過也就是做到這個程度了。

電影小說中的橋段並非全是騙人的,就挽回一個姑娘的心而言,把刀劍匕首親手交到對方手中,完全不做抵抗的姿態的確是最有效地消除對方心中怨氣、令對方心軟的手段。

語琪見他如此「上道」,也就鬆了一口氣。她本就不想為難他,此刻見他祭出了這樣少有人能抵抗得了的手段,自然是理所當然地順著梯子往下走,冷哼了一聲便推開了他的手。

被推開的瞬間,他勾起了唇角,笑意自深幽的眸子中霎時泛出,宛如在黑沉的深海中剎那間蕩起的雪白浪花,清嬈秀美。

一股輕風自外間陡然捲入,摻雜著絲絲縷縷的清甜花香,幾片粉白色的花瓣旋轉翻飛著飄入室內,悠然而輕盈。

空蕩蕩的大廳中央,那個身裹雪狐裘、黑髮披肩的青年唇邊帶著柔和的笑意,輕輕地一抖手腕,便熟練準確地握住了那把刃邊鋒利的雪亮匕首,深幽的眼眸中劃過一絲莫測的神情。

語琪本已轉過身要離開,但直覺卻告訴她有什麼無法預料的事情即將發生,終是遲疑地頓住了腳步,然而她一回過頭,便看到他手腕用力,狠厲決絕地將鋒刃送入了自己的腹部。

沒有絲毫手軟,狠絕得像是對待別人的身體。

撲哧一聲,冰冷鋒利的匕首破開雪狐裘與皮膚血肉,深深地扎入體內。

語琪看到他的黑髮被風揚起又落下,看到他的唇角不曾改變的弧度,看到那雪狐裘上逐漸滲出、蔓延開去的暗紅鮮血,在雪白的皮毛上顯得異常刺目。

幾乎是下意識的,語琪撲過去死死按住了他的傷口,高聲吼道:「來人啊——」

姬沐風咳嗽一聲,迎著她寫滿了「你瘋了!」的不敢置信的目光,面上卻綻開一個稍顯虛弱的微笑,「不這樣……你不會……原諒我。」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自稱臣。

先奔入殿內的是侍墨,緊接著便是那些遠遠候著的護衛,只是語琪沒有心思去注意這些。胸腹中的刀切忌拔出,否則很可能會引起大量出血,所以在大夫趕來之前,她所要做的就是儘量替他止血。然而,即使她壓在他傷口處的雙手已經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溫熱的血仍是一股一股地自指縫間漫出。

語琪實在忍不住,咬牙切齒地恨恨罵道:「瘋子!」說罷驀地提高了聲音,頭也不回地朝著那些衝入廳堂的護衛命令:「快去找大夫!」

一片混亂。

姬沐風咳嗽著輕笑,聲音低微若蚊蠅,「疼。」

「活該!」語琪想也未想,便橫眉豎目地吼他,「閉嘴!別說話!」

與此同時,一柄冰冷的長劍突然架到了她的脖頸上,衛蹇目光冰冷地看著她,身上一股肅殺之意,「你對大人做了什麼?」

語琪頭也不抬,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一般,仍舊皺著雙眉將雙手死死地按在刀口處。

姬沐風輕咳著搖了搖頭,衛蹇遲疑半晌,才緩緩收回了手中長劍。

語琪皺了皺眉,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聲音惡狠狠的,「在大夫沒來之前,要是敢擅自昏過去,你就死定了!」

姬沐風咳嗽一聲,許是力氣不濟的緣故,他緩緩地動了動唇,朝她做了一個無聲的口形,「對不起。」

彷彿是極短的剎那,又彷彿是過去了很久很久,姬沐風緩緩地掀開沉重的眼皮,還未與昏迷前記憶銜接上的思緒陷入了一瞬間的茫然。

溫暖的室內瀰漫著慵懶清雅的馥郁香氣,幾乎將那股濃重的藥味蓋了過去,他艱難地想撐起身子,卻因腹部傷口傳來的鈍痛而雙手一軟,無力地倒回了床上。

「如今知道疼了?」

姬沐風愣愣地轉過頭,聲音還帶著自昏迷中醒來的沙啞,「公主?你怎麼還在……」

語琪挑了挑眉,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你以為這是誰的房間?」她的視線懶懶地掠到了站在一旁陰影中的衛蹇身上,語氣嘲諷地道:「多虧你屬下的自作主張,本宮的寢處如今被你佔了。」

衛蹇充耳不聞地自角落中走出,沉默地走到床前扶起姬沐風。

語琪頗有平陽公主風範地冷哼一聲,乾脆利落地轉身朝外間走去。

姬沐風咳嗽一聲,看著她的背影啞聲道:「你去哪兒?」

語琪腳步一頓,頭也不回地冷聲道:「本宮能去哪兒?朱嵐閣內內外外都是你的人。」

他虛弱地笑了一下,卻以一種罕見的霸道語氣道:「那就留下。」聲音啞啞的,像是乾澀的砂布互相摩擦。

「你在命令本宮?」語琪猛地轉過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薄怒,「你軟禁本宮還不夠,還要在本宮面前擺威風?」

他柔柔一笑,微微偏了偏頭看她,「我頭疼。」

語琪一時沒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什麼?」

對方的濃黑長睫靜靜垂著,聲音低低的,「頭很疼,傷口也很疼……開口的時候喉嚨也疼。」他頓了頓,緩緩抬起眼來看向她,神情很無辜,「我很難受。」

沉默片刻,語琪移開了視線,「你自己捅的,跟本宮有什麼關係?」雖然說得毫不客氣,但腳下卻仍是轉了個方向,似是不情不願地往床邊走去。

他沒有反駁半句,只是笑吟吟地看著她。

在床邊站定,語琪橫了一眼杵在一旁的衛蹇,「你下去,本宮不想看到你。」

衛蹇一動不動,直到姬沐風點了點頭後才面無表情地退了下去。

語琪這才低下頭看他,「頭疼,傷口疼,喉嚨也疼?」

他仍舊笑吟吟的,輕輕嗯了一聲,或許是剛醒的緣故,還帶了一點兒朦朧的鼻音。

語琪沒好氣地在床邊坐下,瞪他一眼,「既然疼你還笑什麼?」

他還是笑,滿足得不得了的那種笑,因失血過多而隱隱泛著青白的手臂自錦被上緩緩抬起來伸向她。

語琪盯著他的手看了片刻,雖然冷著一張臉,但還是握住了他的手,刻意地操著嫌棄的語調道:「事情還真多。」

他輕輕拉過她的手,貼在自己冰涼的臉頰上,唇邊帶著微微的笑意,「這樣,就不疼了。」

語琪沉默地看他半晌,實在忍不住道:「你覺不覺得,你自己很肉麻?」

他只是看著她,但笑不語。

室內一片寧和的靜謐,姬沐風黑沉的睫毛安然地合著,宛若一隻飛累了的黑蝶。

他微弱而平和的呼吸聲悠長輕緩,語琪微微俯下身,「睡著了?」

他眼眸仍是合著,卻低低嗯了一聲,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微笑。

語琪懶得拆穿,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大夫說你捅自己的那一下避開了所有的要害,虧本宮還以為你根本不怕死。」

「死並不可怕,」他緩緩睜開含著笑意的雙眸,「但是我怕我死了之後,你會難過。」

語琪挑了挑眉,「是怕你死後這一堆爛攤子沒人管吧!軟禁公主,威脅聖上,還意圖救下謀逆之人,本宮以前怎麼沒發現你膽子這麼大。就算皇兄肯放燕王一馬,你以為做了這些事後,皇兄還會讓姬家好過?」

他輕輕笑了一下,但眼角眉梢之間卻都是淡淡的倦怠之色,「聖上胸懷寬廣,並非小肚雞腸之人,一切事畢之後,聖上會對付臣,卻不會對付姬家。燕王謀反,姬家上下無一人參與,幾個旁系子弟還為平定叛亂立下了功勞,聖上要當明君,自然不會遷怒。」

語琪聞言,心中不禁微微一沉,「姬沐風,你不會準備用你這一命換燕王一命吧?」

他只是無聲地微笑,很安靜的那種笑,像是無所牽掛,像是終於解脫,宛如夜色之中靜靜綻放的玉色蓮花,溫潤平和。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面無表情地放開他的手,坐直上身,居高臨下地打量他,「燕王,姬家,你把所有人的後路都安排好了,你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換他們的平安,但本宮呢?你可曾想過你死了之後,本宮會如何?說得倒是好聽,唯一一次的任性妄為……但自踏入青玉山莊的那一刻起到如今,本宮或許也只是你眼中的一枚棋子罷了,除了有利用價值之外,本宮在你心中可曾有過一席之地?」

他早已收斂了面上的笑意,靜靜地看著她,不說話,亦不反駁,無聲無息得像是一株安靜的喬木,唯有那雙眼眸中神色複雜。

語琪同他對視片刻,唇邊卻緩緩扯出一抹冰涼的笑,「在你眼中,本宮應該很可笑。明明只是獵物,卻還一直自以為是獵人的知己至交,愚蠢又天真。自初見的那一日起,你應該便開始算計了,表現得那樣溫柔寬容,便是為了在皇兄召本宮回宮時,讓本宮站在你的一邊吧?姬大人真是好心機,好城府,本宮自愧不如。」

天邊的白雲寂然無言,室內則是一片難堪的寂靜。

就在她準備起身離開的時候,姬沐風卻輕聲開口:「我從不曾將你看作知己。」

語琪以為他多少會說些安慰辯駁的話,卻沒想到聽到了這樣一句話,登時愣了一愣。

他卻對她的愣怔仿若不覺,依舊輕聲細語地道:「在我心底,平陽公主從不是知己,而是世間少有的女子。我不會喜歡上知己,卻無法不喜歡美麗且聰慧的女子。」他低著頭,長睫宛如黑蝶垂落的雙翼,低柔微啞的嗓音像是輕風的呢喃,「世人都只看到了她張牙舞爪的一面,卻不曾看到過她心中不為人知的柔軟,所有人都以為她張揚跋扈目中無人,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其實很容易心軟,從來看不得他人難堪。我從來沒有把她當作棋子,將她留下不只是為了保燕王一命的目的,還有讓她在身邊多待些時日的私心。」他頓了頓,緩緩合上雙眸,「我一生都不能娶妻,不能動情,不能生愛,所以我很清楚,想要一輩子牽著她的手只是一種奢望,我只想讓她在我身邊多待上一會兒,而她卻在剛才鬆開了我的手。」

窗外的碧桃隨風而顫,輕盈的微風繞著飄落的粉白花瓣旋轉。

語琪脊背挺直地坐在床邊,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就連經歷了這麼多工的她,在聽到這番話後都不免有些感動,若是換了原本的平陽公主,或許一顆芳心就此淪落也是有可能的。

他如果是她的同事,那麼毫無疑問會是其中最為優秀的一位——毫無疑問,世上沒有幾個女人能夠硬起心腸拒絕他。

須臾的沉默之後,語琪遲疑了片刻,終是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姬沐風感覺到掌心傳來的溫度,略帶遲疑地睜開眼,帶些錯愕之色地看著她,「你不生氣了?」

凡事都要適可而止,語琪深諳此理,就算是傲嬌,傲得太久也不可愛了,因而橫了他一眼,挑了挑眉道:「生在皇室就要有被人利用的覺悟,不是被你利用也是被其他人利用。若真要計較的話,誰都或多或少地懷揣著自己的目的,身邊幾乎找不出一個真正的真心人。其實本宮惱的是你的手段而非利用,下次記得做事留些餘地,不然很容易讓別人寒心。」她頓了頓,又緩緩別開眼去,放低了聲音,「何況我又能如何呢?一直不原諒你,然後看著你再捅自己一刀嗎?如果你真的因此死了,我肯定會後悔一輩子。」

她第一次沒有自稱本宮,對於一個一向驕傲、自恃身份的公主而言,其中蘊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只是她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對方說什麼,遲疑地回過頭去,卻見他愣愣地看著自己,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語琪好氣又好笑,「看著我做什麼?你就沒什麼要說的?」

「嗯?」他緩緩眨了眨眼,仍未反應過來,只呆呆地道:「我想喝水。」

語琪沉默片刻,橫給他一個「你贏了」的眼神,卻還是起身去倒水了。

「這麼理所當然地使喚本宮,也不知道誰給你的膽子。」她將水杯遞到他唇邊,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姬沐風笑了一下,眉眼清俊而柔和,聲音雖還有些沙啞卻很溫柔,「你給的。」

語琪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笑了一下,「喝你的水吧,小心別嗆死了。」

也不知是不是昏睡了太久的緣故,一杯水很快便見了底,語琪看了看他,「還要嗎?」

對方微笑著搖了搖頭。

她刻意遲疑片刻,「那……喉嚨還疼嗎?」

這回對方答得很快,「嗯,很疼,連喝水都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中似乎帶著些委屈,眼神也像是棄犬一般,即使是語琪,心中也不禁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些許母性情結。

她費了好大勁才控制住自己的手不去揉他的腦袋,乾咳一聲移開了視線,轉移話題道:「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跟別人永遠說是沒事,輪到我了就是頭疼喉嚨疼傷口疼渾身上下就沒一處是好的,你到底騙了他們還是騙了我?」

他聞言忍不住笑了笑,拉過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告訴他們沒事是為了讓他們放心。」

語琪不禁挑了挑眉,回過頭來,「你到底喜歡的是他們還是我?讓他們放心,就讓我糟心嗎?」

對方的一雙眼眸中彷彿有月光清泉在流淌,聲音輕柔而溫潤,「身在這個位子上,是不能說苦也不能叫累的,否則便不能讓下面的人放心地依靠,所以,只能對你說實話。」

語琪看了他半晌,無奈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心道真是撒得一手好嬌。

「還有什麼不能對別人說的話?」她笑了一下,「今日也一併全說了吧。」

他愣了愣後,也笑了一下,「還有很多,其實我不喜歡看星宿天象,也不喜歡五行八卦。下棋也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無事可做。還有,一直很想嚐嚐看不被允許喝的酒是什麼味道,想看看江南綠水或者大漠黃沙,想在以後皺紋滿臉的時候身邊也能有人陪……」他說著說著,聲音就輕了下來,到最後看著她漸漸凝重的神色笑了一下,「是不是要求太多了?」

「不是。」語琪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面上卻是緩緩笑了一下,「想喝什麼酒?」

姬沐風愣了一愣,偏著頭想了一會兒才笑著道:「梨花白。」

語琪嗯了一聲表示明白,又皺了皺眉,「我怎麼感覺自己像是誘惑著聖人墮落的女妖魔?」

「我不是聖人,你更不是妖魔。」他笑了一下,溫柔地看著她,「就算是的話,聖人墮落也不是因為抵不住誘惑,而是因為喜歡上了妖魔。」

「你適可而止一點兒。」語琪摸了摸手臂上起的雞皮疙瘩,斜斜挑著眼角橫了他一眼,「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是不擇手段也要跟她在一起的,看看你這麼容易就放棄了,這算什麼?既然已經利用了我,就利用得徹底一點,不要半途而廢,只換來一個燕王實在太不划算了,我對於皇兄的價值可不止這麼一點兒。」

姬沐風大概從未聽過有人會這樣說話,根本反應不過來,「什麼?」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願意配合你一起要挾皇兄的話……不只能讓燕王保住一條命,至少還能再得到一個駙馬之位。」

他大概是還未回過神來,只遲疑地問:「駙馬之位?給誰?」

「給誰?」語琪哭笑不得,「難不成給燕王嗎?」說罷橫了他一眼,恨恨地低頭在他的唇角吻了一下,「現在反應過來了嗎?」

姬沐風愣愣地看著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然後,耳根上泛起一片薄紅。

語琪找了個機會把侍墨叫到了身邊,壓低了聲音吩咐她去尋一壺上好的梨花白來。

侍墨難得地面露難色,剛想開口,卻被她的一個威脅眼神壓了下去,訥訥地低了頭,應了一句是。

向來只有侍畫那丫頭會露出這副鵪鶉樣,而今日連素來沉穩可靠的侍墨也低著頭縮著肩膀,可見她的這個命令實在是有些難辦。朱嵐閣內外都是姬沐風的人,要想爬出一隻跳蚤都是難事,可想而知弄壺梨花白回來更是難如登天。

但語琪近日頗得平陽公主精髓,即使清楚地明白此事有些難度,卻仍能無動於衷地拍拍她的手臂,「太陽落山之前,送到我房中來。」

侍墨無言地抬頭看了她一眼,仍是不忘勸諫,「公主,借酒澆愁不是長久之計。」

語琪一愣,繼而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本宮像是那種沒用的人嗎?」說罷也不解釋,轉身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個時辰之後,侍墨不但拎來了一壺上好梨花白,還配了個翡翠玉杯一起送了進來,不忘勸一聲,「這酒易醉,公主切勿多飲。」

語琪自然知道,這梨花白名字是好聽,卻是白酒的一種,後勁的確不小。她接過酒壺,挑了挑眉,「從何處得來的?」

侍墨小心翼翼地瞥她一眼,「朱嵐閣中實在找不到這種酒,奴婢去問旻棋要的。」

也是難為她了,語琪拍拍她肩膀,「行了,也不是什麼要避人耳目的事,能從那小子那裡要來酒也算是你的本事,下去吧。」

語琪用中指和無名指夾著酒壺,拇指食指捏著那隻翡翠玉杯,將手背在身後踱步進了內室,笑吟吟地在床前站定,「猜我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來?」

姬沐風聽到她的聲音後緩緩掀開眼睫,唇角帶笑道:「什麼?」

語琪側身在床沿坐下,將那壺梨花白自背後拿出來,仔細地看了看他面上神色,挑了挑眉道:「你早猜到了吧,看上去一點兒也不驚訝。」

他好脾氣地笑了笑,深幽的眼底水光粼粼,聲音又輕又低,給人一種頗溫柔的感覺,「昨日你問我想喝什麼酒,再加上方才聞到了酒香,這才能猜出來的。」他頓了頓,勾了下唇,帶著點兒笑意看向她,「我以為你不會在意我說的那些話。」

「你難得說想要些什麼,我怎麼可能不在意。」語琪緩緩倒了一小杯梨花白,抬眼看過去,調笑道:「這是什麼神情,莫非是被我感動了?」

他輕輕笑了一下,「嗯。」說罷,伸出手握住她執著酒壺的左手,含笑道:「自小到大,這是我所許的願望第一次實現。」

語琪愣了愣,「姬家有財有勢,雖比不得皇室,但也算數得上的豪門大族,還有什麼是給不了你的?」

他緩緩收斂了笑意,垂下眼睫,「姬家給了權勢與名利,但我想要的卻是得到權勢名利的同時也註定要失去的東西。」

語琪沉默片刻,放下酒壺,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微笑著看著他,「那姬家不能給你的,由我給你好了。正好,我大魏的駙馬只能得到一個駙馬都尉的虛職,你想要權勢名利也難。」

姬沐風聞言忍不住輕笑,「是,與其拜天拜地拜鬼神,不如問公主要。」

語琪聽出他話中的取笑之意,不禁揚眉瞪了他一眼,「我好心好意地安慰你,你還嘲笑我?」

對方笑了一下,卻是顧左右而言他,「梨花白聞起來很香。」

「你是吃定我不會跟你計較是吧?」語琪恨恨看他一眼,卻還是將右手中的翡翠玉杯遞給他,「你傷口還未癒合,只能抿上一小口。」

他勾了勾唇,秀美清俊的眉目之間流淌著平和從容的韻味,深幽的鳳眸定定地看著她手中那散發著淡淡酒香的玉杯,「再這樣下去,公主會把我寵壞的,現在只是一杯梨花白而已,若是以後我想要的越來越多,要求也越來越過分,怎麼辦?」

語琪將翡翠玉杯塞到他手中,笑吟吟地湊近他,「以你這樣的脾性,我並不相信你能過分到哪裡去,再說皇兄就我一個嫡親妹妹,我想要什麼他會不給?只要你不是對江山天下感興趣,我都能問皇兄討來。」說罷抬手摸了摸他蒼白的臉頰,「真是的,這麼一點兒小恩小惠就把你收買了,以前你過得到底是多麼悽慘的日子啊,這樣的性子真是讓人不放心,總覺得哪一天就會被別人輕易地拐走。」

他轉了轉手中玉杯,仿若冰雪雕成的修長手指在翡翠的映襯下顯得更為白皙。片刻的沉默過後,他抬頭看了她一眼,黑沉幽邃的鳳眸中泛起點點溫柔笑意,「沒你想象的那樣慘,只是有人在意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這種感覺很……奇妙。」

語琪無奈地看了看他,又低頭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玉杯,「快喝吧,我好不容易讓侍墨弄進來的,要是一會兒衛蹇進來了看到這一幕,他肯定會一劍捅了我的。」

他低低嗯了一聲,優雅地輕抿了一口,只是或許因了從未喝過酒的緣故,這小小的一口還未嚥下去就嗆咳出聲,應該是震到了還未癒合的傷口,他握著玉杯的手指立刻攥緊了,指節部位用力到發白,只是仍是止不住咳嗽。

語琪以前也中過刀傷,完全能夠感同身受。每咳嗽一次,就等於傷口被牽扯了一次,尖銳的疼痛一陣又一陣,像是無數綿密的銀針,沿著傷口處毫不留情地紮下。不過片刻工夫,他光潔秀氣的額頭上就沁出了一層薄汗,下頜和薄唇都繃得極緊,看上去似是正忍耐著巨大的痛楚。

語琪連忙拿走他手中的玉杯,一手緊握住他的手,一手輕輕地在他後背順著,「跟著我勻氣,吸——呼——吸——呼——就是這樣,好些了嗎?」

他毫不給面子地搖了搖頭,聲音聽上去似乎因痛楚而有些發緊,「不好,傷口很疼。」

語琪順著他背的手停頓了片刻,抬起來幫他擦了擦額角的冷汗,聲音中不自覺地便帶了歉意,「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喝的,我只是覺得已經有太多人告訴你不該幹什麼了,想讓你能夠偶爾放縱一下的……」

他仍舊疼得額頭冒汗,卻將頭靠在她肩頭,低低笑了起來,「不是你的錯……咳咳……你不用自責,是我……自己不會喝酒。」

語琪連忙制止他,「噓——不要說話,傷口會被牽動。」說罷連忙輕撫他的後背,幫他順氣。

片刻之後,他終於慢慢平定下來,無力地從她懷中退出,軟軟地靠在了枕上。

語琪擔憂地打量他,卻見他的雙眼周圍不知是因疼痛還是酒意而泛起了薄薄的暈紅,向來從容悠然的目光也變得有些迷離,心中不免咯噔了一聲。

她之所以敢讓他喝,是因為考慮到古代的酒提純度不高,酒精含量少得可憐,就小小抿一口的話,放現代應該就跟喝酒精飲料沒什麼差別,但是沒有想到的是,姬沐風不但完全不會喝酒,而且似乎還有一副「一口醉」的體質。

若一會兒酒勁上頭了,他真醉了的話,那就慘了。醉酒之人大多很能鬧騰,而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若是動上幾下,傷口肯定會被扯開,語琪一瞬間覺得頭大如鬥。

她想去倒杯茶回來給他解解酒,卻被他拽住了手腕,不敢硬掙,只能回過頭去,「怎麼了?」

他暈乎乎地笑了一下,偏了偏頭看著她,眼神無辜,「我想抱一下你。」

語琪沉默片刻,無奈地道:「剛才不是抱過了嗎?」

「傷口太疼了。」他盯著她的眼睛不放,輕聲細語道:「沒有感覺到。」

語琪耐心地看著他,「現在呢?不疼了?」

「還是疼。」

「行了,我算是敗給你了。」語琪認輸地轉過身面向他,半跪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擁抱了他一下,「這樣可以了嗎?」

他趁勢抱住她的腰不放,額頭抵在她頸窩,摩挲了一下,聲音啞啞的,「不可以,再讓我抱一會兒。」

語琪無奈地任他抱著,喃喃低聲自語:「你還真是瞭解你自己,想要的果然是越來越多……」

對方輕笑起來,很是耍賴地又在她頸間蹭了一下,呼吸間隱隱帶著酒香,「是你把我的心魔,親手放出來,你得負責……餵飽它。」

語琪無奈地挪了挪,注意不壓到他的傷口,「你這樣說話是很容易引起歧義的……算了,我跟一個神志不清的傢伙說這些幹什麼。」

話音剛落,對方的手便鬆開了她的腰,開始柔軟地往上滑動,撫摸過她的脖子、臉頰、耳朵、黑髮,一路挨挨蹭蹭,完全不得章法。

語琪只得暗罵自己一聲烏鴉嘴,抓住他的雙手拉下來。

對方卻並未如她所願地停下來,而是藉著酒意繼續纏了上來,像是幼犬往主人身上湊一般,帶著純然的親暱。

語琪怕牽動他的傷口,不敢同他來硬的,只好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將他的手拉開。

稍一晃神之間,卻是忽然被他拽了一下,語琪下意識地想撐著手邊的事物借力穩住身形,誰知胡亂一按卻是觸到了他的傷口處,嚇得立刻移開手,於是砰的一聲摔到了床上。

他先是痛得悶哼一聲,又忍不住輕笑起來,趁機捱上來,雙手環住了她的腰,將頭抵在她的臉側,滿足地蹭了一下。

語琪看著頭頂的石青色羅帳無言以對。

與目標人物相處得久了,總是免不了生出感情,這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們個個都並非平庸之人,為人處世雖各不相同,但都有值得敬佩之處。

而做任務做得久了,感到倦怠寂寞也是很平常的事情,而此時接受來自對方的擁抱、撫摸和肌膚相親並不僅僅是為了完成任務,其實語琪自己也需要這些,甚至比對方更加需要。

在被他拽到床上時,語琪先是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後來看他漸漸安靜下來,黑蝶般的長睫安然地覆在眼瞼上,她不知為何忽然覺得極為疲倦,平日被深埋在心底的寂寞突然傾瀉了出來,一發不可收拾。

耳畔是他微弱卻平和的呼吸聲,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的是他溫熱的體溫。語琪沉默片刻,終是忍不住側了側身,主動地靠入他的懷中,張開雙臂環住他的腰身,輕輕地將側臉貼在了他的鎖骨處。

姬沐風天生有一種安寧平和的氣質,他身邊總有一種沉靜的氛圍,即使他一言不發,也能令人的心漸漸沉澱下來,恢復平靜。

不過似乎是她的這番動靜將原本昏昏沉沉即將入睡的人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低下頭在她額上印了一個冰涼柔軟的吻。

不過片刻的工夫,「被吻」的語琪仍舊氣定神閒安然不動地側躺著,眉梢眼角都染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然而「吻人」的那個卻是自鎖骨到耳根都染著一片薄紅,竟有些喘不過氣來。

長期坐在輪椅中,膈肌與心肺都得不到必要的鍛鍊,他很快便因氣短而自己停了下來,無力地將下巴靠在她的肩頭,吃力而艱難地喘息著。

語琪見他這副模樣,險些悶笑出聲,不懷好意地湊過去,故意在他耳畔吹著熱氣,「大人體力如此不濟,將來可如何是好呢?」

話音剛落,她自己便不由自主地腦補出了自己的複製體同他的大婚之日,兩人衣衫還未完全褪去他便氣喘吁吁地紅著臉自責而歉疚地道「公主,臣不行了」的場景,不禁哧的一聲笑了出來。

對方依舊是一副被酒精佔領了平日精明頭腦的模樣,略帶茫然地看向她,溼漉漉的黑眸柔軟而溫和,單薄的胸膛因喘息而微微起伏著。

語琪實在忍不住,趁著他酒醉而神志不清的時候,伸出手揉了一把他那黑亮柔軟的長髮,冰涼順滑的觸感像是上等的絲綢,令人愛不釋手。

她不禁笑了笑,這才緩緩撐著身子自床上爬起來,剛才那股莫名其妙的倦怠感一掃而空,眼角眉梢都帶著忍俊不禁的笑意。

窗外的碧桃無聲無息地開得分外嬌豔,幾日的時光很快便匆匆而逝。

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是平陽公主那位英明神武的皇兄派來的人裡裡外外包圍了青玉山莊時,語琪還是免不了愣了一愣。

侍畫一掃往日低迷情緒,重新恢復了初到山莊時的囂張氣焰,侍墨雖仍是一臉沉穩,但唇角也是揚著淡淡的微笑。與之相反的是姬沐風的那些屬下,個個面上都掛著擔憂沉肅的神色。

在百姓眼中,那個意圖謀逆的燕王仍被關押在天牢之中,事實上卻是另一個死囚代替了他,而真正的燕王則被帶到了青玉山莊,被押到了姬沐風面前。

出乎語琪的意料,他們二人相見之時並沒有煽情地擁抱一下,甚至連一個目光接觸都沒有。姬沐風一直坐在輪椅中,捂著腹部未癒合的傷口背對著他,只聲音冷淡地吩咐了幾句,便讓人將掩人耳目的平民服飾拿來讓他換上,並讓旻棋帶他自暗道中離去。

從頭至尾,兩人都沒有交談過一句。

只是那燕王跟著旻棋離開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壓低了嗓音道了一句謝。

半個時辰後,一道聖旨頒了下來,大意就是姬沐風「病故」,國師之位由他過繼到膝下的姬子謙繼承。

老太監宣讀聖旨的時候,姬沐風也在場,語琪不禁偏過頭去看了看他的臉色,卻見他面上仍是從容悠然的神色,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反而是她看過去的擔憂視線讓他抬起眼來,回了一個淡淡的微笑。

姬子謙還只是個眉目清秀的半大少年,跪接了聖旨之後便立刻被皇帝的人帶了出去,一時之間室內除了語琪和姬沐風以外,便是皇帝的人。

這回老太監沒有囉囉唆唆地再宣讀聖旨了,只神色冰冷地道:「三尺白綾和毒酒,你可以選一個。」

到了這時,姬沐風秀雅柔美的臉上仍是一派從容優雅之色,他淡淡勾了勾唇,聲音甚至是溫和的,「陛下仁慈。」說罷伸手拿過一旁小太監捧著的白玉酒杯,不緊不慢地往唇邊送去。

語琪立刻眼明手快地自他手中一把奪過毒酒,毫不猶豫地往地上一灑,然後惡狠狠地瞪了姬沐風一眼,卻是朝那老太監冷聲道:「他哪個都不選。」說罷驀地自袖中拔出匕首,橫在自己的脖子上,目光冰冷地環視了一圈周圍,「本宮要他活著,你們若是敢動他一下,就帶著本宮的屍首回宮覆命吧。」

此話一齣,室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以那老太監為首,皇帝的人都是一臉不敢置信的詫異。姬沐風則是愣了一愣,卻是笑吟吟地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平和而溫柔。

一炷香的工夫後,老太監終於放棄,渾濁的老眼中滿是「姑奶奶啊您怎麼這麼能折騰」的無奈。最終,他哈著腰覥著臉看著語琪,滿是褶皺的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說此事他做不了主,要讓她去見一個人。

語琪聽到這話時心中就是一沉,莫名的直覺告訴她,或許那位皇兄也來了。

微微沉凝了片刻,她看了姬沐風一眼,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道:「我馬上回來。如果這個老太監的人要趁我不在下手的話,就讓衛蹇把他們都制住,不要傻乎乎地讓他們欺負了去。」

話音剛落,他便低聲笑了起來,語琪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笑什麼?」

姬沐風勾著唇角看了看她,輕輕地道:「沒有,只是覺得公主今日英氣十足,很有女土匪的風範。」

又被取笑一次的語琪早已見怪不怪,只不疼不癢地瞪了他一眼,「等我回來再收拾你。」說罷轉身跟著老太監往外走去。

只是還沒走出幾步,她卻不甘心地站住了腳,猛地回過頭,不懷好意地看著他笑吟吟道:「如果本宮是女土匪,那大人你就是那被擄上山做壓寨相公的白面書生。」

與剛才兩人壓低了嗓音的耳語不同,這番話她光明正大地說了出來,在場之人都聽了一耳朵,向來臉皮薄如紙的姬大人立刻低下了頭去,原來還略顯蒼白的臉立刻紅了起來,從脖子直直地紅到了耳朵根,像是隻被煮熟了的大蝦米。

語琪心滿意足,老太監的下巴卻幾乎掉地。

那老太監領著她出了山莊,帶到了一輛看起來頗低調的馬車前,掀開了那明黃色的車簾請她進去。

語琪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臉上已是姬沐風這幾日慣常使用的神情。

對方是一國之君,萬人之上的存在,要跟他硬拼救下姬沐風一命簡直就是笑話,而若是硬的不行,她便只能來軟的,利用平陽公主和這皇帝之間的兄妹情誼,來達到自己的目的。

在小太監的幫助下上了車,語琪一矮身便進了車廂,連車內坐著的人是胖是瘦是圓是扁還沒看清,便端著姬沐風那種隱約帶著無辜委屈的語調期期艾艾地叫了一聲「皇兄」。

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端著茶的手一抖,愕然地抬頭看去,卻見自己那素來跋扈的皇妹此時竟是以一臉遭棄幼犬的神情看著自己。

語琪沒管他是否驚訝,直接上前一步在他膝前蹲下,壯著膽子拽住了他的袖擺,仰起臉來軟聲道:「皇兄,姬大人他只是一時糊塗,放他一馬好不好?」

皇帝愣了一下,繼而有些哭笑不得。已經有多少年,這個皇妹不曾對自己這樣撒過嬌了,即便上次她想要嫁給顧相,也是用著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手段,誰知今日為了一個囚禁她的人,她卻能放下一身驕傲氣焰,這樣低聲下氣地求自己。

一時之間,身為兄長的皇帝有些吃味,他冷冷地甩開她的手,將手中的茶盞擱在一旁,「一時糊塗?他竟敢用你來威脅朕,這是膽大包天,而非一時糊塗。」說罷冷冷地看向她,本以為會等來針鋒相對的反駁,卻只見她仍舊蹲在自己腳下,低頭捂著自己的手背不說話。

皇帝詫異地挑了挑眉,伸手拉過她的手,放到面前一看,只見那白皙柔滑的手背紅了一小片,「怎麼弄的?」

如果姬沐風在場,肯定會覺得他有一個天賦極佳的徒弟。此時的語琪低著頭,黑沉的眼睫靜靜地垂著,聲音壓得低低的,這副不顯露的委屈,實在是頗有他的風範,「剛才被皇兄甩開時,撞到車壁上了。」說罷輕輕地別過臉,再不說話。

身為哥哥把妹妹的手撞紅了,實在是有些以大欺小的嫌疑。皇帝尷尬地看向她,也拉不下面子道歉,只好乾巴巴地問:「沒事吧?」

語琪此時此刻姬沐風上身,將本就絕佳的演技發揮得淋漓盡致,「有事。」她緩緩地收回手,目光靜靜垂著,聲音也放得低低的,「手背很疼。」

片刻的沉默過後,皇帝完全忘了要追究姬沐風的罪責,「朕讓人拿些藥酒來?」

經過語琪近乎突破個人下限的努力,終於成功地讓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同意將姬沐風帶回皇宮之後再行發落。

通過這件事,足以證明一個真理: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只要能夠不要臉,這世上沒有做不到的事。

不過無論如何,在皇妹之前忍氣吞聲的皇帝在看到姬沐風的瞬間仍是立刻積聚起了滿肚子的怒氣,恨不能讓人把他綁了雙手扔在馬車後一路拖回皇宮,最好在路上再多撒些鐵釘碎石,活生生地把這個膽敢威脅他、軟禁平陽、放走燕王的渾蛋扎死。但是這世上總是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即使身為九五之尊,有些痛快事還是幹不了。

而幹不了的原因,就是那個躺在他的車廂中、抱著肚子一聲聲地喊著疼的皇妹。

半個時辰之前,他剛下令讓人將姬沐風那個罪臣帶來,他的這個皇妹就開始捂著肚子打起了滾。

「月事來了?」

語琪皺著眉搖了搖頭,低低的聲音聽起來極為虛弱,「剛才吹了凉風,胃好疼。」

皇帝蹙起長眉,半信半疑,「真的?」

「若是連皇兄都不信我了,平陽活著還有什麼意思?」語琪別過臉,滿面「我很難過皇兄不要我了」的神色。

就算是看出其中有貓膩,皇帝也不得不選擇了相信,他長嘆一聲,放柔了聲音,「這次出宮有些倉促,沒來得及帶太醫,你過來,皇兄給你焐一焐。」

語琪愣了愣,就算是用了這種方式,她也沒料到效果會這樣好,短時間之內,她只能想到也只能用這種拙劣的方法,而對方吃這一套的唯一原因,或許不是看不穿她的目的,而是硬不下心腸。

一怔之後,她回過神來,慢吞吞地挪到皇帝身邊,放開自己捂著胃部的雙手。

那溫熱寬厚的手掌覆在她胃部,有力而和緩地揉起來。

語琪扒拉著他的手臂,強忍住愧疚和心虛,眉眼低垂著輕聲道:「皇兄。」

「嗯?」

「我難受。」

「朕知道。」

「如果因為皇兄的緣故,姬大人在還未回宮之前便遭遇不測,平陽肯定會很難過,比現在這種胃疼的感覺更難過。」

「嗯,朕知道。」

他或許什麼都知道,但是還是選擇了妥協。這就像是孩子與父母相鬥,父母比孩子強大智慧數倍,但最終認輸的總會是父母。不是因為贏不了,而是因為不忍贏。

「皇兄?」

「還有何事?」

語琪沉默片刻,將額頭抵在他胸前輕聲道:「抱歉,還有……謝謝。」

皇帝微微一愣,緊蹙的眉頭卻鬆開了些,抬手就在她額頭狠狠一敲,「鬼丫頭。」

最終,姬沐風非但沒有被綁在馬車後一路拉回皇宮,還躺進了皇帝原本為平陽公主準備的那輛既寬敞又舒適的馬車中,一路平安地入了皇宮。

但是,帝王的仁慈僅止於此。

一入皇宮,皇帝先是命人理出了一處無人居住的偏殿來,然後立刻將姬沐風安排進去,令重重衛兵把守,嚴令禁止任何人探望,等於將他軟禁了起來。

這次就算是語琪怎麼裝病求同情也毫無用處了。

但還是那句話,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在絕食抗議了三日之後,語琪終於等到了怒髮衝冠的皇帝。

「你這是在跟朕抗議?還是準備向朕示威?」皇帝似是連朝服還未來得及換下,便匆匆趕來的。

語琪聞言沒有抬頭,只是動了動乾裂蒼白的唇,「平陽只是在向皇兄乞求一個機會,一個能與喜歡的人共度一生的機會。」

皇帝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他有什麼好的?一個殘廢也就罷了,還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惜利用你。天下好兒郎如此多,哪一個不比他強?」

語琪虛弱地笑了一下,「丞相夫人又有什麼好的?家世卑微也就罷了,還已嫁作了他人婦,皇兄又為何會喜歡她?」

「胡說八道!」

「平陽是不是胡說,皇兄應該清楚。」自腦海中的資料得來的資訊一向無比可靠,語琪底氣十足地緩緩道:「喜歡一個人,是毫無道理可循的事。求而不得的痛苦,皇兄也已受過,又如何忍心讓平陽也受一次?這一生,平陽最喜歡的人是姬大人,但最親近的人卻是皇兄,而平陽萬萬不願經歷之事,便是被最親近之人自最喜歡之人身邊拉開,那是雙倍的殘忍。」

話音落下,便迎來了漫長的沉默。

皇帝定定地盯著她看了許久,才閉了閉眼,忍耐地道:「若朕仍是不同意,你還會繼續絕食下去?」

雖然皇帝的語氣仍是冷冷的,毫不客氣,但是語琪清楚地明白,對方這樣問,已經是妥協的前兆。

「是。」

皇帝點點頭,甩袖而去。

語琪看著這位皇帝陛下離去的背影,卻是緩緩綻開一個微笑。

皇室這一家子似乎都是傲嬌屬性的,平陽公主是對你好也要裝得兇巴巴的,這位陛下則是明明心軟了卻還要裝作冷硬的模樣,不坦誠到了極點。

語琪積攢了一會兒體力,這才扶著侍墨的手下了床,往姬沐風被軟禁的宮殿而去。

餓了整整三日,把自己折騰成了這副鬼樣子,不過去讓姬沐風看一看刷刷好感度和同情分,簡直是對不起自己。

皇帝當時雖甩袖而去,卻是將軟禁著姬沐風的人撤去了大半,只留下了四五個看守著殿門,且就算是看著語琪往裡面走去,也沒有出聲阻攔一下。

偏殿內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低低的咳嗽聲在空蕩蕩的殿中迴響,不知為何,令人覺得有些落寞。

語琪放開了侍墨的手,離開了她的攙扶,自己一個人緩緩地往內室走去。

昏暗潮溼的室內,只有幾根蠟燭安靜地燃燒著,讓壓抑的咳嗽聲顯得格外清晰。

姬沐風半靠在床上,身上覆著厚厚的錦被,正低著頭,一邊輕聲咳嗽一邊吞嚥著濃黑的藥汁。

只是彷彿聽到了動靜一般,他的動作停了下來,緩緩抬起眼來,不敢置信地看過來。

語琪扶著牆壁,朝他綻開了一個虛弱但燦爛的微笑,「我說過會回來的不是嗎,為什麼這樣驚訝?」

這一次,對方沒有再微笑,而是罕見地緊緊蹙起了雙眉,聲音中含著隱隱的擔憂,「你的臉色很不好,怎麼弄成這樣?」

餓了整整三日,體內的血糖消耗了許多,便是動作稍微大一些都會覺得暈眩,語琪只能慢慢地挪到床前,在床沿坐下後才有力氣笑著開口:「皇兄要把我嫁給別人。」

他聞言,略帶苦澀地笑了一下,「我早已猜到,以聖上的脾氣,留我一命已是最大的讓步,決計不可能將你嫁給我。」他頓了頓,又是一愣,彷彿才明白了什麼一般,「所以你這是……」

語琪笑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我不願意,所以,用絕食來威脅皇兄。」說罷嘆息一聲,「雖然我不能算是個好妹妹,但他確實是個好哥哥。」

姬沐風定定地看著她,半晌,張了張口,卻又似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緩緩抬起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她毫無血色的臉龐。微涼的指尖溫柔地描摹過她蒼白乾裂的唇,以及雙頰那淺淺的梨渦,最終落到了她的髮際線處停了下來,輕輕嘆了一聲,「你怎麼這麼倔……」

語琪抬手,反握住他的手,緩緩地張開五指同他相握,「如果我不倔一些,你是不是就會放棄了?」

他微微一笑,只是秀雅的眉目之間,卻頭一次顯得有幾分蒼涼,「其實,放棄對你而言才是更好的抉擇,你實在沒有必要,同我這樣一個廢人度過餘生……」

語琪偏過頭,故意道:「我怎麼看到桌子下面有老鼠?」

姬沐風說到一半,突然被她打斷,很是愣了一愣,才緩緩轉過頭看去,「哪裡?唔……」

趁著他轉過頭的時機,語琪抬手捧住他的臉,輕巧地印了一吻在他的薄唇上,堵住了他還未出口的詢問。

片刻之後,她緩緩退開,微微一笑道:「這樣乖乖閉嘴才聽話嘛,我費了多少心力才說服了皇兄你知道嗎,這麼大一份人情,你要用身體來還才說得過去。」

姬沐風半天才回過神來,耳根悄悄地紅了,很有幾分哭笑不得地看著她。

語琪卻絲毫不羞澀,大大方方地俯下身,將側臉輕輕貼在覆在他腿上的錦被上,絮絮叨叨地輕聲道:「再過一些時日,皇兄可能會隨便給你安排一個身份,然後擇日舉行我們的婚禮,我在平陽郡有一片封地,那裡比京城適合養病……」

他愣了一愣,不禁緩緩抬手,輕撫起她烏黑順滑的長髮。

語琪笑了一下,仍是趴在他腿上道:「你不用再看星宿天象五行八卦,也不用再一個人同自己下棋,等你身體好一些,我們就去看看滿城風絮的江南,看看黃沙漫天的大漠。放心,就算幾十年之後,你的臉上長滿了皺紋,那時我也會在你身邊的……」

這間屋內其實有些陰冷,但是不知為何,他卻覺得心尖處泛起酥麻的暖意,漸漸擴散到四肢百骸,然後他聽到自己略顯乾澀的聲音,「好。」

「就一個好字?」語琪輕笑一聲,「真是,該甜言蜜語的時候就變成木頭了,受不了你。不過不許再喝酒了,上次才抿了一口吧,怎麼就能醉成那樣?唔……」

姬沐風也是個天賦極佳的徒弟,他俯下身,將她所有還未出口的話全部堵入了唇內,只剩下一室帶著暖意的曖昧。

小說目錄